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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锋

来源:本网 作者:徐国志

                 1 

    冯泽强没吃早饭,就出门了。

    接到局长老万的电话,冯泽强正在回家的路上。今天是老伴生日,女儿小鹿已经电话提示一次了。离开办公室时和老万打过招呼,说家里有事先走会儿。老万正在看文件,眉头皱皱,心想你先走会儿就走呗,打啥招呼啊?老万被一篇群众冲击政府机关,砸毁警车的内参绊住了。等他拿回神儿,才觉出老冯打招呼的事儿不对呀。老冯分管刑事犯罪这块儿,经常是上下班没准点儿。提前走常常是因为发案,没有听他说过,家里有事先走会儿。还不到三点!当时老万就觉得哪块别扭,没有醒过神儿。这家伙儿最近总是吊着脸,不是他有啥事儿瞒着吧?这样想着,便把电话拨了出去。

    哎呦,你个老万,我就不能有点私事儿?没有,没有,我家里能有啥大事!老万在电话里笑声震耳朵:没啥事啊,那就好!哈哈,我还指望你陪我打嘴架呢!冯泽强挂了电话,摇摇头。老伴过生日,不能让这家伙知道,他会把班子在家的人全招呼来。名誉好听——给老嫂子拜寿!那就不是给老伴过生日了,成了老伴的干活日。以前有过一次,那会儿,老冯还是刑警队长。知道冯嫂子生日,弟兄们没出去办案的都来了,十多个。小鹿才上初中,见到叔叔们,脆生生地打招呼,嘴甜!冯嫂子也高兴,忙了整整一晚上,做了一桌子菜。弟兄们喝得翻葫芦倒茄子,吵翻了屋顶,闹到后半夜才散。最后,老伴收拾残局,忙到两点来钟才爬上床。第二天,又起早给小鹿做早饭,到中午就累趴炕儿了。老伴身体不好,年轻时操劳的,落下心悸的毛病,经不起劳累熬夜。碰巧老冯上案子,把老伴一人扔在家里了。这事儿,让小鹿伤心了。下学回家,看妈妈脸色苍白,在床上趴着起不来,把她吓哭了。等老冯从案子下来,小鹿给爸爸甩脸子,老伴也不搭理他。娘俩儿像是合计好了,老冯好几天没见着娘俩儿好脸。老冯献殷勤,陪笑脸,可巧又发案子,半夜便从家里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了。一去十来天,等案子破了,人也瘦了一圈。进家门时,天黑透了,想起老伴生日累病的事儿,站在门口愣怔会儿,想着该出去买点啥好吃的哄哄闺女,顺便也给老伴打溜须。可商场早就关门了,只好硬着头皮进屋。没等他开口,老伴愣了愣,抹一下头发,下厨房给他张罗做吃的。老冯也跟进去,搂住老伴,脸贴着老伴后背。老伴两只手忙着,柔声哄小鹿似地:去,等着,给你做好吃的。老冯也装乖儿,规规矩矩地在饭桌前等。

    看见胡同里红漆大铁门了。铁门乍安上时涂的是黑漆,看着沉稳、严肃。后来老伴在电视里,见监狱的大门都是黑颜色的,第二天就去街上买了红漆,把颜色给变了。害得老冯回家以为走错了门。进屋刚要责问老伴,不想老伴先开口了:你们爷俩,天天和那些杀人放火的坏蛋打交道上瘾啊?还把大门闹成黑咕隆咚的,真是!把老冯整没脾气了。红门多喜庆!老伴挺得意。自此,老冯回家见着大红门,就想起老伴喜洋洋的表情。只是,老伴的得意表情没坚持多久,就被女儿给整下去了:红的可是火警,你没见消防车啊,浑身上下都是红的。老伴愣一下:那也是红的好,喜庆事都是红的!女儿听见喜事就躲了,怕她唠叨:谁谁,都抱孙子了。

    冯泽强也不喜欢红色,紧急情况才用红色示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喜欢看老伴喜洋洋的样子。

