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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草木(下)

来源:网投 作者:张军

摇不动村街头巷口到处都骚动不安,独有老胡的一统斋在洋槐树下安之若素。小秦媳妇忙着将煮好的花生、毛豆、泡菜之类的小菜一趟趟搬到三轮车上,接着各种肉串、蔬菜串、成箱的啤酒、整袋的木炭纷纷上车。下午四五点钟,出摊的时间到了,最后小秦将一个新的烤串儿箱子哐当一声扔了上去。他们一般上午补觉,睡醒了凑合一口,就准备晚上要用的东西。太阳刚斜下去就把三轮蹬出去了,一直要忙到凌晨才回来。这里更多属于老胡和他那堆静静的瓷片。

看到他们就想起老胡托付的事。不想打嘴了,那个我自以为很熟的耿队说话都不张嘴,鼻子哼哼着就给我撅了。不仅一句瓷实话没有,还挤兑,老张,你怎么什么人都交?我不客气地反问,朋友和身份有关吗?我心说,孙子,不是不给面儿吗?早晚有撞到我手的时候,求到派出所再说。答应人家的事,不行也得有个交代,我满怀歉意将情况说给了小秦。小秦不在乎,说,让您委屈了,那人是有名的喂不熟,塞钱给他,他给我扔回来。我想没准儿嫌少,就包了一个大包,还是给我扔回来。想着是不是遇到了党的好干部了。可并不是!这一带他不全抄。环境整治,大气治理,文明城创建,别管闹得多邪乎,有的摊儿一点儿事没有,就是把烤箱收走,走个过场第二天就能要回来。他不通吃。通吃,拿什么向上边交代?不知道咋就跟我摽上了,诈唬说,我就看他妈你们河南人费劲!我们河南人怎么啦?没有我们,你们能过得那么滋润!

我才知道扔上去的烤箱是他们每天的固定成本,预备给综合执法队没收用的,每天一个,抄走了,也就消停了。他们提前去,将啤酒埋伏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有顾客要酒,变戏法一样拿出来。摆摊就开张,天没黑就开始上人,一直到后半夜都不断人。这块儿人住得房挨房屋挤屋的,一个晚上轻轻松松能上三四千,这个流水一天没收俩烤箱也干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敌进我退……小秦挠着后脑勺想。我接茬儿说,十六字方针,敌驻我扰,敌退我追,敌疲我打。得,得,得,别敌疲我打了,不打我就不错了。咱们啊,“敌退我出”就行了,出摊儿喽——三轮车一路响着铃,小秦夫妻吆吆喝喝出了小院。

院子静了,难得老胡已经睡醒,他在椅子上一摇一摇就提到了老金。东子靠瓷片发迹,但是好景不长,那傻缺染上了毒,他恨恨地骂。碰上那东西,纵使你有万贯家财也会变成缕缕青烟。老金发现的时候东子已经涉毒很深了。戒毒,复吸,又戒毒,又复吸,每个吸毒者走的路径一样。据说多少次了,家人对他已经没了什么指望,说话就妻离子散。

