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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上)

来源:网投 作者:胡金岚

 

      徐婷婷麻利地换好衣服,背上老公郭强送她的超A版LV包,迅速飘逸到酒店后门。夜已深,门口的保安早已没精打采,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郭强的摩托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顾不得多想,她已经坐上摩托车后座,还习惯性的把脸贴在郭强又宽又暖的后背上。皮肤反馈的是一阵彭软和顺滑——不对,郭强骑摩托,从来都是一件粗牛皮的夹克,既挡风又帅气,唯独蹭在脸上又硬又疼,像他麻拉拉的大手摸在身上又酥又麻,让人……

不对,这不是郭强。她猛地抬头,发现自己抱着的是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家伙。

徐婷婷一惊,醒了。

四周果然黑漆漆的,夜里,哪有不黑的道理。只是黑暗和孤单像一对强盗,完全能结实地绑架一个女人的全部。此时,悲伤与恐惧便从黑暗里直挺挺冲了出来。徐婷婷几乎又要哭了。从眼眶到鼻腔,一条瞬间打开的通道让她呼吸急促,不得不张大了嘴。她赶紧把拳头塞进嘴里,牙齿在皮肉上的压力,通过痛觉传遍全身……好多了,眼眶干涩了,呼吸通畅了,她知道自己又赢了一回。趁着皎洁的月光,对着墙上郭强的照片,她反而笑了。这是她答应郭强的,在他的葬礼上。

好多人不理解,暗自里议论着这个女人的刚强和无情。徐婷婷不在乎,她明白自己该干的——带好孩子,让她和郭强的儿子——小果果免受丁点儿伤害。就为这,她不惜联合所有至爱亲朋,编织了一个人间童话。果果至今都以为爸爸是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没准在哪个城市,还可能在外国,甚至外星?小孩子的想象力丰富,徐婷婷由着他去设想。至少,在孩子心里,他还是个有爸爸的孩子,跟别的小朋友一样。

徐婷婷的生活也跟郭强在的时候一样,每天上班下班,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嘴里依旧是低缓的语调,像每个城市里的普通女性,平凡而恬静。只是下夜班,再没人等在单位门口,驮她回家,给她挡风遮雨。独自走在那条幽暗的长街,她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想,只是闷头迈步,一步两步……原来,那条街真的很长,竟有一千多步。不过,她也发现数数的好处,起码能让她忘了长路漫漫,也忘了自己是一个应该悲伤的人。

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暗夜里的,徐婷婷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随着他的出现,有了些许波澜。她至今没有看清那个家伙的长相,但她知道,那人每天都在酒店后门等她下班。是的,肯定是等她。作为一个已故刑警的妻子,她完全有这个自信。因为她早就按照郭强教她的所谓跟踪和反跟踪技巧试验过。那人落荒而逃的脚步,终也逃不过她低垂的眼帘。只是,她不想看到他的长相。不想就是不想,没有原因。那完全是本能的抵触,她知道。

可是,今天那个不消停的身影居然不请自来地走进她的梦里,徐婷婷不得不加以重视。躺在枕头上,她知道自己的睡眠算是提前结束了。可她不想起来,这样放平身体的思考似乎是她忽然之间寻到的保持思维绝对客观化的一种有效方法。直接去质问对方吗?似乎有失女性的矜持,万一人家只是顺路呢?那就主动过去搭讪吧!也不行,显得过于轻浮。那怎么办呢?徐婷婷平衡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坐起身,摸出床头的手机。刺眼的亮光,带着星期五凌晨2点半的时刻,让她忽然茅塞顿开。对呀,明天是周末,是果果放学的日子,有果果在,她还有什么可尴尬的啊。秋天的时候,她怕自己忙不过来,也怕郭强的事在孩子那里露馅,索性一狠心,将果果送进了柳城最好的寄宿幼儿园。学费的压力是必然的,但是好在果果不但很快适应了学校生活,而且十分快乐。这是她最需要的。她的果果,她和郭强的果果好,就比什么都好。

