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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爷(上)

来源:网投 作者:晓重

如今的国庆,依然能回想起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通往巷子深处的十字街口,在凛冽的寒风中赤裸上身,舞动手臂练那一手平地开砖绝活的神爷的样子。每每这个时候,他会来上一句“瞧你这德行”。

神爷姓沈,国庆认识他的时候就住在民园老胡同里,尽管后来,他娶了老婆,有了儿女,推着小车去市场卖花,也还是没搬出胡同,似乎他就是为这胡同而生,必然要演绎着胡同的人生。

胡同里的街坊邻居都认识沈爷,买过他的花。神爷卖花与众不同,他不高声吆喝,也不撸胳膊挽袖子拿着浇花的喷子来来回回地给花草上水。只要有买主凑过来询问,沈爷浑身上下都能传递出一股子热情,嘴里不停地介绍着三轮车上的品种,手势挥舞地也恰如其分,尤其是那双小眼睛,投射出来的光芒,分明在买主面前写上了两个字“真诚”。当买主被沈爷的真诚打动,掏钱买花的同时追问一句,您卖的花开花吗。这个关口就是他让现场观众见证奇迹的时候!沈爷先向对方展示一下双手,紧接着左手将右手袖子轻轻往上一拽,让人家看见自己黑黝黝的胳膊,然后右手向斜上方的天空急速抓去,缩回来时手上竟然出现一朵绽开的鲜花。这个动作往往能赢来几声惊呼与喝彩,趁着周围的声音没有散去,沈爷笑眯眯地说一句,您买回去要是不开花,我从天上抓来鲜花给您安上!

沈爷行动做派很江湖范儿,遇见人不笑不说话,习惯性的动作总是微微躬下一米八的身量,双手抱拳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张爷您辛苦,王爷您辛苦,李爷您辛苦,赵爷您辛苦。见面道辛苦对方自然也不能不回应,于是理所当然的说一声,沈爷您也辛苦。时间一长,老人小孩以讹传讹,沈爷就变成了神爷,再加上神爷也的确有神奇的地方,神的很自然,不似有些人夸张地卖弄或者故弄玄虚,而是像小河流水般细细无声,有时候又似开春时不经意间下的那场毛毛雨,让人在无意中感受到了他的神奇,还能开心地掏钱买了他的产品,那些拿回家看着赏心悦目的盆景和花草。慢慢地人们就把神爷叫响了。

市场里的人们开始自发的收集神爷的各种信息,从各个渠道摸上来的消息轻重不同,长短不一,冷热不均,薄厚也不一样。神爷以前是食品厂的工人,神爷在家里排行老二,神爷会变戏法儿,神爷当过警察还撂过地儿,神爷发过财也败过家,神爷娶过媳妇死过老婆死过儿子,神爷有儿有女,神爷现在还是一个人……大家充分发挥出主观能动性,套用句当下的话说就是脑洞大开,将碎片似的只言片语细腻的缝合,竟然能清晰的勾勒出神爷从小到大,从青年到壮年再到落魄来市场里卖花的过程。虽然演义的成分居多,可是在人们口口相传中,神爷的一生完整了。

神爷大名叫沈万双,降生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确在家里排行老二。当年国策执行的还不是那么坚定,据说有一阵吃大锅饭的胡同里,街坊邻居们还进行过超生的攀比,看谁家养孩子多,看谁家的妈妈挂着红花挺着肚子抱着孩子满脸的灿烂笑容,谁家以后的日子肯定过得比蜜还甜。神爷的爸爸老沈参加工作前上过几年学,在单位里的受尊重程度等同于当下的研究生。

老沈和自己的媳妇商量:“连单位领导都有好几个孩子,我在单位好歹也算个人物必须起带头作用,咱不行就按照龙生九子的模式来吧,人多力量大人多好办事。”

媳妇向来是唯老沈马首是瞻:“当家的说生咱就生!”

于是自神爷的大哥沈万大开始,稀里哗啦的真的四男五女生了九个孩子。

捡煤核、糊纸盒、卖废品加上去副食店捡剩菜叶子,构成了神爷难忘的童年。这也是神爷成年后,每每听到当时流行的歌曲“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的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下,只有蝴蝶停在上面”时,总会感慨地撇撇嘴,然后默然地叹出一口气。

神爷早早地到了食品厂上班,没托关系走后门,也没请客送礼。那个年代政府管分配工作,街道和居委会两级组织都认为应该先给特困户解决困难,神爷他们家老两口加上九个孩子,整个一个解放军满员班的编制,班长挣钱副班长管家,九个孩子的穿着打扮是典型的狗不理包子一屉顶一屉,全家孩子自神爷以下基本没穿过新衣服,唯一差色儿的地方就是衣服上的补丁。家里的房子也像极了宿舍,院子里两间半的小南房,班长老沈副班长老沈媳妇带着老闺女住一间,剩下的一间半就是男女生宿舍。厕所?没有,都得去院子里的旱厕或者胡同外面的公共厕所去解决。这样家庭的孩子去工作挣钱根本不存在争议。所以神爷顺理成章的就进国营的大厂上班了。就是从他进入食品厂以后,人生才像坐过山车似得起伏跌宕波澜壮阔。

神爷进厂以后因为工作肯干表现突出,没有多长时间就被分配去监督“右派分子”劳动改造。“右派分子”这个词,现在恐怕只有在搜索引擎里才能找到比较详细的解释,但在当时谁要是被戴上这个帽子,站在人前都矮三辈。神爷和几个同事负责监督十几名右派分子的劳动,右派们扛包卸冷盘搬整块的冻肉,汗流浃背步履蹒跚像极了旧社会的劳工,神爷他们几个人站在一旁抽烟喝水,一派劳动人民翻身当家做主的气势。可是时间一长神爷就动了恻隐之心,看着跟自己家老爷子差不多年纪的人成天受累,他心里受不了。于是能搭把手的就帮忙扶一下,能有轻松点的活儿就不安排重的。虽然另外几个人时不时的对他的行为冷嘲热讽,背地里往领导那里打小报告,可也奈何不了他。因为第一他在厂子里人缘好,用领导的话说有广泛的群众基础。第二神爷出身工人家庭根红苗正,往上捯几辈都是顺民,更别提什么派别了,那是胸中只有共产党,一心向往红太阳。真正让神爷和这帮右派们走近并交上朋友,是那年劳动节加班时发生的事了。

那个年代有句口号,叫大干红五月。一进入到五月份各个工厂都会贴出标语喊出口号,反正是五月怎么红大家不知道,但大干大家知道的,工人们也就自觉的加班加点奉献工时。这可苦了劳动改造的这帮右派们,因为他们平时就大干着呢,再加班加点更成了上满弦的机器了。人在极度疲劳的时候容易发生事故。一名右派在搬运成箱的罐头时失手跌落,箱子重重的砸在了自己的脚上,箱子边上打封的马口铁狠狠的在他腿上划了一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神爷看见后急忙叫停,手脚麻利地扯下自己胳膊上戴的套袖,撕扯开之后给右派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吩咐他原地别动,自己去找辆三轮车送他上医务室治疗。

当神爷推着三轮车回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挑起了眉毛,右派被同事驱赶着一瘸一拐地还要去搬箱子。神爷的侠肝义胆此刻被无限激发出来。他紧走两步推开同事拦住右派,转身质问同事:“为什么还让受伤的人干活?”