说话间,小秦媳妇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嚷道,出事了,小秦让姓耿的打了。她进屋找钱,跑着去了医院。老胡说,我也过去看看。说着拐拉拐拉出了门。我追着屁股后边喊,你问她,报警没?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查昨日警单。奇怪,没有记录。借下片儿机会,下午我又去了他们小院。老胡不在,小秦夫妻已经备好了车整装待发,小秦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戴着个网兜,看起来挺瘆人。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扔车上一个烤箱,见我进门喜滋滋地说,那孙子让我摆平了。接着他说了昨天的情况。刚到地儿,就见综合执法车疯子一样从便道蹿了出来。小秦蹬着三轮车一路狂奔,过了东关大桥慌不择路拐上了右堤路,这条路狗肠子一根。迎面又来了一辆执法车,前后夹击,没跑了。跑!看你还往哪儿跑?队长蹿下车一声断喝抡起了警棍,哎呦一声,小秦一摸脑袋满手是血。他朝吓傻了的媳妇喊,我靠!你还愣着啥?快录像,照特写,给他们全录上!媳妇拿起了手机,小秦对着手机说:事件刚刚发生,综合执法队队长野蛮执法,打伤外地来京务工人员……队长反应了过来,要抢手机,小秦媳妇顺手就把手机塞进了胸罩。转头再看,小秦也打开了手机。如同狐狸遇到了刺猬,一帮人张牙舞爪就是不知从哪儿下嘴。小秦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向上翻着眼说,我就是不懂法,见着你们就跑,也扯不上什么阻碍执行公务吧?说吧,咋解决?血顺着指缝一道一道向外流着,顺手一抹,成了个花脸,他坐地上玩自拍。队长傻了。要公了呢,他朝媳妇喊,马上打电话报警!再找几个小报记者。又缓声说,私了呢,我的要求也不高,你要是让我继续在这块地盘上干,我医院都不去。

我知道了为什么没有当天的警单。

早知道一棍子能解决问题,我早他妈抻脖子等着了。他开心地笑着,似乎捡了钱一般,又一路吆喝着出了小院。

这时电话叮叮当当响了,是老金。他还欠我一个说法。他急急火火地说,你在哪儿?快来一趟!接着告诉了我一个地址。他家我去过,是部队家属院的老式楼房,每个房间都堆满了瓷片,这个地址却是潞城很有档次的一个小区。敲开门,见沙发上坐着两个干瘦的男人,老金坐在他们对面一言不发。尽管是头一次见面,一个是东子无疑,身材、体量和眉眼无不带有老金雕凿的痕迹。另一个人头发干枯,面无血色,身体消瘦,瞳孔收缩得像猫的瞳孔一般小,这是典型的吸毒人员特征。看警察进门,他脸色一变。老金将一沓钱放在他面前,你不是借三千吗?这是五千。不要你还,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再来找东子,从此永不相见!我明白了,这个人是东子的毒友。很多人复吸是因为摆脱不了毒友的干扰。他朝我挤了一下眼,你们禁毒中队不还缺指标吗?这个人给我记住了,再见到,抓!我说,明白。我紧盯着那张脸,他的瞳孔缩得更小了。这些人最怕强制戒毒,在戒毒所里待两年生不如死。他抓起钱屁滚尿流出了门。东子起身要跟出去,老金威严的目光将他逼回了沙发。老金说,上次就是他,毒瘾犯了,在家难受得撞墙,他妈哭着给我打电话,我正在片里,他抢过电话——你是怎么说的?你把那天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老金命令儿子。

我说,我跟您做最后的保证,以后再也不碰了,求您把东西给我取回来。

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是他找上门来借钱,我说我没钱,正说着,您就来了。这些人我不想见。东子一脸的无辜,不信,您让我叔带我做尿检。老金沉默了半晌才张嘴,我接那个电话百爪挠心,将警服脱了,找个袋子卷巴卷巴一装,晕头涨脑就去了。带着警服给吸毒的儿子去毒贩家取毒品,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是碰上你,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呀。

您放心吧,我說到做到!东子保证。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起身走了。老金看着消逝在门口的背影长叹一声,教子无方,丢人啊!我安慰道,您别急。咱都知道戒毒难,但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有坚持戒毒至今没有复吸的,从实践上就是戒毒成功了。老金说,可惜不是他,从强制戒毒所出来改在社区戒毒,还是复吸了。我不信他,我又真心想信他。

我打量这个宽敞但略显凌乱的屋子。这是他的房子?我问。老金点头,最后的家底儿了,再复吸,说话就保不住。他燃起了一颗香烟,将打火机烦躁地扔在了茶几上。我说,你把他交给我吧。我盯着他在社区戒毒。说着,门响了,进来了一个康熙五彩梅瓶般的少妇,清亮的声音问,爸,您怎么在这儿?是不是东子——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欲绽开的一张脸瞬间凝固了。没事儿,我就是过来坐坐,叫叔——他介绍我。又对我说,这是东子媳妇。他将多半截香烟摁在烟灰缸里,干咳起来。我离开时,他对儿媳交代,记你叔一个电话,东子的事找他。说着,像被人扼住喉咙,嗓音突然哑了。我说,您别急,会好的。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晃动。

