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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下)

来源:网投 作者:胡金岚

徐婷婷一夜未眠,身体疲惫不堪,可精神竟有些亢奋,匆匆赶到单位,打了卡,领了任务,跟同组的姐妹麻利地开始干活,嘴里还不知不觉哼着小曲。直到被大家哄笑后,她才红着脸,暗自责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往果果生病,她都觉得无比难熬,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愁眉苦脸不说,更是心神不宁,什么都做不了。难道只因为昨晚,有个男人帮她抱着孩子上医院看病?只因为漫漫寒夜里有人用身体为他们遮挡寒风?徐婷婷使劲儿垂下头,想把自己淹没在那华丽柔软的被单里。真的是那样呢?昨晚,她不是自己深一脚、浅一脚抱着孩子往医院赶;她不用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被医生指使得楼上楼下满处跑;她更不会被深夜输液室的寒冷冻得瑟瑟发抖……而这一切,不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存在吗?那个男人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身体,挡住了来自冬夜的寒风,更温暖了她早已冰封的心绪。有那么一瞬间,她闻到了久违的,属于成熟男人的味道。那味道是干净的,爽直的,燥热的,像冬日里被太阳晒过的被褥的馨香,吸附着太阳的光和热,将人毫无保留地笼罩在它的氛围之中,沉醉、迷乱、不能自拔。想到这儿,徐婷婷心里一沉。这是郭强走后,她第一次再次感受男人的味道。身心的反应告诉她,女性的阴柔难以抵御那种阳刚。她竟沉迷、陶醉,她竟难以抗拒。她从不认为自己是贞洁烈女,只是固执地坚守着精神洁癖。曾经,她以为她会抗拒一切不是郭强的男人。可事实证明,她是如此不堪一击。为此,她懊恼,她自责,她想冲回家,把那个男人赶出自己的房间……可耳畔回响的是男人沙哑的声音“我还是回自己屋里吧!”不,不能。听到他这么说,她的心里是不忍,是心疼。她怎么能放心他一个人在清冷的小屋里忍受病痛的折磨呢?她要照顾他,她想搀扶他,她会不顾一切去减轻他的病痛……

她这是怎么了,徐婷婷完全凌乱了,不得不扔下套了一半的被单,躲进了卫生间。泪水夺眶而出。汩汩清泉冲刷着被她廉价的坚强堵塞的泪腺。要是郭强还在该多好啊。哪怕他永远躺在床上,她也有机会照顾他、侍候他;即使他失去意识,她也能触摸到他的肌肤,他的身体……可现在呢,她的郭强随着那声爆炸,永远消散在那个不知名的山口。她想再抱抱他,摸摸他,都是不可能的了。他留给她的,只有那种味道了——男人的,只属于郭强的味道。可昨天,她不仅又闻到了那种味道,更触摸到一个真实可感的身体。在把宋宁宇扶到自己床上躺下的时候,她真的看到郭强大男孩一般酣睡着的脸,又躺在自己的枕头上。那双细密的小刷子一样的睫毛,又在那对狭长的紧闭着的眼皮下,随着呼吸轻微地闪动着……她禁不住伸出手,又摸到了毛咋咋的胡茬和紧绷的皮肤。要不是摸到了一道疤痕,她真不知道自己会迷乱得做出什么傻事来。昏暗的灯光下,她的郭强变成了宋宁宇……

儒雅、谦和得几乎不真实的他,睡着了也是那么柔和,难怪自己会把他当成郭强。徐婷婷哭够了,只能寻找理由为自己开脱。都是正常的人类,没什么大不了的。徐婷婷甩甩头,重新投入简单枯燥的工作。脑子里只想着,一会儿溜回家,给那两个男人做点儿什么顺口的饭菜。

宋宁宇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么轻易就到手了。摸着笔记本冰凉的机身,他觉得自己又在发烧了。不过,那应该不是病理的发热,而是来自心底的躁动。虽然好几年了,他离开那些神奇的符号太久了,但一旦想到他们,他就兴奋得不能自已。即使这是郭强的电脑,他也能凭感应知道这里边有他要的东西。因为那是他的孩子,带着他的基因和密码。

宋宁宇没有急着打开电脑,而是抽出一块纸巾,仔仔细细擦拭着电脑上的尘土。擦着擦着,他忽然想起来,郭强每次开机前也是这样,用纸巾把电脑里里外外擦干净,一副十分爱惜的样子。当时,他还笑他洁癖。可郭强说这电脑是他的女人送他的,他必须珍惜。那就是说,这个电脑是徐婷婷买的,给郭强买的。宋宁宇扔到纸巾,按下开机按钮。欢快的开机音乐,惊得他赶紧合上电脑,回头去看躺在床上的果果。孩子折腾了一夜,睡得很沉,并没有被音乐吵醒。即使这样,宋宁宇也怕被人看到什么一样,抱着电脑来到厨房。厨房里弥漫着一阵淡淡的米香。他忽然感到饿了,看看电脑,又看看灶台上的砂锅。他选择了食物。放下电脑,宋宁宇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糯糯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来自人间的味道。不久后,当他吃完这碗属于人间的粥,他就要打开那个电脑,重新开启那个属于他的潘多拉魔盒。而一切罪恶也都将重启,他的人生已经别无选择。宋宁宇一口一口品着、咽着那绵软、粘稠的食物,像是难以下咽,更像是无法割舍。

宋宁宇不相信聪明的郭强没有偷窃自己的配方和研究成果。他努力回想着当初俩人在那个荒僻小院里的每一个细节。每天,郭强帮他记录实验数据,整理验算结果,自己在完成一个阶段后都会亲自删除掉他电脑里所有的数据。那个地方没有网络,数据根本不可能外传。郭强既然是公安的卧底,必然要想方设法留下证据和数据。可是,他用了各种软件来检索隐藏文件和已删除、销毁文件,都未能发现一点儿有价值的东西。难怪这个电脑还能作为遗物归还给徐婷婷,肯定是经过严格检测,什么都没发现,所以才会物归原主。

宋宁宇合上电脑,恢复了应有的理智。郭强劝他把配方藏到车顶,肯定是预见到自己凶多吉少。为了使更多的人免受新毒品的危害,他选择与罪恶同归于尽。那他就没有必要再留一份罪恶在人间。所以,他的一切直觉都是错的,他坚信的最后希望也破灭了。他感到一阵沮丧,可又掺杂着些许轻松。没了数据,他真的没有信心和勇气重新投入那个神秘而罪恶的世界。老黑的目的他太清楚了,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可是,老黑会放过他吗?没有配方他怎么交差?恐惧瞬间冲走了所有感觉。他必须想个办法,拖住老黑,之后远走高飞。

宋宁宇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思路清晰了,就要行动。他果断地按下格式化的按键,真的开始收拾那台什么都没有藏匿的电脑。随着数据哗哗地流动,他的眼前闪现出过去自己经常使用的配方公式。毕竟,那是他唯一钟情的东西,都刻在脑子里了,他怎能忘呢?他只是需要时间回忆和整理。而他在本能地抗拒着那些回忆。如今,找到现成东西交差几乎是不能够了。他必须尽快筛选出一个可用方案,力求自保。

徐婷婷回来了,脸上带着刻意的生疏,手里提着现成的饭菜。宋宁宇没说什么,汇报了果果的体温,接着鼓捣那台笔记本。

“还能用?”

“当然,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你把里边东西都删了?”

“里边几乎是空的,没什么东西。我,忘了征求你意见了。”

“没事,”徐婷婷嘴上说着,表情明显是失落,“还以为他能在里边给我留下些什么呢?”

