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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善河水长又清(下)

来源:网投 作者:韩伟林

草原上入秋早,八月没过,家家打草机打下的草,一条条整整齐齐躺倒晾晒。苏和站在楼上观望着远处的旷野,想象着这些草,经过阳光的照射和劲风的烘吹慢慢失掉水分,之后被打成或圆或方,拉回去再摞成高高的草垛。

也不知坐了多久,天黑了,苏和回到屋。电视机开着,正是新闻联播时间,苏和清楚地记住了男主播标准的中音:环境保护督察组针对环境保护督察工作反馈了督察意见,指出需重视搞粗放式无序开发对生态环境带来的严重影响和后果。阿尔善“煤水合作”发展煤化工的动议令人忧虑。变化好像是悄悄的,有时又突然到了眼前,阿尔善河,不,阿尔善的诸多项目成了上下关注的焦点。

阿尔善河发源于远处的宝格都山和罕乌拉山,是几万平方公里干旱草原和下游阿尔善湿地的生命线。这是自然的进程,也是不断变动的过程,苏和从网上查阅阿尔善近几十年的相关数据,从知青们烧荒种地修水库,到水库养鱼创收,到大坝被洪水冲毁,再到他参与的水库重建供应工业用水。电视上煤水合作、令人忧虑的报道,更是让他感慨良多。

从首府动身到阿尔善前,苏和专门到北方农业大学,找到研究阿尔善湿地问题的乌恩教授请教,乌恩教授是吴院长的大学校友,当年研究院中标阿尔善水库规划项目时就请教过他,有意把他拉进专家组的,教授听到研究院执意要做这个项目,气得差点和校友断交,不相往来已经几年了。见了苏和,梳着辫留着八字胡的乌恩教授翘着二郎腿,嘿嘿一乐:小兄弟,你也是有过经历的人,要多看报纸电视,那是正能量。阿尔善水库具体情况你比我清楚,我是一名学者,我只能说阿尔善草原作为相对干旱的地区,上游截断水源发展矿业及附属产业是导致阿尔善湿地干涸的主要原因,过去千百年里湿地一直存在,目前下游湿地迅速消失的现状与发展煤化工等人为因素有着无法否认的关联,进而造成下游草原奄奄一息。

苏和也曾聆听乌恩教授的预测或是判断,以他的知识面还无法理解对与错,此番再听,而且他又要到那个地方去,感受就有些不一样。尤其教授的一句奄奄一息,太形象了,苏和立马想到的是一匹两眼闪着光亮的老马,走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颤颤巍巍行将倒地,此情此景悲情壮烈。临别时,乌恩教授拍拍苏和的肩:科学研究是实实在在的,做什么事情也应该以事实为根据,当然这也许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不需要人们都喜欢。道别了教授,走在校园林荫小道,说说笑笑的学子擦肩而过,满满的阳光活力,这曾经也是苏和的生活,如今的他琢磨的事儿有些大,又有许多新的疑问萦绕在心头。

四年一晃过去了,迈出黑屋子大门的苏和,是被吴院长带的研究生开车接回到研究院招待所的。苏和听小伙子说吴院长已经不再是院长,退了休返聘在院里当顾问,换了名头其实还在研究院,吴院长出差在外传话让他安心休整一下,工作岗位的事儿等他回来再说。苏和这才知道,判了刑的只有他一人,关键就是包银大牛角杯子在他手上,矿老板是给的鲁克,鲁克副旗长看都没看,直接给了吴院长,吴院长在车里又给了苏和,都属毫不知情的倒手而已,纯属朋友间的友情,挨了一记处分完事,收了美金和存折的可是助理工程师苏和。俗事一桩,正好让苏和摊上了。

