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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春秋图(上)

来源:网投 作者:许铭君

引子

宋建设是突然开始画画的,突然得很,就像一个文化人酒后无德当街撒尿那样突然。具体点儿说,他是从两年前才开始画画的,再具体地说,他,只画麻雀,这种很不起眼的小菜鸟。

至于宋建设为什么画画,为什么只画麻雀,那当然是有原因的。

第一章  

成千上万只的麻雀聚在黄叶稀疏的杨树林子里,争先恐后地叽喳着扑楞着,喧闹之势,让宋建设想到了三十多年前生产队里那些发情的驴马牛,在仰脖儿踏踢嘶嚎。

一阵凉透的秋风突然扫来,混着农药和焚烧秸秆的冲味儿。宋建设一阵心烦,弯腰拾起一个还剩着半瓶水的饮料瓶子,用力甩进了树林——呯地一声响,林子一静,接着轰地一声,之后,杨树林便彻底回归安静。

看着千万只麻雀惊惶失措从自己头顶集体出逃的样子,宋建设不禁快意地歪嘴笑了一下——是的,麻雀,一直是一种让他情感复杂的东西,这种感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有多少年了。

宋建设走到镇子上的小隅首时,天已是对脸看不清人了。就在这时,西面百十步远的小禺首突然传来格外清晰吵闹声,毫无前奏,就像两口子吵架,先摔碗后开腔一样。是两个男人在吵,很激烈,其中一个声音更高,很冲——

“老家伙,你再神经也没用,我要一直扒,从小禺首一直扒到大禺首,一直扒到你们家!“

“扒吧扒吧,扒到你们祖坟才好!你啥时候扒街我啥时候告你!”

宋建设听出来了,那个骂人的,是新街村的村支书李猛,而那个气势逼人声称要告状的,是自己的对门邻居,他的小学语文老师郑安邦。

这两年,县里所有的镇子上都跟疯了一样,都像猛牛犁地一样开街开街开街。从今年开始,皇过集也开始开街了,一下手就在小禺首的十字街口。因为这个十字路口,南通县城,北通山东,西通市里,东通安徽,做生意的都集中在这一疙瘩了,开街建房,特别是门面房,最好卖,当然也能赚大钱。但因为城里来的开发商赔给村民的价儿太低,皇过集的开发很不顺,月把也没扒几间房。开发商最后就和李猛摽在一起扒,管你同意不同意,一律硬扒。对于钉子户,他们有的是孬法,从城里拉来一车真真假假的艾滋病人,朝钉子户家堂屋一坐,连骂带尿,没人敢招架,连派出所的也只能给他们说好的。

但退休老教师郑安邦人老骨头硬不吃这一套,管上了这个闲事,只要李猛他们一扒,他就站出来,整天和李猛这帮子人对骂。

对骂声依然高一声低一声地在黑夜里冲撞着。这个犟老头儿啊。宋建设感慨着,快步回家。宋建设的家在大禺首,是一个破落老院子,位于大隅首最凸显的地方,离小禺首也就少半里远。皇过集在这个县小有名气,它出名就是因为大禺首:听老辈人说,当年皇过集另有名字,但是东汉皇帝刘秀当年造反时打这里经过,并住了一晚上,这里就改叫皇过集了。而当年刘秀睡过的地方,正是皇过集的大禺首。关于大禺首,比皇过集更出名,因为它有一个神奇之处,只要到了夏天就会呈现,引人啧啧稀奇。解放后,皇过集的中心从当年的大禺首挪到了小禺首,就因为在小禺首的位置通了一条官路,直接连着县城。这么些年过来,小禺首就成了皇过集的中心,大禺首,便日益败落成了贫困户和老人的集中地。而当年宋建设的爹坚持不从大禺首挪到小禺首,他说他们家的风水最好,堂屋后面的那片空是,正是当年皇帝刘秀睡过的地方,不然他儿子宋建设也成不了皇过集的第一个大学生。但宋建设从来没这样认为过。

宋建设回到家,拉着电灯一看,桌子上的手机上已经堆了个未接电话,都是他老婆桂英打的。宋建设苦笑了一下:桂英给他电话没二事,明天是周六,她肯定又是催他回县城帮她看摊子卖衣服的。宋建设不会回去的,他不喜欢做生意,更不喜欢县城里做生意的大市场,太乱太闹。他就想在县城教完课回到镇子上的老家,走走看看,画画麻雀。这件事也是他和老婆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就像一个阳萎的男人和一个阴盛的妻子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一样。

宋建设的目光落在画笔上,心一下子就静成了一块无烟的柳木炭,糊呼呼的眼神也一下子透亮起来,他哈腰从桌子底下拽出一瓶本地白酒,开盖仰脖灌了几大口,接着铺好毡布,摆开颜料,打算再画一幅麻雀图。在饱醮了赭红色颜料的画笔点上米白的宣纸的一瞬间,宋建设忽又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们这帮混蛋!”