“没有,真没有。或许……”

“他才不是那么浪漫的人呢?没事儿,有这个东西在,好歹有个念想,我知足了。你没事了?头还疼么?”

徐婷婷岔开话题,故作轻松地忙碌起来。

“还不如不动它,就那么搁着,可能你心里会好过点儿。”宋宁宇忽然觉得自己做得多余了。“我光想着把机子格式化了,就能重新安装,重新开始了……”

“要是人生能格式化该多好啊。”徐婷婷朝宋宁宇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宋宁宇心里一沉,这是刚才他格机子时,对自己说了无数次的一句话——要是人生能重新开始……

“没事儿你就慢慢弄吧,搁着我们也没用。”徐婷婷见宋宁宇不说话,以为他多想了,赶紧解释。宋宁宇并未拒绝,因为一个新的想法冲击着他。

夜幕低垂,没有路灯的小院漆黑而静谧。夜风吹打树枝发出的沙沙声,令本已寒气逼人的冬夜显得更加萧煞。徐婷婷依偎在被子里,轻抚着孩子已经恢复常温的脑门,嘴里无意识地哼唱着什么,眼睛盯着窗户,呆呆地不知在看什么。她很累,却睡不着,只想这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的,静静的,守着孩子坐着。难得的心安加上难得的慵懒,她已经很知足了。忽然,昏暗的窗户上闪过一道亮光。原来是对面的灯亮了。透过窗帘的纤维,她隐隐看到宋宁宇的身影在灯下晃动。这个人病刚好,不好好休息又在做什么?徐婷婷披衣起身,想去问个究竟。可脚还没沾地就停住了。

她算什么呢?深更半夜去敲人家男房客的门,让邻居知道了该怎么说?可他是不是饿了,或者,需要喝一点儿热水?自己正常的关心、帮助,管别人干什么?徐婷婷固执地穿上了鞋,站起身。一抬头,她看到郭强的笑脸,明灿灿地绽放在墙上。她愣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重新坐回床上,钻进被子里,对着照片喃喃自语:“他不是你,他怎么会是你呢?”

此时的宋宁宇早就忘了自己是大病初愈,一头扎进电脑里,忘了周围的一切。似是离开太久了,他的手指有些僵直,屏幕上的符号跳动得一点儿都不连贯。他不得不停下来,使劲揉搓着双手。屏幕上白一行行公式、符号,深深地吸引着他。他闭上眼睛,像复吸的瘾君子一样尽情享受着字符穿越时空,身体,钻进他脑海的过程。三年了,他自动屏蔽一切与现代文明、科学研究有关的任何设备和信息。他不上网,不看新闻,一心一意经营自己的小生意。实在无聊了就变着花样做料理。他以为这样做,自己就可以离开那些能让他癫狂的符号了。谁知道,当电子设备、互联网络重新回到他的生活时,他竟不能自已地、奋不顾身地重新跳入那个必将带他走进万劫不复的漩涡。公式、配方、数据……潮水一样涌过来,他能做的只是机械地敲击、敲击。他没想到自己有那么强的记忆力,他坚信照目前的速度,加上适当的验算,用不了多久,他的配方就能重见天日。难以抑制的兴奋中,他抬起头,看到对面的窗棂里,碎花窗帘后,仍闪动着昏黄的灯光。他几乎看到在那温馨的光下,一对母子正相偎相依着,驱赶冬夜的寒冷,而对面墙上,那个已经变成相片的男主人正满目含情的看着他们。一阵隐约的流水声渐次传来,宋宁宇知道,那是自己的血液逐渐回落的声音——轻缓的、凝涩的,爬过血管的沟壑,重新滴落到心房的中间,一坨一坨的,阻碍着他原本顺畅的呼吸。他拼命深吸一口气,使劲合上了电脑。

十一

接下来的日子,徐婷婷几乎很难见到宋宁宇。他总是早出晚归。厨房里的夜宵也被各种外卖代替。她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更不好去问,只在心里乱猜着,弄得整个人都心神不宁。就快下班了,徐婷婷慌忙换好衣服,可往外走的脚步却又充满了迟疑。她本已经打定主意,必须问清楚他在忙些什么。因为明天就是周末了,她不想用编造的理由回答果果的提问。可她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质询一个与他并无关系的男人。而那个男人真的跟他没有关系吗?或者她真的不想跟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夜里真冷啊,用不了几下,寒风就打透了她的冬衣。酒店正门停着好几辆出租车,她真想潇洒地伸出手,钻进那温暖的铁壳子。可一个起步价就够给果果买好几盒牛奶了。她可没有闲钱享受那种奢侈。用运动产生热量才是御寒的最好办法。她加快脚步,想让自己尽快暖和起来。可刑警妻子的敏感令她马上感到了一丝异样。后边,不远处,好像有人跟着他。她猛地停下来,回过头,一个黑影迅速闪进黑暗里。徐婷婷的心咚咚跳着。她敢肯定那不是宋宁宇,气场的感应让她十分不安。一种危险逼近的恐惧渐次袭来。她不是害怕自己受到侵害,她是不能让自己受到侵害。她的果果已经没有爸爸了,他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让他再失去妈妈。徐婷婷无助地四处看看。小巷里静极了,偶尔的车声也在几百米之外。路灯是昏暗的,不远处高楼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充满虚幻。那个隐藏着黑影的黑暗的角落和几百米开外的明亮的大街几乎是同等距离。徐婷婷倒退了两步,猛然转身,拼命向大街跑去。

黑影没有从黑暗里现身,而是扭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回到酒店门口,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一头钻了进去。摘下棒球帽,宋宁宇的脸映在出租车的后视镜里。一身黑衣的他与以往十分不同,难怪徐婷婷除了害怕,根本没有感应他的存在。其实又有什么不对呢,扒去伪装之后的他,不就是一个无名的黑衣人吗?

这些天他躲在自己的小店里,忙于配方的恢复和改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再去买个电脑,就想用郭强留下的那个,做着几乎和郭强一样的事情。随着配方公式的不断重现,他对郭强的回忆竟越来越清晰。有时候,郭强的声音会猛地出现在黑暗里,惊得他以为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候,每一次实验成功,郭强都会天真地问他,这个配方的效果是什么,是不是很过瘾,或者后劲儿过大?有的时候甚至要亲自试试。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好学,哪里想到,他的真正用意。他们平时也会聊些工作以外的事。难得的是,他们竟然都喜欢斯蒂芬,那个将惊悚、悬疑做到极致的家伙。有时候,干累了,他们就聊聊小说、电影、旅游、摄影……郭强几乎都有涉猎。这哪里像一个大毒枭的马仔呢?他早该从郭强的谈吐和修养中看出什么来的,怎么就从没怀疑过他的身份呢?他很想知道郭强是以怎样的心境跟他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了那么久。而他们几乎是一见如故,干什么都那么合拍,甚至是默契,他一直坚信郭强不讨厌他,或许还有点儿佩服他。他永远也忘不了郭强最后的表情。他应该是要说点儿什么,或者要对他解释什么。可惜,一切都不得而知了。他只能想象,如果郭强不死,他们见面的样子。那时,应该是他在里边,郭强在外边吧。他可能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地笑着,夸他是天才。会不会劝他把聪明才智用到正地方?必定不会,因为那时的他应该是没有以后的。现在就有嘛?

