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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度中篇小说卷——隐姓埋名(一)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叶舟

 尖锐的主角(上)

给我一颗手雷吧

在这样的场合,我的笑,怎么说呢,可能有些反社会吧。

但我没计较自己,继续开怀。几个支队的头儿照本宣科,通报完一例,下一例接着开始。几个头儿肤色黝黑,长相也不突出,都是中规中矩的样子,扔在人海里无波无澜,可在业界,他们大多是一等一的高手,个个令人望而生畏。不过,今天也够难为他们的了,自从一把手上任,开始实施“透明公安”的措施以来,这等规模的新闻通报会尚属首次。武将客串文臣,枪弹换作讲稿,一时间,几个头儿进入不了角色,纷纷汗下如浆,头顶冒烟,像刚从水池子里捞出来的那样。

我跑这个口多年了,跟几个头儿熟得可以拍肩膀。此刻,我笑的就是他们的窘态。坦白讲,交道打了无数次,我还没见过他们穿制服。平时,他们都是以便服示人,夹克居多,鲜有这么隆重和正式。

刑侦方面通报了三起案例,一个是杀人沉尸案。嫌疑人因为投资失败,迁怒于合作伙伴,便提前设计了一个死局。案发当晚,嫌疑人约请合作伙伴,去市郊的一座水库夜钓。因为此前就有过类似的休闲举动,被害人不加设防,只身赴约。双方都喝了不少啤酒,被害人被大剂量的安眠药控制住了,酒后一头栽倒在岸边,瘫软如泥。嫌疑人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捆住了合作伙伴,绳套上挂了几只哑铃,将受害者沉入了水底。人在做,天在看。这桩案子的侦破,却是从一起车辆剐蹭的纠纷开始的。案发后不久,沉尸浮出了水面,报纸上也刊登了“认尸启事”。那几日,嫌疑人失了三魂,丢了六魄,刚从濬源寺里烧香祷告出来。不巧,身后的一辆车子刹车不及,咔嚓一声,纠纷顿起。对方人多势众,嫌疑人刚开始吃了亏,便钻进车里找家伙。也算活该,他居然拎出来了一只哑铃。据嫌疑人后来供述,他原本买了两对,但在水库作案当晚,他惊惧无措,慌忙中用掉了三只,留下了这一铁证。要知道,这种专业级别的哑铃是有编号的,造型也很独特,果真是一坨铁证。案件由交警转给了刑侦,没费多少口舌,嫌疑人就全线崩溃了。第二起,则是一桩骗保案。嫌疑人此前在保险公司干过,有一定的从业经验,也经手过几例赔偿业务,熟稔其中的各种条款和规章。嫌疑人事前做过详细的推演,并逐一付诸实施。他先辞了职,撇清了关系,用实名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声称在郊外跑零担运输。某一天,嫌疑人在街上发现了一个乞丐。这乞丐高高大大,骨骼粗壮,蓬头垢面,正趴在垃圾桶上找吃食。嫌疑人观察了一番,知道这乞丐是先天脑疾,流浪汉一个,做替死鬼再合适不过了。于是,嫌疑人迅速做了两件事。首先,他将乞丐领进了一家私人招待所,洗澡,更衣,好吃好喝地供养了几天。然后,他迅速办理了几单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赔偿金额高达上百万元,受益人则是他的妹妹。妹妹下岗多年,没见过什么世面,在他的撺掇下,便在“保险金领取人”一栏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案发那天,嫌疑人开车拉着乞丐,一头扎进了山里的备战公路上。嫌疑人在转弯处跳了车,车子摔烂在坡道下,乞丐也昏迷不醒。嫌疑人在乞丐身上浇了汽油,点了火,表面上制造了车子坠崖爆炸的现场,实则是让乞丐毁容,死得不明不白。嫌疑人在现场丢下了烧掉半截儿的身份证,连夜遁逃。在妹妹申报赔偿金的日子里,保险公司发现了破绽,遂报了警。讽刺的是,在警察最后抓捕嫌疑人时,他居然打扮成了一个乞丐,藏在了垃圾桶里。第三例案子,说来和情感有关。他是—名公职人员,副处级,妻儿俱在,家庭祥和。但他出了轨,一直小心翼翼的,在外租了房子,过着同居生活,却对妻子谎话连连,不愿回家。他不肯离婚,情人也渐渐由爱生恨,扬言要去告发。某天,她追到了他妻子的单位,这个无辜的女人正在讲课。情人当着众多学生的面,讲了事情的前前后后,并将一包狗屎扔在了黑板上。这个突发事件,让他痛下决心,打算彻底了结这个麻烦。案发那天,他哄骗情人去秋游,说告诉她一个喜讯。她天真地相信了。日暮时分,在一处著名的景点,他要给她拍照,让她退后一点儿,再退后一点儿。她本来想自拍,但拗不过他的央求,便站在了悬崖边上。他举起手机,蹲在地上,趁她不备,将她推入了深涧。他没辜负彼此的感情,也不曾逃离,而是第一时间报了案,指认说她在自拍的过程中失了足,这真是一件痛彻心扉的意外事件。她的家人接受了这个事实,拿到了一小笔安慰金,火化了尸体。岂料,苍天有眼,她摔烂的手机被一个采药人拾到了。警方修复了那部手机,调取了内存。一段视频清晰地记录着那一刻的情景,就在他的肩膀顶过来的一瞬,她的手机恰巧处于工作状态。被讯问时,他听见了她的最后一声惨叫,他自己主动伸出了手腕,箍在了冰冷的铐子里。真的,老天没瞌睡,老天其实一直醒着。