宋建设骂的“你们”,听起来是指很多人,其实指的只是同学会里的同学。他当然可以骂他的这些老同学。宋建设这帮子同学有个同学会,一共十五个人,都是上初、高中时对脾味儿的,不管性格内向还是外向,反正这十五个人聚在一起,做好事的话可以集体给灾区捐个款,做坏事的话,可以集体洗个头按个摩,小范围的话,谁和谁一起嫖个女人也不是没有——但宋建设绝对没干过这种烂事。

在宋建设眼里,同学这种东西,很像甘蔗:小学的同学太嫩,不懂珍惜情份,没啥糖分,相当于甘蔗的梢子;大学同学,已经有些世故,真情很难渗入,相当于甘蔗的根儿,硬;只有初中和高中的同学,又纯情又懂情,当然也就是甘蔗的当中几节,又甜又脆好下嘴,处起来真他妈的爽。所以,宋建设的这帮子同学,不管是狗脾气还是驴脾气,大家只要坐在一坨儿,酒都能随便喝,话都能随便说,连放个屁都可以提臀憋气,以便努得更响,以换来大家的指点和笑骂,甚至劈头盖脸的追打。而宋建设之所以现在骂他们,是因为,正是这帮子最亲最近的人,把他的画家梦踩了个粉粉碎,就像小时候一脚把一个白瓤子瓜娃踩碎那样快意而准确。

事儿的起因,都在刘兵身上,就是中秋节前才戳出来的。

在同学会中,宋建设和刘兵宋的关系最铁。刘兵是县国土局监察科科长,是十五人同学会里唯一的正科级干部,这几年违规占地盖房的越来越多,他更是红成了一串紫葡萄。但宋建设从来不尿他这一壶:这一是因为宋建设知道他从小到大干过多少件贱事,二是因为刘兵欠宋建设的太多。刘兵和宋建设都是皇过集的,两家是挨墙邻居。刘兵从小痞得很,在他们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回,他把校长刚洗好的红秋裤绑到绳子上,然后拉到旗杆的顶儿上,当成国旗飘了大半天。要不是宋建设出面,校长就是开除他一百回都不能解恨。最后,宋建设说是他出的骚主意,刘兵这才躲过一劫——校长是宋建设的亲舅,跺了宋建设几脚这事就算完了。等到上初中的时候,刘兵硬拉着宋建设去偷西瓜,被偷的那家正好和刘兵家有仇气,要不是宋建设出面说是自己偷的,两家非血拼一场不可,出人命都是有可能的。就凭这两件事,刘兵真的感激他终生。

后来,刘兵初中毕业后考了个中师,先是当小学老师,因为文笔好,被挖进了乡政府当文书,后来又进了县委宣传部,再后来又进了土地局,一路升迁,直至监察科科长。而宋建设虽然从小喜欢画画,想考美院,但因为他爹的干涉,最终他只能别别楞楞地考了一所师范大学——成为皇过集的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宋建设分到皇过集中学当语文老师。十年前,他老婆桂英一心想当个城里人,就偷偷找到刘兵帮忙,把宋建设调到了县城的一中,继续当语文老师,桂英则在城里租了门面卖起了服装。

这些年,楼房越高,县城越大,宋建设越烦。三年前他爹一死,一到周末,他就开始时不时地骑着电动车回镇子上的老家去住,桂英直骂他是个天生的土鳖门里猴。宋建设不管这些,乐得和郑老师乱喷一笆斗,再画画麻雀自赏,心里就会好受不少。

宋建设对这样的生活状态正勉勉强强地满意,个把月前,刘兵突然找到他,拍桌子打板凳地要求他立马儿抖起狗精神,给他好好画几幅画,说他要送给他们的局长,他想混个副局长啥的干干。原来,刘兵的局长据说是送钱一律不要,只喜欢收藏书画,还特别喜欢收藏当代画家的字画,说这样的升值空间大。有名的当代画家的画可不是刘兵能买得起的,一动就三十万五十万的,刘兵于是就想让宋建设先画几幅,先送过去探探路再讲。