每次想到这儿,宋宁宇的意识流都会断一下。然后,继续投入他的反刍中。他知道自己注定是个没有未来的人。既然选择了苟且,就要实现偷生的目标。他想好了,也想开了,既然躲不掉,索性善始善终,干完了这一单,清清爽爽地消失。他要到国外去,到那个传说中希腊的海边,像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一样,开着敞篷车,在沿海公路上驰骋——那曾他的终极理想。后来,直面死亡后的惊恐,让他明白活着是一切的前提。他选择活在巢穴中,像蝼蚁一样偷生。直到徐婷婷让他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味道。其实,他本是一个能把日子过得无比精致的人,是多年的颠沛流离,让他忘了家的滋味。如今,在徐婷婷家,那种温馨,那种他久违的,普通人的平淡,令他沉醉。他甚至迷上了给徐婷婷做宵夜,然后用文字交流的生活。真好,纯净、恬淡、还有浅浅的回甘……那是他的清欢,不需要别人认同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一种清浅的幸福。难得的是,徐婷婷——那个不幸的女人,竟也体会到了,并随着他的节奏,一点点陷落着。尽管就目前的情况看,获得徐婷婷的倾心已经没必要了,但他还是那么强烈地期冀着什么。这是以前的他从不曾体会过的。所以,他不能一走了之,不能把所有的麻烦都推到那个本来就已经很可怜的女人身上。做男人总是要有责任感的,每次想到这些,他都会想起郭强最后的脸。他该恨他的,可他做不到。徐婷婷更该恨他的,她也做不到,即使每天都被这暗黑的、艰难的生活折磨着,她也不曾对这个不能肩负起任何责任的男人有任何恨意。甚至在回忆里、在那些为孩子编造的信里边,继续着她的爱情童话。这样一个生活在童话里的女人,根本感受不到危险的靠近。她甚至把经常出现在酒店门口的老黑的手下当成酒店客人的保镖。她从来舍不得打车,只用奔跑和绕远抵御后半夜下班的寒冷和恐惧。她是那么善良单纯,却正陷入老黑的魔爪。老天爷没道理让这一家人都毁灭在老黑的手里。他不知道哪儿来的英雄气概,义不容辞似的,挺身而出了。可他不知道老黑的人跟着她做什么,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地跟着她,可他能保证她远离危险吗?他自身难保,又何来能力呵护一个女人?所以他想到了管鹏。那个明显对徐婷婷有意思的警察。过了那段漆黑的小路,徐婷婷就能看到等在胡同口的管鹏了。那是他的杰作。想起管鹏接到他电话时错愕的语气,他就想笑。对待女人,这个警察真要拜他为师。

躲在出租车的暗影里,宋宁宇笑了,笑得那么真诚,跟那身黑衣一点儿都不协调。

十二

徐婷婷实在跑不动了,一边扶着路边的枯树喘气,一边暗自责备自己胆小。这时,胡同里猛地窜出来一个人,终是把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真碰上流氓啦?”来人竟然是管鹏。

“我以为你是流氓呢?”徐婷婷感觉很没面子,故作没事地爬起来。

管鹏本来想伸把手的,可手都举起来了,又装作没事儿人似的放下了,“我就说嘛,没事儿谁劫你啊,要钱没钱,要色没色的。”看着徐婷婷毫发无损地站起来,还忘不了损上两句。

“那你来干嘛,装流氓来了?”见他这样,徐婷婷的嘴也不饶人。

“你以为我愿意来啊,都是那个宋宁宇多事,说什么你下夜班路上不安全。不安全他来啊,他又有事……不是,你真的天天这么晚回家啊?”

有的男人真的永远不知道怎么说话女人才喜欢听。管鹏就是这种人,好话都不会好说。

“宋宁宇?他让你来的?他人呢?”徐婷婷有点儿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知道怎么发作,对谁发?

“说什么去外地进货了,要走一个星期呢。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

“以为什么啊?想说什么直说啊,别掖着藏着的。闲话听多了,不在乎多你这一句。”徐婷婷终于发出了无名火,气鼓鼓地往家走。

管鹏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了徐婷婷这是冲自己发火呢,人家早走出好几百米了。

“我这招谁惹谁了?我……”要照以前的脾气,他早一走了之了。可今天,他多少受了宋宁宇的影响。大白天接到他的电话,转弯抹角表达的意思不就是让他该出手时就出手吗?公平竞争,谁怕谁啊?想当年,徐婷婷是先认识他管鹏,后认识的郭强的。要不是郭强手快,徐婷婷弄不好早就是管太太了呢?后来郭强走了,他又顾忌着朋友妻不可欺的老理儿,明明惦记着,又不能表现出来。好不容易,过了三年,他能有所举动了,又冒出个宋宁宇。唉,真是,不是说心有灵犀一点通通吗?徐婷婷真就一点儿看不出自己的心思?管鹏凌乱了。凌乱的男人,只能用疏远和假装不在意维持自己仅有的尊严。即使面对宋宁宇的公然挑衅,他也得做得不卑不亢。所以,他人虽然来了,但是不会到酒店门口去等,只在这个徐婷婷必经的黑暗的胡同口守着,不仅要表现得漫不经心,还得告诉她是宋宁宇让他来的。可这样不又把功劳记到他身上了?管鹏恍然大悟,一边懊悔,一边又不得不佩服宋宁宇对人心了解得深入透彻。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虽然外事处的同事早就回话说,宋宁宇就是一个韩裔华侨,以倒卖韩国化妆品、日用品为生,背景相对简单,但他就是觉得这个人不简单,有问题。所以,接受他的挑战,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印证他的警察直觉。

管鹏跟着徐婷婷后边进了小院,想说点儿什么,没找着话题。徐婷婷也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厨房作为进一步交流的地方。

“你饿不?要不要吃点儿什么?”徐婷婷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跟人家管鹏发无名火,又恢复了以前的不卑不亢。

“呦,你不会还没吃饭吧?要不我请你,咱们外边……”没等徐婷婷回答,管鹏就看见灶台上还亮着灯的电炖锅和一副精致的碗筷。

“不用,宋宁宇应该都弄好了。这人真是,要出去也不说一声,还弄这么多,谁吃得了啊。正好你来了,一起吃点儿吧,韩式酱汤,绝对正宗。”徐婷婷的语气里不无炫耀。

管鹏听着徐婷婷嘟囔着,还看见她迅速扯下了冰箱上的一张便利贴。那应该是宋宁宇写给徐婷婷的。他冲动的几乎要质问徐婷婷那上边写着什么了。好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案子,又是案子。警察就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他不接受可也早就习惯了。徐婷婷也不多说,当了好几年警嫂,她怎能不习惯这个呢?

管鹏走了,四周恢复了宁静,厨房的灯似乎也不像刚才那么亮了。徐婷婷坐下来,舒了一口气。管鹏真有那么大的气场吗?要不怎么刚才他在这里,自己觉得被无数探照灯烤着似的,口干舌燥的。徐婷婷伸出手,碰到了桌上的保温杯。杯盖虚盖着,似有热气缓缓飘出。这也是宋宁宇送她的,韩国进口的,精致、秀气,让人爱不释手。徐婷婷举杯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像一股暖流,顺着她冷透的食道,流进胃里,缓缓散发的热量,以强大的爆发力驱赶着周围的寒气。徐婷婷用手揉着自己的胃部,为了留住那股暖流,她忙不迭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浑身通透,她才顾得上品味那柚子茶的淡淡香气,似有似无的,却缠绵不决,挥之不去。这不就像自己对宋宁宇的感觉吗?他真的总是这样恰到好处,不温不火,不强烈,却也让人不能忽视。不像管鹏,什么都是硬邦邦的,有心而无意,让人想接受都找不到机会。女人都是敏感的,徐婷婷当然知道管鹏的心思,三年了,那个憨憨的傻人,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他们娘俩,可她一开始是顾虑郭强跟他的哥们关系,后来是实在不想再把警嫂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那可不是什么花环,除了苦和累,啥也代表不了。即便再走一步,她也得给果果一个正常的爸爸,一个完整的家。从这一点上看,宋宁宇比管鹏合适得多。可宋宁宇真的……或者……徐婷婷不能自信地肯定宋宁宇对她的好是含有爱慕的,毕竟她早已过了做梦的年纪,是个拉着个孩子的即将步入中年的老女人。

