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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度精选中篇小说卷——风住尘香(一)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漆雕醒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仍然在酣睡。

我迅速地打开窗户,关掉了煤气炉的开关。没有明火,炉子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鸣警式水壶,水壶里的水温大概有摄氏三十度。炉边上有水迹,看上去似乎是水开了之后把炉子浇熄了。现在是深秋,从摄氏一百度到三十度,大概要花去四十分钟。

黄德胜裸着上身盖着被子——他在四十分钟以前起床烧水,然后又倒回床上睡着了?

我把他推醒,拽着懵懵懂懂的他出门呼吸新鲜空气。

“水是你烧的吗?”我问。

他有些发蒙,捂着头,犹豫了一阵儿:“嗯。对。”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狐疑地看着他,“今天怎么起晚了?”

“感冒了,吃了药,睡过了。”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真是危险,幸好有你。”

接着他马上就疑惑:“你怎么进来的?”

撒谎于我是拿手活:“我看你真是晕了头了,大门都没关好,一拉就开了。”

他吓了一跳:“没关?”

“幸好没关。”我说,“谁这么不小心,是你还是你朋友?”

“什么我朋友?”

“今早上谁关的门啊!”

“哦。”他想了想,“没人,就我,我关的。”

“你啊,太大意了!”我说,“幸好遇上我,天意让我来救你!”

“没错。”他脸上的肌肉跳了跳,露出一个极为复杂的表情,“天意!”

“ 一个人住, 尤其要小心。”我说,“干脆我给你换一个可以自动报警断气的炉子。”

他点点头:“那真是太谢谢了。”

“你住在我的房子里,”我说,“我也不希望你出事。可是性命这种事,靠技术靠别人都是靠不住的,到底是要靠自己的。”

“是。”他似乎深有感触,“绝对是这样。”

他在掩饰。他不是职业的说谎人。

炉子上的水迹十分可疑。炉子煤气眼周围湿得太多了,炉子钢圈边上的水也太多了——这不符合逻辑。正常的水灭煤气的状态应该是这样:沸水从壶盖溢出来,沿着壶壁一直流到壶底,然后从壶底垂直落到火苗上,而火一灭,水就不会再溢出。因为这个壶是上大下小式,壶壁有一个内收的弧度,所以壶里的水一般不会落在壶底圈以外的范围,炉边的水会很少。而且还有另一个可疑点:炉边缺少沸水飞溅出来的水滴。

以我的经验来讲,这太不寻常了。

看上去更像是有人烧了水,又用壶里的水将炉子上的火淋熄了,目的是伪造煤气中毒的意外。而对方之所以加入人工干预就是为了确保结果——因为并不是所有的水烧开后都会涌出熄灭炉子,所以我们也常常会听见这样的意外:烧水忘了关火的某户人家,把壶底都烧穿了。我可以肯定烧水的人绝不是黄德胜,因为他的睡衣是叠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的——睡衣放在床边的用途很明显,为了起夜或起床时不着凉而临时加披。睡衣既然没动过,说明黄德胜没起过床,或者,他起床穿了睡衣,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接着又忘了这回事,倒头大睡回笼觉,在他睡觉之前,他没有忘记叠好自己的睡衣——我不敢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但它显得十分古怪。当然,也有些人起床时贪懒不穿睡衣的,但黄德胜这样一个爱惜健康的人不大可能做出这种行为。同时,这把放睡衣的椅子十分靠近黄德胜的床,与床沿呈平行状态,鞋子也在同一侧,整整齐齐地放在椅子旁边。如果他要起床是不可能不碰到这把椅子的,如果椅子和鞋子都是重新摆好的,那说明他的大脑是清醒的,一个清醒的人怎么会忘记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呢?

我拿了一件外套给黄德胜,和他一起在楼下待了一个小时,等到煤气味差不多散尽之后才返回。

这一次,我注意到除了这睡衣和鞋子之外,屋子里其他地方都十分凌乱。运动服扔在沙发上,袜子扔在地上,而且一双袜子两个方向。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状态呢?

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我找了个借口坐在沙发上,发现杯子里面都是同样的茶——应该是昨天的茶,都泡胀了。一个人也不大可能在家里同时泡两杯一样的茶。

这里曾经有过一个访客。如果房间里有第二个人,那么很多事就很好解释了——那人趁着黄德胜熟睡的时候,烧水,灭火,走人。

我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他和她刚吵过架,后者还被质疑动了“他的钱”。而那晚的对话里,那女人分明和黄德胜长期同居,那么会不会是她叠好了睡衣放在床头的椅子上——作为一种长期养成的惯性行为?

可如果是她,那么黄德胜为什么不说出来?他难道还意识不到他所经历的是一次不同寻常的“意外”?