本来宋建设画麻雀纯属自娱自乐,从没打算送画或卖画,但刘兵一张嘴,他埋在心底的多年雄心立马就像听到母驴叫的公驴的耳朵,扑楞一下就挺了,便挤出所有的业余时间,用了四十多天的时间,给刘兵画了“春夏秋冬”一套,四张麻雀图,绝对是精心打造。

刘兵可不傻,可没拿着这画画直接送给局长,而是带着好烟好酒和宋建设的画,经人介绍,找到了本县的专业画家,在全省享有盛誉的画麻雀的大师——国家级国画会员陈扬陈大师。

听完刘兵介绍完情况,陈扬笑了,连宋建设的画幅都没打开,用很沉痛的语气说,艺术是谁想碰就能碰的吗?像他这种从来没有绘画基础的人,上来就画麻雀,以为麻雀好欺负吗?错,麻雀看着俗,画起来更难啊。就算他有天赋,刚画两年麻雀也神不到哪里去,能对得起宣纸的价钱就不错了。陈大师说完,铺纸泼墨,一群麻雀顿时跃然于纸上,竹间梅隙,或停或飞,情趣盎然。刘兵赞叹不已。最后,陈大师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以一万低价把那张五平方尺的麻雀图卖给了刘兵。

刘兵把这幅麻雀图送给局长,局长叹了一口气,把画收下,之后才说,他已经有陈大师三张麻雀图了。刘兵心里这个酸啊。

没几天,快过中秋节了,同学聚会,刘兵一声号令,十五个同学全到。

要说同学聚会,宋建设一想起来就窝火。十年前同学会刚成立时,大家一致推选他当会长。那是他刚进县城的第一年。他在同学中间是出了名的大方,能吃亏,他就像一头牛,吃的是自己地里的庄稼,却愿意把屎拉到别人地里肥庄稼。同学会最初是一年一人一百块钱,花到红白事上。哪个同学要是在外地没回来,他都是把钱替人家垫上。人家还他他就接住,不还他也不吭。

这几年,也不知道为啥,他和领导关系很僵,和老婆关系很僵,和同事关系很僵,甚至和同学会里的老同学关系也开始僵起来了,其中一个最明显的特征是,原定的一年两次的中秋节和春节同学聚会,他出面通知大家参加时,越来越难凑齐了,有时甚至会差到一半以上。于是,他主动辞职,几经交叠,会长一职变成了刘兵,这此时的聚会来人便格外地齐了,甚至,还有新入会的同学争着加入。这让宋建设难过又难堪,如新婚之夜被新郎冷落的新娘。

同学会上,刘兵逮住宋建设一顿腌臜,说宋建设差点儿没毁了他的前程。同学们追问咋回事,刘兵就把宋建设画的麻雀图被陈大师彻底否定的事说了。这帮同学酒后的舌头马上变成了毒刺,照着宋建设就是一通乱扎。有的说,麻雀本身就是种贱鸟再画还能变成凤凰啊,你宋建设一开始画就画错鸟了,你要画个雄鹰图啊啥的,多好?画个鸡也比这强啊,象征着大吉大利。有的同学笑骂说,和尚可以半路出家,这画画可不是简单的事,你宋建设压根儿就不该装这份雅B;最后,李河东敲了一下菜盘子,开始总结他的看法。李河东也是皇过集人,初中毕业,和宋建设也是好得没法儿治。他这会儿在皇过集街上卖沙子石子,没少赚钱。李河东说,建设,我上你那破院子里找你玩,碰见过你画麻雀,我就感觉吧,你画的麻雀都是单要么缩在树枝上,要么蹲在电线上,不是孤独,就是悲伤,看着就作心,谁愿意看谁愿意买谁愿意啊?

宋建设嘿嘿一笑,仰脖干了一杯酒,啥也没说。其实,也不知道咋回事,他就觉得单个的麻雀就像个好人,他就喜欢,而成群的麻雀就像是一群人在干坏事,他就烦。

刘兵照李河东屁股上猛拍了一下,你说得对,你看人家陈大师画的麻雀图,哪个不是成群的麻雀相互照应着飞啊?那多和谐啊?你有空应该好好拜陈大师为师,说不定还真能进步呢。

宋建设嗬嗬一笑,又仰脖干了一杯酒,瞪着红眼珠子说,我画麻雀纯粹是个人爱好,我又不图挣钱,就是个喜欢,你们都不同意啊?