吴院长有一次过来看他,表达过同样的意思,事情无意间发生了,希望他不要多想,好好表现,早点出来照样好好工作。四年的时间,在苏和看来真不短啊,他经历了种种不一样的体验,唉,一言难尽。小伙子看苏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等到他安顿好苏和的吃住,苏和催着他回去了,也是,他此时多么需要一个人能够单独躺一会儿,哪怕发一会儿呆,他忘记了许多许多本该一个人独享的事情,该重新捡起来回味了。自由多好啊,小鸟一样想怎么飞就怎么飞,他只想快快地飞到图雅的身边,欣赏鸣叫。阿爸大老远来看过他多次了,每次苏和都会问到图雅,可阿爸没有一次正面回答,每次见面,时间很快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听到图雅的确切消息,更不用说图雅过来看他了,苏和是那么热切地盼望着图雅能够在固定的某一天,会突然过来看他,出现在他的面前,可没有一次。

苏和想象着图雅变美了变胖了?还是还像原来那样活蹦乱跳?也不知她家的草场怎样,羊发展到了多少?那个时候,他就盼着阿尔善河水截住后早点流到工业园区,机器的轰鸣声,意味着一种速度一种生机。草原上人欢马叫,钻进心坎的天作之美,这都不算什么,两者一拧巴,牺牲掉的一定是好看不中用的阿尔善河。可此时,苏和的心,猫抓一样没着没落的。如果说这几年最大的变化,苏和觉得自己懂得了思考,懂得了谦卑,生活的态度不止一种可能,发展的模式,文明的形态,不也一样吗?

下了飞机到了盟里,从盟里坐车到了旗里,苏和在家里待了几天就待不住了,参加完旗里组织的活动,着急着开车就往阿尔善奔去,除了苏木叫阿尔善,嘎查也叫阿尔善,阿尔善河就更不用说了,也不知是地方因河流而取,还是河流因地方而叫,反正,吉祥的名字,人们怎么叫也叫不烦。行驶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阿尔善水库外围,依山而建,一道大坝将两个山包紧紧合住遂成水库,一块大的图板上注明着水库建设的审批单位等等信息,标明水库的总库容,在正常水位,每年能提供工业用水量5000万立方米。苏和这才知道,几年里水库未向下游放水的目的就是蓄容,就是保障这一供水能力的,那倒也是,草原上的水库靠老天下雨补水,还没有蒸发的快哪!

有那么一段时间,苏和做的梦全是阿尔善河。哗哗的水流,河岸边牛羊不紧不慢吃着草,七八里处那顶蒙古包有人进进出出,那是他的图雅,好像手搭凉棚看着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他醒了,醒了也是,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头挨头的那一位,抬起头低声问:是不是又梦到了你的阿尔善河?苏和好像还沉浸在阿尔善河激越的哗哗的水流,小声回应:就是,那条阿尔善河怎么就一直不停地在往下流哪?他对自己从来没有梦到阿尔善河水库感到奇怪,规划变成高高的大坝,说白了本身就是了不起的飞跃了,阿尔善人的新生活,四年没有进入过他的梦乡,这是奇怪的。苏和纳闷儿,阿尔善人富了,是不是记不得了他?他听到了消息,阿尔善人面对着风光无限的大水库,收入没有上去反倒降了,苏和表示着自己这样那样的疑惑,回到了阿尔善。此时,他最想看到是图雅和她现在的生活。

阿尔善沼泽地,听说之前是千年没有变过的蔚蓝,此时是半米深的流沙。沙子一圈套着一圈,像电影上原子弹爆炸的现场。朝鲁门的摩托车陷在了沙子里,他是过来找羊,周边是大片牛羊不爱吃的灰灰草芨芨草,这是草原退化的标志。省事的只有一件,朝鲁门已经有几年没到滩上挖碱土回去给羊舔食了,往年的这个时节他可要忙上一阵子,如今水泡子个个见了底,白花花一片,遍地都是。

羊群闻着湿气找草吃,越走越远。朝鲁门本来加大油门冲,不小心偏到一边陷了进去,用手掏挖了一会儿摩托车毫无办法,只好丢下,步行很晚才回到了家。图雅做好饭正在等着他,图雅穿着一件旧的干活时的衣服,虽普通,难掩丰腴美丽。这个小少妇可是刚刚坐下来缓口气的,拴住了七八头牛犊,马驹围着她蹭来蹭去,进了屋给孩子塔拉擦了擦脸,小家伙在外面骑羊玩,让羊摔了几次还不甘心,硬是骑上去跑了那么十来步,嚷嚷着要和阿爸的银鬃栗色马比赛。图雅时不时看着,心里就柔软成那条只在梦中流淌着的阿尔善河,安宁和缓,孩子这么小这么可爱,他们大人白天奔忙真不算什么,只要孩子健健康康,她什么都不怕。