同事振振有词的回答说:“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对这样的东西就是不能客气。”

神爷说:“你睁开眼睛看看他岁数比你爸爸都大,哪有这么对待人家的,右派就不是人了吗。”正说着,几个右派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自发地推上三轮车和神爷一起拉着受伤的右派跑去了医务室。

神爷的这个举动在右派们的眼里,无疑比雷锋还要春天般的温暖,比欧阳海火车头前面拦惊马还要有英雄气概。

这件事在神爷眼里不算什么,但是在右派们的心里却深深的扎下了根。

时间悄然而过,神爷从来也没想过,这些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变化。食品厂的日子单调而枯燥,上班、下班回家,顺带从食品厂捎些香喷喷的剩肉、残渣和临近过期的点心给兄弟姐妹,这是神爷打心眼里喜欢的踏实日子。在食品厂里,他还是照样能帮人一把就帮一把,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样的人生对他来说,已是十分的幸运。

又过了一段时间,受伤的右派伤养好了回来继续接受改造,趁着休息间歇周围没人的时候悄悄递给神爷一支烟,点上火借着喷云吐雾的当口,右派掏心掏肺的跟神爷说:“你小伙子是个好人也是块好材料,我们几个人观察你好久了,都认为你有正义感有良心,所以想让你学点东西,不要荒废自己的青春,艺多不压身,玩意学到手是自己的,等以后社会环境好了你一定大有作为。”

这番话说的神爷有点愣神。看着神爷诧异的样子,右派先竖起食指放在嘴上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站起来看看四周确定没有别人后使劲咳嗽两声。这两声咳嗽像是信号,几个人立即从货堆后面冒了出来。神爷一看都认识,就是前些天陪着他去医务室的那几个右派。

几个人围着神爷坐成一圈,摆出个以神爷为首他们虚心接受再教育的架势,各自向神爷做了自我介绍。随着几位的介绍神爷的小眼睛瞪圆了,惊得差点把舌头吐出来。原来这几位唯唯诺诺只知道干活儿听喝儿的右派竟然各个身怀绝技。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这位,是早年前被称作魔术大师戏法大王的邱千里的大徒弟金不换,抢着蹬三轮的那位是公安分局的侦察科长王雄,推着三轮跟着跑的是大学问人兼书法家白子张,忙前忙后找大夫拿药的是运动健将被武术界称为“张不倒”的张洪顺。这几位爷都算是行业精英,他们被冠以右派的名分,也都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就拿金不换来说吧,本来在市杂技团是台柱子,古彩戏法现代戏法,西洋魔术加上口技没有不会的,可是能耐越大就越容易犯低级的错误,而且无法挽回。

在一次给区里领导汇报演出的时候,金不换是卯足了劲儿想表现,可没想到脸没露成反倒显了眼。汇演的时候,金不换把戏法使得是天花乱坠,让台下的观众瞪圆了眼睛,临近节目尾声金不换照例要应景打出一幅小横幅,一般横幅上写的都是“军民鱼水情”“共产党万岁”“社会主义好”之类的吉祥话,可偏偏就是这个“社会主义好”的横幅差点要了他的命。戏法尾声金不换伸出双手向空中一抓,然后摆了个造型,拉开双臂朝观众笑眯眯的打出横幅,横幅上写的是“社会主义好”。

台下的观众开始起哄:“社会主义好是好,可就是打倒了。”

这下算是惹了祸,底下坐着的领导眼眉立即竖起来了,拍案而起指着金不换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正在兴头上的金不换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蒙了,直愣愣地举着横幅看着领导不敢动弹。这个形象更让领导来气了:“你这简直就是示威啊!”

汇报演出暂停,马上改批斗会,场地是现成的人员是现成的,换个标语就行。于是不管金不换怎么解释,上来几个团里的棒小伙子,其中还夹杂着他的徒弟把他押在舞台中间开始批斗。金不换挣扎着想对人们解释:“我不是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制度,是道具拿错方向了,我冤枉啊!”

这个当口,团长冲上舞台过去给他一巴掌,紧跟着薅住他的衣领让他低头,就在他低头的瞬间耳边传来团长的声音:“别矫情了赶紧认罪,要不我们可保不了你啊!”

这一巴掌将金不换打醒了,他抬眼看了下挥舞着手臂喊着口号的人们,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如汪洋中的一条破船,在大风大浪中能别沉底就算烧高香,过多的解释辩解只会被视为负隅顽抗,其下场必定会被淹没在人民群众的疾风暴雨中。金不换不争辩了,只是面对群众不停地低头认罪。过了几天结论下来了,定为右派,下放到食品厂监督劳动。

临走的时候,原单位领导照例要进行一次教育谈话,团长看见低眉顺眼走进屋的金不换,连忙起身跑过去关上门拉着他的手说:“师哥呀这回真是万幸啊,要不是看在你们家几辈都是艺人,旧社会还受苦受压迫的份上,这回你就是现行反革命啊。正好团里现在有两个右派的名额,你和你助手一人一个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劳动改造吧。”

金不换感激的看着团长说:“你把我保下来你怎么办呢?”

团长叹口气说:“爹死娘嫁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你千万要把这门手艺保住,这可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遗产啊。”

大学问人兼书法家白子张闲着没事看人家写大字报,看就看吧,他非要纠正人家握笔的姿势不对,笔画不对字体也没章法,写上去不美观也不好看。人家说我这是写大字报,能用毛笔划拉出来字就成,还管什么欧体颜体的。白子张说这毛笔在你手里是糟践了,这不成了工人拿锉刀锉铁块了吗。此话被反映到上面,好吧,既然你这么看不起工人阶级,那就发你顶右派的帽子外加一把锉刀去工人堆里接受再教育吧。于是,白子张当了工人。张不倒张洪顺和侦察科长王雄也都是因为各自的脾气太直,嘴太快,不该说话的场合非要显摆自己不是哑巴,结果统统卷起铺盖夹着尾巴来到食品厂。

神爷自然不会知道,那个年代,这种关照贫困户的大集体,比如食品厂,比如棉纺厂,也比如农村生产队,突然间已经成了知识分子能人异士的集聚地,这也是不可预知的人生奇妙之处。得知这几位的来路,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敬畏。紧接着,金不换再次向他表明了此次谈话的重点,几个老家伙看他是根苗子,想教他本事。这个喜讯好比是天上掉馅饼,神爷连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下来,要不是金不换几个人伸手拦阻,神爷真的就给他们鞠躬拜谢了。

以后的日子里,神爷白天只要有闲暇的时候就跟着金不换和张洪顺学习戏法和武术,晚上到白子张和王雄的家里拜访学艺。这几个人不仅教神爷各种技术还间杂告诉他很多故事和奇闻掌故,大大的充实了神爷的头脑。毕竟是年轻人好动,神爷对金不换的古彩戏法和张洪顺的武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时间不长他就能熟练的使用手彩表演各种戏法,也能一气呵成地打出整套漂亮的八极拳。这段日子,神爷沉迷于几位师傅传授的手艺,沉浸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钻研、思考、突破,几乎忘了人生还有学艺以外的许许多多过程。