刘兵看宋建设情绪不对,就说,你画画肯定是个人行为,我们肯定同意,但你画的画没人认没人买,还有啥意义?你都四十露头了,还不赶紧混个副校长教导主任的干干?我听说你和同事的关系挺紧张的

宋建设哈哈大笑,又干了一杯酒,但啥也没说。不管咋说,他就是要画麻雀,因为,他画麻雀是有原因的。

这次聚会,老同学们的议论对宋建设的打击简直是致命的,他从此就经常一个人喝闷酒,咚咚半斤,然后就开始画麻雀,一直画到突噜到地上为止。有时候他也会走出镇子找麻雀,找到之后就傻子看天一样观察再观察,直到它或它们飞走。

而在此之前,宋建设是从不一个人喝酒的。就算是同学聚会,他也很少喝酒,他个子虽然不小,但酒精过敏,沾酒就晕,身上还起红疙瘩。有一回同学聚会,他刚声明这回不喝酒了,李河东为了出他的相,就用筷子在自己酒杯里沾了点儿酒,又在他茶杯里搅了一下,他喝完那杯茶竟然又晕了。

……

宋建设收起画笔,一幅麻雀图已经跃然纸上——

一只麻雀立于风中横斜的高粱穗上,远处是醉醺醺的夕阳。这只麻雀,黑头,白脸,栗灰的身子;利爪如钩,而其冷漠的眼神,竟与人无异。

此时,窗外,一地哄黑,室内,凉意如水。宋建设满意地打量着画作,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这才感觉到饿,便转身烧水,打算泡包方便面。手刚碰到水壶,手机响了,是桂芝的。

“赶紧给我滚回来!”桂芝在吼。

“等我拉完屎再说吧。”宋建设不急不恼地来了一句。是的,他宋建设在马桶上从没痛痛快快拉一回,他都是双脚踩在马桶上拉屎,桂芝啥时候看见啥时候骂他是贱命,啥时候让他把脚印擦干净。

“你能不能不再画了不?不是画家的料就不要放那画家的屁,你画了两年了成绩哩?丢人不你?人家大师都给你号罢脉了,你还……”

宋建设恶狠狠地挂断了手机,接着干脆关机。这个女人,眼里只认生意!

宋建设三把嚓嚓几下把画碎,扔掉,跌坐在破椅子上,仰脸直盯着屋顶破烂的苇笆,欲哭无泪。

“建设,睡没睡?”外面,突然有人敲院门。

宋建设心里一紧,是郑安邦。他赶紧站起来,搓着脸应道:“郑老师,没睡呢我,有事?”

“没事儿,拉会儿呱儿吧?”

宋建设心里一暖,嗯了一声,起身开门。

第二章  

一只麻雀,落在一颗被冻得萎缩而发黄的白菜上,不时啄啄停停。很快,另一只麻雀也扑楞飞来,也落在这棵烂白菜上,和第一只麻雀相互对啄了几下灰黑的尖嘴巴,叽叽了几声,便一前一后迅疾地射出了院墙,落在院外的一棵洋槐树上,又一起叭叭地叨起了黑色的豆荚。

它们一定是一对恋人。宋建设站在堂屋门口,出神地看着这一幕,想到了自己的老婆桂芝。

年他在镇中学当数学老师时,多快乐啊:他教初三毕业班的数学,教得多棒啊,全县有名他的老婆桂芝,多漂亮多贤惠啊,至少是全镇有名。是的,他老婆在没嫁给他之前就是皇过集有名的俊闺女,在集上跟着她娘卖童装,整天摊子前未婚男人比当妈的女人多。他也爱美啊,所以,他作为一个拿工资吃公家饭的老师,就冲着漂亮把在家种地的桂芝娶进了家门,一切都是和和美美的。但是十年前,当县教育局借调他到县里帮了半个月的忙之后,桂芝的眼光突然高起来,嚷嚷着也要进城。他不同意,她就闹就哭就撒泼,说集上的刘兵都进城了,还有谁谁谁也进城了。他缠不过她,就托刘兵跑关系,调进了县城,在城关镇中学当数学老师。俩人租了间房住下,桂芝又租了个小门面,开始童装。前几年不行,但最近几年还好,越来越挣钱,桂芝的脾气也越来越大,让他有一种她不给他戴绿帽子就已经对得起他的自卑感。