朝鲁门进了屋,过去自己倒了碗茶喝,图雅端过来了饭,一小盆拌汤,一小碟酸奶水腌制的沙葱。图雅先给丈夫朝鲁门盛过一碗,接着给儿子塔拉端过一小碗,自己才舀过一碗,三人开始稀溜溜大合唱。筷子夹几根沙葱,抓一口羊油炸下的果条,普普通通小日子的热气就这样充满了整个的屋子,塔拉糊了满嘴,在那儿吧唧着小嘴在吃,朝鲁门低着头划拉几下就结束了,放下碗,抹抹嘴,告诉图雅摩托车在原来的阿尔善湿地陷住了,明天早上骑马过去拉出来。图雅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朝鲁门早早出发了。图雅起得更早,启明星还在天幕上挂着就出去挤牛奶,各种声音在蒙蒙的微亮里苏醒了,牛羊百灵鸟蛐蛐一个接着一个欢唱,哲、哲,这是图雅的声音,她吆喝着放出了牛犊,牛犊吸了那么几口,图雅重又拴住,一头接着一头,催出来的奶一会儿就涨满了一头头乳牛的乳头,一会儿又被图雅轻巧的手挤进了奶桶。剩下的,放开的牛犊们早奔过去大口大口享用,母牛扭过头看着,舔几下小牛,小牛的小尾巴激动得来回甩动,黄牛大角牛花斑牛黑牛们凸起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温柔。天大亮,图雅早上的功课总算结束,回到屋,她换上干净衣服,孩子光着屁股半睁着眼将醒未醒,图雅拍了两下儿子塔拉的屁股,儿子蹭就起来跳下床,跑到外面抓起命根子就射出一道又高又长的弧线,阳光的照射下抛物线上挂起了一道道斑斓。

尿尿的小男孩射出的小彩虹,门口十多步远的地方站着的一个人也在惊奇地欣赏,这人是苏和,苏和驾车过来,把车停得远远的,慢慢踱步过来。他的心很乱,他不知这四年里都发生过什么,他已经听人说图雅在朝鲁门家,越发难受,图雅怎么会在朝鲁门家,什么意思?弧线落下了,塔拉看见了前面一个留着黑硬胡茬的大人正在望着他,小家伙有些害羞,扭头跑进屋,告诉额吉外面有个不认识的大人过来了,图雅听到家里来了人,赶紧用手拢了一下头发,出了门望过去,图雅啊地叫了一声,僵在了那里,苏和,苏和怎么回来了?他不是跑得无影无踪,不是不在了吗?苏和到了跟前跟她说了什么,图雅一句都没有听到,她的心已经被这个深埋的名字一层一层叠加着压迫着,喘不过气来。

苏和:图雅,我是苏和啊,你这是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你,这是到底怎么回事?

图雅缓过了神,看着又黑又瘦满脸胡茬的苏和,好像有些生分,有些理不清头绪,有些难堪难为情不知所措,说道:我还想问你哪,整整四年了,你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你到底是人,还是让我大白天遇到了鬼?

两人的声音好大好大,你说你的,他说他的,还是没有说出所以然来,屋里响亮的哭声传了过来,叫停了曾经相爱的两个人的争吵,俩人回过神,望向哭泣的小男孩。

苏和问:谁家的孩子?

图雅:我儿子。

苏和:你儿子?你结婚了?和谁?