真正让神爷崭露头角并由此改变命运的,是一次食品厂与杂技团的文艺联欢。

那个年代的文艺演出和现在的惠民演出有很多相同的地方,都是专业或者文化馆的业余艺术团体走进基层慰问工农兵,也都是不要钱白看。这天市里的杂技团来到食品厂搞演出慰问工人老大哥,厂里的职工除去那些打入另类的人都来到礼堂看节目,神爷也坐在前排和工友们等着欣赏精彩的表演。有杂技表演就有魔术和戏法。一位中年演员在舞台上先后变出了很多鲜花和鸽子,赢得了满场的掌声与喝彩后开始与观众互动,他拿出两个碗要表演空碗来水,表演之前让观众上台检查一下碗是否是空的。坐前排的观众都不好意思参与,中年演员说如果没人上台我只好点将了,点到谁谁就得配合一下。说罢,伸手一指,指向的正是神爷坐的这片观众席,几个工友起哄似的把神爷推上了舞台,神爷也是小马乍行雏鹰展翅的心态,不怕寒碜不怕丢人,大大咧咧地站到了演员的对面。神爷和金不换学过戏法,他虽然知道这个空碗来水的“门子”在哪,但行业里也有行业的规矩,看破不说破,不能砸了人家的场子。所以神爷乐呵呵的配合着中年演员的表演,没露出半点内行的样子。就在表演渐入佳境的时候,中年演员的手一滑,空碗脱落眼看要摔到地上,神爷眼疾手快上去一把接住了空碗,然后平端着递给对方。他为什么要平端呢,因为碗里早就有水,这时候如果打个斜水洒出来,整个戏法就漏兜了。神爷的这个举动在行业里称之为“护托”就是保护的意思。他的动作无异挽狂澜于既倒,拯救了这个节目。

中年演员眼里露出感谢之情,借着音乐的伴奏小声地在神爷耳边说了一句:“兄弟辛苦,情我领了。”

神爷也回了一句:“不辛苦,您是前辈。”好比是特务接头对暗号,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演员继续表演,神爷继续配合,直到演出结束。

事情过后神爷没放在心上,即使在金不换知道以后悄悄地跟他说,你小子要转运了!这话神爷也没放在心上,仍就是天天上班干活,干完活跟着几位前辈学本事长能耐。过了一个礼拜,食品厂的领导把神爷叫去谈话,开门见山地问他愿不愿意去杂技团?他回答得也挺干脆,不愿意去!这是真心话,其中的隐情他无法言明。一是神爷家里的确太困难,正副班长带着九个兵勉强能混上一天三顿饭就算不错了,更不要提能吃饱吃好。神爷在食品厂工作天天守着这么多原材料,还有各式各样的成品能不动心吗,就在他第一次偷着把做罐头剩下的肉头拿回家的时候,遭到了班长老沈的一通臭骂,然后连肉头带他都从屋里扔了出来。“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当贼”成了神爷人生中第一个信条。但食品厂会定期向员工处理一些便宜的东西,也可以用低于外面市场几倍的价钱买些边角下料。花钱买,班长和副班长是不会责怪他的,所以神爷的零花钱基本上都用于购买这些便宜货补贴家里了。二是神爷舍不得这几位师傅,担心离开食品厂后没有人会像自己那样照顾他们。领导当然不会体察他的心思,只是认为他对工厂有感情,便让他回去和家里商量商量,过两天再作答复。

神爷回到车间把要调动的事情向几位师傅一说,金不换和张洪顺当即表示支持:“去!干嘛不去!到了杂技团比呆在食品厂搬箱子做香肠做罐头强。”

可是王雄却表示反对,认为还是在工厂里好。再去询问白子张,老学究来了个不置可否。四个人分三拨意见不统一,说着说着张洪顺和王雄还差点吵起来,要不是碍于特殊身份估计早就剑拔弩张拉开架子对峙了。最后还是金不换拦住大家,约好下班去自己家吃饭再详细的商量此事。

在金不换的家里,四个师傅一个徒弟第一次围拢在饭桌前吃饭。神爷用自己这个月最后的零用钱买了些处理的牛肉头,加上白菜粉条炖了一锅,金不换让媳妇去副食店买了一斤散白酒,几个人坐在一起开始讨论神爷的归属问题。会谈在烈酒的冲鼻子味和牛肉头的香味中进行得很不顺利,谈来谈去也达不成共识,矛盾的双方主要集中在王雄和张洪顺两人的身上,无论金不换和张洪顺怎么掰开揉碎的解释去杂技团好去杂技团棒,去杂技团以后前途无限宽广,王雄就是摇晃脑袋不同意,急得张洪顺差点摔杯为号要开骂。还是白子张拦住他们让王雄说说理由,你不同意孩子去杂技团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众目睽睽之下王雄运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说道:“我想让他当警察!”

此言一出满屋的人都愣神了。王雄接过金不换给他的烟点燃深吸了两口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听我这句话有点像飞机上伸小手——胡噜天,你们别看现在社会环境是这个样子,但我坚信肯定有法制回归的那一天。到时候别说公安系统整个司法领域都会补充新鲜血液,万双这孩子有素质而且侠肝义胆,有当警察的天赋,我看不走眼他以后肯定会是个好警察!”

话音没落地一旁的金不换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总跟他讲以前的案例呀,怎么侦查呀,怎么看现场之类的故事呢,敢情你不是光过过嘴瘾啊,你是有预谋啊。”

王雄点点头说:“我这叫有的放矢因材施教,这么一个苗子放在杂技团那样的地方,时间久了人会涣散不说,还会增添很多江湖气和旧社会老艺人的毛病。”

金不换听完不愿意了,一把抢过王雄手里的香烟说:“艺人怎么了,你别带着有色眼镜看人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啊,你自己都混成鳎目鱼的模样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眼瞅着三方会谈的火药味直往上冒,白子张又伸开双手作势拦住他们,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两句吧,以我个人浅显的认识,我认为万双他以后如果真如王雄所愿能去公安局,那还是要去杂技团为好。为什么呢?因为杂技团是事业单位,食品厂是国营工厂,公安局是国器是执法部门,假如真要调动杂技团和食品厂谁离得近,不用我再详细解释了吧。”

大学问人兼书法家白子张老先生的一番话,让在座的人如醍醐灌顶,终于达成了一个几方都满意的结果。可是神爷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酸楚和惆怅,这种味道在他以后几十年的人生旅程中总会时不时从心底泛起,有时是为了自己,有时却是为了别人。

神爷到杂技团报道的第一天就让人家来了个下马威。因为他是顶着会变戏法魔术的名义去的,任何的行业都有些同行是冤家的间隙,新来的外人百分百会有同行来切磋一二,神爷也概莫能外。

走进宽敞明亮的排练房,神爷先迎来一片热烈的掌声,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摆放好的扑克牌、菊花茶碗还有一把扇子。神爷知道这是变戏法的标配,主要考验的是手彩。扑克牌的变法很多,一副扑克五十四张牌至少能演化出上百种戏法,而花式手彩的玩法更是层出不穷。菊花茶碗是仙人摘豆、三仙归洞、平地砸杯的道具,扇子则用途更加广泛,最简单的可以用来使障眼法,也可用来变点破扇还原之类的小玩意,但提前是道具必须经过技术处理。这三样东西摆在桌上肯定是手法门。

团长双手向外摆了两下,让大家停止热烈的掌声,然后清清嗓子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加入我们杂技团魔术队的新生力量,沈万双同志。沈万双同志原来是食品厂的文艺骨干……”

随着团长的介绍神爷不停地向周围鞠躬致敬,金不换在他来之前告诫过,杂技团里鱼龙混杂有好有坏,你去了不可冒失不可恃才自傲,也不可不讲礼数,总之一句话见人多抱拳多作揖别人才不会拿你当靶子。抱拳作揖有点江湖习气不能干,神爷直接改成鞠躬了,并且一直鞠到团长把话说完。

“新来的同志,过过汗吧!”“对呀,让新来的沈师傅给咱们露两手,我们也学习学习。”“向沈万双同志学习!”团长的话音刚落连串的喊声就响起来了,其中夹杂的味道不用说神爷也能感觉的出来。幸亏金不换提前给他预备好各种“门子”,有这些护驾的玩意傍身,神爷也没推辞,走到桌前又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开口就朝围拢着的人们道辛苦。这是行业里的规矩,遇到都是同行的场合,起棚开场的时候必须见面道辛苦,不是有这么句话吗,“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神爷是夹着小心把魔术队的人们先用话恭敬住:“各位前辈老师,各位同事们,承蒙大家抬爱让我亮亮相,我就班门弄斧献个丑,如果有个撒汤漏水接不住的时候,还请大家多包涵,多指教。下面我就给大家表演一个仙人摘豆吧。”神爷说这番话时手可没闲着,他先是利索的拆开扑克牌盒,紧接着抽出整副扑克在手里上下左右的穿插着,两句话说完才放下扑克拿起桌上的菊花茶碗。

这一手仙人摘豆让全场的人看傻了眼。戏法都是假的要看谁来变,这句话在神爷身上得到了充分的印证。他借着菊花茶碗的道具将几个小圆球使唤得出神入化,让人们意想不到的是,戏法变到高潮时,圆球还能从他的嘴里出来,并且能满足周围人起哄式的要求。

“还能再来一遍吗?”