徐婷婷阻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掏出那张宋宁宇留在冰箱上的便条——大酱汤,配米饭、泡菜,口味更佳。她反复看了几遍,真的只有这么一行字,别的,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拉西扯,个人感受,都不见了。字也显得十分潦草。他应该走得很匆忙。徐婷婷想象着宋宁宇在这个厨房里忙着给自己准备酱汤的样子,对便条上数量骤减的文字,渐渐释怀了。可一想到,自从他生病以后,他就莫名的忙碌,徐婷婷又禁不住疑窦渐生。宋宁宇到底在忙些什么呢?忙得连亲自问他的时间都没有。是真忙,还是躲避?作为女人,她不得不多想。

没滋没味地吃了饭,徐婷婷犹豫着要不要给宋宁宇打个电话。最后,她觉定给他发个短信,告诉他,自己在管鹏的护送下安全到家了。短信发出去半天没有回应,她就有些后悔,担心自己这样做会显得自作多情——你怎么知道人家在等着你安全到达的消息?徐婷婷下意识地把头望向宋宁宇的房间。对面的窗户自然是漆黑一片,她有些不好意思,刚要收回自己的目光。忽然,一束光亮从那片黑暗里透了出来,徐婷婷惊呆了。顾不上多想,她就按下了宋宁宇的电话。手机里传来宋宁宇低沉的声音,徐婷婷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有人,有人在你房里。”

宋宁宇在电话里打了个哈欠,轻柔地说:“当然有人啊,我在里边睡觉,呵呵。”

“你?你不是出差上货去了吗?”

“没有,明天,不对今天早晨的飞机。闹钟上错了,起来喝口水。”

“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开灯啊。”

“手机的亮就够了。你早回来了吧?怎么大半夜盯着我的窗户?”

“啊?没,没什么,睡蒙了,撒癔症。行了,赶紧睡吧。”没等对方反应,徐婷婷就挂断了电话。按着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的胸口,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控制不住地把目光再次投向对面。那里竟然又是漆黑一片了。她自嘲地摇摇头,余光看见墙上郭强的照片,不禁悲从中来,喃喃地念叨着:“你会笑话我吗?”其实根本不用问,她知道,郭强不会,肯定不会。

宋宁宇挂了电话就往外跑。他当然没在房间里,他更知道,谁在他的房间。那是老黑的手下,他们等不及,或者根本就不信任他,所以才亲自去屋里翻。这说明老黑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那他对徐婷婷母子的情况应该更是一清二楚。他必须加快进度,他还要规划逃跑的路线,他最该做的就是和那对母子划清界限……寒冷的夜风将他吹醒了,混乱的思绪中他停住了脚步。他现在跑回去干什么?黑衣人不是针对徐婷婷的,他要找的是自己屋里的东西。反正配方都在他脑子里,随他翻去好了。何必巴巴地跑回去,让老黑知道他是多么在意那个女人?是啊,他竟那么在意那个女人。宋宁宇第一次承认了自己对徐婷婷的感觉。尽管有点儿可笑,但那种真实存在的担心和焦虑还是挺迷人的。好多年了,他只为自己活着,从没为别人操过心。如今,为了那个女人,他竟然忘了自己的安危,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爱?不,他不承认,不承认自己还会爱。他注定是一个不会爱的人。

宋宁宇果断地回到自己阴冷的小店里,继续在弥海一样的数据中遨游。他享受着、纠结着、痛苦着、快乐着……按进度,明天早上,那个能带给无数人快感,也能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配方就会重新合成。只是那将是经过他改良的版本。原来的配方里,老黑最想得到的所谓解药部分他没有重新生成。作为制毒师,他其实最清楚。哪有什么解药呢?那不过是缓解一种依赖,建立另一种毒瘾的新型毒品。而两种毒品将相辅相成,为老黑带来新的、更多的财富。这一切只因他的所谓消灭毒品依赖性的梦想。事实证明,一切都是自欺欺人。可他却没有权利停止,毕竟他是老黑养着的一个所谓科学家。科学家?大概只有老黑这样吹捧他吧?用公安局的说法,他只是老黑犯罪集团的一名犯罪成员。真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做都做了,还追求什么缓释药剂?所以,宋宁宇简化了新型毒品配方的复杂性,在保持原有纯度的基础上,力求削减药物对人体的精神损害,当然这一切都要以最终的人体临床感应为准。可惜,他已经没有设备,不能亲自做出那些蓝色的晶体,更无从考证其效果。他能做的只是凭借记忆和验算,完成最后的推定,然后跟老黑神吹一气,得到认可后,远走高飞。

 可他想不明白,明天就是交货的日子了,老黑还派人到他屋里找什么呢?肯定是对从前的配方不死心,要彻底探个究竟。好在郭强毁了那份唯一的拷贝,要不然还真不好脱身。宋宁宇觉得这两天想起郭强的次数有点儿多,昨晚还梦见他在不停地跟自己说着什么。说什么呢?肯定是让自己远离他的妻儿。放心吧,等着一切都结束了,他会马上消失的。

 

十三

 宋宁宇换了三次车,南城、北城转悠了大半天,才在一个垃圾场门口被拽上一辆黑色公务舱。一上车,眼睛就被黑布蒙的严严实实。没有人说话,也辨不清方向,就那么闷葫芦一样又走了半个多小时,车才停下来。掀去黑布,好容易适应了车外的光线,宋宁宇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仓库里。所有强光都来自屋顶上高高悬挂的镭射灯。灯下是一整套蒸馏、过滤系统,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人像模像样的在周围忙碌着。以宋宁宇的经验,那些装备都没有运行,他们的忙完全是做样子罢了。不过,这里应该就是老黑的地下制毒基地,郭强一直在寻找的地方。那次交货的地点应该也是这里,由于郭强莫名暴露,他们临时换成了那间KTV。所以,警方捣毁的只是一个临时据点,老黑的根基原本就是毫发无损。宋宁宇突然很为郭强不值。为一份不实的情报,搭上一条性命,把自己变成了墙上的相片不说,还把老婆孩子扔进了困苦的漩涡。一种难言的心疼涌了上来,为他的徒弟,更为那个女人。

“还说得过去吧,我的科学家。”老黑的声音打断了宋宁宇的思索。循声望去,老黑模糊的身影一如既往躲在灯影里,根本看不清楚脸。几个黑衣人左右站着,神秘可怖。

“规模不小,只怕您弄不来那么多原材料啊。”

“哈哈,专家就是专家,一下就说到要害了。所以,我期待您的新作啊。”

“配方我带来了。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且,你答应的,马上送我出国。”

“没问题。后边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只是,您那个公式啊配方什么的,学问太深,咱看不懂。”

“我以我的人格保证,按这个弄出来的东西,包你满意。”

“专家,这年头咱们还是来点儿实的好吗?”

