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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上)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张策

 开篇也是结尾:2015年5月

是个云淡风轻的日子。阳光晒热了明亮的玻璃窗,窗外的风景也似乎有了温度,蓬蓬勃勃的花草,有一片片的生机。刘子枫在档案馆接待室的长椅上慢慢坐下,僵硬的膝盖咯咯地响,疼痛却不那么明显,像他的老迈一样迟钝。接待处处长急匆匆地赶到,脸上的恳切是一种夸张的亲热。

刘老,抱歉,让您久等了。

刘子枫语焉不详地挥了一下手。他捕捉得到接待处处长笑容后面的一丝丝敷衍,却不想计较。他现在已经不计较任何事情了,也没精力计较。他的精力只够让自己做好这一件事情。

也许,还做不好,因为时间已经不够了。

他总觉得父亲刘典礼,就在不远的什么地方,隔着一层淡淡的云雾,在看着他。还是那张胖脸,还是那种忧愁,只是盼望已经淡了。让父子俩痛彻心扉的,是那仿佛再也捕捉不到的梦境了。

第一章在档案上了

解放军的大炮在半夜的时候才慢慢停了。城市的夜晚仍然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刘典礼在天将明的时候被疤脸从小绿梅的缎子被里摇醒,惊出了一身冷汗。小绿梅也醒了,白皙的胳膊从轻软的被子里滑出来,落入疤脸的眼睛。她低低地惊叫了一声,仿佛是职业化的娇嗔,并在疤脸垂下眼睑的同时急忙把自己裹紧。

解放军已经进城了。疤脸说。刘典礼正在提鞋的手停了一下,缓缓抬头,有点儿茫然地看着疤脸。他这时才发现疤脸竟然穿着一身解放军的衣服,那衣服显然来历不明,而且脏得很,胸口还有暗红的血迹。他把目光挪到疤脸的脸上,发现那条原本很明显的蚯蚓状的疤痕,已经湮没在乱蓬蓬的胡须和疲惫的沮丧里。疤脸的这种状态,让刘典礼感到不寒而栗。疤脸从没有过这样的颓态。换了朝廷的危机感,此时才真正地在刘典礼的心里掀起了波澜。一小时前,刚从躲大炮的桌子底下钻出来,翻身骑到小绿梅肚皮上时,他其实还扬扬得意地宣布过:共产党,国民党,他们打他们的仗,我当我的艳春堂堂主。

刘典礼停止了穿鞋的动作,把两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沉声问,你是不是要走?

疤脸不看刘典礼,低头揉搓着身上的解放军制服。他显然对这身衣服很反感,却又无可奈何。他揉衣服的动作落到了刘典礼眼里,刘典礼突然就知道了自己的问话是多余的。

你走了,我怎么办?

疤脸懒洋洋地抬了一下头,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说。

一股冷气从刘典礼的后背升起,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慌乱。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他愤怒地说,自己也听出自己的嗓音有些颤抖。小绿梅的身子在被窝里动了一下,引得疤脸的目光迅速尖锐了。刘典礼发现,这家伙此刻其实比自己还要紧张。他能在这个时候来通报自己一声,已经是很够意思了。大概,他的那些同伴,这会儿已经像兔子一样地逃窜出城了。疤脸是这座小城的组织负责人,他脸上的疤是当年日本人的刺刀留下的,曾经是他的荣耀,标志了他的冷酷,也象征了他在组织内的说一不二。在解放军进城的脚步声中,他能想到刘典礼,冒险赶来一见,这让刘典礼的怒气实在无处发泄。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心情混乱得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和做什么,两只手紧紧扣住了自己的膝盖骨,那双小巧的绣花鞋在视线里化成一片葱郁的迷茫,只像是风雨中飘摇的小船。

疤脸的目光停滞在小绿梅的绣花缎被上,凹凸有致的身形在被子下面似乎更具诱惑。但疤脸此刻当然对女人没有兴趣,他的眼神里是另一种意味深长。

你有家有口,不用怕。再说,共产党长不了的。

刘典礼想说未必,但没说出口。他其实一直是有些怕这个疤脸的,这个人杀人不眨眼。曾经有个手下,想打退堂鼓,带了媳妇,企图悄悄一走了之,却被疤脸堵在渡口绑了,当着女人的面装进麻袋扔进了大江。所以,刘典礼只能又哼了一声,虚弱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疤脸听出了他的情绪,竟然笑了一下,说,放心,共产党一垮,我会马上回来找你。你在我们的档案上了,党国不会忘了你的。

疤脸的眼睛再一次掠过床上的缎被,如此美妾,家中还有贤妻,你又怎能舍得一走了之呢?