“能!”

神爷照方抓药,果真又从嘴里吐出来一个,这下人们算是服气了。因为内行人都知道,变这个戏法从嘴里往外吐很难,要么先将球放在嘴里含住,要么借着变化时的障眼法将球放进嘴里,可这么近的距离站着的又都是个中高手,他是没有办法将球放进嘴里瞒天过海的。只有一个解释,球是事先放进嘴里的。那么问题又来了,事先放进嘴里他还能变着戏法,嘴里不停地说着话没受一点干扰,这就是神奇的地方了,没有多年的苦功是练不出来的。

仙人摘豆变完了,神爷放下菊花茶碗,拿起桌上的扇子,他先缓缓地捋顺扇子随即双手一拍,扇子瞬间在手中消失,跟着他甩手向空中扔去,手中出来的却是几条彩带。这还不算完,神爷跟着又张开手把彩带一把一把抓进手里,当彩带全部被他抓进手心后,一个甩手扬出去的却是满天的缤纷彩片。围观的人群里又响起来热烈的掌声,这一次的掌声明显比上一次发自内心且带入许多服气的成分。

人群中走过来个中年男人朝神爷点点头,神爷定睛一看,原来就是联欢时自己为之护托的戏法演员。中年男人客气的问道:“我看你这个手法是受过专业老师指导教授过的,你叩过门吗?请问您师傅是谁?”

神爷正在犹豫间中年男人又说道:“你刚才使的手法叫‘一把抓’对吗。现在能使出这手活儿的人不是很多,老先生金不换算一个,莫非你跟他有什么渊源?”

自己的家门被对方点破神爷自然不就能再隐瞒,他朝对方微微鞠躬道:“您是高眼,金不换正是我老恩师。”

中年男人听见这句话脸上立马挂起笑容说:“刚听团长介绍说你是食品厂来的,我就想起师傅来了,他老人家没告诉你杂技团里还有个师哥吗?”

对方的话让神爷想起来金不换念念不忘的一幕,在批斗会的现场,几个棒小伙撅胳膊揪头发按着他批斗,这些人当中就有他的徒弟。神爷把眼神收回来恭恭敬敬的冲对方叫了一句:“听师父说过,师哥”。

中年男人也客气的回敬说:“师弟别多礼。”

说完手指着桌面上的东西问:“师弟不耍两手扑克牌吗?”

神爷依旧客气地回答:“师哥高眼,扑克我动过了。”

旁边的人听见他俩的谈话眼神又都集中到桌上,有手快的跑过去翻看摆放整齐的扑克牌,发现顶头的四张牌已经按花点的顺序摆成了四个A。

杂技团的日子比食品厂悠闲得多,神爷和大家天天不是练习业务就是排练节目,反正很多戏法和魔术他之前也知道门道,所以用不着费劲就能融入到其中。这时的神爷,正朝着几位师傅所期待的方向发展。多次下厂矿、农村、学校慰问演出,神爷的戏法总能赢得满堂喝彩。他是个爱琢磨事的人,用现在的话说是总想创新,总想着能在表演时开出一朵朵奇葩。这也是几位师傅隐隐担忧的地方。

在和团长商量后他真的大刀阔斧地演出新的节目,在一次慰问部队演出的时候,神爷拎着挂好鱼钩的尼龙绳走下舞台,走到人民解放军当中去转悠了两下,先是示意这排人看好了,猛然转身从另一排的观众席里钓上来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这下全场沸腾了,神爷迎着掌声和欢呼跑上台去伸手向空中一抓,迅疾展开双臂打出一个横幅,上面写的是“军民鱼水情”。

神爷在杂技团里逐渐的成角儿了,按说他如果顺风顺水的发展下去,前途肯定会像金不换预想的那样不可限量。可很多事情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定数,看似花团锦簇般美好的景色,总会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卷得散落成泥。

胡同深处的家里出事了。班长老沈在一次剧烈的咳嗽后病倒在床上,开始时谁也没在意,认为是感冒咳两声,小灾小病扛几天就过去了,没想到老沈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神爷带着弟弟妹妹们骑着三轮车把老沈送到医院检查,检查的结果是肺癌晚期。老沈住院了,副班长老沈媳妇在神爷的主持下给兄弟姐妹们排班陪护。因为沈万大远在西双版纳忙着扎根边疆,神爷自然接替了长兄的位置。排班陪护病人容易,副班长带八个兵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都有富裕,但看病买药给老沈做几顿可口的饭菜却成了难题。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把住院治疗的费用交给医院,病床上的老沈也快油尽灯枯了。

老沈在一次深度昏迷之后突然睁开眼睛喊饿,旁边守护着的媳妇和孩子们急忙凑过来问他想吃点什么,老沈艰难地咽下口唾沫对媳妇说:“我想吃你包的三鲜馅的饺子,我刚才做梦都梦见了,你和得馅真香,猪肉韭菜鸡蛋满满的一盆,你去看看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吗,烧开了先煮几个给我尝尝。”

老沈的话让媳妇和孩子们望着窗外的飘散雪花欲哭无泪,别说现在没钱,就算是有钱这个月份口往哪里去找韭菜啊。神爷从礼堂演出回到病房还没脱棉衣,迎面就看见满脸泪痕的妹妹和老娘,再朝病床上看去,班长老沈正直勾勾的盯着他。他急忙俯下身子凑过去,耳边传来老沈微弱的声音:“老二,你去给我看看水烧开了吗,烧开了下几个你妈包的三鲜馅饺子,我想尝尝……”

神爷眼泪都要溢出眼眶流出来了,他强忍着心里的悲痛说:“爸您等着,我现在就给您煮饺子去。您可千万要等着我!”说完话他拉开门往外就跑。

妹妹在后面追出来喊“二哥你干嘛去啊,咱家可没钱了!”

