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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放过你(上)

来源:网投 作者:王志云

“……晚上本来定好和丸子、大熊一起吃,在胖子砂锅,等我到了之后他们却打电话说不来了,可菜都点了,我自己吃吧,其实酒也没喝多少,半斤装的小二锅头,然后又喝了两瓶啤酒。吃完之后差不多是七点来钟,我觉得肚子有点涨,看看天儿也早,就顺着河边遛达,走到嘉华小区的围墙外边时,就觉得脚底下踢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大众汽车的钥匙。当时我就想,这肯定是谁不小心掉的,人家丢了车钥匙得多着急啊,我得还给人家是不是?可是光有一把车钥匙哪能知道是谁的呢,所以我就想了,要是能找到车,知道牌照就能找着人了,所以我就一边按着钥匙上的开锁键一边在周围走,一直走到离小区大门老远了,在河边的那溜大树底下有辆黑色的大众车的车灯就一闪一闪的,我上去一拉车门,开了。这时我就想,我得在车里的找点关于车主的线索才能跟人联系啊,所以我就在车里翻了半天,结果嘛也没翻着。当时我也想着翻翻后备箱来着,可又一想那不太合适,就没去,其实当时我要翻了就好了,我肯定会报警了,就不会被带到这儿来了。”

“我正要下车,小丽给我打电话了。小丽是我朋友,我们是通过陌陌认识的,后来见面吃了两次饭,嗯,第二次还去开了房间,完事我可没给钱,这应该不算卖淫嫖娼吧。她来电话说在银河KTV喝多了,让我去接她。唉,要说我也是一时糊涂,就想着开车去接她多方便,接完她再把车送回来,也不能算偷吧,只能说是临时借用对吧。”

“所以我就把车开走了,开到红旗立交桥下铁道时,正赶上过火车,车都停下来,这时就看着有几个警察手里拿着个东西,挨个儿敲开车窗伸进去,刚开始我还没反映过来,等他们走到我前面第二辆车时才明白,这是查酒驾啊。我一看坏了,跑吧,所以拉开车门就跑。我能不跑嘛?我酒后驾车啊,这不撞枪口上了吗?再说就算不是酒后驾车,我也没驾驶证啊。我的驾驶证?两年前酒后驾车,撞伤了几个老太太,然后就被吊销了,还赔了人家不少钱。再说了,就算我有驾驶证,也没酒后驾车,我也得跑啊,因为这车不是我的啊。要说这帮警察同志也真是认真负责啊,看见我跑立马就追上来了,我也就是喝完酒脚底下有点发飘,没跑几步就拌了一下,结果就被抓住了。”

“我跟您说,这车我从主观上真是要借一下,然后就开回去,然后再报警还给车主,大不了我给人家点油费也行啊,是吧。行啊,您要说这不算借,是偷,那行,我也认了,我就是偷了车,行吧,我犯了盗窃罪。可是,就算我犯了盗窃罪,我也没杀人啊,那车后备箱里的死人真跟我没关系啊,车都不是我的,我哪知道那死人哪来的啊。”

曲直坐在讯问室的桌子后面,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铐在椅子上的小子,放在桌子上的双手缓缓翻动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却没有在眼前的笔录纸上记下一个字。从被带进来开始,这个小子就一直不停地在说,尽可能详细地讲述自己一天来的所有经历,其实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句话,自己没有杀人。

三个小时前,区交警支队在红旗立交桥下设卡检查酒驾时,车队中一辆黑色大众汽车的司机忽然弃车逃跑,结果被赶上的交警抓获。经过现场酒精检测,该司机属于醉酒驾驶,而更令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在对其驾驶的车辆进行检查时,在后备箱里赫然发现一具用床单包裹的赤裸男尸!

一条大鱼!人和车立即被带到分局刑侦支队,专司重案的一大队当仁不让地接手。曲直清楚地记得在移交案件时交警副支队长严肃的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临走还一再强调要随时保持联系,并留下了手机号码。当然,这是无可厚非的,当案子查清后自然少不了交警的功劳,事后不仅一大队的案卷上会写明抓获过程,而且交警支队自己也会专门向上级报告请功,可问题是,这案子能那么容易就查清吗?

曲直微微向左边移了下目光,看向放在左手边的户籍资料,那是内勤根据司机的供述,刚刚从网上调取打印下来的。张斌,1989年出生,高中文化,无业,曾因盗窃两次被判刑。资料右上角一张光头大饼脸的照片和眼前铐在椅子上的小子并无二致。在收回目光的时候,曲直用余光瞥了一下坐在左边的大队长刘弘,其实这才是他移动目光的主要目的,因为张斌的交代已经告一段落,他想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而这要听刘弘的。

刘弘还是静静地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与刚坐下时没有任何变化。虽然看不到刘弘的眼睛,但曲直知道,刘弘一张黑脸上的大眼睛依然是紧盯着张斌在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刘弘的标准表情,每一个面对这副表情的嫌疑人,都是特别紧张,话也越说越不利索,有几次嫌疑人刚开始是胡编乱造,可就是在刘弘这种表情下,自己就把实话吐露出来了。所以曲直想明白了,心理战!

刘弘身上可学的东西还是很多的,就像刚才在临进审讯室时,刘弘看着曲直拿着的笔录纸还低声说了一句,先听听。曲直就知道那是先不记录的意思。疑犯说了,你记了,他就会认为你信了,就会越说越来劲,如果是谎话的话,也会越编越起劲。反之,如果你不记录,同样会给疑犯造成一种警察不相信的印象,从而影响对方的判断,从而掌握审讯的主动权。

收回目光后,他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斌。目前来看,刘弘的策略显然奏效了。张斌在停下供述之后,一双慌乱的眼睛从刘弘脸上移到曲直脸上,然后又落在曲直手中的笔上,最后又看回刘弘,光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嘴唇蠕动了几下,好像还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就这样一直僵下去吗?曲直忽然觉得后背有些酸,放在桌上的胳膊也有些麻,早知道刚才像刘大队一样靠在椅背上就好了。现在几点了?应该十点多了吧?如果没有案子,现在自己应该舒舒服服在宿舍里看小说呢,想坐着就坐着,想躺着就躺着,等明天早上下了班,就陪洪蕾去逛街,对了,答应洪蕾不仅是逛街,还有中午那个重要的饭局。

讯问室的门开了,内勤谭啸走了进来,这让曲直感到如蒙大敕,借着门响的功夫直起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那一刻的感觉比连着熬了几天夜之后躺在床上还舒服。他注意到,就在他换姿式的同时,张斌也借机扭了扭身子,敢情这小子也累了。