好景不长,小秦的伤还没养好,他和耿队长的协议就自动解除了。潞城的空气污染指数全市排名倒数第一,室外烧烤一律取消。大形势来了谁都挡不住。上帝关上了这扇门,要他们自己寻找一扇窗。蹉跎了几日,他们处理了烧烤设备和剩下的原材料,准备转行做洗车房的生意。

一次出警完毕返回单位途中,路过车站路看到一家“车臣洗车”店。小秦和媳妇正在店前空地打理一辆凯迪拉克。我将警车停了过去,听他正向一个长得娃娃般的卷毛车主高谈阔论他的经营理念:车臣不是一个国家,而是指我们是车的臣仆,车是我们的君王。您到我们店会享有至高礼遇。听他说“我们”,不要以为他还有多少员工,他的麾下只有长得丝瓜一样的媳妇。开业后他们退了摇不动村的房,在洗车房后身用石膏板隔出了一张床。创业不仅要有经营理念引领,还要有实惠的价格。现在单次洗车都三四十元了,办一张“车臣洗车”百元卡能刷十二次,这个十年前的价格造成了车站路经常拥堵。那次见到我,小秦手扶着腰说,张哥,我快坚持不住了,真他妈累啊!他头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形成了一块疤,那块儿疤汗津津的闪着亮光。

老胡住在我的管片,很多时候公私兼顾,认识他之后摇不动村我去的次数明显多了。正在拆迁嘛,不稳定因素多,得经常下片掌握社情民意。在一统斋翻找完瓷片,他倚在床上或坐在椅子上,我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对桌上一堆杂乱无章的物品,静静地听他讲着他杂乱无章的过往。他声音不大,有时含混不清。现在很少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我静下心来。外面天色不觉暗淡下来,窗外风拂树叶,小鸟叽叽喳喳,昏暗的屋里满是老胡咕哝咕哝的声音。

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们吃着国家俸禄,有的警察很忙,有的警察不干事。他聊起了自己在湖南被骗的那段经历。

养藏獒折戟沉沙,在老家疗伤的那段时间他接到了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叫王晓午的电话。王晓午说,哥,过来吧。你大概还不知道中国有一个叫挡阳的城市吧?这里简直是人间天堂啊!电话里他提到了一个商机,老胡心动了。烧烤已经星星之火燃遍祖国大地,据他说那里还是一片空白。东北烧烤有名啊!到了挡阳后,王晓午将他领到了租住地,先要去了身份证,又向他“借”了一千块钱。最初几天老胡在县城转悠,觉得街道干净整齐,可是往城边一走,遍地都是串儿吧。王晓午据说是推销一种保健酒,没见过实物,几天也没见他出门,天天不是组织人上课,就是抱着电话邀请朋友过来发展。几天后,王晓午将老胡领到了一个宾馆。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里面齐压压坐了一屋子人,一个西装革履的讲师在眉飞色舞地讲课。投影仪在白屏上打下几个大字:如何发展下线。他们正遇到一个课堂高潮,在讲师引领下,全体起立振臂高呼:赚钱靠大家,幸福你我他!成功绝不容易,还要加倍努力!这么多人精神病般的癫狂让老胡觉得很恐怖。过来一位讲师要收手机,老胡不给,他竟然要动手抢。王晓午拦了一下,您别急,我哥刚来,还不适应,慢慢来。返回住处的路上,老胡沉着脸说,把身份证和钱给我,我要回去。王晓午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哥,不行了,你想回去,得像我一样邀请下家来。你来之前我是白丁,你来了以后我升为了学士。再往上是秀才、举人、贡生、进士,最高的级别是状元。说着,学士回头看了一眼。老胡早注意到了,从宾馆出来他俩就给安了一个尾巴。学士朝后努了一下嘴,那是个举人。endprint