宋建设真后悔当初由着桂芝进城啊。城里太挤了,街道,车,甚至人际关系也挤,他和同事的关系一直紧紧巴巴的,交不了心啊。但最挤的还是房子,房价一年一年地涨,存一年的钱撵不上房子抖着膀子涨一个月的。桂芝就逼宋建设给他爹要钱,但宋建设还有个弟弟正上大学,他咋忍张嘴要?桂芝就又给他闹了一场又一场。这让宋建设想起了一个辛酸的段子,段子说:我爷爷结婚,要了爹娘半斗粮,我爹结婚,要了爹娘半间房,等我结婚,要了爹娘半条命。

这时,外面传来郑安邦和他老婆对骂的声音。

宋建设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他老伴不让他管集上拆迁开发的事,不叫他和李猛唱对台戏,但郑老师根本不听啊。

宋建设知道自己劝不下这场说不清里表的架,转身进屋,想随便画个麻雀解馋:在城里,他是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画画的。拿起画笔的时候,他突然又想到今天在学校,他看到了今天市里的日报,介绍了本县画麻雀的陈大师,看到他身上的光环像佛祖头顶上的那么多。报纸上还有陈大师画的几幅拿手作品。他认真观察了陈大师的作品,怎么看也没瞅出好来。对了,那新闻上还说,想跟陈大师学画麻雀的人非常多,陈大师有办个画院传承其麻雀画风的构想。

想到这里,宋建设就忍不住一把扔下画笔,关门出院去野外。

正值隆冬,尖利的北风削过空旷的田野,灰绿色的麦田一望无际。宋建设挺着脖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四处瞭望。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群麻雀突然非常热闹地挥过他头顶上的天空,仿佛在一直不停地寻找什么;也仿佛只有不停地寻找,才可以让人注意到它们存在的价值。但宋建设猜测,也应该永远会有单只的麻雀,永远地缩在某个角落,不服地歪着头,审视着这个世界,不为人知。

雀群消失了。宋建设的目光跌落在地头,心突然一抽:一只羽毛蓬乱的死麻雀正半埋在土里。

人和麻雀一样,有的在飞,有的已经死了。宋建设有点儿感伤地想着,走过去,用棉鞋蹴起些黄土,把死麻雀完全埋住。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被毒死的。宋建设这样想着,突然有了个想法,便快步回家,迎着迷惘的夕阳。

宋建设一回到家就找到那个常年不用的竹扁担,用那把常年不用的菜刀一直砍到菜刀卷刃,才把那扁担从中间截断,然后又找了个梯子架到院子东北角的那棵黑皮老榆树上,用绳子把半截扁担绑到榆树的两个两杈子之间,凹子朝上。然后,他又掂起塑料水瓢去李河东家,打算要点小麦放进扁担的凹子里,好让麻雀们来吃。另外,他也能在更近的地方观察一下这些小精灵,以便画得更传神。

走在街筒子里,西边的小禺首已经传来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又快过年了,已经腊月二十了。宋建设感慨着时间的滑溜如鱼,心里说不出是喜是悲,只是开始回忆自己童年时的过年,几块钱的压岁钱,没炸响的鞭炮,不合身的新衣裳,手工纳的笨重的棉靴,那都是自己过年时的奢侈品啊,而眼下呢,啥都多了,啥都有了,却又没啥意思了,包括记忆中从来没吃够的饺子。

“哟,我正想去找你哩!”李河东看见宋建设进来,乐坏了,一把拽过去,“我正想找你说事哩。”“啥事儿?”

“我知道刘兵最听你的话,你好好给他说说,我们仨联手在镇子北边找块地方开发门面房,保证赚大钱!”

宋建设摆手:“找啥地方啊,还不是庄稼地。唉,好好的庄稼地。”

“都是占庄稼地啊,街里让李猛占了,我们又斗不过他。你当成回事,只要你能跑成,算你一份干朌,算刘兵两份,咋样?”李河东这些年拉沙子挣了五六十万元,拱得难受。

宋建设没兴趣搞什么开发,挖了半瓢小麦就回去了。用手机照着又爬到树上,把小麦倒进扁担的凹子里,想着麻雀争相啄食的样子,宋建设终于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刚下树进屋喘口气,郑安邦又来串门,手里,竟然还拎着半袋子炒花生。宋建设死活不要,惶惑地说:“郑老师,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啊,你是我老师啊。你有啥事只管说,我全力以赴还不行吗?”郑安邦唉了一声:“这些年啊,我教的学生里边,就你没变。”

宋建设也唉了一声:“郑老师,我变不变的有啥用,学生惭愧啊,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一二三来。”

郑安邦摸了摸白发茬隐约的光头:“有用,当然有用。这就像我们的皇过集,虽说没啥发展,但看着舒心。唉,可是,这会儿,你看,叫李猛这个混蛋开发成啥样了?还有一点老集的样子吗?”