图雅:朝鲁门是他阿爸。

图雅声音不大却是晴天响雷,这回,僵立着的换成了苏和,苏和怎么也想不到图雅成了家有了孩子,孩子的父亲还是他瞧也瞧不上的那个傻大个儿朝鲁门,那他成了什么?那曾经的默契、刻骨的爱恋成了什么?俩人立在那儿,图雅心乱如一把零乱的羊毛,她忘了叫苏和进家。苏和想着种种过往也没有想到进屋,也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摩托车突突着停在了二人跟前,朝鲁门骑着陷进沙子里的摩托车回来了,他拍了下苏和:哦,原来是你,这么多年跑哪儿了,进家吧!

苏和进了屋,图雅回过神,像做错事儿的孩子跟在后面。这是一家在牧区也算殷实的普通人家,房前屋后家里的摆设,一看就是勤快过日子的样子,苏和坐进沙发上不知说什么为好,图雅端过来一碗茶,又将茶几上的糖果奶食的盘子推到苏和跟前,之后又退回到一边坐下。朝鲁门看二人这架势有些不对头,对图雅说道:你去外面看看,回来顺道去环保站那边的小卖部买两瓶酒过来。

图雅出去了,披了件衣服,苏和看了一眼,是那件米色风衣,虽旧了褪了色,苏和一眼就认了出来,鼻子一酸眼睛就有了些湿润,他听着外面摩托车突突着走远。朝鲁门搂过儿子塔拉,给他穿上衣裤放到了地上,小家伙好奇地看了一眼苏和,轻手轻脚到外面玩去了。短暂的沉默,朝鲁门打破了,他对苏和讲起了过去发生的种种,这一切,苏和闻所未闻,仿佛是一个个和他无关的别人的故事,不过却真切地发生在了他的还有图雅的身上,苏和呜呜着失声痛哭,他又如何能够控制,为这不敢相信的眼前,也为了已经失去了的一切。

外面,骑着摩托车的图雅又何尝不是。她的心好乱,她在外面漫无目标地跑着,一会儿去看了外面的羊,一会儿到环保站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酒两盒烟,她知道苏和原来是不抽烟的,现在,谁知道哪?环保站建了有一年,就在阿尔善河边不远的地方,离她前几年不小心摔进河的地方不远。早知如此,那年醒过来又做什么哪?断了,干了的河边立起了环保站,她一个年轻女子并不知道环保站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里面的人时不时来了两个再回了两个。远处灰蒙蒙的是离环保站十多里的煤矿,那儿可是禁区,他们过不去,本来那矿,跟他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什么入股之类的,说起来好听,她没有听说过年底谁家分到过几张票子。挖了煤一车车拉走,那要归人家老板,税收归上面的旗里,如果说有点关系也不假,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草原出现了毛病,小的时候,她家草场上草有膝盖高,这几年连脚脖子都不到,时常落下细细的灰尘,她就盼着来个西北风刮一刮,还好那么一点,而且地下抽出的水变坏了,牲畜拉稀、咳喘、眼睛流泪等等怪病成了常事。

远处,牧民开着打草机正在打草,他们这些沿着阿尔善河居住的牧民,打的草和人家没法比,图雅往远处的坡上看了看,离干河床有那么十来八里,一排排躺倒的就是她家比别人提前半个月打下的伏草,每年这个季节朝鲁门总是第一个打草,他爷爷说过的:伏天的草,冬天的宝,伏草能顶料。后来,朝鲁门一查书还真那么回事,这个时候的牧草粗蛋白质含量最高。不过这要担些风险,打伏草一般正值雨季,草含水量大,不少牧民不打,就怕发霉腐烂。朝鲁门有胆量,他每天收叫天气预报,心里算计好了的,一斤伏草可是能顶二斤秋草或是三斤霜黄草的。

图雅骑到了原来的家阿爸的家。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到了这儿,她的蒙古包还在,现在成了她的继母白雪时不时过来居住的居所。大黄狗陶格斯摇着尾巴过来蹭她,她好像没有看到,木门旁的围绳上插着马鞭,家里有人。进了上房,阿爸朝克、继母白雪正在,还有已经读了初中的妹妹艺岚娜,原来白雪领着女儿过来有了几天。朝克白雪二人看图雅脸色就知道有心事,忙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图雅一说,两人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安慰一番,朝克想了想说:苏和回是回来了,这些都在咱们的意料之外,可如今你成家都有了几年,苏和回来又能怎样?你还不是过你自己的日子,难道要和他过不成?