徐婷婷算计的好好的,周五是这个月最后一个夜班,接了果果到单位,下班的时候,带着果果跟那个神秘人物搭讪……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可这世间哪会有那么多随人愿的事呢?先是果果还没等她下班就窝在椅子上睡着了,接着天又莫名其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腻腻歪歪,似雨非雨,似雪非雪那种,弄得人浑身不爽。终于下班了,徐婷婷没舍得叫醒果果,让同班的姐妹帮着把孩子放在背上,批了件雨衣,就冲进雨雾里。

她脚下生风,一阵疾走,只想在这打不到出租车的雨夜里,让她熟睡的小儿子,少受一些风凉。忽然,她头上的湿雾不见了。早就被她忘到爪哇国的红色羽绒服,梦一般出现在她的面前。仍是没看到他的脸,因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手里就多了把伞,而那人早把果果扛在肩头,小心护在伞下。

徐婷婷和宋宁宇就这么认识了。虽然她一直很奇怪,面对大半夜抢孩子的陌生男人,自己居然没有一声惊呼,但她还是坚信,人多是有气场的。气场相合的人,会产生天然的亲近和信任。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宋宁宇盯了她那么久的梢,她竟然没想过报警,甚至在郭强哥们管鹏的每日问候中,也根本没想起这件事来。一切都是缘分。宋宁宇这么说,说的时候还拿出一张老照片。那张老得发黄,泛着团团灰霾的,据说是摄于民国初年的照片上,一个民国服饰的女子,端庄地站在一片灰暗里。尽管因为照片的尺寸,女子的脸只有绿豆大,根本看不出眉眼、神态,但宋宁宇坚持认为,徐婷婷跟这位据说是她祖奶奶的人长得如出一辙。他还不惜动用扫描、放大、剪辑等多种现代电子工具对照片上的人脸进行编辑,只为让她相信自己没有胡说八道。最后,徐婷婷终于被这个拥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的韩籍华人所打动,不再怀疑他盯梢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其实,她也就是嘴上这么说说,对于一个直觉胜过一切的人来说,她压根就没觉得这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男人是什么坏人,尤其是当她看到那张立体的、狭长而精致的脸上,不漂亮却搭配得恰到好处的五官后,就更不能自抑地相信了那双细长的,闪着些许羞涩目光的眼睛所传达的善意。事实证明,她不能免俗,跟当下所有喜欢韩范儿明星的中国辣妈们一样。

果果也很喜欢宋宁宇。那天,回到家,果果莫名其妙地醒了,对搂着她睡觉的徐婷婷大哭大闹地要爸爸,非说刚才是爸爸抱着自己回的家。徐婷婷没办法,只好请来宋宁宇作证。没想到,再次相见中,两人毫无陌生感地玩闹在一切,仿佛一对久别重逢的父子。徐婷婷看得是既欣慰又伤心,恍惚间,几乎相信是郭强又回到她们身边。

默默铺垫的相识,毫无间隙地相处,让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然。直到这天,宋宁宇出现在徐婷婷邀请的房屋中介业务员的身后,徐婷婷才惊异于缘分的力量。难道真的是郭强在天有灵,可怜她的孤单、困苦,非要找个人来帮她?

决定把郭强的祖屋租出去一间的想法,徐婷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钱。以前,她和郭强两个人挣钱,老人给带着孩子,一家四口住在他家的老房子里。花销不大,生活说不上富裕,可也宽宽松松。现在,郭强走了,老人也在不久后就去了。她一个人带个孩子,工资几乎全都孝敬果果那所高级双语私人幼儿园了。眼看银行卡上的存款从五位数变为三位数,徐婷婷不能不想方设法挣钱。可她能动脑筋的,也就是这两间小房了。那是郭强祖上留下的,虽然地处大杂院的深处,但被一段很有些年头的篱笆墙隔着,形成一个天然的院中小院,幽静而典雅,住起来很有感觉。要不是,可上个月,果果感冒了,医药费清空了她的存款,徐婷婷真下不了这个决心。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个道理她懂。可眼看着就交不上下月托儿费了,她哪还顾不了那么多。

