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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界马良

来源:《东方利剑》 作者:李动

  张欣,上海铁路公安局正处级侦查员,共和国首任刑侦专家,参与破案上万起,通过模拟画像协助破获各类重大刑事案件千余起,其中凶杀案150多起,功勋卓著,立功受奖无数。他先后荣获一级英模、铁道部和上海市劳动模范、全国优秀人民警察等20多项荣誉称号。被誉为—— 警界马良

  2018年10月21日清晨,收到同事蓓蓓的微信,打开一看,顿时惊呆,原来画友张欣积劳成疾,倏然离去,掐指一算才58岁。我与他两周前还通过话,相约聚会,没想到像熊猫一样的国宝级人才没了,太可惜了,禁不住泪眼蒙眬。这位警界马良,我曾持续多年采访他20多次。他记忆惊人,全凭口述,我先后记录了3本笔记。张欣为了感激我的辛苦,精心绘制一幅国画并写了几幅书法作品相送,我视为珍宝收藏。

  我们从小就看过神笔马良的故事。马良这个穷孩子,天生聪敏,从小喜欢画画。可因家里穷困潦倒,他连买一支笔的钱也没有。他到山上打柴时,就折一根树枝在山坡上画;到河边割草时,就用草根蘸着河水在河边画;回到家里,就拿一块木炭在院子里画。

  马良坚持不懈地画画,从没有间断过一天。他常常想,如果自己能有一支画笔,那该有多好呀。一天晚上,马良恍惚中感到窑洞里亮起了一阵五彩的光芒,这时出现了一位白胡子老人,老人送给他一支金光灿灿的神笔。马良高兴地惊醒过来,原来是个梦!可他看着自己的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自己手里确实有一支笔。他马上用笔画了一只鸟,鸟竟活了过来,展翅飞翔;他又画了一条鱼,鱼也活了起来,活蹦乱跳。马良有了这支神笔,天天替村子里穷苦善良的人家画画,谁家缺什么,马良就给他们画什么。

  这是一个神话故事,但上海铁路公安局刑侦处刑侦专家张欣却将神话变为了现实,他手上的那支神笔,不是白胡子老爷爷送给他的,而是坚持不懈苦练出来的。

  如痴如醉

  1999年金秋,公安部隆重举行聘任特邀刑侦专家仪式,时任公安部部长贾春旺为8位共和国刑侦专家颁发聘书,当他给张欣递上聘书时,望着白皮细肉的英俊小生,惊讶地感叹:“你这么年轻就成了专家!”白副部长介绍说:“这个30多岁的小伙子来自上海,被誉为警界神笔,专门画案犯模拟像,在全国多起大案侦破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可谓是功勋卓著。”

  是的,公安部首次聘任的刑侦专家大多已年过半百,唯有张欣39岁,最年轻。他参与侦破的几起轰动全国的大案所起的独特作用,给白副部长和公安部刑侦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张欣拿着那支神笔,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犯罪嫌疑人的肖像。他所画的模拟像已臻出神入化之境,但其神功绝技并非一日之功,他像天资聪敏的马良一样,坚持不懈地画画,从没间断过一天。

  张欣走上画模拟像之路缘于孩提时代爱好绘画,在上海松江县读小学时,他就画《西游记》《列宁在1918》等连环画。1977年春天,张欣参军后的第二年,在海军司令部大院举办的一次黑板报比赛中,他精心设计了黑板报,评比结果得了二等奖,由此初露才华。不久,他被送到海军俱乐部去培训。上课的老师都是北京著名画家,其中有中央美院的教授李可染、中央工艺美院的教授范增、军艺画家高泉、海军画家吕恩谊等名震画坛的大师。

  当时这些老师不计报酬,从素描等基本功教起。学员们坐在灯光下,从正方形、三角形、圆形画起,反复练线条和明暗对比,然后画解剖石膏头像,画眼睛、鼻子、嘴巴、脸部肌肉块面图,再后临摹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卫、拉奥孔、奴隶等著名雕塑头像。

  三个月后又学人物写生。张欣每天下课回到连队,利用晚上业余时间给战士们画肖像。战士们都好奇地排队等候,全连队的人都让张欣画了个遍。老师们还教速写和色彩,半年时间,张欣的绘画技艺进步神速,可谓是质的飞跃。

  1982年金秋,张欣复员回到了家乡上海。因从小就喜欢看《秘密图纸》《铁道卫士》等侦探电影,在部队又看了爱伦坡的《黑猫》、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尼罗河惨案》等侦探小说,心里有着当侦探的梦想和情结。

  因母亲是县公安局政工办主任,感到儿子到县公安局不合适,但从小就有着警察情结的张欣义无反顾地报名进了松江铁路公安局,两年时间里,黑脸所长对这个白皮细肉、能写会画的“小布尔乔亚”并不感兴趣,张欣只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

  1984年夏季,张欣根据派出所在“严打”斗争中的事迹,写了一篇通讯投给《人民警察》,未料被采纳发表了。当时上海铁路公安处的金处长翻阅杂志时偶然看到了张欣写的文章,欣喜不已,办公室正巧缺个写手,何不调来写东西,很快张欣被调到铁路公安处。