神爷转身冲妹妹说:“我出门就算是平地抠饼也得给咱爸挣一碗饺子回来。”

走出医院,漫天的雪花飘落在神爷单薄的棉衣上,钻进脖颈里,被肌肤消融,袭来阵阵寒意,神爷才猛地醒了过来,“去哪挣这一碗饺子?”此时的他才在知道,无论自己的手艺有多好,在杂技团是多大角,日子有多风光,让家人能吃上顿饱饭才是实际的。

医院的后门是个十字街口,是通向往神爷家那条小巷的近道。正好有一片空地,空地的旁边是搭起的简易车棚,顶上已经变白,一排自行车整齐地立在棚内,仿佛在静静地等候一场精彩的演出。神爷知道这个地方平日里人来人往很热闹,于是他把这里当成了自己演出的舞台,这是神爷历史上第一次撂地。撂地的规矩很多,无论是白沙撒字还是打板唱喜歌,目的都是招揽人来围观,来往的人们能停住脚步看你,才有机会进行下面的表演。神爷没撂过地,虽然以前从金不换和张洪顺口中听说过这种“艺术形式”但没实践过。他凭着一股傻小子睡凉炕的猛劲,来到空地上大声的吆喝。刚开始过往的人们和存取自行车的人被吓得直躲,但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都来了兴致,原来这个小伙子会气功要表演单掌开砖。

人围拢上来了,像看怪物似得把神爷围到了中间。神爷把棉衣脱下来,再褪下秋衣,朝地上一扔,光着膀子。先抱拳行了个罗圈揖,然后按金不换教的话说起来台词。他先让两个好奇的小伙子去随便找两块砖,接着就变起了戏法。他把手彩使得飞火流星般好看,围拢的人们睁大眼睛盯着他的变化,竟然忘记了飘落的纷纷雪花。

看着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神爷把头顶上的帽子摘下来放在地上说:“今天学徒我是遇到难处了,耍几手玩意儿挣个饭钱,请大家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给我站脚助威,学徒我先谢谢大家。”

就在有人要往帽子里扔钢镚的时候,找砖的两个小伙子回来了。神爷打眼看完后心里一个劲得叫苦,两个人真是土命人心实,给我搬来了这么多块砖,这要较劲还不得砸到明年去啊!但既然把话说出去就得接得住,否则不仅丢人现眼连要给钱的人都会把手缩回去。神爷仔细地看看砖面上的纹路,深深地运了几口气,心中默念着张洪顺教给他的要诀,大喊一声连着砸开了排在面前的三块红砖。

“好!” “好!”“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喊声,钢镚、毛票随着喊好声辟里啪啦的扔进地上的帽子里。

神爷冲喊声抱拳回答说:“谢谢大家捧场,学徒我没特别的本事但有的力气,各位高兴再帮个钱场,我就给大家再来!”

帽子里的钱越堆越多,神爷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大,正当他要表演三仙归洞的时候,忽然发现人群中静了下来,等他再抬头看时几个民兵和一个警察正盯着看他呢。神爷被唬得急忙去抓帽子,没等他手碰到帽子就被人家拿走了。神爷只好转过身不停地向站在身边的警察鞠躬,边点头边说:“警察同志您放我一马吧,把钱还给我,我有急用啊。”

警察背着手看看神爷问道:“你是干什么的,谁让你跑这打把势卖艺来的?”

“我是食品厂的,不是,我是杂技团的。”

“你到底是那个单位的?”

“我是杂技团的。神爷边说边捡起旁边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警察接过工作证认真地看了看说:“你是杂技团的有正经工作呀,干嘛还跑医院门口干这个呢?”

神爷边抹着头上的汗水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声情并茂,临了还发誓说自己 “要是有半句瞎话天打五雷轰”。

警察看看神爷哼了声说:“你倒是会发誓,现在是冬天哪有雷轰你呢。说瞎话都不慎重,你说病人在医院里等着吃饺子?那好吧,现在就跟你去看看病人。”说完让民兵带着神爷走进医院的病房。

当隔着门上的窗户看见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沈时,警察沉默片刻说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孝子。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你知道去哪买猪肉鸡蛋和韭菜吗?”

神爷说:“我就是跑断腿也得给我爸买来。”

警察点点头说:“我告诉你个地方吧,那里东西全。医院前门的大街上是市供销社门市部,你去那里买吧,就说是国庆让你去的,我就是国庆,这片的片警。”

神爷千恩万谢的抓起钱扭头就跑,没跑两步又被警察叫住。看着神爷疑惑的眼神警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两块钱递过去说:“你这点钱怕不够用,拿着吧,快点去!”

窗外的飞雪肆无忌惮地侵占着大地,几乎就要淹没整个世界,神爷从一个街口绕到了另一个街口,在地上留下一排凌乱的脚印。当神爷端着饭盒里热气腾腾的饺子跑回病房时,老沈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神爷一个踉跄扑倒在床边,手里却死死的攥着饭盒,他跪在病床前看着老沈苍白的面容,端着饭盒的手不停地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翕动着说出几个字:“爸,饺子来了。”

老沈的死,成了神爷一生的遗憾,这碗饺子让他每每想起来都会痛彻心腑。

神爷撂地挣钱的事情很快传到杂技团里,立即引起了上上下下的重视。先是当魔术队队长的师哥来找他谈心,而后又是团长和书记请他谈话,翻来覆去就是一个目的提醒他现在是有组织的人,告诫他以后不要再重蹈覆辙去外面撂地挣钱,怎么说你也是事业单位的公职人员,不能把自己与江湖人士混为一谈,思想教育之后责成神爷写出深刻的检查以观后效。神爷郁闷了,本来此次急中生智的撂地画锅给他展示了一个新的天地,还想趁着下班的时间去外面撂地多挣点钱补贴家里呢,没想到挨了批评写了检查这下全完。

神爷像个打败的鹌鹑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刚进家里就看见最小的妹妹畏缩在门边不停地哭泣,老娘坐在床沿上边抹眼泪边不断叹气。他急忙询问怎么回事,从老妹妹带着哭腔的叙述中他得知了事情的原委。老妹妹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可家里一年四季也见不着几次荤腥,老妹妹馋肉天天去门口大街上的饭馆扒窗户。今天正巧饭馆里的服务员端着盘子去门口的泔水桶里倒折箩,她晃眼间看见里面有片白花花的肉片,急忙跑过去伸手就朝泔水桶里捞。老娘买菜回来路过此地看个满眼,气得她上去拉起老妹妹跑回家,扔到屋里挥手打了她一巴掌,从小到大老沈和老沈媳妇都没有动过老妹妹一个手指头,这次老沈媳妇气急败坏不分轻重的一巴掌,把老妹妹打得原地转了一个圈,老妹妹挨完打委屈的哭了起来。神爷听完整个过程直愣愣的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突然间他像发疯似地一跺脚,喊出了句顶天立地的世界级豪言壮语:“我一定要让全家吃上米饭喝上肉汤!我撂地去!”

杂技团的领导又找神爷谈话了。这回谈话的气氛十分严肃和紧张。

团长上来劈头盖脸对神爷一通训斥:“问他为什么不听劝告几次三番的去公众场合撂地挣外快,这是严重的违反团里纪律的行为。”

书记接过来继续训斥:“更为严重的是你竟然还到处跟人家说自己是杂技团的演员,你这不是给团里抹黑吗。”

神爷听完领导们的训话,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张街道开的特困证明,双手递给团长说:“我第一没给咱们团里添麻烦要补助,第二也没有扰乱社会治安没有违法犯罪,只是在业余时间凭手艺挣俩钱贴补家用,你们要不让我去,就把我退回原单位吧。”

这两句话说完噎得团长直咳嗽,气得书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当杂技团是你家开的吗,本来团里还想提拔你重用你,现在看来你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代表组织宣布停止你的所有演出,做出深刻检查等待团里处理!”