窗外已经有了微微的亮色。淡绿色的纱窗帘在晨光里有了活力,仿佛山林里的枝叶,开始轻轻地摇摆。桌子上的自鸣钟“当”地响了一声,把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刘典礼的目光和疤脸一碰,两个人都回过头去,彼此都知道语言的乏力。我该走了,不然,出不了城。疤脸说。语气里有了真正的急躁。

刘典礼长叹一声,明白再说什么也是枉然。他把疤脸送出房门,艳春堂里还是一片寂静,男男女女们还在醉生梦死里沉睡着。疤脸手扶楼梯栏杆,俯视着天井,石板地上的鱼缸里,已经映出天光的倒影了。

疤脸突然就回过头来,一把抓住刘典礼的胳膊,急急地说,老刘,你知道,老子当年杀鬼子,真是不含糊的,可现在……为什么?为什么?

疤脸的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沉痛。这对于他这样一个魔鬼来说,真的是罕见。刘典礼无语。疤脸也就不再说了,沉沉地愣了一会儿,便一步一步地下楼去了。刘典礼看着他消失在门洞里。接着,听见他开门,关门。院子里仍然是一片死一般的静。艳春堂这种地方,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有人起床的。

天亮之后,当刘典礼赶回家的时候,十岁的男孩儿刘子枫正在房门口刷牙,他用惊异而又有几分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匆匆进门的父亲。刘典礼用礼帽低低地压着眉毛,那张白净的胖脸,便在早晨的阳光里有了一种阴阳不定的感觉。他仿佛很累,进门便沉重地坐下,下意识地摆弄了一下桌子上的书籍。书是《三国演义》,他这几日正在看着的,每天翻两三页,有一搭无一搭的样子。他用一张金圆券做书签,那张钞票就随意地夹在书页之间。坐在墙角的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进来。

刘典礼和妻子平日常常是处在一种冷漠的敌视状态,就连刘子枫也早已习惯了。但是今天,刘典礼感觉自己和妻子的相对沉默里却多了一种恐慌和无助。他偶然抬头,在相碰的眼神里便看到一种可怜的乞求。他愣一愣,便用叹气来表达了对女人的安慰。刘子枫漱完口了,站在门口冷静地看着父母。刘典礼也看儿子,很奇怪这小子的镇定和冷淡,他早发现这孩子与众不同,比如他总是爱窥视那些许多人根本不注意的事情。街对面理发店里的罗师傅,每逢给顾客剃光头之前,总要一再地擤鼻涕。刘子枫便会很认真地盯着,好像在暗暗数着罗师傅擤鼻涕的次数,并乐此不疲。刘典礼常想,这小子是不是有毛病。

在刘典礼后来杂乱的记忆中,炮声在后半夜一停,全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了。在寂静中,发生了许多事情,国民党跑了,共产党来了,疤脸在临逃跑前来找过自己。后来,他推开小绿梅的怀抱,离开艳春堂,迈过一个个躺在街头酣睡的解放军战士,在晨光中战战兢兢地回到家里。

那种壮观的景色,真的让刘典礼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看来已是天下在握的共产党人,在每座到手的城市都执行着秋毫无犯的纪律。成排躺卧在晨露中的解放军战士,让精明而又怯懦的小城居民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

坐在桌前,手抚摸着那本《三国演义》,刘典礼觉得眼前的生活比三国的搏杀还要惊心动魄。躺卧在街头的棒小伙子们,像秋季刚刚收割的庄稼垛,蒸发着一股热腾腾的气息,是一种孕育着生命活力的味道,强烈,霸道,带着一股杀气。他们带给刘典礼的震撼久久挥之不去。一家人就在这样的混乱中长时间地沉默着,不知道应该做点儿什么。十岁的男孩儿刘子枫从昨晚就没吃东西,现在他肯定感到了饥饿,也没敢说。就在这样的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挨过去了。有市井的各种声响远远传来,却是不真实的空灵感。