  1986年夏天,上海老北站行李房被冒领走一台彩电。当时张欣一个月的工资只有36元,一台彩电价值1000多元,可谓是大案。金处长带着笔杆子张欣来到发案现场了解案情,张欣在边上仔细倾听,他根据行李员叙述案犯的面貌特征,随手涂鸦了下来。站在边上的北站派出所周副所长见了画像后笑曰:“这不是刚被开除的搬运工徐小林吗?”他立刻骑自行车赶到该搬运工家里,只见自行车上面的彩电还没有卸下来呢。冒领彩电大案就这样简单地破了。

  金处长听完周所长汇报,惊讶不已。他见了张欣,笑着说:“我看,你别干秘书了,还是去刑队技术组发挥你的特长画画吧。”张欣欣然,正中下怀。

  从此,张欣专门从事画犯罪嫌疑人模拟像。虽说他过去在部队学过素描,战友们都说像,但那毕竟是写生,有参照物,都是“依葫芦画瓢”。如今在没有见过案犯的情况下,默写人像,可不是闹着玩的。许多连见过对象的目击者都描述不清,何况没有见过人要画出头像,谈何容易。

  模拟画像是一项专业性极强的技术活,以前全国刑侦领域也没有专人从事过这项工作,张欣可谓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摸索期间的艰辛没有亲历者无法体会,张欣事后计算了一下,他为案件制作了数万张模拟像后,才渐渐摸到了路子,才有了其他画家所不具备的第三只眼。

  为了提高自己的写生能力,张欣每天利用乘火车从松江到老北站来回上下班的时间,拿出画笔画身边形形色色乘客的面貌特征,回家后也是见缝插针地画,上班时更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他给自己下了硬指标,每天必须完成30张画。一年下来,竟然画了1万余张头像。数字总是抽象的,且看一下张欣狠下苦功换来的小试牛刀的成功例子。

  1989年9月15日晚上,上海铁路公安处接到报案电话,杨浦货物站一辆货车机头第一节车厢里发现了一具小男孩尸体。侦查员以车找人,开车的司机见过有个瘸子在车厢里,对张欣描述了他的特征,长方脸、尖下巴、硬头发,最主要的特征是腿瘸,穿一双解放鞋,拄一副木头双拐。这些特征比较明显,张欣根据这些特征画了一幅肖像和一幅全身像。

  第二天印出协查后沿途发了下去,10天以后,苏州西站派出所民警查车时,发现有个拄着拐杖的瘸子,仔细核对脸,像!于是,将其叫到值班室。

  民警将协查上的照片给他看,神色冷峻地问:“知道是谁吗?”瘸子一看,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精神防线一下子崩溃了,喃喃地说:“是我。”民警追问:“知道为什么找你?”瘸子承认:“我杀人了。”随后,细心的民警在其拐杖上发现了五道刀刻的印子,追问:“这是什么意思?”瘸子沉默了片刻,供认:“我杀了5个孩子,这是杀人的标记。”

  经查,这些男孩都是逃学、逃夜的流浪儿。张欣的画像为破案起到了关键作用,为此荣立三等功。

  画像破案的成功,使张欣兴趣大增,坚持每天习画不辍。那天,负责破案的王副处长来到张欣的办公室,见墙上、桌子上到处是画像,便笑曰:“张欣,你最好去上美校,把基础打扎实,正规一点。学费处里来给你报销。这也是业务投资嘛,值得!”

  为了能上美术大学,张欣开始恶补文化知识。经过一年的复习,1990年夏天,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上海轻工业专科学校美术系。张欣边工作边读书,还要顾及嗷嗷待哺的孩子,忙得焦头烂额。三年苦读,张欣系统地学了素描、色彩和理论知识。毕业后,他又一鼓作气地考上了华师大美术系,更加牢固地打下了绘画基础,为今后的模拟画像的深入发展奠定了基础。

  小试牛刀的成功,嗅觉灵敏的记者采写了几篇新闻报道,使张欣的名字不胫而走。许多分局的刑警慕名而来,请神笔为他们指点迷津,拨开乌云,为他们降妖擒魔,张欣是来者不拒,细心描摹。1991年至1994年这段时间里,他应约画了200多张模拟画,但基本上都是遭遇滑铁卢。之前的几起案件之所以能诺曼底登陆成功,主要是嫌疑人特征比较明显,有点瞎猫碰到死老鼠的巧合因素,现在张欣却屡败屡战,这段时间可谓是张欣画模拟像走入了低迷期。

  虹口区公安分局刑警队队长郭建新先后请张欣画过多起案件的模拟像,结果都像石沉大海,没有为破案出彩。善于琢磨的郭队长将张欣所画的三张模拟像放在一起进行了比较,霍然发现这三张模拟像似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五官都是三庭五眼,大同小异,太标准了,就像招贴画的模特一样,都是涂脂抹粉的美男靓女,虽好看,但千人一面,没有个性。

  不久,郭队长又请张欣画像,他看着模拟像开玩笑曰:“张欣,你上几次画的模拟像,和这次画的模拟像好像都是一个人啊。”郭队长一针见血地点到了张欣毛病的穴位,使自我感觉良好的张欣幡然醒悟。这一句调侃的话,对张欣刺激甚大,促使他反思过去重复的老套,开始求新求变。

  张欣静下心来,开始重新探索,令他苦恼的是不知从何处突破。是的,过去只知道反复临摹各种肖像,要达到形似毕竟不难,因为有参照物,但要画出从来没见过的人,必须摸出一套独特的技巧来。