谭啸看了张斌一眼,然后走到刘弘跟前,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曲直还是听到了“尸检”两个字,应该是法医那边来消息了。刘弘点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谭啸扭头冲曲直笑笑,也跟着出去了。

最大的压力离开,让张斌看上去轻松了一些,在目送两个人离开后,他又看向了曲直。这时的曲直已经完全靠在椅背上,学着刘弘的样子抱起了膀子,没有表情地继续看着张斌,但是显然,他造成的压力显然对张斌的作用不如刘弘,张斌犹豫了一下,终于再次开口:“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您可以去查,丸子叫于军,大熊叫吴旻,我手机里都有电话,您可以打电话问问,小丽的电话也有,不过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可是手机里有通话记录的,还有那个胖子砂锅的老板,也能证明。”

曲直没有理会张斌,脑子里开起了小差,琢磨起明天如何向洪蕾解释。

洪蕾是曲直的中学同学,两人在上学时并没不太熟,后来在一次同学聚会中才再见面,之后曲直还受同学之托送洪蕾回的家。洪蕾父亲是南京人,母亲是本市人,却是在新疆结的婚,她从小跟父母在新疆长大,样貌上竟然也有了几分少数民族的韵味,凹目翘鼻,正好符合曲直的审美标准,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洪蕾直到上了中学才从新疆回到天津跟姥姥一起生活,毕业后留在本市,进入一家国企,父母却还一直留在新疆。所以在天津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自然对曲直的依恋更多,但惟有一点,她对曲直的工作不满意。

有一次晚上一起吃完饭后,曲直送洪蕾回家,快到的时候,洪蕾忽然说:“你有没有考虑换个工作?”曲直听了一愣,在他的认知中,警察应该是个很受女孩子欢迎的职业,说出去好听又威风,洪蕾怎么会这么想?见曲直没说话,洪蕾接着说:“咱们要是结婚了得买房子吧,现在房子动不动就上百万,凭咱俩的工资,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曲直说:“我爸妈还有些积蓄,再找亲戚朋友凑凑,买个小点的房子交首付应该够了,我有公积金,估计着也差不多了吧。”洪蕾轻轻叹了声,又说: “我可不想像伯母那样。”曲直问:“什么样?”洪蕾说:“那么显老。”曲直这才想起来,以前曾经给洪蕾看过母亲的照片,当时洪蕾就问伯母多大了,曲直说51岁,洪蕾当时就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才50出头就这么显老?”曲直说:“我老爹以前也是干刑警的,岁数大了才调到机关,那时工作忙,我妈一个人操持家务,上有老下有小的,就累成这样了。”记得洪蕾当时没有再说什么,现在想来当时心里已经结下疙瘩了。

后来洪蕾话里话外又提起几次曲直工作的事,曲直分析有收入的原因,也有受他母亲现状的影响,但曲直都含糊过去了,洪蕾也没有特别逼迫他,这事就一直拖下来了。其实曲直当警察完全是父母的影响,从很小的时候老爸就说让他长大了当个警察,他也觉得当警察很威风,于是事情就顺理成章下来了。考大学的时候,以曲直的分数可以考更好的大学,但老爸不由分说直接给他报了公安大学,毕业后自然就成了警察,只不过不是在老爹工作的桥东分局,而是分配到了下河分局,在派出所干了两年后,老爹就托关系把他调进了刑警队。不过直到现在,曲直对警察这份工作说不不喜欢却也说不上喜欢,虽然洪蕾提出的收入和以后家庭的问题,也在他心里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结,但他觉得都是命中注定的,何必要去改呢?

这种态度发生动摇是在一件事情之后。有一个周末他跟几个同学聚会,喝得正高兴时忽然接到队里的电话,说有案子,让他赶紧归队,他也没多想就打车回了队里,结果刘弘一闻见他满嘴的酒气就火了:“喝成这样子,怎么搞案子?回去吧!”曲直当时觉得特别委屈,我又不值班,歇班回家喝点酒怎么了?你叫我回来我不就回来了吗?不过当时他并没有争辩,以为刘弘只是说气话,没想到刘弘还就真没让他上出现场的车。过了两天,支队政委也找他谈话,批评了他的做法,原来那天的情形被一位副支队长看到了。这让曲直心里更是不服,我天天加班搞案子没见谁表扬我,怎么喝口酒就有这么大错?正好那天洪蕾又跟他说起工作的事,说跟自己的舅舅公司正好有一个保安主管要离职,到时可以让曲直去试试,而且年薪很优厚,曲直心里就动了起来。

洪蕾的舅舅是一家大型外资企业的中方高管,有两个儿子,却是最喜欢洪蕾这个外甥女,自从回本市上学后,舅舅舅妈更是关怀倍至,跟亲爹妈没什么两样,洪蕾的工作还是舅舅帮忙给找的。如今洪蕾提出要求,舅舅自然会千方百计满足。“外资企业又不是你舅舅的,他说了就算?”曲直问。洪蕾说:“那你就别管了,我舅舅这人从来说到做到。据说啊,他们公司的白领年薪都是几十万呢,保安主管也算中层领导了,我觉得不会少于三十万吧。”曲直不知道这是洪蕾舅舅的保证还是洪蕾的猜测,但他确实是动心了。三十万的话,不仅买婚房没问题,以后还能给父母改善一下居住条件,如今他和父母还一起住在一套五十平米的老偏单里,那就是干了一辈子警察的老爹的栖身之所,想起这些,曲直心里忽然便有了些悲哀。

见曲直动心了,洪蕾特别高兴,就在前两天专门打来电话说,跟舅舅定好了,这个周末一起吃饭,一是认识一下这个外甥女婿,二是谈一下工作的事,曲直算了一下这个周六正好不值班,便答应了。可如今,所有的安排都因为眼前这个小子打乱了。

想到这里,曲直不自觉地苦笑着摇摇头,但随即醒悟过来,现在是在讯问室里,对面还有个嫌疑人呢,果然就看到了张斌正一脸紧张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曲直想开口解释一下,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幸好这时,谭啸再次推门进来,坐到他身边,低身说:“刘大队让你去找他。”曲直松了口气,起身走出审讯室,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白白胖胖的谭啸已经坐在椅子上,抱起膀子一脸严肃地盯着张斌。

都学会这招式了?如果一大队十几个人一起抱着膀子坐成一排,不知会是什么德性?曲直心里想着这个无厘头的问题,走到了刘弘的办公室门口,却正好看到支队长刘新元从楼上下来,便站住打了声招呼。刘新元中等身材,戴副眼镜,头发一丝不乱,文质彬彬的样子,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刑警。刘新元笑着走过来,拍拍曲直的肩,然后走进刘弘的办公室,曲直也随后跟了进去。