图雅听出阿爸的话里有些恼怒,她快要哭了出来,说:阿爸,我不是要跟他过,过去的事儿早已经过去了,还要提他做什么。我只是一时难以面对他这样生生回来了。

朝克对着女儿说:我知道,也别说,苏和这孩子也够可怜的。快别说了,一起去你们家看看。

说着一家人准备停当,白雪装了满满的出锅还有些微热的手扒肉,图雅骑摩托车,朝克开车拉上媳妇白雪女儿艺岚娜,几个人奔着图雅家方向驶去。大黄狗陶格斯汪汪了几下跑过来想要跟过去,朝克喝退大黄狗留下看家。

乌日鲁克,也就是鲁克副旗长。人高马大,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位英俊不二之才,只可惜人到了中年过早歇顶,他把旁边的头发直直梳过来,拐了个弯盖住额头,让人分毫看不出真假来,时不时拿出衣兜里的木梳用用。分管经济工作那会儿,鲁克副旗长最为大胆的设想是利用邻近盟旗的丰富水资源,盟际合作,把外地的厚很河水接入到阿尔善水库,届时把用不完的水输送给邻近盟旗的铅化工基地,搞县域双两亿项目联合,另一条支线延伸到更远的口岸。有一次,接受记者采访,他在地图上大笔一挥,一道红线从渤海划到了北方草原,引入海水用于草原煤炭开采,被记者以“工业化,草原上的大手笔”为题见诸报端,名噪一时。煤水结合协议还一度写进了五年发展规划,只差几步要变成现实,直到苏和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被上面环保督察组叫停,煤水结合工业园区管委会也随之撤销。

副旗长鲁克现在分管环保,说过畜牧业已经走到尽头的他,除了管城区大烟筒、花花草草,开始大抓草原环境保护,谁治理谁投入谁受益,成了他手里的新红线。吴院长眼尖,有一次到鲁克副旗长办公室,习惯性地看一眼墙上那幅红笔划过的地图,地图不在了,方方正正的位置如一面白白的投影,倒显得有些空荡。吴院长假装没有注意,坐下掏着包里的材料,鲁克也没提这一茬,吴院长是找鲁克副旗长汇报项目中期推进情况的,草原保护的项目一招标,巧的是中标的还是大汗应用技术研究院,难道研究院包打天下?截水项目、工业园区规划、煤化工设计、文创产品,无不涉及,也难怪,这一次,他们应该最为顺手,立行立改的可都是当年他们做过的项目,没人比他们更熟悉的了。

吴院长对苏和说过,规划是什么,人家给了你十万百万,你就要给人家完成他们想要的设计规划,什么环评什么拆迁用地用水用电,办法还不是想出来的,咱们有专业知识,人家有想要达到的指标要求,我们做的只是一个结合而已,这里的学问就是学会上下结合。吴院长说的,苏和并不完全认同,也谈过自己的看法,可项目照旧参与,理想和生存总是存在矛盾的,生存面前牺牲的总是年轻人不值钱的理想,这是苏和四年前做过的事情,四年后苏和重新回到了研究院,当然是在吴院长力保推荐下才得以实现的,一回来参与的是“阿尔善草原生态环境保护与资源开发问题研究”,办公地点还在工业园区的二层小楼,环保站就是他们测定植被群落特征,样方内外植物种、盖度、高度、重量等等数据的地方。苏和一到阿尔善,就往下跑环保站,其实主要还是过来看图雅,图雅的家原来在阿尔善河九曲湾以西,朝鲁门家在阿尔善河东南距离图雅家二十多里之间,苏和没有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已经为人妇的图雅眼睛还是那样亮,脸庞还那样美丽,一看身材粗壮了一些,手更是硬实了许多,他着急着伸手抓住,已经不是他曾经握过的涂了羊脂油一样的白嫩绵滑,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包括他,包括图雅,图雅的眼神里为什么布满了胆怯?