  他上班画、回家画、路上画,一有空就画,简直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就像小学生默写单词一样,每天“默画”不辍。画后让妻子看、让同事看、让亲友看,在反反复复的像与不像之间徘徊。春去秋来,通过反复实践,终于慢慢地摸索出了一套抓住面部和五官特征的绝技来,即模拟画像三步曲。

  第一步,钻研了人种学、生理学和解剖学。广泛收集各种脸型和五官的照片资料,仔细研究、分析、辨别我国各民族、各地域人群的特有的体貌特征,尤其是脸型特征,并注意比对出互相之间的异同。

  第二步,他在探索中感悟到应抓住两个重点来突破。先从大型上解决人脸的基本类型。比如圆脸、方脸、尖脸、长脸、上方下尖等各式各样的脸型。然后再精心刻画眼睛,眼睛是重点部位,也是像不像的关键所在。

  第三步,根据目击者对脸型和五官特征的描述,最后拼出整体肖像。

  长期的默画实践,锻炼了张欣对口述人物形象的理解力和各种脸型的表现力。他刚开始制作一张模拟像需要两天至三天时间,甚至更长时间,经过反复实践,不断地加快了绘画的速度,最后,画一张模拟像仅需半个小时,终于将马良的神功绝技变为现实。

  初露锋芒

  梅花香自苦寒来。经过多年的苦练,张欣终于走出了瓶颈,开始走向成熟。张欣帮助甘肃兰州画模拟像,成功侦破了一起系列杀人案,标志着他的模拟画像走出了低迷期,使其信心大增。

  1995年,对于张欣来说,冥冥之中似有神助,他一连参与了公安部督办的4起惊动中央的大案,每次画像皆出神入化。张欣善于捕捉模拟人物可供辨认的特点和细节,并加以夸张放大。比如,脸部有什么明显的痣,有无特别的疤痕和缺陷等,嫌疑人面部有什么特别表情、动作,有时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张欣不负众望,嫌疑人画像为侦破4起大案起到了关键作用,立下了战功。

  1995年张欣参与侦破的第一起公安部督办大案是发生在昆明百货大楼里的爆炸案。1月14日,昆明市商贸中心昆明百货大楼发生一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罕见的特大恶性爆炸案件,造成1人死亡、98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600万元,给国家和人民造成了重大危害,更大的危害是给市民心理造成了恐惧,影响恶劣,震动全国,朝野关注。

  爆炸案件发生后,公安部立即派出了以乌国庆为首的专家组赶往昆明,张欣作为画像人才也接到公安部指令。张欣跟随乌国庆一行来到爆炸现场,其爆炸点有两个地方,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二楼。有位女营业员发现服装部有一个男子放过一个包,几分钟后就发生了爆炸。

  商店里的顾客听到爆炸声后,震惊之余纷纷向大门外奔跑,大楼里的秩序一下子乱了套,滚滚人流洪水般涌向大门,导致许多人被挤倒压伤。经现场勘查,收集到几块洗衣机用的定时器碎片,由此公安部爆炸专家将案件定性为定时爆炸案件;与此同时,技术员在现场还发现了一把铁锤,其把手是自来水管做的。

  专家组召开的分析会上,可谓是各路高手云集,华山论剑,各显神通。专家们在分析案情时,都认为是以抢劫为目的进行的爆炸,他们分析案犯的心理想法是本想炸开银箱后趁乱抢钱。最后,张欣给放包的嫌疑人画模拟像,他根据女营业员似是而非的描述,东鳞西爪地拼凑了一幅肖像画。

  模拟画像张贴出去后的第三天,昆明军区的一位司务长来到昆明市公安局,向专案组反映,他的表弟在一家私人的石料加工厂打工,与他一起打工的一个东北人曾问其表弟:“这样打工太辛苦了,钱也太少。咱们去搞爆炸,弄点钱去不去?”其表弟胆小怕事没敢去,结果那个东北人和一个河南人几天后不辞而别。

  专家们立刻赶到那家石料加工厂,找到了一根被锯断的水管,水管的据口有点倾斜,与百货大楼现场发现的铁锤一比对,正好吻合,就这样对象被锁定了。

  第二天大早,张欣重新给那两个嫌犯画像。因厂里有50多个人见过这两人,他们从各自不同的角度描述对象,张欣耐着性子一张张地分别画像。反复琢磨,昼夜画像,两天时间共画了52张模拟像。因为目击者从不同的角度颇为详细地描述了两个同事的面貌特征,张欣根据他们的各自描述,抓住其共同特征,经过反复修改,最后画出了两个定型的头像。目击者看模拟像时,不约而同地点头惊叹:“像!”最后,常州老板娘找出了河南人的身份证照片,一核对简直是惟妙惟肖。

  张欣画像时听一位同寝室的民工描述的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兴趣,那个东北人临别前的一天曾问他:“在昆明赚钱太少了,听说广州赚钱比较容易,我们一起去吗?”张欣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个嫌犯可能去广州了。