学士王晓午对白丁老胡说,哥,我也是被别人骗来的。老胡对着路边水流滚滚的江面吼,你被骗,就再骗人!我傻逼似的还指着你帮我呢!挡阳城中有一条千年水脉,一座修建于明代的石桥连接县城南北两端,并排一座钢索斜拉桥挨着石桥凌波而起。老桥属于文物,仅可步行。他们上了老桥,那天是五月节,就见桥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五成群,在河畔的步道上争先恐后往河里投硬币。白丁和学士争吵后安静下来,一人抱着一个石狮子,看着桥下热闹的场景。老胡转过头来,盯着那张没脱稚气的脸问,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呢?学士摇头。老胡说,五月是毒月、恶月,五日更是恶日。五月初五是不吉之日,因此家家要插菖蒲、艾叶,他们这儿向水里投硬币,这些都是为了避灾形成的风俗。

哥,你知道我在想啥呢?老胡摇头。我真他妈想找个泵把江水抽干,把里面的硬币全沥出来。学士为自己的想象力笑了,老胡也笑了。苦笑。你知道我想啥呢?轮到学士摇头了。你也投一个吧,老胡说。没意思。学士不投,他也没有硬币。今天人们都要吃粽子,最初粽子可是喂鱼的,为的是不让他们吃掉屈原的尸体。屈原最著名的作品是《离骚》,你知道《离骚》是什么意思吗?老胡问。是不是告诫人们离骚娘们儿远点?这个问题对于学士如此理解实属正常。老胡说,我还记着高中语文老师说的,骚,是一种忧愁的情绪;离,是远离。离骚的意思是远离忧愁。屈原为什么投江?只有江水能够洗刷屈辱和忧愁,投一个吧,说话你就要远离忧愁了。学士对老胡的话似懂非懂,傻笑着。

恶月恶日我知道了真相,今儿他妈真不是个好日子。停了会儿老胡又说,可是今儿对你来说意义非凡,和屈原赶一个日子是你的福分,以后全国百姓过五月节你就当祭奠你呢,咋样?是不是值了?他摊开了手,手心上躺着一枚闪光的硬币。学士看着那枚硬币双腿哆嗦起来。老胡盯着水面的漩涡,笑着说,投完,我抱着你从这桥上跳下去,看你运气,没准儿还能活。学士吓白了脸。在外混的人谁没领教过东北人的狠劲儿呢?他脸上的笑容打住,陡然色变,突然跨到身后那个举人身边,猝不及防抄起他的双腿,掀下桥去。接着上去给学士一个大嘴巴子,又一个脖拐,照屁股上再狠踢一脚。学士惨白的一张脸紧贴在老桥青色的石皮上,满是灰尘。

你大爷的!从千里之外把我拉进火坑,还不让我向外爬。我他妈哪儿得罪你了?你找一个替死鬼,我就不能找个垫背的?都活不成,就不活了!学士痛哭流涕,哥,我不能走。走,就没活路了。我在上线手里捏着呢,欠你的钱,你找我妈要吧。就是求你一件事,别说我在这边干什么呢。说着脑袋磕向桥面,几百年的老桥板被撞得咚咚响。桥下那个举人扑腾到岸边已是半死,扒着石头向外一口口吐着黄汤。

在去往王晓午老家唐山的火车上,老胡打了两个电话,头一个拨的是“110”,举报那个传销窝点。接电话的不知是民警还是辅警,直接推了,说传销归工商管。老胡质问,人给圈一个大院,断绝和外界联系,都涉嫌非法拘禁了也归工商管?“110”那头兒没说出个所以然。反正那个窝点没人去查,学士和他的若干同窗还在挡阳“苦读”。