宋建设点点头,又摇摇头,对郑安邦的说法肃然起敬。

“也不知道因为啥,我看到有人动这老街老巷的我就难受,”郑安邦从袋子里捧出一捧烧花生,哗地倾到宋建设面前的桌面上,炒花生的香味儿立刻就来了。

宋建设想捏一个炒花生吃吃,但没敢。

“建设啊,我来找你有个小事想叫你帮我打听一下,”郑安邦看了看花生袋子,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我反正是你也知道,和李猛这个杂毛算是摽上劲了,他和开发商嬲到一块儿乱搞开发合法吗到底?你问问陈兵,他是管土地的,真不能治治他们吗?”

宋建设叹气:“不瞒你郑老师,我看着这老集让他们一天天朝里败坏,我也烦,县城,乱哄得要死,本想在老家找个清静,结果老家也要被他们毁掉了。”

“那你抓紧时间问问陈兵吧,我和他拉不来,这个学生,变了啊。”

“其实,我早就问过他了,他说他们乱搞开发肯定违法,但这不是他能管了的。”宋建设低下头,头顶的乱发,在灯光下油亮一片。

郑安邦沉默了一下,起身要走。宋建设赶紧拉住他,让他把炒花生带走,郑安邦死活不带,最后都恼了。宋建设心里过意不去,忽然想到被刘兵退回的那一组《麻雀四季图》,就取出来,有点惶惑地对郑安邦说:“郑老师,快过年了,我没啥值钱的东西,这是我以前画的一组画,四张,你看看,要是喜欢就拿去吧。

郑安邦嗯着,打开画幅,眼睛一亮,由衷地:“好,我喜欢,虽然我不懂画,但我看着这麻雀,心里硬是喜欢啊,我要了要了!”

宋建设暗暗吐了一口气,帮郑安邦收画。

“不过,建设,我看你一直画的都是麻雀,为啥啊?”

宋建设笑笑,没说话,心里,掠过一个巨大的叹息。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啊。

送走郑安邦,宋建设刚嚼了一粒焦香的花生豆,桂芝的电话就龙卷风一样地来了:“宋建设,你还是个人不!过年我最忙你不知道啊?我一个人都快累死了你知道不?”

“我让你累了吗?”宋建设叭地捏酥一个炒花生。

“是是是,你没让!你说这话还是个男人不?你看看谁还像你整天骑个电动车来回缩溜?谁家还没换新房子?一到周六你就回老集画麻雀,你画了当祖宗敬着啊你!”

宋建设有力地按断了电话,他知道,这个年,过不到十六两上了,甚至,有可能吵着过年。

第三章 

一只麻雀缩在黑色的电线上,仿佛是一个放大的逗号。

宋建设放慢电动车,扭脸看着那只被慢慢甩在身后的麻雀,心里先是多了一份喜,后又生出三分凉——他怎么就觉得,这只麻雀就像是从他的梦里逃出来的某个符号?

宋建设一直喜欢用阴历算日子: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路边的杂花细草,已经开始布局早春了。赶上周六,宋建设当然会回镇子,除了画画麻雀,他还打算翻翻土,再在大院子里种些家常菜。

宋建设熟练地用铁锤翻着院子里的地。宋建设啥农活都会干。他母亲在他十四岁、他兄弟八岁的时候就病死了,爹拉扯着他们兄弟俩一天一天地熬着过。宋建设还有啥活儿不会干?不管是犁地扬场,还是砍玉米种麦,样样精通。宋建设翻着松软的土地,当年牛粪的气味还在他记忆里,那些夏天的熟牛粪的味道,还有羊粪蛋的味道,都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呀。一直到宋建设他们搬进县里后的第三年,宋建设家还有四亩责任田,后来都让给弟弟种了。桂芝也同意,但条件是得让弟弟管他们吃面。宋建设平时种惯了地,没有了地种心里还真有些急,便看上了大院子里的空地。这小半亩地就成了他的精神寄托,他每年都会这里一小块菠菜那里一小块萝卜,这里一架梅豆那里一架黄瓜,最少五六样晚春早夏的,菜一下来,除了送给郑安邦等一些近邻,宋建设还会带进城里,这,也是桂芝唯一满意他回皇过集的地方。