  通缉令上配发了河南人的照片和东北人的画像,以最快的速度在电视台播放,同时发往全省各地。

  临别的那天晚上,云南省公安厅厅长和昆明市公安局局长一起为张欣饯行。老厅长站起来,恭敬地对张欣敬酒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北京的专家也回去了,唯有你还留在这里安心地画像,真令我们感动。这一杯是我代表云南全体公安民警敬你的。”两人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之际,张欣便谈了自己的想法:“我在给嫌犯画像时,有个同寝室的民工讲了一个细节。他说那个东北人临走时问过他是否愿意一起去广州赚钱,故此,可以推断他们可能去了广州;另外,老板娘向我描述他们的相貌时,她说几天前刚给大家发了100来块钱工资,所以这点钱他们不可能坐飞机和快车,我估计他俩坐慢车去广州了。我查了一下列车时刻表,又推算了一下,如果他们坐最近一趟慢车的话,明天下午1时23分到广州。我建议分两个小组,赶快坐飞机赶往广州,于火车抵达之前堵住他们。”他俩听张欣说得颇有道理,决定采纳他的建议。

  离大年三十还有一天,张欣赶到单位准备去娘家过年。云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黄总队长来电,他在电话里高兴地报捷:“张老师,你真是料事如神啊!我们派去的两个小组坐飞机到广州,刚赶到火车站十几分钟慢车就进站了,那两个小子摇摇晃晃地走出站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们刑警分头抱住,‘哗啦’上铐擒获。”

  张欣笑着说:“那我们都可以回家安心过年了。哈哈!”

  张欣初次尝试到了福尔摩斯那样分析推理的甜头。“汝要学好诗,功夫在诗外。”此案的侦破,不仅提高了张欣对模拟画像的自信心,也使他萌生了猜测嫌疑人身份和心理的兴趣。张欣没有只顾画像,甘当画匠,而是在制作模拟像同时,对目击者进行详细盘问,从中发现线索和细节,为侦破案件提供更多的帮助。

  一号大案

  正月十五过去没几天,求助的电话又打到了张欣的办公室。北京市公安局刑侦处处长说他是通过上海市公安局张声华总队长介绍来的,恳求张欣协助他们侦破一起专门盗窃高级大宅院的系列大案,此案被公安部定为一号大案。

  张欣一听说侦破大案就来了兴致,他就是喜欢挑战疑难大案,越是有难度的案件,他越是兴奋。张欣答应当晚就坐特快列车赶赴首都。刑侦处处长激动地说,定派两位队长来火车站接张老师。

  莺飞草长的初春,上海马路上的悬铃木悄然冒出了绿芽,北京还是冰天雪地,春寒料峭。清晨,列车准时抵达北京,张欣提着箱子随着拥挤的人群出了出站口,却不见有人来接,他便自己打的直奔北京市公安局刑侦处。另一头,来接张欣的两位侦查员早早地就进入了车站,恭候着上海专家的到来。当广播里播出上海列车到达后,两位机敏的侦查员眼不错珠地寻觅老专家。然而,全车厢的旅客差不多走完了,还是不见戴眼镜、白头发的上海专家。他们焦急地上车问乘警:“有位上海铁路公安局的画像老专家是否坐这趟车?”乘警笑着说:“有啊,早就走了。他不是老专家,是个小青年。”一听是小青年,两位侦查员面面相觑,哈哈大笑。

  案情讨论会上,张欣凝神倾听了侦查员们的分析。从1994年至1995年清明节期间,有个飞贼专门偷盗四合院,这些地方都是高墙深院,此贼怀有飞檐走壁特殊功夫,每次都是翻过高墙潜入内室进行作案,来无踪,去无影,有点似传说中燕子李三的功夫,至目前已发案22起。

  刑侦处长在会上说,起先对守候的民警反映盗贼飞越上墙的情况感到有点玄乎,让技术员专门丈量了一下围墙的高度,2.5米。他们请来了身怀少林武功、李连杰的师兄弟,请他飞身上墙,但他试了几下却上不去;又请来了防暴队身怀绝技的特警,倒腾了半天还是上不去;最后请来了一位专门练习上高墙的消防队武警,终于一跃飞上了高墙,此刻,大家才相信飞贼的绝技。

  第二天上午,侦查员带来了5位目击者,张欣根据他们的口述开始进入角色。5个目击者中,有一个是被盗者家的保姆。她边描述对象,边说起了那天看到案犯的情景。那天晚上,50多岁的保姆到院子里倒垃圾,突然发现有个黑影翻墙而入,她警觉地问:“谁?”她初看还以为是她家的二小子,模样有点像,但仔细一看却不像,二小子比他长得周正。守候在大院内的两位侦查员听到保姆一喊,立马反应是飞贼光顾了,赶紧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去。但见飞贼一运气,一个“旱地拔葱”飞上了高墙,转眼没了踪影。两位侦查员没有如此绝技,但反应还算敏捷,迅疾追出门外。

  飞贼跳下墙后,飞也似的消失在夜幕里。两位侦查员一前一后紧追不舍,飞贼跑至桥上时,正巧有一位工程师带着他读小学的女儿路过。父女俩见前面有人逃,后面有人追,有一人还手持木棍,他以为是打架。父女见飞贼从身边跑过,一会儿就消失在黑幕里。后面气喘吁吁追来的便衣警察来到桥上时,黑影已销声匿迹了。

  保姆描述飞贼的特征是:长脸、细眼,但没有她家二小子那样胖,30出头,身高1.74米左右。目击者小女孩是仰脸往上看的,恰好是正面,说这个人眼睛小小的、长长的,鼻子尖尖的,嘴唇扁扁的。工程师朝下看到的特征是:头发不多,但又不是谢顶。保姆说是长脸,小女孩讲出五官,工程师描述头发,三个不同角度,都齐全了。张欣先根据三个人讲述的不同角度,半天时间画出了模拟像。目击者都说像。