“可,可我的实验设备都被抄了,没有出现货的条件。”

“我有啊,你看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随便用吧,我的专家。”

宋宁宇知道老黑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配方,可没想到他会让自己现场制毒。好吧,反正也耽误不了多久。他也坚信自己的配方具有很好的临床效果。至于以后的事,只要让他走,一切都好说。

宋宁宇接过黑衣人送过来的防护服,麻利地检查了所有设备和原材料,开始了他曾经十分迷恋的游戏。化学是个多么奇妙的学科啊,无数的可能性都存在于那些微小的元素中。有点儿像人的命运,被每分每秒,不经意、难预料的所有不定性左右着,掌控着。宋宁宇经常会想,自己半生漂泊,大概也跟这个学科有很大关系。

十四

徐婷婷震惊了,她百分百确定宋宁宇是在骗他。昨天夜里,他根本就没在屋里。为了能再见他一面,她一直坐在窗前,等着他出来赶飞机。一整晚,她几乎眼都没闭,可就是没见他从屋里出来。天大亮的时候,她禁不住去敲门,可是无人应答。情急之下,徐婷婷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闯了进去。屋里简洁依旧,就是没有宋宁宇。徐婷婷的心一下空了,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慌乱地打开所有衣柜、抽屉。里边果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走了,竟然一声不吭就走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徐婷婷蒙了,她想找人问问。可是问谁啊?宋宁宇的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除了那个传说中的老祖奶,徐婷婷对宋宁宇的亲友根本是一无所知。这是遇上骗子了。徐婷婷不得不承认。可人家骗她什么了?房租交了一年的,时间刚刚过去半年。平时,买菜做饭的花销,宋宁宇从来都不计较,没事儿还义务帮她做饭、看孩子、送孩子……这样的骗子上哪儿找去呢?

徐婷婷又赶紧跑回自己房间,上上下下检查了一下,为数不多的几样首饰,只有三位数存款的存折、老房子的房产证、户口本、甚至孩子的出生证……那些惨淡的家底儿一样不少地在原来的地方。徐婷婷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她是没什么可偷的,更没什么可骗的,可宋宁宇就这么走了,一声不响的,她心里接受不了,因为,她的心几乎被他偷走了。

管鹏赶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徐婷婷就那么坐着,呆呆的,一声不吭。管鹏用职业警察的敏锐对房间进行了彻底搜查,结论是,房间被彻底清扫过,连指纹都没有留下。

“你说让我说你什么好,当初我要好好查查这个人,你不让,现在好了,人跑了吧?”管鹏没有收获,却免不了叨唠。“早就告诉你人心叵测,世风日下,你不听,还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收租过日子,两不相欠。你一个寡妇家的,你不会……”

管鹏突然住了口,他想到了什么,幸好在失去理智之前,停了嘴。可徐婷婷听明白了。她霍的站起来,冲到墙边,抱起郭强的照片,一字一顿地说:“管鹏,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现在,当着郭强的面,我发誓,三年了,我再苦再难,没做过一件对不起郭强的事。”

管鹏彻底蔫了。他是嫉妒宋宁宇跟徐婷婷越来越亲近的关系,他甚至猥琐地想过两人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可所有猜测被徐婷婷这么直白地扯出来,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别着急了,好在也没什么损失。你看要不要报案,让技术队的给好好看看?当然,你要是愿意,或许我能给你把他找出来。”

最后那句话是管鹏咬着后槽牙说的,他早就决定使用技术手段,把这个可疑的家伙挖出来,可他还想在这个女人面前保持男人的大度和宽容,所以要把话说在明面上省的以后麻烦。所谓以后,就是说,他在刚才接到徐婷婷慌乱、无助的电话的时候,已经决定了,这件事之后,就向徐婷婷表白。他坚信他的好兄弟郭强早就希望他这么做了。

“你找人家干嘛啊?还嫌不够乱啊。人家一不偷二不抢,房钱也不少我的。愿意走就走吧,你凭什么查人家啊。别有点儿权利不知道怎么使了。”

徐婷婷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因为在屋里坐了一天,她就想明白了。人心是个多玄妙的东西啊。可再悬也有现实在那儿摆着呢。她一个中年寡妇、还带着个孩子,何德何能吸引人家资产不菲的海外华侨呢?感情的事,适可而止,还是不要那么明白才好。

“真的,你要是还给我留面子,就千万别去查他。是我自作多情。”徐婷婷的声音很轻,淡淡地在屋里飘着,漫过管鹏的耳朵,让他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是太孤单了,真的,还以为他是郭强派来的,接替他的。真傻,是吧?”徐婷婷摘下郭强的照片,抱在怀里,冲着管鹏咧嘴笑着。

想起自己刚才的话,管鹏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可他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减轻对这个可怜女人的伤害。

“快递,小徐在家吗?给你放门口了啊。”邻居大妈高亢的声音缓解了二人的尴尬。徐婷婷赶紧站起身,迎了出去。

快递包裹上是宋宁宇熟悉的字体。徐婷婷心里一紧,恨不得马上打开那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盒子。可是看到管鹏好奇的眼神,她随手把快递扔在桌上,做出无关痛痒的样子,碰也不碰。

十五

宋宁宇在地上翻滚着,他觉得整个胃在灼烧,头也疼得像要炸开,他想喊叫,可使出了浑身力气,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忽明忽暗的光束不停地在眼前晃动。随着疼痛向全身蔓延,他的意识反倒清醒了,他想起来,自己完成了第一批毒品的制作,老黑为他庆功。他喝下一杯红酒,之后……他好像去找徐婷婷了,他们带着果果,去郊游……郭强怎么回来了,不远不近地跟着,没心没肺地看着他们笑。他好像还唱歌了,唱那首风雨无阻……然后——疼,无边无际地疼。终于,他叫出声了,眼前也忽然清明起来。

老黑和几个手下坐在躺椅里看着他。旁边一个黑衣人放下手机,向老黑耳语了几句。老黑笑着站起来,走过来。宋宁宇下意识地要躲开,可是浑身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专家,这是咱们合同里那个蓝钻吗?”老黑慈爱地扶宋宁宇坐起身,轻声问着。

宋宁宇一脸木衲,紧接着点点头。

“那怎么有点儿不对啊,跟之前你说的不一样啊?”

“你,你们拿我当试验品?”虽然舌头还有些不灵活,但宋宁宇的脑子已经恢复了清醒。他知道自己被下了毒。从自身反应分析,他们混合了新旧两种毒品。

“真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只有你一个没沾过,再说了,为自己的科研项目现身不是每一个科学家的梦想吗?我呢,也就没跟您商量。呵呵,怎样?感觉不错?”

“水,给我冰水。”宋宁宇必须马上采取补救措施,他不允许自己成为瘾君子。

“别担心,我是混合了你的蓝钻的二段解药的,没那么容易上瘾。”

“可你他妈的跟麻古掺和一块了。”

“专家就是专家,这都能猜出来。佩服佩服。快,上水。”

宋宁宇灌下一整瓶冰可乐,之后抱着水桶狂呕了半天,才放心地瘫在地上,一边恢复体力,一边整理思路。让他试药,说明老黑不信任他,可又几次三番地提到那个二段解药,究竟为什么?什么毒品,需要一个没有沾过毒品的人的尝试呢?

“行了,好点儿了吧?咱们谈谈生意?”老黑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宋宁宇还想不明白,只能用装怂拖延时间。

“不行,不行,要死了,要死了,水,我还要水……”

一个黑衣人递给老黑一张纸,又低语了几句。老黑笑着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半死不活的宋宁宇。

“行了,别装了,起来吧。你给我们的根本就不是蓝钻。”老黑晃了晃手里的纸,“没想到我们有副本吧?”

宋宁宇一下慌了。副本?不可能。参与研制的郭强都没有副本,老黑怎么会有。唯一的拷贝,早随着郭强灰飞烟灭了。老黑是在咋他。宋宁宇故作镇静地坐起身,试探着说:“不可能,U盘在郭强身上,你们亲自毁了的。”

“哈哈,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这么些年了,你就不想想,我们干嘛要杀了郭强,我们又是怎么知道他是卧底的?”