这也就是老胡说的有的警察不干事儿的来由。

另一个电话打给了王晓午的妈妈,电话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进了王晓午的家,见他妈坐在牌桌上忙着抓牌,才知道电话里听到的是麻将的声音。仿佛打完电话,这场牌局就没散。老胡坐在一边等了一宿,她面前的钱时少时多,王晓午的妈非要赢够孩子欠的一千块钱。老胡实在熬不住了,说,有多少算多少吧。王晓午妈嗔怪,你这孩子,再有一把就行了。结果一局下来,面前又少二百。老胡将钱抓到手上,出门时说,你问问孩子,现在外边生意不好做,不行就回来吧。他希望王晓午的妈能听懂,可惜她没听懂,老胡见她的一天半时间她都没下牌桌。

以后的一天,正在土场上翻找瓷片的老胡接到了王晓午的电话,他用沾泥的食指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们是挡阳公安局的,这个机主是您什么人?他刚才跳江了……老胡扔了铁锨一屁股坐在地上,抖着手指半天才拨出电话。那端传来麻将摔在桌子上的嗒嗒声和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喂,哪位?说,别拖泥带水的,拣主要的说。王晓午死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老胡说了最主要的。挂了电话他抬头望见一宇澄明。后来听说,王晓午不是第一个投江的。当地一家良心媒体将接二连三的“学子”自杀事件串联起来,发现都与一家传销公司有关。媒体曝光后,事情搞得不能再大了,才引起当地政府重视,查抄了那个传销窝点,一次解救全国各地一百多名被困人员。王晓午投江后老胡痛心疾首,后悔当时没把他带回来。这个寒门学士最终还是以老胡曾经设计的方式洗刷了自己的痛苦和忧愁。

现在,老胡去除了债务可是又疾患上身。过了四十五岁血压突然就高了,胸腔积液,心律不齐,四肢水肿。早上起来睁不开眼,一照镜子就剩了一条缝。查了溜儿够,大夫也没说准是啥病,自己拿些降压灵和利尿剂之类的小药片瞎吃。有时候半夜醒了,直到第二天下午丢失的睡眠才能找回来,睡着了又睡不醒。所以我去一统斋十次有九次见他睡着,不是椅子神奇,头天晚上他可能折腾了一宿。铁锚边上的拐竟是老胡自己用的,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把拐架在铁锚上,让它去扶着铁锚;病重的时候走路困难,就把拐拾起来。

我说,老胡你的肾八成坏了。你一定要查出病因,对症吃药。要不将来肾衰竭了,做透析花钱更多。现在不是谁都病得起的。他大大咧咧摆了下手,肾没事,现在还能晨勃呢。估计是心脏问题,去医院检查,大夫把听筒放到我耳朵上,以前心脏跳得腾腾的,现在就听咚儿——咚儿——跟山洞里滴水的回声似的。

晨勃,真他妈让人眼热啊。我性事频率和媳妇的例假一致,一月一次,扶不起的阿斗自己进不了门,折腾半天落媳妇一通埋怨:你这哪是性生活,整个一个性骚扰。老胡笑了,说,你就知足吧,我就盼着我姑娘什么时候一结婚,我就业满了。生活,就是把你生出来,又活了一段。活着,啥意思?社会没地位,家庭没温暖。说到老婆,他回避了这个话题,只说她在东北老家的一家超市上班,别的不再言及。话题又转到姑娘身上。姑娘在燕郊上大学时,他从大兴追过来,搬到了潞城摇不动村。现今姑娘大学毕业应聘北京一家公司,和伙伴在市里租房,平时不回家。现在能给他慰藉和温暖的可能只有瓷片了。

毛家湾、平安大街、牛街,出瓷片的几个著名京坑随着建设工程的结束已经展立新姿。最早的获益者建博物馆的建博物馆,著书立说的著书立说,还有的忙着在电台、电视台做收藏文化类节目。现在京城市场出现的瓷片无不带着京东运河的痕迹和味道。别瞧老胡眼都睁不开,京城圈里很少有人不知道他的。北京古玩城、爱家收藏、大钟寺、十里河、亮马河古玩城商户开着豪车来一统斋淘宝。需求和需要给了他一种别人体会不到的成就感。只要还能动,他就离不开土场。