    女儿踩他脚跟儿,毕业时扎进刑警队就没出来。先在痕检干了两年,后来又去了一中队。一中队是大案队,任务重,常常几天见不着人影。害得老伴总是唠叨他:孩子啥都不懂,你也不说说,由着她性子。你看看,还有个姑娘样吗?找对象都挑不着好的。老冯是打心眼不想让女儿干刑警,自己干了大半辈子,起早贪黑不说,惨不忍睹的现场就不是女孩子的活儿,不想再让女儿走这条道儿。女儿警校毕业前,老冯找到老万,给女儿说好了地方——去户政科当内勤。谁知这丫头鬼精,先疏通了局长老万,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老万说:我听你们爷俩谁的?人家闺女可是一点也没难为我,主动去一线。还说要给带个头,素质多高!也就是你老冯能栽培出这样的好苗儿!生生把老冯抬到半空,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老冯是有苦难言,心想,我是没意见,可你嫂子那儿你去做工作啊!老万做家属的工作,名声在外。他会喊上够一桌的同事,去你家里吃得你心疼才罢休。一天做不好,改天再来,多时两口子嘴软了,工作算是做好了。老冯便回家给老伴瞎掰:女儿有头脑,会想问题了。主动去一线,全局上下都高看一眼。老万跟我夸半天呢,说啥时想回机关了,让她随心思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老万夸你呐,都是你的功劳,比她爹强,这都是你教育的好啊!老伴给他迷糊住了,美乎半天,晚上给闺女包猪肉大葱馅饺子。

    老伴醒过神儿晚了。爷俩个总不着家,见不着影儿,才知道上套儿了。老冯进家门,老伴的数落,成了每天的“晚间新闻”。把老冯闹烦了,有事没事便在办公室磨蹭,能晚回去会儿就不早走。小鹿起初没察觉,等看出不对劲,已非一日之寒。小鹿可怜老爸,但是觉得老妈操持家务一心一意不容易,常常替老妈辩解。劝说老爸,老妈是在家闷的,还不是和你感情好,离不开你,才唠叨的。我最近看了些这方面的心理学书,可是书上说的,女人通过唠叨缓解心里焦虑。你说,这些年,你有几个星期天陪过我妈。她可是喜怒哀乐全拴在您老人家这棵树上。磨叨几句,那也是太在意你了。把老冯说乐了,拧女儿鼻子:你个小没良心的!还不是因为你。爷俩个嘻嘻哈哈笑了,商量好,只要能回家就不在外面,尤其是晚上饭,要常回家吃。

    小鹿中午便回家操办伙食,还在“稻香村”定做了生日蛋糕。催促老爸早些回家,给老妈消停停地过个生日,陪她高兴一回。可巧这几天,经侦查办了一起非法集资的案子,金额上亿,嫌疑人将集资款转移的无影无踪。早起,冯泽强接到经侦支队长电话,说嫌疑人昨晚得了急病,从看守所转进了市医院。一上午,冯泽强汇总情况,又跑市里汇报。这起案子影响很大,受害的大部分是老干部,大半生积蓄给骗走了。已经到政府闹了好几次。

    老冯还没到家门口,电话又挑时候地响了,还是老万!老万喘着粗气:老冯,又有案子了!小鹿急匆匆地从红色大铁门里跑出来。

 

                2

    王长友走出监狱的大黑门,正好上午九点。阳光哗地泼下来,迫他退后两步。监狱大门临街,一辆辆小车脑袋顶着屁股,野猪拱红薯垄一样,连成了黑乎乎花嗒嗒的甲壳链子,把大街堵个严严实实。王长友贴着楼边走,还觉着总要和人撞上。在里面见惯了两种衣服——警服和狱服,街上五颜六色让他眼花,眼睛里装不过来。阳光白晃晃的,没有墙里面的颜色正。只是一道墙,像分水岭,隔开了里外两重天。十五年累积起来,就是这面墙的高度。他有些恍惚,分不清15年是长度还是高度了。只觉得满街上花里胡哨,撞眼球。昨天以前的图象落色了,掉皮了,让他分不清楚,像玉米地垅长了红高粱。

