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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英雄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刘美兰

  江南的六月是潮湿和溽热的,绿皮火车在慢慢走,车窗外是绵延的低山山坡、梯田、石桥、河流、人家,偶尔也能见到河谷和岗状平原。去京山要两个小时的车程,火车很准点,傍晚时分,世外桃源般的大洪山南簏映入我们的眼帘。

  我们记者采访组是为一位交警的牺牲而来的,京山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杨剑一直等在站外。

  杨局长浓眉炯眼,一身半旧白色暗红条T恤,晒得红红的脸庞像老农民一样憨厚亲和,他双手紧紧地握着记者们的手说辛苦了。他面容疲惫,双眼布满血丝。我们了解到,从交警老刘牺牲的那晚起,前后四十多天里他还没有好好地睡过囫囵觉。京山是个宜居慢城市,交警老刘的牺牲在当地成为一件大事情。

  牺牲交警叫刘贵斌,是一位从警二十多年的老警察,同事们都叫他老刘。事情要回溯到4月30日,在一段群众用手机拍摄的视频里,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发生的一切,一辆往返高速行驶掉头的小轿车,以及劝说着群众离开危险现场在跑动的交警。在最后抖动的画面中,依稀可见一个穿着荧光背心的身影一瞬间就没了,那个身影就是老刘。这是一起意外事件,这辆轿车男主因家庭矛盾导致情绪失控,于是疯狂驾车几次欲冲向人行道,惊险、虚妄、不可预测的危险行为引起当晚在现场执勤交警老刘的高度警觉。老刘是一中队副中队长,当即组织现有警力对道路两端进行封闭,实施交通管制,并设置路障对肇事车辆进行拦截。

  老刘被撞时,市局政治处主任廖承枫也正赶往新市镇文峰路口。小城初夏夜街道上散步的群众不知马路上发生了什么,都想涌上前去一探究竟。廖承枫心急如焚,一路上他看到的是潮水般的人群,并听到一声巨响。他在街边那棵香樟树下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老刘,老刘已昏迷不醒。快叫救护车,机警的他又在香樟树十来米外找到昏迷的黎姓群众。老刘是和黎姓群众同时被120急救车送进医院的,当晚老刘永远闭上了眼睛,而黎姓群众苏醒过来却无大碍,他回忆起老刘大吼一声“快闪开”并将他猛推一把的关键细节。

  一声吼,一把推开。这就是老刘留给人们最后的记忆。

  小城不大,杨剑每天都会去那棵香樟树下看看,每到那棵树下,他都会喊一声:“老刘哇,我来看看你哟。”老刘已去,香樟无言。这是一棵六七米高的香樟树。老刘倚靠着它倒下的地方,是被那辆轿车车头撞裂开的树皮,一片凹凸不平的深黄色伤疤可显示出被撞击的力量。老刘默默地走了,尽着最后的本分,什么话也没留下,如一道流星划过天际。摩挲着那片粗糙的树皮,杨剑用一个老刑警的视角目测着轿车往香樟树撞击来的速度、方向和距离,并在街头来回走步丈量着,他在猜测着老刘当时的选择。当时的老刘就站在这棵壮实的香樟树下,如果要躲避撞击上来的轿车,他只要抱着那棵树一转身,香樟树就是最好的屏障。杨剑发现了老刘的秘密,最后那一刻,老刘完全可以逃生,但他没有,而是把生的选择让给了群众。

  这个发现让杨剑很悲痛,他理解老刘,老刘是警察,危险来临时,他严格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一声吼,一把推开,就是他生命最后时刻的下意识动作。在那棵香樟树下,杨剑垂首默立,黯然神伤,站了很长时间。

  你认识刘警官吗?面对我们记者组的采访,路过的群众一脸茫然,他们不知道刘警官是谁,他长什么模样。而当记者问起那天晚上这条街道上发生的情况时,他们都知道,这里牺牲了一位交警,这位牺牲交警还救了一位群众。

  老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刘是英雄吗?这也是我们记者组要深度挖掘采访的。巴掌大的小城,二十多年的时光里,热爱警察职业的交警老刘几乎在每一个岗位上执过勤,在每一条街道上巡过路。风雪中,酷暑里,已经如路旁护卫着人们出行的香樟树,平凡、普通,没人会注意他的模样。

  带着疑问,我们来到市局政治处。老刘牺牲后,政治处主任廖承枫成为“最忙点”,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后,他又带着杨松鹏、谢征宇、徐娟等,跋山涉水,走访了老刘生前的战友、同事和好友,历时一个多月,收集整理了老刘三十多个小故事,串珠似的为老刘短暂的人生增添了绚丽的色彩。