朝克一家一来,家里的气氛活了起来,男人们喝酒,女人在厨房忙碌,艺岚娜带着侄儿塔拉去了外面玩耍。沿途苏和一一看到了,一到旗里,他就以技术专家的身份被邀请参与接待一个检查组,精品路线的最后一站是阿尔善河上游的新图腾旅游区,他们看到了草原生态保护的丰硕成果,芍药谷遍布的芬芳让人流连忘返,如织的草原上有的在骑马,有的在练习射箭,他们在体验一部著名古装片的场景,这部电视连续剧的取景地已经带火了这个地方。最为动人的是阿尔善河不急不慢的静静流淌,在阳光下闪动着一片接着一片的波光,垂钓的,拍婚纱照的,人点缀着美景,美景里面是悠闲欢乐的游人,远处的河流静静流淌而来,好似伸过去的长长臂膀,跟在后面的薄雾徐徐流连,升腾出美妙的梦境,而那臂弯探过去拥抱着那顶洁白的大大的蒙古包。突然间,苏和记起了那一次傍晚时分留在这里的似曾相识,那么近,又感觉那么远……

一段时间,他一直想,想的头疼:千百年滋养过无数人、接受过无数人膜拜的阿尔善河没有了水,就发生在这短短几年。坐上饭桌,此时,苏和不再想说自己的事儿,想必大家也都已经知道,他说了心里最想说的话:那一年让我做阿尔善河水库截流的项目,我就做了,水库建了,养起了鱼,上游办起了旅游点,水送到了煤化工基地,引水工程接到了一百多里开外镇里的自来水厂。这是什么?苏和说的,几个人第一次听,听不明白他说的意思,也不知他怎么就想起说这个?

朝鲁门推推苏和:没喝就醉了?别在这儿卖弄了,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苏和:朝鲁门,我当年最反感你不懂外面的形势,现在想想其实也不错。

苏和不想再说阿尔善河截住的事儿了,说多了徒增这一大家子的烦恼,他又何尝不是啊?他记得清楚,当年做规划,吴院长就说过,开采煤矿需要大量耗水,差不多就是一比一,开采1吨煤就要用掉1吨水才行,而合成氨平均吨氨耗水超过50吨,110万吨合成氨一年即需水5000万吨以上;每吨尿素平均耗水约15吨,200万吨大颗粒尿素生产线就需要3000万吨用水。他懂了吴院长对阿尔善人的感情,这里有他和当年的好姑娘南斯日玛的纯真感情,这是工业时代的愧疚,没有什么可以幸免。

世上的圆与缺,得与失,想想应该是对应的。这是资本的社会,天性使然,如果不追求利润的最大化,那就不叫作资本!接下来,苏和看到了被阿尔善河遗忘了的下游广阔地域,他感受到了这个地方的人们无声的承受。

苏和扣住了衣袖扣子,他好想对他们说,这些水,这些新的经济增长点,其实都是那条已经断掉的阿尔善河贡献的,也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儿的牧民贡献的。包括朝克、朝鲁门、图雅还有塔拉,不管你们知道不知道。端起杯,苏和什么也没有说,他算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苏和先敬了作为长辈的朝克、白雪,又敬朝鲁门、图雅,说道:说真的,图雅不配跟我这样的人,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朝鲁门看着苏和: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我们的小日子就这样,很不错了。至于以后,只要肯干,不好也不会不好到哪里去吧?希望你也早点找到另一半啊!说罢,俩人碰了杯,干了。

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坐在一旁的图雅低声哭了,她对苏和说:苏和,要怨你就怨我吧,我曾经对你好,我现在对这个家好,这都是命。都怪我那时看问题简单,只想自己的难处,没有想过你到底为什么离开,其实好好去问,也不是不可以问出来的。你在里面,最起码我们可以去给你送衣物送吃的啊,你就忘了过去的一切吧!