刘弘正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话,见刘新元进来,立即对电话那面说了句什么,就挂断电话站起身来,绕到办公桌前的沙发处,把沙发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拢着扔到床上,请刘新元坐。刘新元却没有理会,直接问:“怎么样?”刘弘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然后看向站在一旁的曲直,刘新元便也转过头来。

刘新元当然是问审讯结果,刘弘摇头表示此人应该与尸体无关,而此刻他们看向曲直,便有询问他的看法的意思,曲直也没犹豫,直接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刘弘的看法。

刘新元也点了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身后的刘弘这时已经递上一张纸:“尸检结果出来了,死者男性,30到40岁之间,死因是窒息致死,死亡时间在24小时左右。面部有轻微皮下出血,口腔粘膜有损伤,鼻腔有纤维残留,结合血液含有酒精和安眠药成分,手臂无抵抗伤来看,应该是在麻醉状态被人用枕头之类的物品捂住口鼻致死的。”

 “还有”,刘弘继续道,“死者左手小指残缺半截,是陈旧性损伤,至于其它身体特征目前还没有来得及做,等做完之后就安排在网上比对。另外一组根据车牌照去查车主信息了,同时还准备根据张斌交待的盗车地点去查监控视频。”

“嗯。”刘新元赞许地点点头,看来刘弘的安排都合他的想法,并且动作也够快的。“把车子封存好了,等明天上班就安排技术队对车辆进行勘查,提取痕迹物证。”

“只是……”刘弘还想说什么,只是刚开口便被楼道里一阵脚步声打断,曲直回头看去,却是二大队副大队长王连海和几个刑警正急匆匆地上楼,有两个人手里还拎着几个盒饭。二大队是反扒专业队,中午的时候刚抓了几个外地扒手,忙了一下午。

刘新元抬手打断刘弘的话:“我知道你想说嘛,人手不够对吧?”然后冲着楼道里喊道:“连海,来。”王连海听了,拍拍身旁刑警的肩膀,示意他们先上去,然后快步走进来叫了声刘支队,又冲刘弘和曲直点头打招呼。王连海长得五大三粗,搞案子却是出了名的细。

“送进去了?”刘新元问。“嗯。”“辛苦了。”“不辛苦。”“好,既然不辛苦那再给你个活儿。”刘新元笑,不过曲直怎么看那笑都有股阴险的味道。王连海也看出来了,不过脸上依然是笑:“请领导指示。”

刘新元简单说了情况,最后说:“刘弘他们觉得这小子跟命案无关,你再问问,把那小子说的线索都查实了。如果最后确定只是偷车,就该怎么办怎么办。”刚说完,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眼手机屏幕,说道:“具体的让刘弘他们跟你说吧。”然后一边接通一边朝外走去。

刘新元一走,王连海的脸上就苦了下来,看着刘弘一个劲儿地苦笑,刘弘也是苦笑,说:“先吃了饭再说,不急。”“吃个屁啊。”王连海嘀咕着就往讯问室走,刘弘跟曲直示意了一下,曲直赶紧追上去,给王连海领路。

进了讯问室,谭胖子还是那个姿式地坐着,看得曲直不由得想笑。却听王连海忽然冲着张斌笑了起来:“东瓜,又是你啊,这回捡到嘛好东西了?说完又回头对曲直说:“东瓜的运气特别好,捡过自行车、电动车,还捡过电脑、手机,你看他那脖子,天天低头走路,都抬不起来了。”曲直也笑了,看来王连海已经不止跟张斌打交道了。 “东瓜”应该就是张斌的外号了,看着那个泛着青光的大脑袋,这个外号还真是贴切。对了,跟他约好喝酒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丸子,对,这两个倒是真般配。

“受累把凤广叫下来,这小子刚才在路上已经吃完了。”王连海对曲直说道。曲直应了一声往外走,就听到身后张斌带着哭腔的声音:“王队,这回真是捡的,捡了个死人。”

 

汽车驶进刑侦支队大院时七点刚过,可是天光已经大亮。从敞开的车窗里,曲直闻到了豆腐脑和油条的味道。

下了车,曲直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回头朝刚从车上下来的二大队刑警周星打了个招呼,便往食堂走去,回来的路上他给刘弘打了电话,刘弘说自己没在队里。

之前的几个小时里,他和周星一直在嘉华小区保安室里翻查监控录像,周星是为了验证张斌交代的情况,他则是要查找那辆车到底是谁停在那里的。不过就跟很多影视剧里演的一样,全小区12个监控探头坏了4个,偏偏就有对着张斌所说的停车位置的那个,而从其它探头里也没有查找到那辆车的影子。倒是从对着河边的两个探头的记录中看到了张斌走来时晃晃当当和后来应该是拣到钥匙后鬼鬼祟祟的样子,也部分验证了张斌的交代。

食堂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吃早饭了,其中就有王连海和二大队的两个刑警,曲直走到窗口前,端起一碗盛好的豆腐脑,又在盖了棉布的筐里拿了两个烧饼,走到王连海对面坐下。

“怎么样?”曲直问。

 “基本排除了,人已经送进去了,按盗窃”,王连海抬起头,眼里都是血丝,语气里却是透着轻松,“签字的时候那小子都快哭了,说遇到青天了。”

曲直又笑了:“估计这小子有段时间不敢捡东西了。”说话间,又有几个人陆续走进食堂,跟曲直他们打着招呼去拿早点坐下,曲直一看,除了昨晚备班的二探组的人之外,还有应该休息的三、四探组的人,看来全队一个都没跑了,全上这案子了。要说也是,连二大队都上了,更何况一大队这帮正差呢。

闲聊了几句,眼看快吃完了,曲直的困意也上来了,就想赶紧吃完上楼眯会儿,估计白天还有的忙,却是忽然听到支队大院门口传来一阵争吵声,便抬头看去。食堂的窗子只比桌子高一点,曲直他们坐的又正是对着大门的窗子边,所以很方便就能看清楚情况。只见院门口正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老头,一头花白的寸发,六七十岁的样子,穿一件褐色的夹克衫,正冲保安说着什么,看样子是想进来。年轻的小保安却是伸出一只手拦在老头儿身前,很明显是不让人进来。双方的声音都不低,却是因为隔得远,也听不清吵的什么。

