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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度精选中篇小说卷——绑架(五)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彭祖贻

“我很同意你的看法,人走了,茶本来就凉了嘛,凉是正常的,不凉反而不正常。要想茶不凉,必须不断地兑热水。看来你是对人性甚至是对这个社会感到失望了对吧?我也跟你一样,有同感,不过我认为这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人本来都有功利倾向,就连出家当和尚都希望做住持呢。我觉得这很真实,所以我也不会失望,既要按自己的方式活着,也要适应生存的法则,对吗?”孟瑶问他。

“不失望?那希望又在哪儿呢?”

“这话早就有人说过,路就在自己的脚下。”

他缓缓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好像在认真地思考她说的话。

“我刚才的话是不是又让你失望了?”她问。

他没有再接她的话,动作缓慢地取下靠在窗户玻璃上的玫瑰花,开始一片一片地撕扯花瓣,并一片片地在茶几上摆八卦。

这时她才发现他们之间的交谈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大概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他的表情也因为这个时刻的到来,又恢复到落寞忧郁的状态,由于距离很近,他传递给她的神秘感似乎更加强烈。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觉得自己吃不透。

几乎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她制止了他伸进口袋掏钱的动作,她说:“你要的乌龙我没给你上,今天这杯清茶是我请你的,希望你明天还来。”

“会来的,该来的时候我会再来的。”他喃喃地说,他离开时竟没有任何道别的表示,孟瑶认为这是一个有失绅士风度的小失误,但一想到他走的时候那种神情飘忽的样子,又觉得这点小失误是可以原谅的。这样一阵揣摩之后,又突生警觉——怎么琢磨起一个陌生的男人来了?这有违自己的原则。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心境突然一片灰败。

雪儿这时走过来:“这人怕是神经有毛病,明天再来别理他。”

孟瑶说:“我知道你看他已经不顺眼了,他说你的名字像宠物。”

“下次他再这样说,我就不客气了。”雪儿说。

“算了吧,客人咱可得罪不起,除非不开这茶坊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护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雪儿不满地说,“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样?”

孟瑶这时才想起,她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第二天那人没出现,第三天,第四天……一连一个多星期那人都没出现。

孟瑶却没有停止对那人的揣摩,他叫什么?是干什么的?他为什么一连几天孤独地出现又为什么一连几天不见人影?是什么原因使他那么抑郁?这些念头她都放在心里,没在雪儿面前表露出来,她知道雪儿对那人没好印象,怕雪儿会数落她。她也时时在排斥自己的这些念头,她非常理性地知道没必要去琢磨一个陌生的男人,念头之所以在她脑海里冒出来,完全是下意识的、不自觉的,当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时便有些紧张,这会不会是爱情到来的前奏呢?这个问题让她惶惑。

孟瑶与雪儿的命运由于特殊的经历早已是密不可分了,就是到了将来,能够分开她们的唯一理由只有婚姻,她知道的是,男人与女人因为爱情的结合比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友谊更加亲密;她不知道的是将来进入她们之间的男人会让她们的生活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她理性地知道这一天的到来是不可避免的,但她似乎又很害怕这一天的到来,于是,她下定决心在那个人再来的时候不再理他。

然而,就在孟瑶下定了这个决心的时候,那个人却打电话来了:“喂,春意茶坊吗?是我,你应该能听出我的声音,”那人很自信,“你是孟小姐还是雪儿小姐?”

“你是谁?”孟瑶已经听出了他的声音,她故意这么问。

“今天晚上我还过来喝茶,请把我的老位置给我留着。”那人说完这句话后便挂了电话。这使孟瑶觉得自己又输了一个回合,他似乎知道她的心思。不知是什么原因,放下电话后她竟有一些激动,她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处在经过一个漫长的等待后即将迎来盼望的结果的时候,她问自己是不是已经对那人产生了特殊的感情?她否定了,起码是不愿意正式承认,于是她要想清楚那个人究竟是什么吸引了她?可是她想不清楚,到目前为止,她看清楚了的只是一个人的外部造型,还有那个人带给她的神秘感,以及派生于神秘感的特殊感觉,可却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于是她安慰自己:怎么会有别的事情发生呢?