    十多年前,王长友已在村里干了几年农活。每天埋在庄稼地里,他心里鼓糗的。那是一个雨天,赵贵去了燕子小铺。赵贵是坐小车来的,那种馒头一样的2020,吱地停在小铺外面,像是碾住了耗子尾巴。赵贵从小车里钻出来,手心薅下头发。雨点落上去,跳跳,又蹦到衣服上,没有渗进去。皮鞋粘了一圈黄泥,他使劲跺几下,水泥地面便发出空空的响声。燕子在里间撩帘出来,见是赵贵,嘻嘻笑了:我当咋回事儿,打雷哪?赵贵笑声响亮:没那么大动静呀,吓着你啦?伸手要摸燕子的脸。燕子歪头闪开。王长友和赵贵、燕子都是乡中同学。赵贵他爹是村长,上学时,赵贵处处显出优越。王长友步行,赵贵骑自行车。等王长友攒够钱,买了洋车子,赵贵已换成摩托。王长友能比的,就是学习。他比赵贵学习好,作文有几次还当成范文,在班里朗诵后,又刻成篇子,发给全班同学学习。燕子是学习委员,她站在讲台上朗诵,声音山泉水一样,流到每一排课桌。赵贵高中没毕业就回村里了,当上村建筑队经理。村子在滦阳钢厂周边,每年钢厂有干不完的建筑活儿,大部分给了赵贵的建筑队,把赵贵喂养的白白胖胖的。赵贵是燕子约来的,她是为了王长友,想给他在赵贵的建筑队谋份差事。赵贵听明白燕子的意思,皱眉头子:干啥还找你说?他跟我直说不得了。燕子拍他胳臂一下:他不是有名的蔫神嘛,主动求过谁呀?是我看他整天扎在庄稼地里,累得小老头子似的,才想起你的建筑队。让他管点啥,不比外人强呀!赵贵眉眼开了:还是咱老同学想着我,没说的!把他找来吧,咱们聚聚,我请客!燕子高兴的一拍巴掌,冲里屋喊:别密着啦,出来吧!

    王长友撩门帘出来,赵贵的脸耷拉下来:敢情你俩下套给我钻那?燕子拉住他,推给王长友:老同学,什么套不套的。

    那天就在燕子小铺,就着火腿肠、桃罐头、花生米,三人喝了两瓶二锅头。赵贵大舌头了:我就喜欢燕子,你、你别和我争啊!燕子闹腾了:争啥争啊?我是牲口啊,谁喜欢你呐!我喜欢、我喜欢谁,我喜欢谁呀?喜欢我、我呗!最后,赵贵车也不能开了,躺在燕子的床上打呼噜。王长友没事,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酒量,打半宿更。

王长友是一年后出的事,盖塌了房子,砸死两口人。警察把他带走的时候,他知道这辈子回不来了。给爹妈磕三个响头,就钻进了警车,闭着眼睛出的村子。警察问什么都答“是”,把罪过全揽了过来。他觉得砸死两口人,判两回死刑都不为过。结果一审判无期,他以为判错了,大哭一场,上诉说:干嘛不判我死刑!哭闹了一场,投进了滦阳监狱。在监狱里,闷头干活,除了狱警问话不得不说,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几次表现好给减刑,他都不要,就想在监狱里凑活一辈子。

    他把释放证明信揣在贴身的口袋里。证明信八开纸大,叠起来有些硬,坐在班车座位上硌肚皮。王长友没有挪换,硌着点心里头松活,他还有点虐待自己。其实这些年,他不要求减刑,不接见亲属,不想监狱外面的事,就是有意惩罚自己。觉着活着已经对不住砸死的那两口子和他们家里人了,再想别的就是天理不容。

    下了五路汽车,他不知道怎么走了。辨不清东南西北,他看了好一会儿,找到一位老头打听滦阳钢厂在哪儿。老人指指前面,问他是哪人啊,他说八里庄的。老人盯他几眼,嘟囔句:不傻呀。老人把他看成傻子了。

    王长友又问了几个老人,才找到八里庄。太阳转到楼后面了,他来回转了几圈,也没有找到回村子的道儿。街道横竖好几条,他是找不着村子了,连庄稼地也没有了。他不知道咋回事,难道村子挪了,都搬走了?他心里一下子揪紧了,脑袋轰地一声,冒出一层汗。他在监狱里,经常重复一样的梦:村庄外面的大土墙,忽悠悠长到和天连上了,他怎么也找不到豁口,好不容易找到家,父母嘭地关上大门。门是黑色的,连门缝也没有。他使劲挤,刚挤出一线天光,从门后面刮出一股旋风,把他眼睛迷了。