刑侦支队经常会抓一些嫌疑人回来,有时候不懂办案程序的家属便会直接找到这里来打听情况什么的,一般以老头老太太居多,保安自然是不会让他们进来的,估计这个老头也是一样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张斌他爹,长得也不像啊,曲直心里有些恶趣味地想着,把碗里的豆腐脑两口吃光,便起身上楼回了宿舍。

刑警的宿舍在四楼,因为办公场所紧张,所以每间宿舍都塞进了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曲直一推门,没锁,里面却是一个人也没有。曲直的床在靠窗的上铺,但这时他也懒得往上爬了,索性直接合衣躺在下铺,想着反正要是开会肯定会有人来叫的,眨眼间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曲直感觉自己一直跟着老爸在自家老院子里抓蛐蛐儿,可总是听见蛐蛐儿,就是抓不到,然后猛地一下子就醒来了,随即就反应过来,他没跟老爸一起抓蛐蛐儿,可蛐蛐儿叫声却是真的,因为那是他的微信提示音。这个提示音是洪蕾给他设置的,因为洪蕾就喜欢叫他蛐蛐儿,说听着亲切。

曲直拿起手机按下唤醒键,屏幕上一个头像正在不停地闪,不是洪蕾还能是谁。曲直的心便忽地一下,坏了,自从昨天从讯问室里出来之后,便把今天跟洪蕾约好的事忘得死死的。

点开微信,一条接一条的信息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懒蛐蛐儿,起床没?”

“还没起?是不是昨晚又玩游戏了?”

 “中午跟舅舅定在宝月楼,我舅妈也去,他们要好好相相你这个外甥女婿。”

“懒鬼,几点啦,还不起!!!”

“我要生气啦!”

一条条看下来,曲直的心里便是越来越没底,别看洪蕾平时很柔弱的样子,可真要生起气来,却也是不得了。不过不管怎么样,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曲直想了想,索性直接回复:“有案子,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发完等了一会儿,洪蕾却没有回消息,再往上翻翻刚才她发信息的时间,却是五六分钟之前,估计这会儿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曲直便起身去对面的卫生间洗了把脸,才回身,就听到了熟悉了蛐蛐儿叫声。

“你说什么?不行!”看着信息,曲直眼前就出现了洪蕾撅着嘴生气的样子。

“命案,全队都上了,我真的走不开。”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又改主意了?那怎么不早说?我舅舅好忙的,好不容易安排出时间,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说?”

“我答应的事不会变,可今天确实是不行了,你好好跟舅舅舅妈解释一下,他们应该也能理解。”

“我不管,你今天中午必须出现在宝月楼,否则后果自负!!!”

洪蕾用三个惊叹号表达了决心,曲直没再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再说别的什么,看看表,已经过了八点,正好这时楼道里响起刘弘从二楼传来的大嗓门:“二楼会议室。”

 

出门下楼,曲直的心里还是没底,不知道洪蕾会怎么跟舅舅解释,如果这次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会不会影响保安主管的事。这么想着,便来到会议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可是整个屋子已经被烟雾笼罩起来,一大队的几个人几乎人手一根,一个个满眼血丝坐在那里。曲直不抽烟,可是他老爸抽,所以对烟味也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为了少吸点二手烟,他还是找了个门边的位置坐下,窗子开着,烟都往窗外走,门这边空气好些。

刚坐下,刘弘就跟在主管一大队的副支队长宋海洋身后进来了,二人坐下后,也是一人一支烟点上,然后刘弘才开始说案子。

首先排除了张斌与尸体的联系,所以一大队的刑警们从车和人两方面下手,忙了一整夜,除了曲直这里一无所获外,别人的调查算是有了成果,不过这成果也跟没有差不多。

大众汽车的车主叫刘健,是一家报社的编辑,但是三年前已经全家移民加拿大,目前无法联系。刘健夫妻都是外地人,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市工作,在这里基本没有亲戚,所以关于他的汽车现在谁在使用也无从得知。

尸源也已经确定,死者名叫胡卫国,绰号“九指半”,今年33岁,是一个网上在逃八年的通缉犯。这还要归功于昨晚刘新元向市局紧急求援,又来了一个法医,跟队里的法医一起忙活了半宿,用提取的尸体指纹等检材上网比对,结果没在失踪人口库里找到,却跟在逃人员对上了,不仅是指纹,而且那缺失的半截小指的特征也很符合。

这消息让曲直心里感到很沮丧,他估计包括宋海洋和刘弘在内的人也都跟他一样的心情。这个命案在排除张斌后就算是无名尸案了,一般这种案件只要找到尸源或是发现了车的线索,就已经是破了大半了,可如今尸体和车主都找到了,却是一个在国外,一个却是在逃八年的通辑犯,其八年的行踪和关系人都是个谜,如果知道这些,警方早就把人抓到了,所以这两个线索等于都进了死胡同。

刘弘说完之后,宋海洋开始安排下一步的工作,基本上还是从车入手,一是根据户籍信息寻找刘健夫妻在国内的亲属,想办法弄到他们的联系方式,以便调查现在到底是谁在用车;二是联系图侦支队,以停车位置为基点,从视频监控信息中寻找车辆的轨迹;三是从交警方面调取该车辆近年来的违章信息,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当然,人这方面也不能放下,昨晚在确认尸源的时候,刘新元已经跟把胡卫国上网的办案单位联系过了,而办案单位正是曲直父亲所在的桥东分局刑侦支队,早上的时候,宋海洋又跟他们的支队长打电话联系,说好一早派人过去与负责追捕胡卫国的刑警联系调胡卫国的卷,一方面寻找其父母做DNA鉴定,另一方面也是看能不能有别的线索。而这个活儿就派给了曲直。

宋海洋的电话响了,他扭头跟刘弘交换了一下眼神,一挥手:“散会,开工。”然后就接通了电话。曲直便随着大伙儿一起出了会议室,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原本还以为自己要继续图像追踪那个活儿呢,那样不知要在电脑屏幕前呆多久,这下好了,要去桥东分局,并且只是调卷,也没安排别人跟他一起,这样到那里拿了卷,再跟人家多聊一会儿案情什么的,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去宝月楼见洪蕾的舅舅,大不了提前一些说还有工作就告辞,想必人家长辈也会理解吧。

这样想着,曲直心里就有些得意起来,赶紧拿起手机给洪蕾发微信:“我中午尽量想办法赶过去,你怎么跟舅舅定的?能不能早些?我下午必须赶回单位。”

洪蕾很快就回复了:“真的吗?太好了。我还没跟舅舅他们说,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人家张嘴,你这死人,净让人为难。”

“好,我中午十一点半左右到。”