神爷自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只好拿着后勤主任递给他的墩布和扫帚在团里改行当了清洁工。可是当清洁工也没有动摇他的信念,仍旧在下班以后到公园后门去撂地。不过话说回来,别看围观的人一分两分,五分一毛的给的钱少,可是架不住多啊,一场撂地下来神爷粗略的算算账能挣十几块钱。在当时一个工人整月的工资才三四十块钱,他两三天就能完成这个指标,运气好半个月下来能挣出几个人的花销。但他撂地也有风险,要时时刻刻躲避警察和穿制服人员的驱赶,弄不好还得没收辛辛苦苦挣来的散碎银两。几次经历之后神爷学乖了,选在公园后门做为自己的主战场。

之所以选这里撂地,那是因为管片的民警叫国庆。国庆姓张,年龄和神爷相仿,他的名字跟那个年代所有聪明的父亲有关。老婆生下孩子正赶上国庆节这个日子,医院问孩子的名字要填写记录,聪明的父亲张嘴就说这不是现成的吗,叫国庆呀。于是张王李赵版的各种国庆层出不穷,同名同姓的更是屡见不鲜。

国庆和神爷认识虽然源于偶然,但两人的互相交往却朦胧中有种必然的成分。开始神爷画锅撂地属于游击队的作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基本上没有根据地。在一次被戴红箍的联防队员追击的时候,一头扎进胡同里个开着门的小院,和推着自行车要去值夜班的国庆撞个正着。

国庆看看慌不择路的神爷将他拉在身后,冲着追来的人们说:“他算是自投罗网,交给我处理吧。”

神爷灰溜溜地跟着国庆走了两条街,走到第三条街口时国庆转回身问道:“这回是你们家什么人又住院了?需要你卖艺挣顿饺子钱。”

神爷老老实实地向国庆坦白说:“没人住院,我们家人都活蹦乱跳的,我跑出来撂地是因为家里穷天天没荤腥,为了能让他们吃上米饭喝上肉汤才这么干的。”

听完神爷简短的痛说家史后,国庆摇摇头感叹说:“我原本认为我们家四个孩子就够多了,跟你们家一比较才知道什么叫贫困家庭。你以后别满处乱跑打游击了,在我的管界内找块地儿悄悄地练摊吧。但我有条件,第一不能惹是生非,第二得教我几手魔术和戏法,最重要的就是第三,你得帮我多留意街面上来往的人们,发现可疑的人和事要向我汇报。”

神爷想都没想当即满口答应下来。

杂技团的上层建筑突然发现对神爷的处理不太恰当。停止演出让他当清洁工不仅没有在该人的思想上引起触动,反而给他腾挪出来大把的时间,使之更加肆无忌惮的在街头巷尾从事着撂地的事业,并且外快挣得还多,这么下去可不行。于是上层建筑们经过慎重的研究,决定让神爷重新回到演出队,你不是爱表演吗?那就给你把排练时间、演出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为广大的工农兵服务。这招虽然很损但确实把神爷给治了。繁忙的演出虽然让神爷很少去撂地挣钱,但也让他感觉到充实毕竟手艺没有荒芜。频繁演出还给他带来另外一个好处,他的名气更响亮了,每到一地观众会先跑到后台问问有没有沈万双的戏法,有就踏踏实实的坐台下等着,没有则人头攒动满场消停不下来。

神爷渐渐有点志得意满,当他拎着点心盒子去探望金不换述说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胜绩时,金不换沉着脸半晌无语,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说:“人在风口浪尖上时别太得意,以后再去演出自己使唤的家什自己用的道具要盯牢,千万别让旁人过手,师傅我在这上面吃过亏啊。”

金不换的话神爷左耳朵进顺着右耳朵就溜达出去了。他觉得师傅是被整怕了过分的小心。但在一次舞台上表演差点失手后,师傅的谆谆教导在耳边又回响起来,这使他不得不眯起小眼睛重新审视起周围的人们。

市里的礼堂坐落在老城区的中心地带,礼堂是典型的俄罗斯式建筑,逢高必尖不高不尖,塔型结构配着大理石的门厅显得富丽堂皇,两侧较矮的配楼把中央主楼衬托的更加高耸,分为三段式的台阶融合了中国古典庙堂式的建筑技巧,拾阶而上让人们有步步登高的感觉。礼堂周围用铁艺装饰圈起了很大的空地,作为礼堂的广场同时也是停车场,广场里星罗棋布的各种树木为整个环境增添了许多浪漫唯美的情调。

神爷是第一次来这里演出,当他走过广场的花圃和树木时,心里不由得荡漾了一下,这个地方真适合男女约会搞对象。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硬生生地打压下去,他不是不想人世间的男女情爱,而是眼前的这场演出让他不容有任何杂念。今天是杂技团慰问亲人子弟兵的一场汇演,魔术队队长就是他的师哥,破天荒的第一次提出要和他双档表演手彩戏法,两个人一块演出师傅的绝技“一把抓”,最后联袂打出慰问的横幅。团里领导非常重视排练多次后,把这个节目挪到最后当大轴。

演出开始了,剧场里的掌声喝彩声透过幕布不断地传到后台,候场的演员们不是紧张的检查设备道具,就是伸胳膊踢腿的做热身活动。只有神爷照例端着个头号的大茶缸子在每个休息室里转悠,和这个演员开句玩笑,和那个演员斗句嘴,大家也习惯他的方式,知道这是他上场前的热身,其实应该叫热嘴。双档戏法的表演两人需要对话,有时候台上的对话能增进观众和演员的交流,调解剧场气氛使演出节目更加容易进入高潮。神爷转悠一圈回到休息室,习惯性的去整理道具,猛然发现自己做过记号的横幅有人动过,他回头问屋里的人谁来过,人家告诉他你师哥来过看你不在走了。神爷嗯了一声走出休息室,径直来到队长的房间,边和屋里候场的演员说笑,边似不经意的碰了下师哥的道具然后笑呵呵地走开去。

神爷和师哥在观众的掌声和欢呼中登场了。两人照例开口“起棚”,就是先说几句逗趣的话和观众进行交流,在调动起观众的热情后立马使出浑身解数进入正规表演。由于演出节目是事先商量好的,两个人在台上将戏法的魅力展现的异彩纷呈,并且诙谐的相互揭对方的底,搞得台下的观众时不时地发出开心的笑声。节目进行到最后最精彩的桥段,神爷他们两人施展绝活“一把抓”抛出去的彩带在他们手中变成漫天飞舞的雪片,雪片纷纷落下将两人裹在其中,神爷和对方四目相视同时抖落出横幅向观众展开。神爷手中的横幅写的是“人民子弟兵”他师哥手里的是“军民鱼水情”。两人精气神饱满的站在台中央,准备迎接观众热烈的掌声。奇怪的是期待中的掌声却变成了一片哄笑,师哥先是瞄了神爷一眼,没发现问题。他急忙低头看自己手中的横幅,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他手中的“军民鱼水情”打反了!

演出结束了,神爷推着自行车刚走出剧场就看见师哥站在远处,这个造型不用问肯定是等着他兴师问罪呢。神爷照旧大大咧咧的走过去,朝对方说了句:“师哥,干嘛还不回家歇着,在这等雷劈呢?”

师哥哼了一声抓住他自行车的前把问道:“今天台上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小子使的坏!你让我丢人现眼你也好不了!”

神爷慢慢地推开他的手,仰头看看天上的星星说:“师哥,你相信有报应吗?”

“你少跟我扯闲白儿,我问你是不是你阴损的我!”

“不是,我不像你,在演出前调我道具的包,把横幅前后换个,想让我再来一回师傅那样的演出事故。”

“你别血口喷人,你怎么知道我调你的包?你有证据吗?”

“师哥啊,师傅没教过你吗,道具前后要做记号。所以当我知道你来过休息室,再看看桌上的道具我心里就明白了。”

“你!那你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我下绊子!”

这句话无疑等于承认了事实。

神爷轻轻地叹出一口气:“师哥,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了。叫完你这一声师哥咱俩人恩断义绝!我不想说师傅几年前因为演出事故被打成右派的事,也不想说你不念师徒之情带人批斗他,更不想说你平时怎么向上打小报告阴损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我没动过你的道具!”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动过你的道具!”

“你是说,是我自己……”

神爷下巴往上一抬说:“是你自己挖坑埋得自己,因为你心眼儿太脏!”