宋宁宇当然想过,可以他的人生经验,真的想不明白这种正邪争斗的具体模式。

“笨,被徒弟偷了配方还蒙在鼓里,真是书呆子。”

“我有检查的,每次都检查的。”

“听说过过目不忘的人吗?郭强就那么聪明,他能把你每天的研究数据默录下来,然后发给我。可惜,他留了一手,想防着我,却让自己漏了马脚。”老黑得意地来回踱着步,“我啊就是尊重人才。是不是,我的IT工程师?”角落里,一个男人闷声应着。

宋宁宇明白了,郭强果然肩负着为老黑偷配方的重任,同时他还要把老黑的一举一动和自己的动态传递给警方。神奇的网络能造就无数超时空的可能,也会在无意间留下点滴痕迹。郭强肯定是在向外传消息时被监控他的网络工程师发现了可疑,最终遭受杀身之祸。而在每一次操作之前,他必然想到可能发生的一切,早已预见性的减少了数据输出,并成功地传递了老黑的动态信息。只可惜,老黑太过心狠手辣,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警方即使布下天罗地网,也来不及阻止那个瞬间就能实现的爆炸。最后的结果是,基地没有暴露,郭强死了,老黑跑了。如今,缓过精神的老黑,要凭借手里不完整的新型毒品配方,东山再起。而天性多疑的他,必然要对一切进行测试。不幸的是,他自作聪明的举动,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了。

“你把配方改了,为什么?”

“我,我没有。可能是记不清了。

“胡说,基本原料都换了,你的忘性也太大了吧?

“我想节约成本。”

“那就更不可能了,你的二段的价值就在于对麻黄碱的需求量降低了百分之九十。这是你亲口跟我说的。”

宋宁宇懊恼透了。当时为了拿到科研经费,为了挣钱,他不遗余力的阐述了自己的想法。这次为了降低药物依赖,他选用了更难获取,而且造价更高的二乙酰吗啡。再傻的人也明白他要干什么。如今,除了继续装傻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是真的记不起来了,你们又催的急,我没办法……”

“好啊,没关系,我帮你想办法。”

老黑挥挥手,一个黑衣人会意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一束光透了进来。宋宁宇瞥见一抹蓝色。应该又是一天了,外边已经天光大亮。一个黑衣人扛着个箱子走了进来。箱子被重重扔在地上。宋宁宇的呼吸莫名的急促起来。

“打开它。”老黑冲着他扬了扬下巴。宋宁宇想站起来,可腿软的站不住,只能半趴半跪地凑到箱子旁边。那是一个普通的大号旅行箱,崭新的,还带着标签。宋宁宇随手翻看着箱子,故作镇定地说:“呦,够高级啊,新秀丽最新款。藏着什么宝贝啊?”

“打开。”老黑似乎失去了耐心。

宋宁宇磨磨蹭蹭鼓捣着那个新式的箱子开关,其间,还不忘把周围没用的标签,商标都撕得干干净净。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拖延着时间。

老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个小玩意儿,举起来,指着宋宁宇。宋宁宇的视力早已恢复,他看出来,那是一把袖珍勃朗宁。电影里,女人用的,足以杀死近距离敌人的一种小手枪。活着是他的基本宗旨,犯不上跟这个东西较劲。宋宁宇手下一用力,箱子锁弹开了。虚掩的箱盖和箱体露出黑洞洞的缝隙。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打开箱盖。接着,像被什么东西弹射了一样,宋宁宇猛地站起身,后退几步,又膝盖一软,倒在地上。

箱子里,徐婷婷被绑得像个粽子,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这不可能,宋宁宇在心里大叫着,不可能。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离开徐家,以果果名义存一笔钱,然后寄还郭强的电脑……徐婷婷收到电脑,就会看到电脑里他留下的信,就会知晓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就会报警,让警察去抓他,也最终保护了自己。通知管鹏到徐婷婷家是他做的双保险,他觉得有个警察在那个院子里,老黑的人怎么也不会轻举妄动。可是,可是……她难道没有报警?还有管鹏,那个自称为保护神的家伙,这么关键的时候究竟去了哪里?

宋宁宇彻底慌了。他甚至不敢爬过去,他怕自己触碰到徐婷婷冰凉的尸体。

“放心,我舍不得杀了她。咱们还得靠她帮你恢复记忆呢!”老黑挥挥手,一个黑衣人蹲下身,揪起徐婷婷,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徐婷婷吃痛,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四周满脸凶相的陌生人惊得徐婷婷尖叫起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嘴里被塞着东西,根本叫不出来。跑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她的手脚都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根本动弹不得。这时,她看到宋宁宇,一脸憔悴地瘫坐在不远处的地上,脸上满是无奈和焦虑。

“你们放了她,这件事儿跟她没关系。”宋宁宇哀求着。

“没关系?要不是老公,我能损失半壁江山吗?要不是她老公,你用得着东躲西藏,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吗?”老黑凶相毕露:“都说科学家是不懂七情六欲的,怎么偏偏你就是个情种呢?”

“我,我没有,我接近她是为了得到郭强的电脑,我需要电脑里的数据,帮我恢复和整理配方。”

宋宁宇慌忙解释着,为自己,更为徐婷婷。可他不知道,这样的解释对徐婷婷意味着什么。徐婷婷说不出话,可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泪水。这个坚强的女人从没有,更不愿当着外人流泪,可此时,她除了流泪,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表达和排解自己的羞愧和绝望。宋宁宇看着徐婷婷,看着两行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却依然面无表情地说着:

“我知道她孤单,她无依无靠,我就想利用这些,勾引她,欺骗她,最后得到她的信任,拿到她老公的电脑。我处心积虑,我盯梢、我等待、我试探,我最终住到她家,给她做饭,对她好,我都是骗她的,都是有目的的。我……”

宋宁宇说得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徐婷婷听得肝肠寸断,生无可恋。她不明白那朦胧美好、微妙缠绵的感情一旦被现实的强光照射,怎么就能马上变得这样苍白残酷、阴森可怖,令人胆战心寒、气恨难消?她想叫想喊,想冲过去,揪住那个无耻的流氓——怎奈她被绳索和破布束缚着,除了听那个混蛋继续践踏那曾经那么美好的感觉,她什么也做不了。一时间,羞愧难当令她一阵恶心,强烈的干呕冲击着她的呼吸。她艰难地喘息着,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看着徐婷婷的样子,宋宁宇的心在滴血,可嘴里说出来的话竟是越来越狠。

“你不会不信吧?这么个中年妇女,还带这个孩子,你老不会以为我真看上她了吧?”

他现在没别的期盼,只想老黑信了他的话,让徐婷婷走。可这可能吗?进了这个秘密基地,除了上贼船,谁还能活着出去?

老黑似乎并不急着表态,慢悠悠走到徐婷婷跟前,拔出她嘴里的破布。

“这些人,真是太不绅士了。”

徐婷婷干呕着,大口喘着粗气。老黑关心地拍着她的背。

“哎呀,看看这难受的。这么着吧,我的专家,你也不用说这些伤人的话来折磨这个可怜的女人了,你给她来点儿刺激的,让她享受一回,怎样?”