高兴地把电话拿在手中,正准备回办公室拿东西,却听后面刘弘喊他,曲直回头,刘弘已经走了过来:“走,跟我去刘支队那里。”

“哦”曲直一边走心里一边犯起了嘀咕,别出什么变故啊,那可真是麻烦了。

 

跟在刘弘身后进了刘新元的办公室,却见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人,花白头发,褐色夹克衫,曲直便是一怔,这不是早上在大门口上访的那个老头吗?怎么跑支队长办公室来了?这时却听到刘新元说:“来来来,这是桥东刑侦支队的肖支队长,你们见见。”

“啊?”曲直还没反应过来,那老头已经起身笑着伸出出手:“肖为民,你们别听刘支队的,我是前支队长,现在已经是老百姓啦。”

刘新元也笑:“您是我们的前辈,什么时候都得叫您一声肖支队。”

刘弘和曲直二人跟肖为民握了手,报了自己的名字,也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刘新元的语气就恢复了严肃:“胡卫国的案子是肖支队他们搞的,而且在退休前,肖支队一直在抓胡卫国的追逃工作,对情况比较熟悉,今天是特意来给我们提供情况”,说着看向曲直,“你是负责这一块儿的是吧,先听听肖支队的情况,桥东回头再去吧。”

“胡卫国的身上有两起命案,一起是八年前在一起流氓斗殴中伤害致死,被上网追逃,另一起是六年前的一起抢劫杀人案,这起案子是我搞的”,肖为民说,“那年春节前的一个晚上,区医药分公司一名叫杨红的女会计在下班途中被人在僻静处杀害,身中两刀,随身携带的财物被抢走,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物证比对和对周围目击者的走访,认定胡卫国有重大嫌疑。当时他已经在逃两年,所以抓捕工作难度很大,最终一直没有抓到。”

说到这里,肖为民似是轻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搞那起案子时我还差四年退休,总想着能在退休前把这小子抓住,所以一直亲自抓对他的追逃,但是始终没能如愿。退休之后我也还一直惦着这事,没事总给队里打电话问情况,结果昨天半夜队里打电话来,说了胡卫国被杀的事,所以一大早我就来了。”

一个刑警的从警生涯中不知会经历多少起案子,并不是每起案件都能够成功破获,也并不是每一个嫌疑人都会被抓获归案,其中也许有那么一两起会记忆深刻,但像眼前的肖为民,身为刑侦支队长,不仅亲自主抓胡卫国的追逃,而且在退休两年之后还念念不忘,也真是一件怪事了。曲直甚至想到,之所以支队的人会在得到胡卫国被杀的消息后在半夜就打电话通知肖为民,估计也是这两年来被这位老支队长折腾得不轻,所以想赶紧通过这个消息把事情了结,同时呢,也不排除其中有些小小报复的意味吧。

“看来您对这个案子很重视啊。”刘新元开口了,想来他也是有同样的感觉。

肖为民却没有再说话,先是看向刘新元,然后又看向刘弘和曲直,而从他的眼中,曲直还看出了顾虑。

 “其实我一直觉得那并不是一起简单的抢劫杀人案”,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肖为民开口了,语气中有一种下了某种决心的意味,“第一次去现场我就有这种感觉,杨红身中的两刀,一刀在左胸,一刀在颈部,都是奔着要命去的。当刑警的都知道,通常的抢劫案,如果只是为了威胁或者控制住被害人,一般都不会特意把人杀死,毕竟是条人命,量刑上也差了很多。但从这起案子的现场看,嫌疑人就是为了把人杀死,把东西抢走只是为了制造抢劫的假象而已。”

“仇杀?”刘弘问了一句。

肖为民摇摇头:“当时我也是这样怀疑的,不过经过调查,杨红作风正派,为人热情,社会交往也不复杂,并没有与谁有特别深的矛盾。而当其它方面社会关系的调查还没有结果时,已经认定了胡卫国的嫌疑人身份,所以这方面的工作就没有继续,因为所有的一切在抓住胡卫国之后都会真相大白。只是我没有料到,胡卫国在案发之后消失得那么干净彻底,好像他外逃两年后再度出现,只是为了做这起案子,然后就再度消失,这也就更加深了我的怀疑。于是,在追捕胡卫国的同时,我再次把侦察方向转回来,对死者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终于在杨红的丈夫那里得到一条线索。”

肖为民顿了顿,似乎是在措词,然后才继续说道:“据杨红的丈夫回忆,在案发前不久,杨红曾经对他说,她发现公司的一笔款项有些问题,具体是多少她没说,只说是很大一笔。她向公司经理反映了,却一直没得到答复,所以杨红准备收集一些证据然后向总公司反映。这让我对案情有了新的想法,所以我联系了经侦部门,并向医药分公司提出要审查杨红经手的帐目,却遭到委婉的拒绝,理由是涉及商业机密。我向分局主管领导汇报,想得到支持,但领导的回答却是‘慎重’。因为医药公司是大型国企,地位举足轻重,因为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而去审查一家大公司的帐目,理由不是很充分。”

“万般无奈之下,我再次转变侦查方向,彻查公司所有员工,特别是与公司帐目可能产生利益纠葛的,调查他们在案发前后的行踪和与外界的联系”,肖为民又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好像在回忆那段日子,“工作开展得很艰苦,却没有任何结果。”

曲直三个人一直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有插话。身为刑警,他们当然知道从一个刑警队长嘴里说出的“艰苦”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简简单单几句话中包含了多少人多少天的辛苦努力。

“就在这时,负责追捕胡卫国的一组人却有了进展,经过排查发现了一个手机号码,怀疑是胡卫国近段时间用过的,而在杨红被害前后那段时间里,这个号码与另外一个号码联系特别频繁,但后来就再没有联系。那另外一个号码的主人叫牛小兵,正是杨红所在医药分公司的一名司机。”肖为民的话让几个人精神都是一振,曲直也不由得坐直了些身子。

“我们将牛小兵传唤到队里,这小子却死活不承认认识什么胡卫国,而且态度很强硬。关于那个电话,他说根本不认识,就是打错了。至于为什么之后还有那么多通话,他说是因为对方在打错电话后态度特别不好,还骂了他,他也就跟对方互骂,挂了电话还不解气,就又打回去骂,之后双方只要一有时间就打电话互骂,直到后来可能两边都觉得没意思了,也就不打了。”

听到这里,曲直不得不承认,如果牛小兵真是撒谎的话,那他的水平比那个偷了东西就说是捡来的张斌强多了,他编的理由虽然让人明知道是胡说八道,一个通缉犯绝不可能有时间或者有胆量打电话跟一个陌生人骂来骂去,可却让人挑不出理来。