“病了多久了?怎么病了也不说一声?!”我假装帮黄德胜收拾东西,“你应该把你女朋友叫过来照顾你嘛!至少烧个水也有人看着。”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她也有她的工作,不想麻烦人家,我们也不是多好的朋友。”他诚惶诚恐,“真的,我没事。”

“你就该卧床休息。”我把黄德胜强行拽回到床上,“你的药在哪儿?”

他指了指床头柜,确实有一堆感冒药。其中一板复方氨酚烷胺片,已经空出来两格,说明书上是一天两次。

“你昨天晚上啥时候吃的?”我问。

“十点。”他回答,同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八点。我觉得最好十点钟再吃,刚好一个对时。”

很好,我在心里想,他不会乱吃药。他应该是昨天早上开始吃药的。药应该是他在晨练之后在附近的药店买的。他昨天有没有去晨练,这一点很容易证实。

除此之外,还有一盒胸腺肽肠溶片,桌面上是一板吃空的,盒子里还有一板。说明这个药在他感冒之前就一直服用。胸腺肽是用于治疗慢性乙肝、肿瘤、T细胞缺陷症、自身免疫性疾病以及免疫力低下——这大概就是他精准执行那张健康管理表的真正原因吧?

他突然捂住脸,显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怎么啦?!”

他差不多五分钟之后才回答我:“是三叉神经痛。老毛病发了。”

服用了镇痛剂之后他又用电子温度计测量自己的体温。我凑过去看:摄氏三十八度。

“麻烦你,送我去医院吧。”他几乎带着央求的语气,马上换好衣服。

到医院检查完之后,医生把我留了下来。

“他是肝癌,晚期。这事你知道吗?”

我吓了一跳,想起那盒胸腺肽,看来那家伙自己也是知道的。

“有救吗?”我连忙问。

“最好的方法是移植肝脏。”医生想了想说,“但肝源不是随时都有,得看运气。”

“这钱我是拿来救命的!”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声大喊。

“这种手术大概要花多少钱?”我问道。

“准备个四五十万吧。”他说,“保守估计。”

“如果不移植他能活多久?”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化疗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也有病人通过化疗治好的。”

黄德胜给了我五千元,预交了住院费。

“给您添麻烦了。”他解释,“我不想让人知道这事,所以就没告诉你。”

那么这是他躲起来的原因?有些得了绝症的人会有这种奇怪的行为,他们躲起来一个人死去,为了不拖累家里,或是不想让自己在乎的人看见自己的痛苦。他们中有一部分会选择自杀。那么,我是无意间破坏了一个自杀计划吗?

可如果他是要自杀,为什么要做出意外的样子?如果真的想死,为什么又仅仅因为感冒发烧便央求我送他到医院治疗——是的,他是珍惜自己的性命的,他不可能自杀。

他似乎也并不缺钱,那个女人的手里有他的“救命钱”——应该就是指治病的钱。难怪他会因为那双皮鞋大发雷霆了,那个女人挥霍的不是钱,而是他的生存机会——可还是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把这一笔救命钱放在那个女人那里?这里一定有原因,而且是个非常关键的原因。

如果是谋杀,那个女人倒有一个足够的动机——她想要私吞那笔钱,数目应该不少。一个经济能力养不起虚荣心的女人,也养不起“情分”二字,这并不新鲜。而且她也有作案的便利条件。我能想到的,黄德胜自然也能想到——他为什么反而要替她掩盖呢?

报警?这两个字在我的脑子里跳出来的样子很有些滑稽。如果连受害人都不承认受害,那么我便是个笑话了。

“我还有事,得走了。”我试探着他,“给你女朋友打个电话,让她来照顾你吧。”

黄德胜摇着头:“不用麻烦了,这里有医生护士,足够了。”

“你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吗?”

“知道。”他看定我,“还有希望,不是吗?”

“你可得好好活着,我可不希望我那房子变成凶宅。”

显然,我开了一个不讨好的玩笑。黄德胜的脸色变了,他捂住腹部的肝脏部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接着便向后倒在床上——他晕过去了。医生冲进来,我被赶了出去。

我拿到了黄德胜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而最近的通话记录也全都是那一个号码。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女人的声音也很漂亮,虽然听上去很不耐烦:“又怎么了?”

这四个字推翻了我之前的所有猜测,因此我很沮丧地说:“我是黄德胜的房东,他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呢!你是他朋友吧?能不能到医院来一趟?”