神爷骑着自行车哼着小曲走了,把师哥留在了皓月当空的原地。他师哥想张嘴骂街,想抬腿去追赶神爷,忽然觉得脚底下打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学问人兼书法家白子张给神爷介绍了一个对象。女方是市里棉纺厂的工人,人长得柳眉凤眼晶莹剔透,个子不高身材却很匀称,浓密的黑发梳成两个大辫子更加衬托出皮肤的白皙。论起来她和白子张还算是亲戚,白子张喊她外甥女,她叫白子张表二姨夫。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白子张家里,神爷应邀来给白家糊房顶子。老式平房的顶子需要糊纸,这是个慢工出细活儿的行当,以前有专门干这行的人,但随着房屋的改造和人员的流失,糊顶棚的手艺慢慢的香火不济无人传承。神爷虽然说不是专业人士,可总不能让师傅家里的房顶四面漏气吧,于是拿着家伙式来帮忙了。活儿干到一半有人给神爷送水,神爷接过水杯的同时双眼立刻变得像杯里的水一样透明,他看见了一个送水的美人儿!接下来神爷的干劲十足,不仅超额完成了糊顶棚的任务,还捎带着把白家破损的窗户维修好了。干完活白子张照例留神爷吃饭,美人儿作陪,席间白子张两口子给他们作了介绍。

面对眼前的这个可人的女子,神爷终于觉得自己该成个家了,他是从心里往外的喜欢,张大小眼睛盯着女方,瞅得女方红了脸,低下了头。没想到女方听闻要让两人搞对象的意思之后慢慢地摇摇头说道:“谢谢表二姨夫,我们俩不合适。”

晚上神爷送女方回家,两人一路上聊了很多话题,女方忧郁的神情和慢悠悠的话语让神爷心中升起无数的爱恋。这么多年,神爷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的情愫,他想要呵护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这是值得庆幸的事,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总之,一种幸福感在神爷的内心升腾起来。

在送女方到家门口时,神爷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从明天开始接你上下班直到你退休。”

女方被神爷的话逗得第一次露出笑脸说:“你这话说的没边了,我怎么能让你接我到退休呢。”

神爷朝她拍拍胸脯回答道:“我沈万双说出去的话,一诺千金!你就等着瞧吧。”

从那以后,神爷果真担负起护花使者的责任,风雨无阻寒暑不挡,把接送女方当成了事业。尽管女方多次明确的表示不愿意和神爷处对象,但神爷认准了她死皮赖脸的全没当回事,无论女方怎么三班倒上下夜班,他都是外甥打灯笼——照旧。终于有一天女方在家门口向神爷说出心里的话:“我不是不喜欢你,而是确有难言之隐。”

神爷万般怜爱地说:“有什么困难你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你不愿意不喜欢我也得让我明白毛病在哪?”

女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男人谁愿意跟个有残缺的女人相好呢,更何况这个残缺会让你觉得羞辱。”

没等神爷再表态女方便一股脑儿地坦诚了一切。原来天生丽质的她自从进入棉纺厂上班后往来追求的人络绎不绝。棉纺厂是个女工扎推的地方,很多外面单位的男人也来凑热闹。照理说,她可以在这么多的追求者中百里挑一,选取一位如意郎君,有个好归宿的。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给她带来欣喜,反而让她有些隐隐的恐惧。

灾难发生在她下夜班时的一个凌晨,当她走过一条漆黑悠长的胡同时,猛然从后面扑上来一个黑影将她死死抱住拖进一间废旧的临街房里。还没等她喊出声对方几拳打得她天昏地暗,之后紧紧捂住她的嘴,告诉她再喊就掐死她。善良和邪恶的力量对比往往都是不均衡的,而且善良和美好总会被邪恶一击即溃。黑暗中她被这个人强暴了,当这个人穿好衣服回身看她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认识对方,他就是众多追求者当中被生生拒绝的一员。她依然记得拒绝他的那个下午,他放下的那句狠话“你必须是我的,死也是我的”。

她的家人得知这个噩耗后没有选择隐忍,母亲和姐姐带着她跑到派出所去报案,派出所的民警展开工作进行侦查,很快就将犯罪嫌疑人抓获了。可抓获后的结果却让人们哑口无言,强奸她的人竟然是一名精神病患者,嫌疑人当领导的父母向民警和人们出具精神病院开具的证明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好比当下影视剧中的反转逆袭,剧情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逆转。不管她怎么解释怎么喊冤叫屈,按照法律的戒定,嫌疑人被移送到精神病院接受进一步的治疗,而她则在人们眼里变成了一个笑话。

故事到此看似应该告一段落,但命运的车轮偏偏要在原地来回地碾压,仿佛不把痛苦放大到极致不罢休,她在一次例假没来时去检查,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未婚女人怀孕不论是何种原因造成的,都是当时难以启齿的事,家里人帮她想尽了办法用土法打胎,可这个胎儿竟像生了根似得在她肚子里顽强的抵抗着。眼看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家里人实在没辙隐瞒只好向棉纺厂谎称她得了肝炎需要休养,然后将她转移到乡下亲戚家,静静地等待这个孩子的降生。孩子生下来以后,让她看了一眼就转送到外地亲戚家去了。

女方说完这些话长吁出口气。

忽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神爷悄然地吐出几句话说:“知道了这些事你还愿意和我好吗?你还愿意天天接送我吗?你还愿意娶我当老婆吗?”

神爷呆愣的样子让女方有了答案。她指了指神爷身后的胡同口说道:“回家的路上小心点,明天别来接我了。”说完话她转身走进院门里,身后传来神爷的一声叹息和骑着自行车离开的声音。

打这以后至少有十几天没见过神爷的影子。棉纺厂门口的路灯下,胡同口拐弯的墙角边,她几次三番地张望、找寻,那个熟悉身影仿佛在人间蒸发了。她开始焦虑、害怕起来,继而又慢慢地变得淡淡的释然。她总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虽说自己也是受害者但毕竟咱不能骗人家,不能让他来接自己的烂摊子,这样做对不起良心对不起人家。直到有一天下早班,她如往常那样走出工厂的大门。夕阳映照下的纺织厂大门变得格外炫目,她自然也知道还要如往常一样一个人走回家。猛一抬头,她看见那辆熟悉的黑颜色的飞鸽牌自行车,车梁上坐着个三岁的男孩儿,她见过孩子的照片,知道这是她的儿子。扶着自行车站在门口正是那个她大半月不见、朝思暮想的身影。

正在错愕间,神爷说话了,声音大得像车间里的广播喇叭:“田晓芒!我要娶你当老婆!”

神爷的声音像支能穿透她身体的箭,又像是能融化她冰冷心底沸腾的钢水,她抵挡不住奔涌上来的酸甜苦辣,胸口积压的壁垒瞬间被这股热流冲开,鼻子一酸双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手指缝流了出来。

神爷的婚事一波三折。

刚开始见面时老沈媳妇很喜欢田晓芒,拉着她的手爱惜的不得了。但当她知道事情的原委后脸阴沉了下来,两只眼睛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按照老沈家的议事程序,老沈媳妇提议召开全家民主生活会,重点议题就是讨论神爷娶媳妇的事情。因为沈万大远在云南,大妹妹沈万云特意跑到电话局打了一个长途询问意见,得到的结果是弃权。又因为三弟沈万山和大妹妹沈万云都已经交了朋友搞了对象,所以会议变成了民主生活扩大会由老沈媳妇主持,全家坐着、站着、蹲着的十好几位聚集在一起各抒己见。

会议开始十分沉闷,因为主持人开明宗义首先宣讲出自己的观点,对于这门婚姻不赞成,咱家虽然穷但也不能娶这样的媳妇,同时声明为了防止神爷狗急跳墙盗取户口本,她已经把户口本缝在贴身的口袋里了。这等于是给整个会议定了调子,弟弟妹妹们有的想帮助二哥说句好话也不敢发言了。就在大家都沉默的时候老妹妹突然间冒出一句:“我觉得晓芒姐姐挺好的,我愿意她当我嫂子。”没等神爷把感谢的目光朝老妹妹投过去,旁边三弟的狠狠地瞪了一眼老妹妹道:“大人说话小孩少掺和。”话音落地立即得到他身边女朋友的小声响应:“就是嘛,你们老沈家又不是收破烂的。”

声音虽小可字字传进神爷的耳朵里,神爷把眼眉一拧走上前去扬手给了三弟一巴掌,把三弟打得眼冒金星半晌才想起来问神爷:“你为嘛打我?”