  沿着这三十多个故事的方向指引,我们记者的采访在京山也进行得很顺利。一点一滴,事事件件,老刘在我们面前的形象开始清晰和丰富起来。

  老刘当过兵,1994年参警,从警24年,在基层交警队干了18年,是公认的业务骨干。1984年农历腊月初八,年仅16岁的他因父亲去世挑起了生活的重担,成为了村里的护林员。不久,一向身体无大恙的母亲被确诊为癌症晚期。为给母亲治病,老刘在部队卫生所药房当了一名临时工。20岁时,母亲去世。一年后,深受军人思想熏陶的他,辞去卫生所工作,回到家乡参军入伍。在部队,老刘也是个好战士。1988年9月8日,驻地突发山火,部队紧急集合组织救火,火海余烟中衣衫褴褛的他,受到连队嘉奖。同年11月5日,老刘在为连队挑水时,又救起一位放牛跌倒在溪间差点儿丧命的老大爷,老大爷家属找到连队千感万谢。一年后,老刘被提拔为班长,并加入中国共产党。由于表现突出,他又被抽调到高炮旅旅部担任军需管理员,在一次上级组织的突击检查考核中,他对于自己管理的军需物品摆放规范整齐,能做到“一口清”,被荣记个人三等功。后来,老刘转业回到京山当了一名普通交警,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当然,我们也了解到,老刘有性格,从不帮亲朋好友打招呼办私事,亲戚都认为他不近人情;老刘还有脾气,经常对看不惯的歪风邪气破口大骂;老刘更有胆量,哪怕对方有刀,只要你敢做坏事,他就能冲上去勇敢搏命,打得你落花流水……

  生命的过程苍凉如水,却又如此青翠动人。

  京山山水秀丽,民风淳朴。从古至今,这方土地上英雄辈出,是一个崇尚英雄主义精神的小城。老刘在生命的最后,用最朴素的行为证明了他是京山人,更是个好警察。

  老刘走后的第二天,正值五一。老刘读大学的儿子刘成特地从学校赶回来,却没等回常常在节日里执勤的父亲。年轻的刘成听到父亲的噩耗后,泪水如瀑,疯狂地跑呵跑,跑到老刘倒下的香樟树下长跪不起。

  望着已长大成人越来越像老刘的儿子,老刘的妻子神思恍惚,好多天都没有缓过劲儿来。多少年来,她已经习惯老刘就是她的天。老刘没了,她的天也塌了。生活总要继续,悲伤后仍然要面对未来的日子,现在的她已不再有眼泪,而是时常在儿子的陪伴下,来到这棵香樟树下,与老刘说会儿家长里短。那一天,当她高兴地告诉老刘说,儿子刘成正在复习,已准备报考人民警察公务员考试,过几个月也可能成为一名警察时,她听见香樟树树叶静默了一会儿后,“哗哗”地在风中“笑”出了声儿来。她相信,老刘是真听见了。

  山水有情,人理相通。老刘走了,小城的群众认为老刘就是他们心中的英雄,于是他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英雄的敬意。这里有一种绿林义侠老酒,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群在老刘倒下的香樟树下洒酒祭奠,并献上白色的百合和黄白色的菊花。那棵带着伤疤的香樟树,已成为交警老刘伫立在街头执勤的化身和象征。

  几天的采访结束了,我们在离开小城时决定再去看看这棵香樟树。我们远远地看见,经历这场劫难后的香樟树,醒目的伤疤还在那儿,但它似乎更加茁壮、蓊郁和巍峨起来。

  老刘牺牲后的第五天,京山市政府正式授名这棵香樟树为英雄树。每当人们走过它时,似乎就感觉到老刘还在那儿来回奔走着指挥交通,心里边顿时就会踏实温暖起来……

  附:刘贵斌事迹和荣誉

  刘贵斌(1968—2018)男,湖北省荆门市京山市人,大专文化,中共党员,三级警督警衔。1987年11月入伍,1990年10月退役,1994年11月参加公安工作,在基层交警中队工作17个年头,生前任京山县公安局交警大队一中队副中队长。刘贵斌同志在部队服役和工作期间,多次受到上级表彰奖励,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

  2018年4月30日晚,刘贵斌同志在京山县新市镇城中路段处置一起小汽车司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的警情过程中,犯罪嫌疑人驾驶车辆冲向刘贵斌所在的人群区域,刘贵斌为保护群众被撞牺牲。2018年6月,京山市委追认刘贵斌同志为“全市优秀共产党员”、市政府追认刘贵斌同志为“市劳动模范”;荆门市委、市政府为刘贵斌追授“全市五一劳动奖章”。2018年10月31日,刘贵斌被评为2018年湖北省“荆楚楷模”,被推荐参加湖北省第五届“最美警察”评选。2018年11月,公安部追授其“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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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方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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