然而,这天下午,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进了一趟美容院,她回到茶坊的时候,她的美丽连雪儿都感到讶异,这让她的心情很愉快。“来了客人你就让他们坐那个位置。”黄昏的时候,她指着那个人常坐的位置对雪儿说。

“为什么?”雪儿问。

“不为什么,我就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有人坐。”她说。

“我明白了,”雪儿说道,“你不愿看着那个位置空着,你完了,孟瑶。”

“你说什么呀,你不懂,”她说,“你按我的意思做就是了。”

雪儿的脸冷下来,“孟瑶,我看你是不接受教训,不知底细的男人最好少接触。”

孟瑶也不高兴了:“你以为我上当上瘾啊?”

雪儿说:“反正我的感觉不好,总像有个阴谋在悄悄地向我们逼过来似的。”

“别神经过敏了。”孟瑶说,“晚上走路还有个影子跟着呢。”

雪儿说:“到底是我神经过敏,还是你走火入魔?那个人几天没来,你老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你知道不知道?”

“是吗?我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她故意说。

“我已经提醒了,你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雪儿说,“就算是我们的劫数到了,也是上天的安排。”

雪儿的这句话让她的心哆嗦了一下。但她马上认为雪儿这是神经过敏。

晚上,那个人出现的时间与前几次差不多。这是一个介于深秋与初寒之间的天气,窗外街道的梧桐在飘着落叶,吹着冷飕飕的风。那人进门时穿着一件长及膝下的皮风衣,扣得很整齐,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腰间束着腰带,这身装束容易让人想起“二战”时期德国的盖世太保,就差一顶礼帽,多了的是手上的玫瑰花。他在门口看着那个已经被人占领了的座位,一动不动地呆立着。

雪儿对那个人的到来装着视而不见。

“你又来啦?”孟瑶迎上去打招呼说。

“我不是已经打过电话让留座位吗?”那个人问。

“你打过电话?我都忘了,对不起,另外安排位置行吗?”

“不行又如何?除非我现在走人。”那个人不高兴地批评说,“我看你这生意难做好,你应该尊重预约。”

“先坐下好吗?”她微笑着说。见他没反对,她将他领到吧台附近的一个位置,“还是要乌龙茶,西瓜子?还有大提琴?”

“你上次给我泡的那杯绿茶不错。”他说。

“经你一提醒,下午我好像接过一个电话,是你打的吗?预约的时候你应该告诉我你是谁,”孟瑶在给他上茶的时候说,“我这里来往的客人多,”说着,她笑了,“你告诉我你是谁也没用,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以为你会记住我的,”他显得有些失望,喃喃地说,“真是人一走茶就凉。”

孟瑶笑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不想让他感觉到她已经在乎他了,“先生,能告诉我怎么称呼你吗?”她泡好茶后送到他面前,在他的对面坐下。

“这正是我需要想清楚的问题,这茶不错,以后你就给我泡这种茶。”他说。

“知道了,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他说:“我需要想清楚,我该让你怎么称呼我。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非常遗憾的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医生说我大概是患了失忆症,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但我确实好像睡了一觉刚醒过来,长长地睡了一觉,我在睡觉以前是怎么回事,大脑里一片空白,”他的手在太阳穴处做了一个旋转动作以强化效果,“一片空白,你懂吗?我很……尴尬,”他斟酌了一会儿才找出“尴尬”这个词,“真的好尴尬,所有的人在我的眼里都是陌生人,别人跟我打招呼向我点头,我明明不认识人家还要对人家笑,你说是不是尴尬?”