水月院小区开工了,那地方位于潞城北大街,元代就形成了聚居区。除了安全帽、铁锹,他还要比别人多一件拐。被看门的保安拦住了,好说歹说都不行。把工头儿招了过来,围着老胡转着圈看稀奇。惊叹,您都这样了还捡瓷片啊!转头对保安说,你的岗位是这个门口,看着人别从门口进来就得了。他从豁口偷偷进来,出了问题和你有关系吗?老胡明白了,感激地看了工头儿一眼,一瘸一拐走回百十米,从撕开一角的彩钢板围墙豁口爬了进去。

走路困难了,就是找两个铲子架着,他也想去土场转转,他的魂整日在土场里游荡,只有去了土场才能把它带回家。他说,我心里有个念想:瓷片就是我的精气神,精气神不断就不会倒。这个念想在他身上是起作用的,具体表现就是他的病时好时坏。有时你看他说话就不行了,过几天又像经过暴晒的太阳花喝透了水,又缓过来了。下班后去一统斋,好几次见他在门口等我,见到我说,陪我去土场走走吧。我就开车拉他去一处处土场。进了土场我们拣高土坡坐下,夕阳西下,天色向晚,天边彩霞绚烂,土场里面是他和他的同伴曾经留下的密密麻麻的脚印。不同的土场埋藏着他的不同故事,跟挖瓷片一样,将它们刨出来,给我展示自己在这里的传奇和辉煌。

瓷器水、土、火的结合,制瓷匠人抟土为器,淬炼成魂。老胡慨叹,要说他们真是不易。要掌握坯胎的干湿、炉温的高低、烧窑时间的长短,还要承担着产出残废品的沮丧。他们肯定想不到,多少年后自己的劳动成果,哪怕是打破的瓷片、烧废的废品,为一批后人留下了饭碗。我则惊叹瓷器的生命力。几百年、几千年,器物存,生命就在。一旦被打碎了,生命就终结了吗?不,死而不亡者寿,除了经济价值、使用价值它们还有艺术价值。谁的生命能如此延续?

人?扯!我们死后很快就会从别人的记忆里消失。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你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坐累了,老胡索性躺在地上,面对暗下去的天色,歪头问我,你说人最大的福分是什么?我想出的答案很俗,肯定不是他想要的,轻易没有开口。他自问自答,我想人最大的福分是变成一把土,有幸被后人采集,煅燒成一件对别人有用的瓷器。我应声道,对呀,你看那些大人物他们才不进八宝山,骨灰撒进大海或撒向大地。一日轮回,一月轮回,一年轮回,一生也是一个轮回。人最终得回归,他们知道从哪儿来,最终又到哪儿去。

他坐起身来,将刚从草窠里划拉出来的一块儿瓷片啐了口唾沫,用手掌擦拭几下,打量半天递给我看,胎釉结合处竟然有两枚匠人的指纹。几百年前的指纹让我们零距离感受到了古人的信息,仿佛穿越到他们当时劳动的场景,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我不禁感叹,我们活一辈子一个指纹都留不下!看到这块瓷片我就想,这个人来过这个世界,还有幸留下了两枚指纹。我们交谈着,直到广阔的土场全部隐身于浓重的暮色,再相扶起身。夜风煦煦,四野寂寂。明天,这里的一切将会被清晨的阳光再次打亮。

社区门诊治疗,吸毒成瘾者定期到社区门诊喝美沙酮,定期到派出所做尿检,监测有没有复吸。他们被毒魔控制的身体适应这种毒品的代替药品后,逐渐减少用药频次和药量,最终戒断。这种疗法,人不脱离社会,同样需要戒毒者以超常的意志力给予配合。东子的尿检一直呈阴性。他和瓷片的缘分已尽,和媳妇商量准备在建材城租个门店卖五金。