神爷咬牙切齿的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打你是因为你是我亲弟弟,别人还不配挨我这一巴掌呢!”

说完话他抄起衣服摔门而去。

神爷一走就是一个礼拜,家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沈媳妇派出去好几拨寻人的队伍都无功而返,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真把老沈媳妇急得够呛。

正在她焦头烂额时,白子张和金不换拎着点心盒子和水果结伴探望她来了。两人进屋以后一口一个老嫂子,嘘寒问暖的程度让老沈媳妇倍感亲切,聊天的话题很自然的接入到神爷的婚事上。老沈媳妇唉声叹气地述说自己的肺腑之言,自己不是不喜欢田晓芒这个儿媳妇,而是介意她不幸的过去并且还带个孩子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街坊邻居还不得笑掉大牙啊。白子张和金不换相互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对方的隐忧。

金不换叫声老嫂子作为开场白后说道:“您不能光考虑别人怎么看,还得多为孩子们想想,抛开别的不说万双和晓芒真是天生的一对,您今天这么棒打鸳鸯就不怕出什么事吗?再退一万步说,我相信您是为了孩子们好,可是老嫂子啊,咱们这把年纪还能跟孩子们活到老吗?后面的路不得孩子们自己走吗!”

白子张接过话头继续说:“老嫂子不瞒您说,前两天万双去我家找我借钱,我问他借钱干嘛?他告诉我说要带着晓芒去云南。您想想看,这俩孩子真要是不计后果私奔一路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可真是生死未卜啊。”

两个老江湖一人一段说的老沈媳妇如坐针毡肝肠寸断,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国庆穿着警服一脚踏进门里,进屋就说出事了!唬得几个人连忙问他怎么了?

国庆喘了口气说:“出大事了,万双带着田晓芒还有孩子要跑,在火车站买车票时让铁路公安叫住检查,万双不让检查和人家吵,结果连人带行李全让民警给扣下了,人家一检查发现他们俩一没单位介绍信,二没有结婚证还带着个孩子认为是拐卖人口呢。这不是把电话打到派出所来询问情况吗,我是好说歹说才让人家相信万双他们是良民,但是人家提出来要个证明,派出所的证明我给开了,可家里的证明得伯母您来办啊。”

老沈媳妇有点发蒙急忙问:“怎么办呢?”

国庆说:“要不您给写个证明信,证明万双是您的儿子再盖上您的手戳。”

老沈媳妇说:“我不认字怎么写啊,这不是活急死人吗。”

关键时刻金不换出来画龙点睛了,边劝解对方不要着急边试探性的问道:“看看家里有能证明的本本吗?比如工作证、户口本之类的东西。”

情急当中的老沈媳妇立马受到启发,麻利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拆开线头,掏出户口本递给国庆说:“你拿这个去给人家看,这是你们派出所发的,户口本可不会有假。”

国庆接过来说:“太好了您等着,我赶紧去车站派出所接人去。”

张国庆拿着户口本走出胡同,神爷正站在胡同口等着他呢。两人照面后国庆一把将户口本朝他身上摔过去,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也就是你能出这么个漏洞百出的馊主意!你这一锅把金爷白爷还有我都烩里面了,以后我还怎么见你妈她老人家啊。”

神爷把户口本揣在怀里乐呵呵地说:“你是积德行善做好事成全我们,我以后把你当菩萨那样供着!再说了你那顶头上司王雄王科长也没说不行呀。”

国庆朝神爷翻个白眼道:“你少拿领导压我,要不是看着你总给我们提供破案的线索的份上,我才不管你这摊事呢。”

神爷有了户口本理所当然的和田晓芒去民政局办好结婚登记。当他拿着红彤彤的结婚证回到家里展示时,老沈媳妇的眼泪流出来了。

神爷拉着田晓芒扑通一声给老娘跪下说:“妈,这回是儿子不孝顺没听您的话,您千万别生气饶了儿子这回,我和晓芒一定好好孝敬您老人家,让您享受幸福的晚年!”生米煮成熟饭了,老沈媳妇再强扭也不能逼着神爷去离婚呀,只好坐在那里接受了他们俩人的祝福。

婚礼安排的很紧凑,那个年代不时兴去饭店摆桌,红白喜事都讲究在家里搭棚吃席。张洪顺和金不换分别认识几个民间的大厨和菜贩子,他们俩包揽了食物来源,王雄找关系买来十几箱直沽高粱和饮料当了贺礼,白子张这个时候最风光,所有的请柬和喜字都得他亲自动笔,有聪明人知道他书法的价值,变着法让他多写几幅字,老先生来者不拒笑眯眯的满足了人们的要求。新房是神爷找杂技团借的一间放杂物的房子,大家伙帮着搭把手竟然收拾的有模有样。

婚礼当天很热闹,神爷在食品厂、杂技团的工友同事都来贺喜。金不换、王雄、白子张和张洪顺几位师傅也应邀与老沈媳妇坐到首席。在一片鞭炮声中神爷将田晓芒从自行车后架上扶下来,领着她走进大院拜了天地。

等客人散去,两人回到新房,神爷还没从喜庆的气氛中缓过神来,倒是田晓芒接了杯水递过去问他说:“今天看你跟王雄两人喝酒时挺开心的,你们爷俩说的什么知心话呀。”

神爷笑眯眯的一把搂住田晓芒,伏在她耳边说:“师父告诉我个好消息,他让我准备好考试公安局马上就要招人了!如果能考上我就能当警察了!”

出乎神爷的意料,田晓芒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没有露出欢喜的样子,反而浮现出一股淡淡的忧愁。

神爷急忙问:“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她轻声地说了句:“干警察多危险啊,没黑下没白天的,我担心你。”

神爷则咧嘴笑着回应道:“其实很久以前王雄师父就说我是干警察的料,如果真能圆这个梦,我肯定能当个好警察。”

命运好像再次神爷张开怀抱,又给他展现出另一片广阔天地。

他沉浸在此暗暗的做着当警察的梦,并且在转天早晨醒来时还问身边的田晓芒说:“昨天晚上我跟你说过特大喜讯了吗?”

田晓芒娇嗔的答道:“算上现在这次你已经说过八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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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晓重,笔名晓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理事、作协理事,曲艺家协会副主席、公安文联首届全职签约作家。中国铁路文联理事、作协理事。鲁迅文学院十一期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毕业、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项目签约作家。业余从事写作达260多万字。发表长篇小说《走火》《危局》《发现》,《驻站》荣获第十、十一、十二、十三届金盾文学奖。全国法治学会奖等。其他作品,话剧《我本善良》《幸福花儿开》《三个和尚新传》。电影《纵横千里之铁凤凰》《纵横千里之一发千钧》。电视剧《走火》。中短篇小说散见于各大国内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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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方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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