说罢,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苏和,里面的物品图雅曾经无数次在没人的时候看过戴过,她想象过戴在无名指的感觉会是什么样的,不大不小正好,苏和给她买东西总是正正好好的,她喜欢。结了婚,她把小盒子藏在了柜底,朝鲁门见都没有见过,如今见了,他还真为媳妇图雅的一番情谊所感动,这恰恰是他给予她较少的,他需要慢慢学着做好。他说声:图雅,你真的了不起。这是他们结婚以来朝鲁门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夸图雅。

苏和没有想到多年前送给图雅的戒指,现在又回到他的手里,他知道他的过去就这样结束了,新的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听说,干旱中的马莲籽遇到水气60年还可以发芽,他的爱情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开放啊?这是牧人家普通的宴席,这是草原上普通的夜晚,月亮升了上去,皎洁明亮,探望着地下的芸芸众生,有的在遐想,有的在欢爱,有的在无声地忧愁,每个人,每一物,都好像是前世的久远前的继续……

夜深了,三个大男人都喝了酒。美丽无比的阿尔善河是他们聊得火热的不变主题,原本普通的阿尔善河在他们眼里神化,成了完美圣洁的化身,没有阿尔善河哪有他们,没有他们哪有今天的酒席?阿尔善河养育了他们,阿尔善河成就了他们,阿尔善河的欢腾、忧伤也是他们的,阿尔善河是从来就不会断过的,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还会回来。

朝克哭了:我们不要上面的一分钱,我们不要让人设计来设计去,我们只想过自己喜欢的日子。这看着都让人安心的草原,这清澈无比的阿尔善河,这自由自在的羊群牛群马群,这里的一切,都叫人疼爱,这一切也是宝藏,取之不竭。

朝克说的,让一桌的人跟着落了泪。还别说喝了酒的朝鲁门话也多了,哼了一声说道:惹急了,看我不捅上去的。

图雅听了脸都白了,看看苏和又看看阿爸,说:朝鲁门,可别瞎说了。图雅想过了,实在不行,就去城里打工,饭馆端盘子,给老人当保姆,还可以去旅游点唱歌,唱《罕乌拉》……

白雪开着车送了苏和,苏和的车就那么扔在了图雅家外面的野地,好在草原上用不着管它,安全无比,明后天他还可以过来取的,他们还是亲人。路上,白雪告诉苏和,图雅刚刚又怀上了,她的担子比较重,牧民天生靠天吃饭,可草场一年不比一年的。白雪顿了顿语气,说你们几个人今后的生活也算这样了,她特别希望苏和能够给予图雅朝鲁门他们懵懂可爱的儿子塔拉更多的关爱,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和。

苏和记得,等到他要从那个人家出来,塔拉好像已经和他熟悉了许久,对着他摆着小手,巴亚尔太,说着再见,欢迎再来。他的心当时好像有了揉碎了的感觉。城里那么多好姑娘,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这是图雅说给他的,苏和默默记住了,他会努力着去找的。此时,苏和的包里藏着那年深夜图雅悄悄临别时的赠予,不过,他不知道这世上还会有另一个图雅?

……

一年,两年,时光一晃就闪了过去。

苏和看着报纸,这一张这一条他看得特别认真,环境保护督察“回头看”公开情况一览表,关于反映“阿尔善河水库截流,导致湿地沙化”问题,苏和低下头搜索着下面就要出现的结果。不知怎的,苏和突然想到了罕乌拉山,复杂早已归于奇简,好像此时正好站在半山腰,他要想一想自己是要继续攀爬,还是向下奔向那块已经隐约可见的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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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韩伟林,又名布鲁,蒙古族,内蒙古库伦旗人。在边防军营服役23年,2014年转业,现任内蒙古社科联调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公安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鲁迅文学院第二期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散文集入选中国作家协会少数民族文学重点作品扶持项目和草原文艺精品创作工程·文学创作子项,著有文学作品集《黑棋子 白棋子》、散文集《画中故乡》和诗集《心想的边界》。获首届边防文学奖、第十二届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第二届内蒙古网络文艺“白羊奖”、第五届内蒙古自治区职工文学创作奖、《骏马》杂志年度十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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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方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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