宋宁宇一下住了口。他明白老黑的意思。他要用徐婷婷当第二个活体实验。看来他对新配方的效果还是满意的,毕竟他现在等米下锅,所以他肯定不会把自己怎样,他要靠自己为他赚钱。可徐婷婷呢?徐婷婷对他毫无价值。他要……

来不及多想,宋宁宇的手里就被塞了一支针管。

“这是你那个新配方,提纯的。我想看看注射的效果。”老黑平静的声音朦胧飘来。宋宁宇知道所谓享受就是这种静脉注射。他对配方降低了口服和鼻息的依赖,强化了表象的刺激和幻化,可对静脉注射采用了忽略的态度。毕竟提纯的造价过高,老黑要的是量,不是纯度。他没先到老黑会用活体实验来检验制剂的纯度和效果。当初为了提高表象刺激,他加重了制剂的吗啡含量,按照常规,这样的配比直接注射到体内,不仅可能一次上瘾,还会因个体差异,危及生命。

“这,这……”宋宁宇颤抖着。

“怎么?舍不得?”

“这种配方不能用于静脉注射,研发的时候就没考虑进去。”

“哦?好啊,没想过我们可以试验嘛,这不正好有现成的人。纯洁的女人,多好,来吧!”

老黑将宋宁宇一把拽到徐婷婷身边。宋宁宇低着头,不敢看徐婷婷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他并不怕那眼神里的哀怨和愤恨,他是怕自己一看到那双眸子,就会奋不顾身地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保护她。此时此刻,他竟然那么强烈地想去拥有她,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欲求。那种多年来没有出现的男人的冲动,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被唤醒了。真想啊,真想拥她入怀,厮磨着她耳鬓的绒毛,告诉她,告诉她,他是多么珍视她,多么不想伤害她,多么——爱她……他居然想到了那个词,那个对他来讲几乎是与生俱无的词。

“抬头,看我。”徐婷婷生硬的声音碰撞着宋宁宇的耳鼓。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还是那双如水的眸子,只是早已没有了泪水。

“你早认识郭强,对不对?”宋宁宇没想到徐婷婷竟在这种时候问他这个问题。他不能再骗她,使劲儿点点头。

“我们,同吃同住了半年。”

“那最后,最后……你也在?”

宋宁宇犹豫着要不要把郭强最后的样子告诉她,尽管他已在心里向她描述了一千遍了。

“他当然是看着那个条子灰飞烟灭的。怎么?这么煽情的段落你都没跟人家媳妇讲过?真是太不够意思了。”老黑迫不及待地替宋宁宇做了回答。

“你别听他的,大力,就是郭强,他,他走的很痛快,应该没什么痛苦。”宋宁宇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那个悲怆的瞬间。

“他,就那么,那么没了?”徐婷婷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平静地问。她的脸上是一种释然,可语气里的哀怨足以把人带到悲伤的谷底。宋宁宇知道这是在向自己提问。半年多的相处,他早已熟悉了这个女人的心路。她给孩子编造了爸爸出差抓坏蛋的故事,实际上也是给自己编织了一个丈夫并没有死,终有一天会回来继续疼他们、爱他们的童话。而这一切都因为,警方没有给她一具完整的尸体。她也从来不相信,那根据DNA得来的比对数据,就是对一个曾经那么生龙活虎的一个人一生的终结和认定。她宁愿相信,丈夫失踪了,哪怕永远都找不到,起码还能有个念想。为了这个念想,她顽强乐观地活着;为了这个念想,她从不在人前流泪;为了这个念想,她把郭强的照片挂在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床头……她曾经那么坚信,郭强还活着,就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真实存在着。如今,他毁灭了她的这个念想。她所有的期盼,她的自以为是,她的自欺欺人……终于都可以放下了,而她所有的希望,她力量的源泉,也随之荡然无存了。

果然,徐婷婷缓缓地倒了下去。宋宁宇扑过去扶住了那个柔弱的躯体。

“对不起,对不起……”此时,除了这三个字,他还能说什么呢?

徐婷婷有些恍惚地看着他,轻声说:“我太累了,来吧,让我解脱。”

“不,你不能这么想,你还有果果,他还等着你带他去野生动物园。那天上幼儿园之前不是说好了,我们,我们一起带他去。”

徐婷婷笑了:“你觉得我还能有以后吗?帮我告诉果果,妈妈也去执行那个任务了,跟爸爸一起。”

“不会的,不会的,我……”宋宁宇抬起头,祈求地看着老黑:“这就是个可怜的女人,求你放了她吧。我保证,把所有配方都给你,都给你。”

“我也想啊。”老黑一脸无赖地凑过来:“可是她跟她老公一样,知道的太多啦!我也无能为力啊。”

老黑说着,伸出右手,抓住宋宁宇我这针管的手:“兄弟,听我一句劝,咱们都是刀尖儿上寻活路的人,用不着那么多情,做善人也得下辈子了。这辈子,你就得认命,把恶人做到底吧!”

“不,我偏不。”随着一声低吼,宋宁宇一手将老黑扑倒在地,一手举起了那只针管。可惜,早就有所察觉的黑衣保镖,不约而同地扑过来,将他抱离了地面。宋宁宇挣扎着,可一切都是徒劳的。他被七八个人约束着,根本动弹不得。

老黑惊魂未定地爬起身,弹弹身上的尘土,摇摇头:“好一个多情种,好吧,我成全你了。”随着老黑的手势,一个黑衣人熟练地将针管里的药剂推进了宋宁宇的静脉。

随着药液的凉意逐渐传遍全身,宋宁宇停止了挣扎。他呆呆地等待着那些他无比熟悉的化学元素与自己的细胞亲密接触。过量的二乙酰首先冲击了他的神经系统。他觉得自己的头开始无限膨胀,头皮像被吹起的气球,撕扯着血肉,不断变大、变薄……接着,血管和筋脉被什么东西涌动着、吞噬着,疼痛带着灼烧几乎要将他焚化。他抽搐着,扭动着,力度之大,几个人都控制不住。打手们索性将他扔在地上,任其翻滚、吼叫。

徐婷婷惊呆了,她终于知道宋宁宇为什么铤而走险,也要阻止这针药剂注入自己的身体了。作为研制者,他太清楚这种试验阶段毒品的威力了。他知道自己斗不过老黑,他只想故意激怒他,让他把唯一的实验试剂,用到自己身上。

徐婷婷挣扎着,蠕动着靠近痛不欲生的宋宁宇。她帮不了他,可她想让他感到自己的存在。“宁宇,宁宇……”她叫着,喊着,似乎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

“杀了我,杀了我。”由于毛细血管爆裂,宋宁宇的眼睛变得通红,鼻子和口腔里充满了血沫。疼痛造成的痉挛,让他整个人像过电一样颤抖着、抽搐着。

老黑挥挥手,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走过来,像模像样地拍照,记录,着实忙碌了一番之后,宋宁宇也渐渐停止了挣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宁宇,宁宇,你,你别吓我,你醒醒,醒醒。”

宋宁宇能听到徐婷婷的呼喊,可他没法应答。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躯体,冷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悲伤的徐婷婷和自己那副血肉模糊的皮囊。这就是死亡吗?他问自己,回答他的却是老黑冰冷的声音。

“不能让他死了,我还指着他挣钱呢。”

针刺的疼痛无比真实,被药物刺激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宋宁宇猛地睁开眼睛,身体被弹射般坐了起来,又马上摔回地面。天旋地转中,他相信自己还活着,他高举着手臂,无意识地挥舞着,嘴角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唾液和怪异的笑声,喷薄而出。他能想象自己的丑态,可他控制不住。同时翻滚的还有胃里的腥甜,随着阵阵干呕,鲜血合着胃溶物冲出他的口腔、鼻腔。

经验告诉他,这些怪异的表现和排泄,是肌体抗击毒素的正常反应,痛苦就要过去了。他还活着,成功地活着。只是,他太累了,太想就这么睡下去,一直睡下去。

“呯呯……啪啪……”