  刑侦处处长疑惑地问:“你有把握吗?”张欣自信地说:“画像的要素都齐全了,我有把握。”处长郑重地说:“那我可印啦。我们每天有8000个民警扑在这个案子上,日夜守候蹲点,加一天班就是每人10元人民币。万一搞砸了,咱们可担当不起啊!”张欣郑重地回答:“就这样的画像条件,我认为没问题。”

  画好模拟像,张欣就匆匆回到了上海。

  第二天下午,刑侦处处长打来了电话,里面传来了兴奋的声音:“张老师,你的画像太成功了,发下协查的第二天就抓到对象了。”

  张欣好奇地问:“飞贼是怎么抓到的?”

  处长眉飞色舞地介绍开了。模拟像的协查送到各地守候的民警手里,第二天上午,公交分局的反扒民警在公交车上发现了一个对象,与画像上的头像非常相似,于是,他通过对讲机向领导汇报。值班队长带上警校实习民警发动摩托车直飞西华门。待公交车一到车站,他俩赶紧上车,队长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了对象。

  此飞贼叫曹延奇,确实有点奇。最后到他家里搜查时,他家的墙上挂着各种兵器,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飞贼招认,祖上是清朝的大内侍卫,传下来许多神功绝技,故平时天天练功习武。因武艺高强,却无用武之地,便干起了专盗高墙深院来显示武艺。他以为警察对他没办法,即使看到自己也上不了高墙,只能望尘莫及,想不到高强的武艺栽倒在高强的画技手里。

  刑侦处处长来电感谢了一番张欣的鼎力支持破案后,又盛情地邀请张欣再来北京一趟,也没说有什么事。张欣以为是奖励自己,兴致勃勃地赶到北京,刑侦处处长盛情请张欣吃了一顿饭。

  酒酣耳热之际,刑侦处处长端着酒杯诚心诚意地对张欣道:“张老师,上次那个大宅院楼系列盗窃案多亏你的绝活,你的模拟像画得非常像,非常成功,帮助我们顺利破了案。这次请您来还是恳求您帮个忙。”

  张欣本有侠骨之义,加上酒精的点燃更是热情如火。他举起满满的酒杯与处长碰杯后说:“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只要我能出力的,兄弟一定尽心尽力!”说罢,两人猛地碰杯,一饮而尽。

  处长见火候已到,便为难地对张欣说:“我们北京还有一个更大的案件悬着没破。”张欣好奇地问:“什么案子?”刑侦处处长介绍案情说:“比一号大案影响更恶劣,是系列强奸幼女案,大多是跨年度的案件,全市共发生几十起,再不破案实在是无法向那些受害的孩子和家长交代啊!”

  说罢,他放下酒杯叹苦经:“现在许多学校女孩的家长都接送孩子上下课,弄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这已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影响了首都的安宁。”

  张欣担忧地说:“我可以尽力而为,但大多是跨年度的案件,又是孩子,我担心她们回忆起来有困难。要么你找一个最近发生案件的被害人,我试试。”

  第二天一大早,侦查员就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天真漂亮的孩子在家长的陪同下坐在张欣面前,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不停地玩张欣小皮包里的铅笔和橡皮,其父母却坐在边上直抹泪。

  张欣先微笑地与女孩聊天,以缓和紧张的气氛:“今年多大了?”女孩天真地回答:“8岁。”张欣又问:“上几年级啦?”女孩奶声奶气地答:“上二年级。”张欣又问了功课难不难,老师好不好之类的问题,见孩子已经放松后,便切入主题:“那个叔叔进门后是怎么欺负你的?”女孩认真地回忆说:“我放学后,他就跟在我后边。我刚进门,他突然从门外跟了进来,然后,他把我抱到卫生间的马桶盖子上,亲我嘴巴,我不愿意,因为叔叔的嘴巴好怕人。”

  张欣突然捕捉到关键的细节,便打断女孩的话,追问:“怎么怕人?”女孩用小手上推自己的上嘴唇,比画着说:“他的嘴唇是翘起来的。”张欣马上反应过来,这个案犯是个兔唇。他就画了一张圆脸,中间画了一个兔唇,眼睛、鼻子、头发等都没画,留有余白。

  刑侦处长看罢模拟像,疑惑地问:“这样是否太简单了?”张欣颇有把握地解释说:“多画了反而喧宾夺主,抓住关键点兔唇就完全可以了。像这样的兔唇按比例是一万个人里面只有一个,再划分一下性别和年龄段更是凤毛麟角。”处长会意大喜,笑曰:“这张像画得好,我马上印发下去。”

  模拟像协查像一张无形的天网悄然撒了下去,静静地等待着色魔入网。石景山区公安分局有位经验丰富的反扒警察,曾经抓获过几百个扒手,因功勋卓著,曾被评为市劳模。近来因年龄大了领导让他带支联防队防范巡逻,同时安排他在一家商厦的广场上看管自行车。