天快黑的时候,宋建设已经翻了将近一间屋子的地了,他觉得有点累,就双手拄着铁锹把、下巴放在手背上喘气,无意中一抬头,又苦笑了:他看到了大榆树,以及树上的那半拉扁担。是的,经过了一个冬天,他也没见有麻雀飞过去啄食。他也看过多少次了,扁担凹子里他放的那些麦粒,真的没少一点。很显然,麻雀,真的已经不相信人类了:每年种麦时,为了防治害虫,人们使用的麦种总是用剧毒农药拌好,而每年,也都会有数不清的鸟鹊,当然也包括麻雀在内被毒死。现在倒好了,人类开始保护麻雀了,把它列为三级保护鸟类,但麻雀却不再信任人类了,这是多大的悲哀啊。

想到这里,宋建设的心里突然掠过一个巨大的疼:当年,自己害死了多少麻雀啊。刚记事的时候,他就踩着梯子去掏蓝瓦下面的麻雀窝,掏出那些带花着大理石纹路一样花斑的鸟蛋,直接扔到地上,蛋清蛋黄扑落一地;而像这样的事,他做的何止十回八回?他对麻雀们做的残忍事还有很多。比如,因为嘴馋,他总是缠着爹用火药枪打麻雀。他爹被缠烦了,就拿了枪藏在打麦场旁边,等成百只的麻雀在麦余子里觅食时,就咚地一枪放过去,最少也能能嘣下十几只麻雀。他就帮爹拔了它们的毛清了内脏,亲自用火烤熟,大嚼。这样的事,他不知道缠着他爹干了多少回,也不知道打死了多少麻雀。但最让宋建设内疚的一次对麻雀的伤害一件事,却是他对一只麻雀的伤害:那年他应该是刚过完十三岁的生日,农历的八月十六,他娘给还给他煮了一个鸡蛋滚滚运。吃完鸡蛋,他又带着刘兵、李河东去逮麻雀。这一回,他成功地从瓦屋的檐子下掏出了一只还没扎毛的小麻雀,黄嘴,大头,十分丑陋,放在地上光会伸着脖子朝前拱,但根本动不了窝。他这一回灵机一动,把这只小麻雀放在柳条筐子下面当诱饵,让老麻雀来救。结果,真就成功地罩住了一只老麻雀!这是他第一次捉住黑嘴红爪的大麻雀,他高兴万分,专门从邻居家求了一个空鸟笼子把麻雀盛了,带回了家。正躺在病床上的娘一看见,马上生气地折起身子,叫他把麻雀放了,说它养不活,气性大。他根本不信,嘴里应着,又把麻雀藏进了村后的废机井房里,一有空就给麻雀送水送蚂蚱送小米。但一直过了两天,这只麻雀真是不吃不喝不动。当时他只是觉得,就算它气性大,只要饿狠了,它也得吃。第三天,他娘病重了,他也跟着爹去医院伺候娘,一去四天。等他回来再去机井房一看,那只麻雀肚子里都生蛆了。这一回,他确确实实地难受了,也对麻雀的气性大也真的服了,从此也开始对麻雀产生了挥之不去的内疚,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过,直到他爹死罢。

其实宋建设从小就喜欢画画,但他爹一直拦着,还因为这用柳条子抽过他。但他一直不服,上高三的时候,他偷偷报了艺术生,而且成功地考上了北京的美术学院。但又被他爹挡住了,好挡得很,宋建设觉得,那简直就像他把一只小麻雀仔扔进纸箱子里,小麻雀便永远不会爬出来那样简单——是的,他爹不给出学费。于是,宋建设又怀恨复读,直到考上一所师范大学。

是的,他爹一死,他真就突然就开悟了,知道如何表达对麻雀的这种终生的愧疚了:就是在两年前,他爹死了,三天的时候,同学会的同学只来了一半。埋的时候,其他同学的礼金倒是捎来了,但只来了刘兵和李河东。他当时本来以为大家太忙,也没多想。没想到去年夏天,刘兵的奶奶死的时候,除了同学会的同学全部到齐,另外还有七八个听说赶来的同学。

同样是同学,差别太他妈的大了。这回宋建设是真恼了。他感觉对不起爹,一埋完刘兵的奶奶他就直接去了爹的坟前。离坟老远,他居然看到,在坟前的那个柳木幡子上,停着一只麻雀。他的心猛地一痛,腿一软,远远地就跪了下去。麻雀受了惊,飞走了,他的心也跟着麻雀飞走了:他觉得那麻雀就是他爹的魂儿,是在等他,是对他的一种昭示,是在补偿对他当年的某种扼杀。