“正当我准备加大讯问力度时,分局主管领导却打来电话,过问牛小兵的情况。这时我才知道,牛小兵不仅是公司经理的司机,还是经理的小舅子。领导问我有多大底气,手里的证据有没有根,说实话,我还真不敢咬死了说。领导又说,医药公司是重点企业,公司经理又是区人大代表,凡事要慎重,我就明白了,也只好放人回家。”

话说到这里,几个人却都已经明白,按照肖为民的说法,那么杨红案件很可能是一起雇凶杀人案,案件的起因就是杨红发现公司帐上的问题,向经理汇报,而那个经理很可能就是那笔款项的幕后黑手,在得知杨红将向总公司汇报后,那个经理雇人将杨红杀害,并伪装成抢劫杀人来混淆警方视线。而负责联系杀手胡卫国的,就是经理的司机兼小舅子牛小兵。之后,为了干扰警方办案,幕后黑手又多方设置障碍,以至当年的刑侦支队长肖为民吃个哑巴亏,只得退而求其次,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追捕杀手上,却偏偏一直不能如愿。

 “那个人大代表、医药分公司的经理……”说话的是刘弘,肖为民在之前的讲述中一直没有提到公司经理的名字,曲直心中就有些疑惑,显然不止曲直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

“宁国华。现在担任市医药公司总经理,并且已经是市人大代表了。”

 “就是那个知名企业家,慈善家,曾经多次为红十会捐款,就在前不久还专门为助残日捐赠大批医疗器械和药品,受到社会广泛好评,并受到市委书记的接见的宁国华?”

“就是他。”肖为民点头。

那么,杨华案和眼前的胡卫国案有什么关系呢?莫非……?曲直心里忽然升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听肖为民继续说道:“前段时间胡卫国的母亲被查出得了肺癌,住进了肿瘤医院,继续治疗的话需要大笔费用。根据我的了解,胡卫国是个孝子,这些年外逃期间应该也会与家人联系,只是我们多少次上门做工作,都没有效果,从侧面侦查也没有收获。如今他母亲得了重病,我觉得他不仅会回来看望,而且还会想办法筹钱给母亲治病。因为按照胡卫国的性格和为人,外逃这些年他不会挣太多的钱,而他父母又都只是普通的退休工人,其亲戚也都是普通人家,那么,他想要钱,目标只有一个。”

肖为民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屋里的人都明白了,胡卫国想要钱,只有找宁国华,不对,是牛小兵,因为现在无法还无法判断胡卫国到底知不知道宁国华与案子的关系。那么,身为一个逃犯,胡卫国回了本市,目前已知又只与牛小兵联系过,他的死就极有可能与牛小兵有关。说更直接一点,胡卫国以杨红被杀案要胁牛小兵,进而威胁到了宁国华,那么他们就有动机杀人灭口。除去钱的问题,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这一次把钱给了胡卫国,那么今后他会不会还会以同样的理由再来要胁,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无疑是一个定时炸弹,特别是对于宁国华这样的身份来说,更是危险。更何况,胡卫国是一个逃犯,本来就没人知道他在哪儿,如果将其杀死后再掩藏好的话,没有任何人会发现这起命案。不过杀人者在抛尸或者匿尸的途中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临时离开汽车,偏偏又丢了钥匙,偏偏又被张斌这个倒霉蛋“捡”到,才使得这起命案提前曝光。

 

一阵蛐蛐儿叫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曲直便是一慌,刚才来的时候一时匆忙忘记关静音了。赶紧掏出手机,屏幕上洪蕾的头像后面正闪着一个信息:“乖蛐蛐儿,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到?我和舅舅他们已经在这里了。”天!又把这事忘了。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从队里到宝月楼至少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就算现在马上出发也是晚了,更何况眼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

曲直当然不敢在这个时候回复微信,他把手机按成静音放在一边,就听肖为民继续说道:

“当年我放了牛小兵之后,他就去了外地,说是去帮助公司拓展业务,过了两年才回来。那期间,我把他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查了个遍,但是仍然没发现与胡卫国有任何交集。后来他跟宁国华一起去了市医药总公司,如今已经是公司办公室副主任了。这些年我一直盯着他,但是,却没有任何收获。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牛小兵在发现尸体不见后会害怕事情败露而外逃,那样……”

肖为民的话就说到了这里,当然也只能说到这里,他相信眼前这几个刑警已经完全领悟了他的意思。

刘新元没有说话,眼神中露出思索与犹豫,刘弘这时却说了:“肖支队,有个问题啊,如果按您所说的,当年杨红案真是牛小兵雇佣胡卫国干的,再假定胡卫国的死也与牛小兵有关,那您为什么这么肯定胡卫国就是牛小兵亲自下的手呢?他为什么不会像当年雇胡卫国一样,再雇个别人把胡卫国杀了并且装进汽车准备运走呢?”

“不会”,肖为民摇了摇头,“当年他雇佣胡卫国杀人,时隔这么多年胡卫国仍然要找他要钱,那么他就肯定已经感觉到雇凶杀人其实就是给自己埋下个定时炸弹,一辈子都甩不掉,而胡卫国之死就证明了,他不想生活中再有定时炸弹,所以才会除掉,那么他就不应该再找别人杀胡卫国,那样不是摆脱了这个炸弹却又留下另外一颗吗?那样杀不杀胡卫国又有什么区别呢?不仅是他不愿意那样做,宁国华也不会同意。”

曲直不得不承认,肖为民分析得很有道理,看来他对牛小兵也是很了解的。但目前谁也不能排除牛小兵继续雇凶杀人的可能。更何况,他相信包括刘新元和刘弘在内,都不是十分确信牛小兵会亲自下手,毕竟其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国企的处级干部了,从一般逻辑判断,牛小兵极有可能故伎重施,雇凶杀人。

这时刘新元开口了:“牛小兵这条线很重要,稍后我会向分局长汇报,您看还有没有其它的情况,比如这几年他可能藏匿的地方,可能的联系人等等。”果然,刘新元也是有同样的考虑。

肖为民的眼中露出一抹失望,但随即消失。他摇了摇头说:“其它的情况支队里都有,胡卫国的追逃现在是小吕负责,你们跟他联系就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刘新元要留肖为民吃饭,却被肖为民拒绝了,说中午有事,刘新元便让曲直开车送,肖为民推辞不过,上了曲直的车。车子开出大门,只听肖为民说:“辛苦你啦,小曲。”

“不客气,应该的。您家住哪里?”曲直的心里越来越急躁,心里只想着赶紧把肖为民送回家,然后再赶到宝月楼,希望能够顺路。

“南城街。”

曲直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叫苦,宝月楼在东,南城街在西,这一大圈下来,估计黄花菜都凉了。可这时又不能把肖为民扔下。

车子盘上立交桥,进入红旗大街,曲直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洪蕾的,一接通,洪蕾的喊声又传来了,曲直不怀疑那声音大得连后座的肖为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曲直,你还有多长时间到?”