    他揉揉眼睛,看到楼后面的青山了。山还面熟,是八里庄的后山!王长友绕到楼后面,很快上到半山腰,老色树还在。色树梢干巴了,老了!人老猫腰,树老焦梢。树皮裂了,有半寸深的沟槽。他靠着树干,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在狱里,姐姐来信告之父母都过世了。王长友夜里揪自己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薅,骂自己不孝。父母临死也没有见他一面,是姐姐给养老送终。想起这些,王长友心里就揪着似的痛。

    赵贵是夜间十一点多进的家门。防盗门闪开一条缝,他心里燎一下,把钥匙轻轻放回兜里。屋里没有亮儿,摸索着开了门灯。红拖鞋散开,沙发脚一只,另一只在玻璃茶几下面。赵贵鞋也没换,心里掠过一丝慌乱。忙去卧室看,没人。又去女儿的北卧室,被子掀开了,没有人。他喊着:燕子!二燕!小燕!二燕、小燕是双胞胎女儿的小名。他岔声了,挨个屋打开灯,房子里顿时通明瓦亮。他看看,没什么不对劲。拨燕子的电话,是手机里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赵贵心烦意乱,关牢防盗门,在屋子里走溜儿。心想这娘仨会去哪儿呢?他把燕子能去的地方薅一遍,电话一处处拨过去,没在,没在!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赵贵在小区的棋牌室找到了正在牌桌上的燕子,他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把她拽起来,连拖带拉的揪到外面。赵贵气嘘嘘地嚷:玩!玩!不玩能死啊?

    外面没有灯,就着棋牌室映出的灯光,燕子的脸色挂层灰,死人一样难看。她声音哆嗦着:赵贵!你成天在外面浪荡,谁管你来?啊,现在想起回家啦!

    在屋里面玩的是邻居家的几个妇女,都出来劝和:嗨,干嘛呐,死小子。我们也就瞎玩会儿,这就散了。

    赵贵话语软和了:我不是嗔着玩,家门也不关。燕子还没有消气,气哼哼地说:瞎放屁!找茬就找点别的理由。说着就返回屋里,四个人又围坐着,麻将机哗啦啦地洗牌。

    赵贵跟进来,斜眼看看燕子,她脸色还白着,嘴唇哆嗦。看几眼,赵贵小声问:孩子呢?燕子头也不抬,尖声嚷一句:不知道!现在想起孩子了。

    赵贵出去了,在外面站站,听屋里一个妇女逗燕子:刘胡兰斩钉截铁地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几个人嘻哈哈的笑着。

    赵贵站一会儿,一个人回到家里,门槛上的钟表快十二点了。这还是燕子的主意:出门走字!便把石英钟挂在门眉上。他想洗个澡,又犯懒。燕子总是嫌他身上有味,说是一股老头子味。刚刚嚷了她,现在后悔了。不是担心她们娘仨儿吗!俩孩子肯定是她安排谁家了,不然咋会气哼哼地和他嚷。

    燕子有好几个不错的姐们,往常赵贵出门几天不回来,燕子有啥事就把孩子托给她们照看。这些年,生意忙,他总是出门,不出门也难得在家里待会儿,难怪燕子生气。

    赵贵冲了澡,换好睡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着燕子回来。两口子有时就是犯贱:好时搂着脖子抱着腰,闹起意见,生真气,恨不得咬对方一口。过后,又想到对方所有的好处。现在燕子就塞得赵贵满脑子都是:燕子小脸气得煞白,燕子嗓音哆嗦了,燕子眼睛里两汪泪水……

    燕子是赵贵第二任夫人。那年王长友被抓走,燕子也离开了八里庄。去哪了谁也说不清,有的说在滦阳城里见过,有的说在北京呢,在燕莎商场里碰见过。

    赵贵结婚了,媳妇是钢厂招待所的服务员。老丈人还是钢厂的副厂长。那几年赵贵靠着岳父大人挣了不少钱,也受不少气。媳妇不做家务,不要孩子,不住婆家。气得赵贵的村长老爹口斜眼歪中了风。后来这位厂长岳父因为腐败给关了起来。赵贵从奴隶到将军,嗓门粗了,手脚懒了,开始经常不回家了。