开业那天,我准备了一个花篮和老胡一起送去。想着能和老金见一面,却没有见到。问东子,他告诉我,老金已经提前退休了。更让人吃惊的是,退休后老金的身体就出了问题。

我和同事探讨过这个提前退休政策。为了优化民警年龄结构,分局准备腾笼换鸟,给出的政策是,五年内退休的民警如果申请提前退休,将获得一次性退休补助三十万元。有符合条件的老同志关门算了一笔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上算。尽管响应者寥寥,老金还是递了申请,他非常想拿那笔补助金。没那笔钱这个店开不起来。我弦外有音,东子,这钱你一分也别乱花啊!东子说,知道。乱花一分钱就不算人。

办了退休手续,老金在网上买了野营帐篷和睡袋,又去新华书店买了本《一生必去的50个地方》。翻开一看,大多地方都没去过。原以为退休可以有时间干点儿自己的事情了,他的嗓音越发沙哑,突然说不出话来。到医院检查发现一个乳头状瘤几乎长满了喉咙。医生说情况不好,马上手术切除。手术做了,病理检查结果正如医生判断,恶性的。

还说呢,几次在花鸟市场都没见到他,问老胡,也说挺长时间没见人影了。送完客人,东子夫妻陪我们去医院看老金。他躺在病床上,人瘦得几乎脱了形,我盯着看了半天,才从他瘦脸缩腮的脸上找到点儿以前的模样。老伴儿说,手术没问题,就是切了声带说不出话来。他听别人说话,点头YES摇头NO,他要说的打在手机记事本上,拿给人家看。平时顺畅的交流慢了很多。

我在手机上点出一张粉青釉蔗段洗的照片请他掌眼。他看了一眼,打上几个字:老的,龙泉窑。我问,宋或元?他打上:南宋。我说,就是有点儿土沁。老金打字:用84消毒液拔拔。我知道他最担心什么,点点头说,东子原来泡在烂坑里,难免会吃进点儿土沁,也给他拔拔,拔干净了和原来一样。他嘴角浮出了笑意,做了个OK的手势,合上了眼。一会儿,病房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从医院出来,小两口儿非要请客,说今天买卖开张,不喝点儿说不过去。我们进了路过的一家叫陶陶醉的饭店。这个名字雅气,可能取自白居易“唯当饮美酒,终日陶陶醉”的诗句。落座后,服务员推荐了扒肉条、红烧蹄筋、它似蜜三个招牌菜,还没说完,东子媳妇一迭声说,要要要,全要。说完抱着菜单刷刷翻。没翻几页,又点了四五个菜催服务员下单。老胡急了,一把夺下菜单。东子媳妇说,你瞧你,不碍的,完了打包,你一个人饥一顿饱一顿的。老胡给感动得不要不要的。endprint

那天我们全喝歪了。东子拉着老胡不撒手,胡哥,你知道吗,我从你那儿花一百多块钱买的残器都卖一万多。老胡说,我不知道啊。后来我良心发现,不能再骗你了。老胡将他的手一下丢开,不满地说,咋能说是骗呢,我自己眼力不够哇。东子又去拉他手,你睡着的时候,我还偷过你,你知道呗?老胡说,我不知道啊。你每天从土场回来累得死狗一样,咋叫也叫不醒,我就把瓷片装走了。发现这个规律,我专门在你睡着的时候去。捡你漏儿不说,还偷,我还是人吗?东子红着眼圈,边说边叭叭扇自己嘴巴。

老胡拉住他的手,哎——不能这么说,你也没少帮我啊。我自罚一个。东子将满满一杯酒起了。我举手跳了出来,也算我一个。说着将一杯酒顺了下去。一股火苗蹿到肚里,辣得我丝丝呵呵。我说,老胡,我坦白,你睡着的时候,我也偷过你的瓷片。哦?东子指着我大笑。老胡说,我不知道啊。指点着我们俩,你们俩,你们俩呀。我们撞在一起,笑作一团。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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