是枪声吗?没错,应该是枪声。宋宁宇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四周一片漆黑,四射的枪火忽明忽暗。迟钝的神经让他早已失去判断,他摇晃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亮光处走去,可脚下一软,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先听到老黑声嘶力竭地喊着“别过来,再过来就开枪了。”之后,才看见自己无意识中寻觅的光亮处,老黑一手勒着徐婷婷的脖子,一手举着那只勃朗宁,顶在徐婷婷的太阳穴上。

“放下枪,都放下!”老黑声嘶力竭地喊着

不远处,已经围成半圈的警察迟疑着。

“再不放就开枪啦。”

“放。”随着管鹏不管不顾的声音,本已占定上风的警察纷纷放下了武器。

“你们放我条活路,我也会放了她。否则,你们高尚的警嫂,也要变成烈士了。”

“老黑,弄个女人当筹码,太丢脸了吧?”管鹏试图分散老黑的注意力。

“打住吧,我能活到现在证明你没有狙击手,你就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老黑淫笑着,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管鹏心里懊恼不堪。虽说整个事件中,他的反应还算灵敏,从发现徐婷婷失踪,到找到提着新秀丽旅行箱离开大杂院的黑衣人,最后通过箱子自带的定位系统找到这个废旧的仓库,他都进行得无懈可击,可求胜心切的他,单单没有向上级汇报,寻求特警增援。此时,徐婷婷就在老黑的枪口下,除了放他走,他能做的只有用自己来交换。

“好,我答应你,可你也要答应我的条件。放了这个女人,我来当你的人质。”

“我说过了,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老黑的眼里几乎在喷火。再不答应他,他可能跟徐婷婷同归于尽。管鹏纠结着,犹豫着……忽然一个黑影扑了过去,打乱了以后的所有可能。接着,枪响了,老黑和徐婷婷全都倒了下去。

“婷婷,婷婷。”管鹏疯了一般,奔过去。

枪声,沉闷的枪声连续传来。管鹏跑到那个角落的时候,一切均已恢复平静。地上躺着三个人,一滩鲜血正缓缓蔓延着。

“婷婷,婷婷。”管鹏轻唤着双目紧闭的徐婷婷,却不敢走过去,触碰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

听到管鹏无助的声音,宋宁宇也想去看看徐婷婷的情况。可他趴在老黑的身上,手中的木楔狠狠地插在他的肚子上。他不知道老黑的生死。而那拼尽全力的一跃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除了用体重来阻止老黑可能继续的罪恶,他已经没有一丝气力。

几个刑警队员举枪围拢过来,小心翼翼搬动着徐婷婷的身体。徐婷婷轻哼了一声,竟然睁开了眼睛。

“队长,还活着。”

管鹏看见徐婷婷坐了起来,脚下一软,坐在了地上。

徐婷婷并没有受伤,她只是在跌倒时摔晕了。意识一恢复,她马上坐起来,扑向旁边的宋宁宇。

“宁宇,你没事吧?宁宇,你说话啊。”血泊还在缓缓扩大着,徐婷婷支着手,不敢去触碰那两具焦灼在一起的身体。刑警队员轻轻搬开了宋宁宇的身体。地上老黑的肚子上插着一根木楔,眼睛圆睁着,早已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宋宁宇的眼睛也睁着,只是身体瘫软成泥,微弱的气息合着鲜血不断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宁宇,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徐婷婷抱着浑身是血的宋宁宇泪流不止。

其实,宋宁宇只想问问她,看没看他留在电脑里的那封信。看了信能不能原谅他最初的欺骗。可他实在没力气了。他只能使劲儿看着徐婷婷,使劲看着,生怕忘了似的盯着、看着……看着看着,宋宁宇的眼睛合上了,一抹笑意留在他的嘴角,那不是毒品的作用,那是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留给徐婷婷的。

十六

徐婷婷是被宋宁宇的声音吵醒的。那是他以郭强的名义为果果录的爸爸的来信。自从收到第一份这样的声频信件,果果就多了一个毛病,干什么都要用爸爸的声音做背景音。一年来,几乎每个周末,宋宁宇的声音都会响彻她家的屋顶。

“果果,你又在做什么?”徐婷婷慵懒地叫着,目光投向对面墙壁。那里,有一片春花映衬下的大海。那是宋宁宇留在那个迟到的快递里的一幅照片。

徐婷婷是事后才看到宋宁宇留在郭强电脑里的信的。其实当他躺在她的怀里闭上眼睛的瞬间,她就原谅了这个多情的男人。因为,恍惚间,她看到的是郭强躺在自己怀里含笑而去。那是她无数次梦到的情景。也是在那一刻,她终于相信,郭强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至于宋宁宇到底是谁,有着怎样的过去,她不想知道。她只记得,那扑倒老黑的人曾经是个真实的存在。后来他走了,留下这个声音,带着父亲对儿子的爱,还有正常人对平凡生活的依恋,长久地存在于他们娘俩琐碎而平常的生活里。宋宁宇说得对,生活还在继续,为了自己为了孩子,她也要真正走出来。所以,徐婷婷从墙上摘下了郭强的照片,放在抽屉里,只在特殊的日子才拿出祭拜。她还把他留下的那张照片挂在了墙上。她无法想象宋宁宇期冀的那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情景,只想按他说的,走到那片海阔天空里。她要每天看着它,跨过生活的每一步艰难,毕竟,她的生命里已经承载了三个人的人生。她没有理由懈怠和浪费。

果果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进屋。

“妈妈,请吃早餐。”

“果果,你,你这是跟谁学的啊?”

“爸爸啊?爸爸上封信里不是说,果果大了就是男子汉了。男子汉就要学着照顾妈妈,让妈妈幸福。”

“小样,你懂什么叫幸福?

“当然了,你不是说过,世上最大的幸福莫过于睡到自然醒,然后享用床上的早餐吗?”

徐婷婷一把抱过儿子,喃喃自语:“我的宝贝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妈妈,我什么时候能长到36封信那么大啊?”

“什么叫36封信那么大?”

“就是爸爸说的,等我收到36封他的声音来信,我就能长大了的那种大啊?妈妈,我长大了就真的能见到爸爸吗?”

又是宋宁宇,亏他想得出这样的办法来陪伴孩子长大。

“能,等你长大了,妈妈就带你去看爸爸。”

“真的吗?”

“真的。”

徐婷婷搂着果果,闭上眼睛,任宋宁宇的声音在手机里低沉地叨唠着:“儿子,今天爸爸又做梦了。梦见你和妈妈了。你长高了,也长胖了。可妈妈怎么还是那样呢?还那么年轻,漂亮,一点儿都不像有你这么大儿子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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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金岚,2006年开始从事现实题材小说、影视剧创作。著有电影剧本《左利军》、《神秘指纹》、《血十三》、《Q版仵作》、《滴血的合卺》、《一级警司》、《母亲的回忆》、《新警察爱情》、《谎言》、《箱子》(微电影)、《吴老太的幸福生活》(微电影)等,均已拍摄或立项、出版。其中电影《左利军》荣获公安部第十一届金盾文化工程金盾影视奖及“建党90周年重点推介影片”、“五个一工程奖”提名。电影《神秘指纹》荣获2014北京青年影展最受关注影片及“金鸡百花电影节”新影片推介提名。《血十三》入选2018北京国际电影节女性力量单元重点展映影片。

参与创作电视连续剧《阳光警察》、《极限末日》等,另著有电视剧剧本、小说、报告文学、杂文、散文等。

现为中国作协、公安作协、北京作协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

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

北京文联第三期优秀青年导演、编剧研修班学员。

中央戏剧学院2017编剧高研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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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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