孟瑶感觉自己浑身在突突地起鸡皮疙瘩,这人莫不是真像雪儿说的那样是个精神病患者?她抬眼四处寻找雪儿,雪儿在不远处与客人周旋,根本没有往她这边看,但她知道雪儿一定在暗中注意着这边,“你没问问别人你是谁?”她壮着胆子问。

“好像这座城市的人对我都不大熟悉,”他说,“有人叫我东方先生,也有人叫我东方晨曦,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东方晨曦,也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的身边也没有一个自称是我的亲人的人,所有跟我打交道的人,仅仅限于知道我叫东方先生或是东方晨曦。这让我很苦恼,也很害怕。”

“怎么会这样?”孟瑶问,“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你想说的是精神病吧?你不好意思说出来对吧?”他问道,“其实没关系的,我去过医院,正常的医院,精神病院,我都去过,我还找过心理医生咨询过,我也想弄清楚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我每天都在想,想得头痛,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想出结果了吗?”

“结果当然有,我是从子宫里来的,我的最后去向当然是坟墓。”他认真地说道。

“这话一点都不幽默,”她不高兴地说,“人家可是真的在关心你。”

“我绝对不是在幽默,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答案,这也是人类共同的来源和去向,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孟瑶皱起眉头。

“你是说我吧?我有什么奇怪的?”

“从你的谈吐,你的外表来看,你像是一个知识分子,层次比较高的知识分子,有很好的文化素养,可有时候你说话的内容,如果你没有什么忌讳的话——”

“你大胆地说,我没任何忌讳。”他说。

“你说话给我一种颠三倒四的印象,从某些方面看像一个精神病人,但你说话的条理又很清晰,而且还幽默,又不像个精神病人,你——”她顿了一下,想找到一些措辞,“能回答我的一些问题吗?”

“当然,我能够感觉到,你是真心想帮助我,你问吧,我有问必答。”他说。

“你凭什么说我是真心想帮你呢?”

“感觉,我相信我的感觉没错。”他说,“如果我现在连自己的感觉都不相信了,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值得我信任的东西了。你不是要提问吗?”

“你叫东方晨曦,这似乎已经可以肯定了,但你现在住在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生活?靠什么谋生?”孟瑶问。

“谁也没跟我在一起,我一个人住,我住在梅林花园五号。”

“梅林花园?那可是个富人区。”

“我就住在那里,我好像也不存在谋生的问题,我有钱,有很多股票,我现在隔几天去一趟证券交易所,把手头的股票卖出一点,再买进一点,好像总在赚钱。”

孟瑶听这话笑了:“这么说,你是证券交易方面的奇才?”

“差不多,”东方晨曦认真地说,“那里的人都这么说,说我对股市的感觉特好。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跟我一块儿去走走,想炒股也行,我帮你,亏了算我的怎么样?”

“不不,我从不炒股。”孟瑶说。

“从不炒股?”

“是,我只是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严格地说,是对你所说的话感兴趣,想帮你一把。”

“这也正是我的希望,”东方晨曦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一天,也就是第一次来你这儿的时候,我完全是无意识来的,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坐坐,消磨时间,可一看到你和那位雪儿小姐,”他指了指雪儿,“我马上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感到我们在哪儿见过,而且一定见过,特别是你,我觉得我们认识已经很久很久了,不知有几十年还是几百年,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让我非常的激动,但我没敢说出来,我怕自己冒昧,所以我一连几天每天都来,来了之后就坐在那里悄悄地看着你们,远远地看着你们美丽的面容,心里反反复复地回想,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在哪儿见过你们?”

“我也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东方晨曦的话让她听了很感动,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说,“确实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可以肯定在你到我这茶坊之前,我们从来都没见过面。”

“怎么会这样呢?”东方晨曦迷惘地问,“这可是双向的错觉呀。”

“说不清楚的事就别去想了,”孟瑶说,“既然已经肯定是错觉了,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名堂来。我再提一个问题,你对我和雪儿的印象怎么样?”