  通缉令发下去后的第六天,这位老警察发现商厦广场突然出现个兔唇男子推着自行车而去,其身高和年龄都与协查上相符。老警察与之对视了一下,发现对方眼神有点虚,老警察佯装做了个追赶的肢体动作,看他有无反应,做贼心虚的兔唇吓得扔下自行车就跑。老警察边喊边追:“抓住他!抓住他!”附近的联防队员听到叫喊后一起追赶,跑了一百米兔唇男被扑到在地。带回去一审,果然是他。兔唇名叫马红艳,家住廊坊,30岁,无业。

  社会的毒瘤就这样被剜除了,城市又复归安宁,孩子家长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六感觉

  张欣没有满足于单一的就画论画,他还潜心自学了犯罪心理学、刑事侦查学、预审学、痕迹检验学等多门学科知识,综合运用到了模拟画像之中。在画像的实践中,他根据目击者口述嫌疑人特征的同时,细心了解案情,并善于从中发现线索和捕捉关键细节,从而为破案找到突破口和关键点,久而久之,练就了一种神奇的直觉,或曰第六感觉。

  1995年9月,张欣又接到了公安部的命令,让他马上赶往山西太原。张欣放下电话,拿起那个装有画像工具的棕色考克箱就出发了。箱子里有画夹和换洗的衣服,他就像消防队员一样,随时接警随时出发。抵达太原已是晚上8时许,来接他的刑侦队队长途中向张欣介绍起了案情。

  太原发生了一起武装抢劫运钞车大案,这是全国首起抢劫运钞车案件。6月29日下午4时,一辆运钞车沿着各营业点的线路装钱,途中一辆蓝色的卡车迎着运钞车直撞而来。从卡车上跳下来两个男子,矮个子手持手枪,高个子手持长枪,虎视眈眈地迎上来,司机和保安见状吓得赶紧往后退。这时,又来了一辆红色桑塔纳,下来两个人,同样手持一长一短枪支包抄而来。司机尚未反应过来,胸部已中了一枪,保安的头部也挨了一枪,均当场重伤。运钞车上的两个女士,伸出头来好奇地观望发生了什么事,被重重地挨了一枪托当即晕了过去。于是,劫匪动作迅疾地抬走了3个银箱,共计32万元人民币。

  张欣来到南寨派出所刚放下行李,5位目击者已经来到了张欣的临时办公室。他分别根据5人的口述,花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画出了5个嫌疑人的模拟像。1号案犯:戴眼镜、长方脸、身着西装;2号案犯:圆脸;3号案犯:半侧面、脸部肌肉分明,缺嘴;4号案犯:仅一个轮廓;5号案犯:轮廓也不能保证准确。

  太原市公安局副局长张金维凌晨1时赶到宾馆,与张欣握手寒暄后,他看了模拟像,摇头,有点失望,开玩笑地说:“小张,你这一号模拟像有点像那么回事,2号对象还行,3号对象有点像我们局里的防暴科科长徐宗科,他可是全国散打冠军啊。第四、第五个对象就没谱了。”

  张欣解释说:“张局长,我只能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像,就这点条件,我是抓住主要特征画出来。”尽管画像条件不好,但5张模拟像还是立刻发往全省各地。

  第三天上午,在著名景点晋祠广场发现了一辆红色桑塔纳,已停放两天了,清场时一拉,空车,没车牌。民警赶去一看,车上有个银箱,打开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张欣闻讯赶去时,桑塔纳已拉到了当地派出所院子里。很快查到了车主,系山西民间文艺社。据社长介绍,因团里缺钱,养不起车,转卖给了一个水产个体户。马上查这个水产老板,发现水产老板的家属一天前已到派出所报案,称其丈夫和车失踪多天,同时失踪的还有水产老板的情人。

  他钻进车内闻出了桑塔纳里有股血腥味,说明车里是杀人现场。他来到车外仔细观察,发现车头底部有大量泥巴,泥巴上粘有麦秸,马上意识到两个死者可能丧命农村。听说老板爱打猎,常拉着情人一起去农村打猎,这样就合理了。

  张欣又来到车尾部,发现后备箱里有大量鸟毛,洗车刷是湿的,而老板的司机却反映车内没有水桶,说明案犯洗车时可能在河边。结果张欣从后备箱内备用车胎的轮毂与轮胎的夹缝里找到了一个小螺蛳,他用牙签一捅,小螺蛳出来了,还是活的。这就印证了洗车可能是在河边的推断,且时间不久。

  7月是北方枯水季节,河床干涸。张欣从地图上一查,太原边有个晋阳湖水库。他推理后得出了结论,既然车后备箱没有水桶,洗车时小车必定离河水很近,水库有塌方处,小车可能停在那里。他估计嫌疑人可能就将死者埋在洗车的水库附近。

  侦查员追踪红色桑塔纳,追到了化工总厂,该厂果然就在晋阳湖水库边上,这样印证了张欣的推断。侦查员拿着模拟像来到化工总厂保卫部请他们辨认,保卫部部长一看模拟像后,脱口而出:“这不就是供销科的白法义吗?”他瞪着牛眼惊讶地补充说,“他可是省政协委员,他的爷爷是国民党著名将领白崇禧,他本人是统战对象。你们可要慎重啊!”