那天,天是蓝的,土是黄的,庄稼是绿的,小麦正沿花,细薄的香气不断。而爹的坟头上已经有青草蔓延,像是一个秃子经过医治重又青春了。宋建设觉得,在那个时刻,他扎出了翅子,像麻雀一样飞上了天空,他可以从上朝下看整个喧嚣的世界,包括他们的镇子,都是那么远,那么小。他觉得,这一定是一只麻雀的视觉,是那样的骄傲,那样的让他狂喜,他一下子找到了心灵的归宿,像一匹小马,一下子就奔过了一条看似幽深的大河。宋建设于是又扑跪在爹的坟前,放声大哭,声如牛哞。

当天夜里,他就赶回了县城,买了颜料和画笔,在桂芝鄙夷的目光中画下了他的第一幅麻雀图:坟前一只幡,幡上一只雀,远方是无边无际绿海一样的庄稼……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想到必须要在睡眠中渡过的长夜,宋建设突然心生恐惧。他收了铁锹,快步回屋。是的,从自今年以来,他得了一种叫神经衰弱的病,睡眠极差。这个病,是去年的除夕夜之后得的:当时,桂芝在县城过年时和他大吵了一架,他被桂芝扇了一耳光,他生了三天闷气,不吃不喝不睡,之后,就得了这种病。按说这病不挡吃不挡喝,睡得又快,可以说是挨床就着。但正因为睡得太快,导致四肢早早进入睡眠状态,而大脑却还在清醒之中。这就可怕了,因为在睡眠中宋建设还可以听到四周的各种动静,没法进入深度睡眠,睡眠质量极差,整天没精神。更可怕的是,宋建设打那以后会经常重复做一个恶梦:一只巨大而乌黑的尖利的鸟嘴,慢慢地,慢慢地啄向自己的眼睛,十分恐怖。但此时他的肢体已经进入睡眠,人就无法醒来,只有一声接一声地凄厉地尖叫。桂芝常常被他吓醒,再把他打醒。而他们睡在另一个房间正读高三的儿子也常常把惊醒,报怨不断。次数多了,桂芝和孩子都受不了了,撵着他回皇过集过夜。奇怪的是,宋建设只要回皇过集过夜,却极少做那样的恶梦,于是,只要不是刮大风下大雨,他也不管是星期几了,都干脆回老家过夜了。

掘地出了一身汗,宋建设边坐在椅子上喘气,边构思着今天夜里要画的麻雀图。这时,桂芝打来了手机。宋建设捏着鼻子接电话,问她有啥事儿。

“宋建设,咱儿子再有几个月都高考了,他数学一直都差你又不是不知道啊?你数学恁好你真就不管他的事天天撂挑子回家?有你这样当爹的吗?你要再这样下去,咱俩干脆离婚,你跟你的麻雀过去吧!就怕你连公母也分不清!”

宋建设看着眼前的画笔,硬梆梆地回了一句“我能分清”,按断了电话。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远处,正传来各种机器的轰隆隆的得意的嚣叫。宋建设心里暗骂了一句,心情便更糟了:小禺首的十字街,早就被李猛等人全部占领,他们正出动挖掘机、推土机、搅拌机,用越来越高的工资收买了几百人的施工队抓紧一切时间沿街盖楼,速度惊人啊。宋建设想到这里,忽一下站起来,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勇士一样的自己的老师郑安邦,遂决定去找郑老师聊聊,只有面对这个倔老头,面对这个从不惧怕李猛的倔老头,他心里才会多少安稳一些。

但宋建设走到郑安邦家的院门外时,忽又顿住了脚步,因为他非常清晰地听到,郑安邦的老婆正大声叫骂:“郑安邦,你这个死老头子!你要是再管李猛的闲事我就给你离婚,我不怕丢人!”

离婚,又是离婚。宋建设心里一酸,眼泪忽流了下来,便扭身回家。步过小街,一片亮光被他的眼里的泪水放大,明晃晃地刺眼。宋建设没有细看的勇气,他知道,那是小禺首建筑工地上一夜都不会灭的灯光。

宋建设快步回家,进屋喝酒,疯狂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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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许铭君,河南省虞城县人,河南省作协会员,公安部文联会员,《木兰文学》杂志执行主编,现供职于河南省虞城县公安局。

目前已在《北方文学》《奔流》《西部》《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等作品150余篇;16集电视文学剧本《风雨刑警》获公安部首届金盾影视剧本比赛三等奖,多部微电影获国家、省部级奖励;已出版长篇小说《魅影》,个人文集《蝉声远逝》,另有四部长篇小说在当地报纸及起点网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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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方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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