“好!”他毫不犹豫地说,“我觉得是上帝垂青你们,你们俩的美丽几乎完美无缺,高挑的身材,秀丽的面孔,优雅的举止,真好!你们不动的时候是一幅画,走动的时候,则是一道流动的风景线,”东方晨曦像是在朗诵一首赞美诗,“能远远地、悄悄地看你们一眼就是一种享受。但要是细细地琢磨,你们之间还是有区别的,你比较古典一些,雪儿则比较现代,我一见你就有一种天然的想亲近的欲望,大概我是比较喜欢古典女性美的吧。”

“你这话让人听了好感动,女孩子都喜欢被人赞美,你为什么一连几天不来?”孟瑶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摇摇头,似乎有些羞涩:“没来的这几天,我是在回想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们,头都想痛了,也没想起来,为了想清楚这个问题,整夜整夜的失眠,都不敢再来看你们了,尽管是坐在远处看着。既然想不出来,我真怕我自己想出了毛病,所以我一连几天都不敢来了,但一个人待着还是抑制不住要想,我今天下午实在是忍不住了才打的预约电话,我也知道,大概你过去根本就不认识我,如果认识你们会主动叫我的对吧?可你们从来就没有这种表示。所以我只能断定是我自己的错觉,是我脑子出毛病了,你说是吧?”

“我确实不认识你,雪儿肯定也不认识你,”孟瑶说,“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有那种感觉,不过,产生某种感觉应该有它的道理,尽管可能说不出来。”

“你这话也有道理,你能帮我吗?”

“我很愿意帮助你,东方先生。”孟瑶又皱起眉头,“东方晨曦,很好的名字,也是一个很特殊的名字,如果我以前认识你或者是听说过这个名字,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我很高兴你说愿意帮助我,但你怎样才能帮助我呢?”

“我也不知道,我得想想。”孟瑶说。

“我的情况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愿意被人当作一个痴人。”他又开始把玩手中的玫瑰花了,很认真地一片片地撕扯花瓣。

“你怎么喜欢这样对待玫瑰?”孟瑶问,“以前我还以为你是失恋了才这样。”

“我也不知道,看到卖玫瑰的我就喜欢买上一束,把玩,这样一片片扯着我感到心里舒服,真的,我不骗你。”东方晨曦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说。

“你会不会真的是因为失恋了受过刺激?”

“失恋?”他拍拍脑门想了想,“我失恋过吗?”一时之间他沉浸在冥思苦想之中,半天没有说话,样子有些怪异,“喂,喂,”孟瑶有些吓着了,轻轻地叫了两声,又用力地在他的手上拍了两下,他这才回过神来,“我是不是失恋过呢?”他问。

“别再想了行不行,你刚才的样子把我吓坏了,”孟瑶说,“不要急,慢慢来,我答应帮你就一定会帮你的,你现在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你从现在开始,想任何问题不准超过三分钟。”

“为什么?理由是什么?”

“我的请求。难道理由还不充足吗?”孟瑶看着他,她相信自己现在的目光一定是富有魅力的,但这魅力不是自然生发的,而是像舞台上的演员,一种因剧情需要而展示的表情,她深知女性不可抗拒的武器是什么。

“我答应你。”他的眼睛与她对视了片刻,轻声地回答了她的要求,说完这话就起身了,蹒跚地向茶坊外走去,看他的背影,好像一个经过长途跋涉走得很累的人。

茶几上仍然留下了玫瑰花瓣摆成的八卦。

“有什么新的印象吗?”雪儿走过来问。

“你说得对,他还真像一个精神病人,”孟瑶将他们交谈的情况告诉了雪儿,又判断说,“可以肯定他是个有钱的主儿。”

她这话雪儿好像没有听进去,神情很飘忽地盯着墙壁一角的绿色仿真植物。“你在想什么?”孟瑶推了她一下,她这才回过神来,“我在想,你俩怎么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明明在以前是不认识他的。好奇怪。”

“也许是一种错觉吧,”孟瑶说,“认错人的事是常有的。你也不要多想了,别弄得我们都神经兮兮的。”

“改天,”雪儿突然很果断地说,“我陪着你去接触他一下。”

“为什么?”

“我要看看他是真神经还是假神经?如果是假的,那他到底想干什么?谈恋爱也没必要装精神病嘛!”雪儿说,“有这样的精神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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