  为了慎重起见,特意找来了目击者,经暗地里辨认,确认无疑,张局长果断决定立刻逮捕这个特殊人物。侦查员来到了供销科,出其不意地一下子扭住了白法义,他似乎已有所准备,并不反抗。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有你们内部的人。”张局长马上反应过来,张欣画的3号人物像局里的防暴科科长徐宗科,就冒出一句:“不就是徐宗科吗?”白法义一听立刻蒙了,你们内部的人都掌握了,他以为已抓住了徐宗科。白法义很快就全部供认了出来。他因为仇视共产党,组织成立了反党集团,制定了章程、计划,准备与政府对着干,并付诸行动。计划第一步搞钱,第二步买枪,第三步与政府对着干。最后交代出了徐宗科、芦裕山、徐文吉3个同伙。

  根据白法义提供的3个同伙,其中最关键的是防暴科科长徐宗科,去抓他时,大家有点紧张。因为徐宗科曾是武警专业散打队员,曾在全国散打比赛中获得过冠军,平时坚持健身,一身肌肉,功夫了得,还可能有枪。专案组行动前,带上了荷枪实弹的武警做好了充分准备。

  警务处郭副处长与徐宗科是战友,与他关系很铁,他自告奋勇地带着抓捕队员来到徐家门口。郭处先敲了几下门,徐宗科听出是郭处后,警觉地意识到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立刻明白一定是暴露了。这小子六亲不认,从枕头底下取出枪隔着门对着自己的战友就是一枪,郭处应声倒下。埋伏在四周的武警听到开枪的命令,集中向屋内齐射,顿时火光四射,响声震天,须臾,300发子弹密集射去,徐宗科被乱枪扫得千洞百孔,早已毙命。芦裕山和徐文吉迅即被擒获。

  根据其他案犯的交代,与张欣的判断完全吻合。水产老板和其情妇果然死在水库边上,且都埋在水库边塌陷处。

  张局长兴致勃勃地介绍完案情后,又纳闷地问:“我说张老师,向你请教一下,你是咋整的?怎么算得那么准呢?”张欣笑曰:“我也说不清楚,我是凭直觉,就像人们常形容的第六感觉吧。”张局长笑着说:“这第六感觉太玄乎了,你当初是怎么感觉出来的,我也是老公安了,咋就感觉不出来呢?”张欣想了一下,解释说:“判断一个案件,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甚至没有理由,人们常称之为直觉。但直觉的结论却不同,甚至大相径庭,要使判断更接近于案件的真实情况,需要丰富的经验和缜密的推理,第六感觉大概就是我见多识广的经验和善于思考的缘故吧。”张局长若有所悟地概括说:“这样解释我就能理解了,你所说的第六感觉,不仅是经验和智慧,还有天赋。”

  智能模拟

  张欣从事画像32年来,各地请求他协助破案者络绎不绝,他是应接不暇,尤其是被公安部聘为刑侦专家后,他就像大牌明星一样,门庭若市。他来者不拒,没有明星架子,也从不提要求,更不收钱。昼夜四处奔波,疲惫不堪,却乐此不疲。他说破案是警察的天职,不能“铁路警察,各管一段”。不管是风霜雨雪,还是千里迢迢;不管是节假日,还是发病期间,只要接到求助,他都热情相助。

  电脑和视频技术尚未运用之前,张欣每年接受全国各地邀请外出画像200多起,一年中有200多天在外奔忙,仅公安部指令的案件就达20余起。他经手参与的案件近万起,通过模拟画像协助破获各类重大刑事案件千余起,其中凶杀案150多起,为各地公安机关制作模拟画像1万余幅,可谓是劳苦功高,功勋卓著。譬如震惊中外的浙江衢州邮包炸弹案、太原和石家庄系列敲头案、内蒙古系列残害10人案、白银市系列残害11名妇女案等,张欣对侦破案件起到了重要作用,甚至是关键作用,故此,立功受奖无数。他先后荣获一级英模、铁道部和上海市劳动模范、全国优秀人民警察等20多项荣誉称号。

  基于张欣的绝活,原公安部白副部长握着他的手说:“小老弟,非常感谢你帮助全国破了这么多大案。你不能只顾自己破案,得帮公安部培养一些徒弟啊,每个省一个,行吗?”

  张欣坚决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为了完成白副部长提出的要求,张欣广为收徒传艺,先后为江苏、浙江、辽宁等20多个省市公安厅带出了28个徒弟,培养了一批模拟画像人才,高徒们已在全国各地发挥作用,有20多人立功受奖,张欣虽然不幸离世,但他培养的神笔马良正在各显神通,揭露犯罪。

  张欣探索模拟像的同时,亦注重理论总结,先后撰写了《模拟画像的制作和运用》等10多篇论文,被公安报刊采用,并被编入各种书籍。他还到全国各地讲学授课,先后为广东、广西、刑警学院、解放军总政治部、海军保卫部、华东政法学院侦查系等单位,讲授模拟画像课程。

  随着电脑技术的运用,面对新的挑战,张欣没有故步自封,而是与时俱进。2006年,他开始研发计算机模拟画像系统,日夜坐在荧光屏前,像网虫一样玩弄电脑,经常是从电脑前站起时,两眼昏花,一片模糊。历时两年,他呕心沥血地画出了6200多幅各种脸型和五官分割图,一件件输入电脑后,经反复研制,终于创立了“计算机模拟画像系统”。这套系统可以根据需要,随意组合拼出各种脸型和五官特征。经公安部科技司、清华大学等多家权威部门认证通过。高科技为模拟画像插上了飞翔的翅膀,从此,全国公安内部利用电脑人像组合破案成为主流,正在侦查破案和打击犯罪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张欣还采用自己研发的计算机模拟系统,根据颅骨成功地复原了人像。