“现在还有别的事,完了事我尽快赶过去,再等等好吧。”

 “你忙你的去吧,不用来了,白领也别当了,就干一辈子傻刑警去吧。”

洪蕾说完就挂了电话,曲直恨恨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座上,却听后面的肖为民说话了:“你中午还有约会?”

“没有,没事,不要紧的。”曲直说,心里却是有些怨恨起这个肖为民来。如果不是他,那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中午的约会也不会耽误,你说你改天再来,哪怕下午来也行啊,非要一大早顶门来。

“呵呵,干刑警的都会遇上这种事的,尤其是谈恋爱的时候,等成了家就好多了。”

好个屁。曲直心中腹诽着,想起了自己的老爹,还不是一样顾不上家。要说也是,自己当初怎么就听老爹的话当上警察了呢,没有童年时想象中警察的威风,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案子,受累加受气,有时候甚至像三孙子一样。

“前面的商场把我放下就行了,我到那里有点事要办。”

肖为民忽然说。

“啊?”曲直就是一怔,“有事?”

“是啊,有点事要办,时间还挺长,你先走吧,不是还要去桥东分局吗?”

曲直应了一声,心里倒是一喜,这样说不定还能赶在洪蕾他们离开之前赶到宝月楼呢。

车子停在商场前,肖为民又道了声辛苦便下了车,曲直启动车子离开,从后视镜里看到肖为民瘦削的身影一直站在路边看向这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曲直最终还是没能见到洪蕾和她的舅舅舅妈,当他赶到宝月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给洪蕾打电话,对方却没接,只是回了一条微信:“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曲直摇头苦笑,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担忧,他了解洪蕾的性格,只是生气而已,过两天气消了,再好好哄哄也就好了。当下也顾不上吃饭了,直接去了桥东分局刑侦支队。

负责胡卫国追逃的陈昕是刑侦支队三大队的探长,一个胖乎乎的小个子,一见面就笑,把胡卫国的材料交给曲直后,更是一脸轻松:“好了,这下我可轻省了。不过你嘛,可能要辛苦一阵子了。”

接着两人又谈起追捕胡卫国的一些情形,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肖为民,陈昕的脸又苦了:“你可不知道那位肖支队,对这个案子真是上心哪,那时光东北就去了两次,四川一次,云南一次,情况都在这材料里了,你看看就知道了。后来退休了,也是三两天一个电话,直到现在一个月也最少一两个,就恨不得全队嘛也别干光追胡卫国了,可现在光是现案人手都不够,哪有那么多工夫去放这上面。也就是年节的时候到家里做做敦促自首的工作。记得那年我们春节前上胡卫国家里做工作,却发现人家已经搬家了,邻居都不知道搬哪里去了。后来老爷子打电话来,我说了这事,老爷子当时就急了,说他们家已经搬到魏庄子了你们不知道?接着又把详细地址说了,我们一去,还真是!你说这老爷子怎么知道的呢?就在前些日子,老爷子又打来电话说,胡卫国的母亲住院了,胡卫国可能会潜回本市,让我们盯紧点,我们还真安排人去了,不过盯了三天就因为别的案子撤回来了,人手不够啊。后来有一次我到医院办别的事,顺便就去看看胡卫国父母的动静,你猜我看见谁了?没错,就是肖支队,老爷子就坐在胡卫国他妈病房那一层的楼道口,跟一帮陪床家属挤在一起,当时我没敢上前认,后来打电话一问才知道,人家老爷子已经在那儿盯了好几天了,他说你们没时间我就来,看见人就给你们打电话,你说说这老爷子的执拗劲儿。所以那天半夜一得到胡卫国被杀的消息,我立马就给老爷子打了电话,嘿嘿。”

听了这些,曲直也是无话可说,只是摇头。

后来曲直又给洪蕾打了几次电话,洪蕾依旧没接,看来这次把她气坏了,心里便有了些小担忧,不过这担忧很快便被胡卫国的案子淹没了。为了这个案子,整个一大队全部投入,忙得不可开交。主管刑侦的副分局长孟庆柱在来队里听了案子后,还指示一大队把另外两个不太重要的案子都移交给了责任区大队,全力侦办此案。但是,进展却并不顺利。

辗转找到车主刘健的家人户籍信息,请当地警方协助前往,却只得到一个电子邮箱,说平时都靠这个联系,至于电话,没有。给这个邮箱发去邮件,说明警方有事情要求对方的协助,却是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后来索性明说想知道其出国前把车交给谁了,仍然是没有回复。把一帮刑警急得不行,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人家已经是加拿大国籍的人了,又不是犯罪分子,能把人家怎么办?

抱以厚望的图像侦查也没有结果,按当时的时间分几路追踪查找,那辆大众汽车是当晚六点多从五一路方向开来的,再循路往回追,一直追到东亚立交桥下便失去了方向,那是一个五叉路口,因为在桥下,暂时没有安装监控设备,而且盲区长达一公里,中间还有多条小街道,也大多没有监控,不具备再追踪的条件。并且因为该车前挡风贴的是深色膜,特别是上半部分颜色尤其深,摄像头又是从上往下拍,所以无法看清面部特征。

调取车辆违章情况等信息同样没有结果,这辆车已经三年没有年检了。看来不是司机特别遵守交通规则就是很少开上路,不过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曲直这一路也是一无所获。按照肖为民和陈昕提供的资料,顺利在肿瘤医院找到胡卫国的父母,并且在医院的协助下得到了二人的检材,最终与尸体做出“三联体”同一认定,从而确认了胡卫国的身份。不过他们的收获也仅止如此,资料显示,最后一次追捕胡卫国的行动是在两年前,也就是肖为民退休的那一年,警方根据一条线索前往云南追捕,带队的正是肖为民。而从那之后,除了常规的一些追逃程序外,再无其它动作,而资料上提供的一些关系人的信息也基本全部失效。可以说,如果没有肖为民,那么警方现在连胡卫国的父母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当然,这也不是陈昕他们责任心不强,而是工作实在太多,真的顾不过来。对于这一点,曲直有着切身的感受。