    一次在省城请生意伙伴吃饭,意外碰见了燕子。那位老板说介绍一下你们滦阳老乡,李小燕女士。

    李小燕女士正是燕子。老同学相见,却如路人。赵贵不傻,一眼就看出,燕子和这位生意伙伴关系不一般。赵贵却装傻,弯腰讨要李小燕女士的名片。

    赵贵想着想着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大亮了。燕子一晚上没回来?他几个卧室看看,真的没回来!他妈的!赵贵骂一句。闷闷的声音,从胸腔滚出来,倒把自己吓住了。他顿一下,看看身后,谁也没有!他进卫生间,对着梳妆镜,又张大嘴巴骂一句:他妈的!死娘们,给脸不要脸!

    赵贵在屋里绕几圈,从客厅到卧室,又从带着两个宝贝闺女住外面。

    他对燕子是真好,这几年对她可是一百一。从不抹醭,要东不给西。燕子说一是一,家里家外主事。赵贵宠她,出门大包小包的往回买,啥时兴买啥,把她打扮得花一样。

    燕子也争气,结婚不到一年,就给赵贵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喜得赵贵一天到晚合不拢嘴,见谁都是笑脸。

    燕子是吃午饭时回来的。赵贵气立马消了,还炖了排骨豆角,专门放了两个土豆。燕子看见满桌子菜,斜一眼赵贵,赵贵正偷偷看她。两口子对上眼,赵贵的嘴角咧咧,脸上漾起笑。燕子忍不住,嘴角也咧开。赵贵扑上前,搂住燕子,嘴便啃过去。堵得燕子喘不出气,胖拳头擂赵贵后背。赵贵兴起,把燕子抱起来,进了卧室。

    端上碗,赵贵想起两个闺女了。燕子见赵贵不是开玩笑,脸登时煞白。饭也没吃,俩人和亲戚朋友一伙人找一下午一晚上,两个十一岁花骨朵般的闺女,空气一般不见踪影。

 

                3

    机井房在一片玉米地里,密不透风的玉米叶子把暗红色的平房遮挡住,只露出灰色的房顶。玉米授完粉了,灰不溜秋的。胳臂扒拉一下,雪片般飘,落人衣服脑袋上,像是鸟屎。机井房外面,玉米斜倒下一片。拉上了警戒线,黄色的警戒线外面,围些人,都向机井房门口探着身子。

    冯小鹿和法医谢函围着尸体,头埋得很低。现场被破坏了,俩人动作很慢,细致地将衣服上的毛发、纤维、土块和剪切的指甲夹进物证袋里。谢函用放大镜、静电提取仪器捣鼓一阵。最后,把尸体放进储尸袋,抬进了勘察车。冯小鹿脸扭向一侧,摩挲一下脸,头微微扬起来。谢函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冯泽强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机井房顶上,抱着手臂,风一下又一下撩动他的衣角。玉米地有上百亩,白晃晃的,平平整整。风划过去,玉米穗只是微微摇晃,没留下多大痕迹。玉米地东南面是八里庄的楼房,歘着缝隙,从杨树密实的叶子里露出来。南山屏障似的,挡住天空一角。一条铁路从山口处钻出来,贴着玉米地西南面,凌空架起,沿着北山根,向东面山根穿了进去。滦河显得羞答答的,在西北面裂开一条缝隙,钻进玉米地里就不见了。

    玉米地被一排杨树分割开,杨树下面的警车很扎眼。冯泽强没有着警服,不知什么时候,他习惯穿便服了。一件茶色暗格衬衣,配条警服藏蓝裤子,显得人有些老气。其实,冯泽强刚过五十岁。不过鬓角白了,小鹿劝他染染,往年轻打扮打扮。他固执的要命,总是白白眼睛:当饭吃呀?一句话就把闺女的好心好意噎回去了。冯泽强有自己的一套:老相压众!他还总往老相打扮:总是穿深色衣服,有时到农村还戴顶草帽。今天他的草帽就放在车上。他看不惯弟兄们穿的油光水滑,他说:咱们是破案子,不是逛大街!都什么人穿得花里胡哨?二流子!老百姓会躲着你。苍蝇都不落,怕劈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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