  2008年3月15日下午,上海铁路公安局刑侦处接到昆山公安处报警电话:“在昆山铁路线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颗类似于人的头骨。”

  接报后,张欣带领侦查员迅速赶往昆山。走进现场,他发现两侧均有1米多高的隔离网,鉴定后确认为人的头骨,虽有头发,但其五官已经腐烂,严重毁容。

  张欣首先排除了铁路交通事故的可能性,通过严谨的现场实验,确定这颗头骨是从上行铁路线列车上抛出的。

  侦破案件的前提是要确定死者的身份,张欣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目击者,而是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要让沉默的头颅说话,难上加难。张欣回到办公室一头钻进了电脑。他拿着不同角度的头颅照片,反复观察,仔细琢磨,根据颅骨原型,从电脑里调取类似的人脸大型和五官特征。他坐在办公室里除了吃饭和撒尿,整整画了两昼夜,终于复原了严重毁容的人像。

  模拟画像制成寻人启事后,沿着铁路沿线广泛张贴。几天后,安徽蚌埠一名男子来到昆山派出所报案,他对值班民警说:“这张寻人启事上的男子画像,就是我的哥哥,他已经失踪7天了。”

  经过DNA比对,终于确定死者就是报案者的哥哥王某,系安徽蚌埠人,48岁,无业。

  确定了死者身份,便有了侦查方向和范围。很快死者的前妻赵某进入了侦查员的视线,获得证据后,侦查员将赵某抓获。根据其交代,她的情人王宾就是作案凶手,侦查员迅速在上海地铁出口处将凶手擒获。

  随着高科技的迅猛发展,视频技术已然成为侦查破案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但监控不是万能的,嫌疑人的伪装和视频的模糊,成为侦查员辨认的短板。张欣开始攻坚人像重构技术,以弥补视频的缺陷和不足。他开始牵头开发人像重构技术,显影模糊,重构人像,亦发挥着神奇的作用。

  2014年5月,张欣突然接到山西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电话,对方告诉张欣临汾市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可供侦查的物证和线索几乎都在爆炸中烟消云散,只有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一个监控摄像头里记录了一个黑影,黑影将爆炸物放在被害人的家门口,对方恳请帮助画出模拟像。没有目击者,仅有模糊的视频,难以画出模拟像,但张欣的性格喜欢挑战,他没有犹豫,欣然应允。

  几分钟后,张欣从电脑里收到了三段监控视频,让他失望的是因作案者头戴鸭舌帽,经过伪装,无法看到其面容。

  张欣另辟蹊径,反复观察画面中黑影的每一处细节,发现嫌疑人走路的姿态有些老迈,其姿态符合步伐追踪法里对于老年人的描述,果断得出了第一个结论,嫌疑人是个60岁左右的人。

  临汾市警方听说嫌疑人是个60岁的花甲老人,有些疑惑,他们还是希望张欣能提供一张清晰的模拟画像。没有目击者,仅凭几秒钟的模糊监控录像,能画出来吗?张欣反复观看录像后,监控中每一帧画面都嵌入了他的脑海里。他将视频里出现的小车作为参照物,首先推断出嫌疑人的身高约1.65米,然后根据录像能显示嫌疑人颧骨和下巴这一线索,推断出此人体形偏瘦,是个瓜子脸。

  张欣根据自己对人体和脸型,以及五官特征的经验,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综合起来,经过两昼夜的琢磨,一张完整的模拟像神奇般地画出来了。

  临汾市公安局刑警接到模拟像的第二天,符合其特征的花甲老人杨某进入了警方的视线,经过对此人的侦查,发现其作案的证据,在事实面前,杨某供认了自己利用爆炸物报复仇人的犯罪事实。

  2017年夏天,听说张欣参与了白银系列杀人案侦破后,我前往采访。介绍完案情,他笑着告诉我:“我2011年突发心梗,经中山医院专家全力抢救,才把我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

  他说得很轻松,我却惊出了一身冷汗,提醒他说:“你小子当心点,身体是1,金钱、权力、才华以及荣誉都是后面的0,没了健康和生命,一切都是浮云。”

  张欣点头认可,他向我传授秘方说:“你不是也高血压吗,医生建议,每天喝一小杯洋葱泡的葡萄酒,很有效果。我已喝了半年了,感觉胸闷好多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患有心脏病,也开始注意身体,但他怎么会突然心脉血管破裂,突然离去呢?我能理解他,因为我写作进入状态后,就忘了高血压,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天;张欣一定也是太投入了,通宵画像,忘乎所以,才一不小心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了。

  英才离去,难以挽回,张欣的倏然离去再次给我们以警示:磨刀不误砍柴工,任务繁重时,尤其是患病民警,更应保重身体,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因为民警的殉职,不仅对公安事业带来了损失,亦给其家属亲人带来无法弥补的灾难。除了面对险情急难,倡导见义勇为,平时执行任务,则应提倡科学用警,合理安排,对生命的珍重,应成为现代领导的习惯思维;力所能及,劳逸结合,更应成为民警的自觉行为。

  敬礼,张欣兄弟!神笔不朽,功绩永存。

  作者简介:李动,系上海市公安局公安书刊社原总编、三级警监、中国作协会员、全国公安文联散文分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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