对于车辆痕迹物证的提取也不顺利,车内没有任何杂物,包括副驾驶的储物盒里,这也难怪张斌一无所获了。只是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看来在案发之前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只有前面两个座位被人坐去了尘土,而也只有留下不少 灰尘。采集下来的指纹经过比对,除了张斌的就是当时把车开到刑侦支队来的两名交警的。特别是张斌的指纹几乎遍布车内前排每一个地方,而且印痕非常深,看来当时这小子是出了不少汗,翻得也很细。同样的,汽车钥匙也因为被张斌一直出汗的手握着,而无法提取到任何其它痕迹。

据说刘新元也安排人手去查了牛小兵,虽然都查了些什么他并不清楚,但他清楚的是没有什么结果。牛小兵今年33岁,已婚,爱人是一家幼儿园的老师,还有一个5岁的儿子。现在的牛小兵仍然是每天正常上下班,没有任何反常迹象。曲直不知道刘新元听到这个情况后会是一种什么反映,反正他的想法是,要么就是牛小兵与此案无关,如果有关也很有可能仍然是找别人干的,所以才相信这次同样能逃脱掉。如果真是他亲手干的,那么这牛小兵的心理素质还真是不错。不过不管怎么样,牛小兵这种正常反倒是给了警方更多的时间,而不必担心其出逃了。

果然,在下一步的工作中,刘新元没有再提及牛小兵的事,而是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寻找刘健出国前的同事和朋友走访,希望从中找到车辆的线索,另一路带着汽车和胡卫国的照片开进嘉华小区寻找线索。

 

这两项工作进行了一天,另一起杀人案打乱了全部部署,死者有两人,其中一人还是在校大学生,案子被人发到网上,社会反响强烈,警方面临极大的压力,市局领导下令,全力侦破。

案子交到一大队时,刘弘还跟刘新元有一番争论。

刘弘说:“胡卫国这个案子还忙不过来呢,实在是抽不出人手来啊。”

刘新元说:“那你说是一个逃犯被杀重要,还是社会稳定重要?”

“哪个案子不破都影响社会稳定。”

“胡卫国的案子不破,没人会责怪你,可网上舆论要是持续发酵,老百姓更要骂警察无能了。”

“那这胡卫国这案子还搞不搞啦?”

“你一个队一辈子就搞这一个案子?这个不破你就不搞下一个了?”

不过曲直相信,刘弘当时所说的话,刘新元一定也跟分局长说过,而刘新元对刘弘说的,也是分局长曾经说他的,他只是现学现卖罢了。当然,这样的对话也仅限于关系亲密的上下级之间,比如分局长和刘新元,比如刘新元和刘弘。

最后的结果是,除了曲直他们探组继续上胡卫国的案子,具体由探长王峰负责,其它三个组全部投入大学生被杀案。

对于这个安排,王峰、曲直他们自然没有意见,身为刑警,就是服从命令搞案子,让你搞哪个就搞哪个。所以几个人仍然是以嘉华小区为重点,开始访问,但是这局面也只持续了一天,队里又来电话,把王峰和另外两名队员调走,只留下曲直和另一个年轻的探员戈涛。

一场轰轰烈烈的命案战役就此沦落到了曲直和戈涛两个人手里。戈涛是个刚来不久的大学生,人长得挺精神,就是不爱动脑子,天天想的惟一一件事就是调到机关工作,而且据说家里已经托了关系,应该是快了。所以,对于案子他是啥都不管,曲直让去哪儿就去哪儿,让怎么干就怎么干。而曲直也没有太多的想法,依然按照刘新元的部署,分别走访刘健的同事朋友和嘉华小区,反正哪边找到人就访哪边。一时间却仍然是没有结果。

刘健已经移民三年,当年的同事很多已经离职失去联系,仍然在的跟他关系密切的也不多,并且没有一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至于他的朋友,能找到的更是少之又少,也提供不出什么线索。嘉华小区那边也是一样,没有人记得见过那辆黑色大众汽车,毕竟大众汽车也确实很大众,不会让人有太深的印象。也没有人见过胡卫国。

惟一让曲直感到高兴的就是虽然洪蕾依然不接他电话,却是在微信上回复他了,尽管还是骂他,但起码证明洪蕾的态度有缓和,这跟他当初的判断是符合的。看来再努力两天就能恢复如初了。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当时他正在嘉华小区物业办公室里,一边听物业的大姐吐槽小区里私搭乱盖的业主的种种不是,一边等着一个前几天一直休班的保安老郝,据说那天晚上老郝正好在西二门值班,而西二门正是离那辆汽车停放地点最近的门。而戈涛,则是请了假,说家里有点事。这时,手机响了。

曲直接通电话,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小曲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肖为民。”

曲直一愣。他愣的并不是肖为民的声音有些陌生,尽管那天他听肖为民说了很多话,但一般来说人的声音通过手机都会有些变化的。他愣的是肖为民怎么会有他的号码。

“哦,肖支队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我给你们刘支队打电话,是他告诉我你的号码,说胡卫国的案子现在是你负责了,我就是想问问,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尽管以现在肖为民的身份来打听案情是不合规矩的,但曲直也理解肖为民的心情,不过他却没什么可说的,其实就算有,他也不能说,所以只能回答:

“嗯,目前还没什么大的进展,也没什么劳烦您的,我们正在努力,您放宽心吧。”

“听刘支队说,你们现在还是在查车?”

曲直苦笑,心想这刘支队也真是的,什么都说,只好回应道:“是啊。”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就听肖为民说:“小曲啊,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咱们一起坐坐?”

“那个……”曲直顿了顿,措好词,“今天晚上定好了还有两个人要访问一下,恐怕没有时间。”

曲直是联系过两个刘健的同事,对方出差今晚回来,不过对方说回程的时间不确定,还是转天再联系。他之所以没答应肖为民是因为他不知道肖为民还会说什么,其实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那天肖为民的叙述和急切的意愿已经给他造成了一种压力,从潜意识里,他不想再面对或者接受新的压力了。

还有一点就是,他准备今天晚上到洪蕾的单位门口接她下班,之前他也在微信上跟洪蕾说过要去,洪蕾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一句:“你别来,来了我也不见你。”而在曲直看来,这相当于就是娇嗔地答应了,说不定今晚接到之后,再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什么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哦”,肖为民的语气中有些失望,“那就改天吧。”

曲直道了声再见后挂了电话,正好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肤色有些黑的中年汉子出现在门口,老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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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志云,供职于天津市公安局政治部,天津市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3期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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