接下来,治安方面通报了上半年的综治情况,包括几件社会影响巨大的案件,如红星村拆迁时的聚众斗殴,几家动漫城里暗藏的赌博窝点,黑车运营中的抢劫事件,等等。这些不和谐的音符,犹如一股股浊流,已经被警方涤荡一空,却也不在我的兴奋点上。通报会接近了尾声,我回头觑了一圈,电台、电视台的记者们开始收拾设备,准备去赶节目了。市局宣传口的几个警花,按名单派发通稿,仅有薄薄的两页半纸。不出意外的话,次日一早,各家媒体将是千篇一律。这是新闻纪律,我深谙其理,但我不打算这么干。拿到了通稿,另外几家纸媒的记者们也蠢蠢欲动,虽说是竞争对手,同城德比,但我免不了鄙夷他们。在这个口上,我是一个有相当段位的人,小公鸡小母鸡们入行不久,岂能与我比肩。通报会的最后一项,主持人念了一份嘉奖布告,期盼事件的当事人携带有效的身份证件,来领取不菲的奖金。主持人拜托说,希望各媒体配合一下,把这个告示发出来。实话讲,主持人语焉不详,我刚开始也没太在意。

散会后,我跟台上的领导们都打了招呼后,钻进卫生间里,拦住了禁毒支队的头儿。他跟我是老乡,两个村子一河之隔,还先后在同一个县中学念过书。他撇腿站在小便池前,尿声激烈,一副如遭大赦的轻松感。我站在旁边,拉开了拉链。他自嘲地说:“大姑娘上花轿,真是头一遭呀。我没露怯吧,秀才?”他一直喊我秀才,乡下人的尊称。我回答说:“你们也不能老当幕后英雄,默默无闻,你迟早会习惯这种方式的。”我收起拉链,他还在继续,显然有一种释然。我掏出两张票,塞进他兜里,叮嘱说:“大剧院的,特紧俏,一个是海豚音王子维塔斯的,另一个是《大河之舞》。对了,你儿子那女朋友该毕业了吧,以后有票,我惦记着他俩。”他俯下身洗手,从镜子里看着我,讥诮地说:“又给我灌迷魂汤呢!算我欠你的,改天请你喝一顿酒吧。”我适时地说:“给我一颗手雷。”

他擦手,解开了领带,说:“现在是‘透明公安’,刚才都摆在桌面上了,哪有猛料。”

“你知道,我不要那种大路货,我必须搞深度的,还要独家。”

“我有纪律。秀才,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讲。”

下到一楼,日光像一场巨大的雪崩,铺天盖地的。恍惚了一下,我才认清天空。天空绷紧在头顶,充满了秩序和严谨,一朵云单调地挂着,像鸟。他伸手握我时,我问:“那个三十万的奖励是什么来头,好像挺神秘的?”

他眉毛一挑,揶揄说:“你这个老狐狸,真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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