刘子枫心里当然明白,父亲是从艳春堂回来的。在解放军攻城的炮声里,他仍然在搂着小绿梅快活。这让十岁的刘子枫对父亲有了一种仇恨。饥饿的刘子枫斜视父亲,把牙咬得咯咯响。

许多年之后,父亲在刘子枫心目中仍然面目清晰。他有那么多的坏毛病,耍钱,吸大烟,打架动刀子,在艳春堂安置着另一个家。但他又那么地有趣,会唱国剧,会弹月琴,经常在小城的晚报上发表诗词。他会扎纸人纸马,糊的走马灯滴溜转。他把祖辈传下来的茶馆经营得顺风顺水,还常常骑着他的白走马招摇过市。在这座小小的城市里,茶馆老板刘典礼绝对是个人物。

我放心不下茶馆。刘典礼说着,起身要出门。刘子枫愣一愣,把思绪从不愉快的往事中拉回来,听见母亲低声说,别去了。尽管这对夫妻总是针锋相对,但这会儿父亲毕竟是给母亲壮胆的靠山。

刘典礼说,哪能不去,万一要挨了炮,怎么办?

若挨了炮,现在去也晚了。妻子说着,语气又冷下来,你早就应该睡到店里守着,别钻那狐狸窝。

你这娘们儿,又要找揍是吧?刘典礼的眉毛立了起来。喝斥老婆的同时,他瞟了儿子一眼。他当然知道儿子刘子枫在一旁攒着眉,他也猜测得到儿子对他的仇恨始于那次在戏园门口的偶遇。刘典礼是江湖上混的,他当然洞悉儿子刘子枫的心态。

他知道刘子枫见过小绿梅之后会发现她远比自己的母亲漂亮。没错,妓女总是要比良家妇女漂亮的。她们轻施粉黛,她们穿高开衩的旗袍,她们还会窃窃地笑,不像家庭妇女们那样,要笑就咧着大嘴。小绿梅似乎要更漂亮一些,那是因为她的瘦小,她是那种纤细而凹凸有致的体形。她有一双细长的媚眼,和她的身材很匹配。她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媚眼更细了,看不到她的眼珠。

那天刘子枫在大街上撞见父亲和小绿梅,刘典礼正揽着小绿梅的腰,从戏园子出来,和刘子枫走了个对脸儿。做父亲的丝毫没有尴尬,揪过刘子枫给小绿梅介绍,我儿子。

刘子枫记得,小绿梅的眼珠湮没在笑容里,她随手从小包里掏出一张钞票,给了刘子枫。刘子枫不想接,刘典礼说,拿着,别给脸不要脸。

刘子枫看着父亲和依偎在父亲身边的女人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的钞票攥成了一团。从那天起,父子没有再说过话。

刘典礼看着儿子,想着应该说点儿什么,但终于没有说。混乱的局势仍然搅扰着他的心,他一时想不出该对儿子表达些什么。想了想,索性走出门去。

太阳已经高高地悬在了天上,阳光暖融融的,让刘典礼眯起了眼睛。炮声不再响,城市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斜对面的裁缝铺已经开门,谢裁缝正在往门上挂幌子,幌子上“上海旗袍技艺精湛”八个黑字已褪了色,灰灰的没有精神。理发店的罗师傅已经开始工作了,仰在理发椅上的是卖肉的小葛屠户,是当年被日本鬼子枪毙的老葛屠户的儿子。在刘典礼看来,他那油亮的大光脑袋实在没有进理发店的必要。卖馄饨的北方佬也出摊了,但是小心翼翼地把摊子摆在了巷子口,探出头来小声吆喝着。刘典礼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刘典礼一眼。身后,却响起妻子沉痛的声音——

就知道鬼混,国民党混,共产党也混,也没见混出个人样子!

刘典礼停了一下脚步,不禁怒火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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