她对他并非完全没有情分。医生宣布黄德胜脱离危险期的时候,她重重地舒了口气。她为他庆幸,但并不为自己庆幸——她的眼里是那种“不知何日是尽头”的眼神。

“你不该丢下他一个人,他那种病人,感冒也会有危险。”我责备她。

她很诧异,显然并不认为我具有审判的资格,她强压着不满解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再说,我得上班养活自己,实在也是没办法。”

“再忙,出门前也得检查煤气炉啊!你看,今天要不是我,可就出大事了!”我说,“今儿是煤气泄漏,下一次说不定就是煤气爆炸。说实话,我真后悔把房子租给他。”

她吓了一跳:“什么煤气泄漏?”

“早上你出门前烧开水了吧?忘关火了!那家伙一直没醒。你看看,多危险!”我讹她。

“我没有烧水啊!”她脱口而出,“我昨天晚上就走了。”

“不是你?”

“不是我。”她皱着眉头,“肯定是他自己忘了。”

“哦!那你劝他买个自动断电的电热水壶吧,太危险了。”

她点点头:“好。”

“医生说了,他这病,最好是做肝脏移植。”我说道。

“这得等。”她叹了口气,“已经登记了,他一直在等。即便有了,也得排队,因为不止他一个人在等。”

是的,奇迹总是限量发行的。总有人得到幸运之神的垂青,也总会有人承担不幸。

“我得回去了,公司还有事,有什么情况你给我打电话。”

“我又不是你们家保姆!”我装作生气,“我也有事。他只是租我家房子,我可没义务照顾他!”

“我可以付你酬劳的,拜托你了。”她看着我的义肢,从钱包里数出一千元塞到我手里,“一天两百,预付五天,你就当赚个外快吧。”

我把钱扔回去,笑着说:“老子是残疾,可不代表缺钱花。你这点儿钱,还不够我打一天麻将输的。”

她的脸涨得通红,急忙蹲下来拾起地上的钞票。我大步走出医院,叫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先别开,我等人。”

两分钟后那女人便出来了。我让司机跟着她坐的出租车。她在东区的一个写字楼前停了下来,走进了写字楼左边的一家名为“陌陌”的小咖啡厅。半小时后,她和一个中年男子手牵着手从里面走出来,女人的眼圈泛红,显然是哭过了。男人开车把女人送到西边一个名叫“华庭秋光”的住宅小区,接着又自己开车离开。我想了想,决定跟踪男人。我的出租车司机忍不住了:“你是不是男人啊,咋不上去抽他们!”

我忍住笑,拍拍自己的残腿:“我上去,吃亏的是我啊!就算把人打死了又怎样,这种女人,犯不着为她坐牢。我呀,只想找到证据,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司机很赞同:“没错,就该这样。”

男人进了一家名为“艺美”的美容医院。他不认识我,我也就用不着忌讳,也跟着走了进去。漂亮的接待小姐正跟他打招呼:“大帅哥来啦!等你的人都排队啦!”

后者笑起来:“你要来排队,我就让你插队做第一个。不过你已经这么漂亮了,用不着我啊!”接待小姐抿着嘴笑:“李医生最会哄人开心了!”

被称为李医生的男子走进了办公室。

我在医师宣传册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李舒东,整形医师,擅长隆鼻、割双眼皮、祛眼袋、开眼角等面部手术。三十八岁,北京医科大学毕业,曾在三甲医院整形科担任副主任医师。

接待小姐小心翼翼地走上来:“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来帮我老婆打听一下,你们这儿可以做彩光嫩肤吗?”我撒了个谎,“能不能给我点儿资料?”

接待小姐礼貌地微笑着:“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如果您太太有这方面的需要,最好让她亲自到这里来做个检测,我们会为她量身定做一个解决方案。”

真是意外的收获。

这个故事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朱雅唯,二十八岁,在一家只有十名员工的小广告公司做行政助理,月薪三千五,新寡半年——她的丈夫罗浩死于一场车祸。由于罗的父母早亡,没有公婆需要守护,于是朱雅唯现在又住回了娘家,地址即上次我去过的那个叫“华庭秋光”的小区。

有人说广告公司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一群平均年薪不到十万的人帮着年薪五千万的人从年薪五万的人手里捞钱。好吧,现在我知道朱雅唯的虚荣心是从哪里养出来的了——她的工作就是帮助诱惑人们的虚荣心。但她大约并非一直如此,否则不会嫁给一个普通的销售员,唯一的资产还是负资产——那套按揭房至今还未完工。

想来当初也是奔着爱情进入婚姻的,两个人的心里都驻着希望。但是现实的大刀一挥过来,希望与爱人都阴阳两隔。

朱家的经济状况也很普通:两个退休的老人,靠着微薄的退休工资度日;朱雅唯的弟弟朱重山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他的收入基本上就两个去向:一是嘴,二是麻将桌。据说罗浩的一百万人身意外赔偿金有一大半都用来还了他的赌债,为此他父亲差点儿与其断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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