    中介很快有了回馈,而来看房的就不那么理想了。不是从事特殊行业的,就是看着凶巴巴的胡子男。她可不想把她和郭强这个虽然小,但是充满了温馨和回忆的地方变成乌七八糟的集散地。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还来不及为自己的疯狂想法懊恼,新的麻烦就找上门来了。那个看过一次房子的胡子男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骚扰她,词汇也从一开始的客气逐渐变成亲昵。这些天竟有些放肆到龌龊不堪。她不能预测这个可恶的家伙将来会干什么,但总的来说,肯定不会是好事。所以,在她再次催促下,中介又带来了新的客户——那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宋宁宇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

徐婷婷想说什么,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脸先红到了耳朵根。好在宋宁宇先开了口。

“我不是有意的,我去找房子,发现了这个地址,就来了。”

这么直截了当,省去了解释的环节。

“我,我是,你,嗨,你懂的。”

宋宁宇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眼里是满满的真诚。徐婷婷有些不敢看,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怎么?不想租给我?”声音的亲和力透过空气,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让人来不及拒绝。

“不是,我,我怕你误会我……”

“好了,都是朋友了,相识就是缘分。何况,咱们这么有缘分。”

话说到这份上,徐婷婷再说什么就显得矫情了。剩下的环节就简单多了,看房、签合同,收押金……徐婷婷的小院里,从此多了一个房客。

搬家那天出了点小摩擦,因为管鹏来了。跟所有职业警察一样,现任刑警队副队长的管鹏先是不由分说审查了宋宁宇的有效证件。护照、签证、车本、银行卡、商品经营许可证……徐婷婷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宋宁宇开了个韩国用品店,除了联系进货渠道,别的都有人去打理。他平时就在家看书、喝茶……在找不到任何问题的情况下,管鹏开始质疑和评判徐婷婷这个任谁都觉得不靠谱的行动。

“你说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你干事怎么就不能动动脑子呢?你——”他故意压低嗓音,可他那沙哑的大喇叭,即使听力50的人也能毫不费力地听到,“你也不想想自己的名声!”

这句话像颗催化剂,将徐婷婷的火“腾”的燃了起来。

“你不用那么小声音,我既然做了就不怕别人说。我……”不知怎的,眼泪莫明其妙地涌了上了。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管鹏很少看到徐婷婷抹眼泪,见她这样,自然慌了。

“我们现在挺好的,要是没什么事管警官还是请回吧。”瞬间恢复平静的徐婷婷,也瞬间变了脸。

    管鹏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以前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抄起衣服就往外走。走了一半,他又回来了,义正言辞地要求宋宁宇去当地派出所登记备案。

    宋宁宇仍是一副笑脸,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徐婷婷心里为他鸣不平,表面上却没有好话:“你是罪犯啊,让他那么查?”

“查就查吧,我想查清楚了,你也放心吧。”他的语气很诚恳。

徐婷婷几乎无语,既然他愿意就随他去吧。她可没时间顾虑那么多。匆匆锁上门,徐婷婷赶着上班去了。

    小院里只剩下宋宁宇一个人。关上篱笆门,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点上一支烟,贪婪地吮吸起来。他好像变了一个人,绅士的斯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迅速爬上脸颊的灰褐色。那是只有经历过社会最阴暗的人才会有的神情。那是一种复杂的邪性。而那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他根本不叫宋宁宇,更不是什么海外华人。他就出生在离这里不足500公里的一个小山村里。时至今日,从没有去过那个充满了泡菜味儿的地方。跟所有山里孩子一样,他是吃山芋、喝山泉长大的。他与他们的唯一区别,就是一直不相信自己属于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从小都致力于离开山村的奋斗。所幸,他有一张迷人的脸和特有的眼神。虽然10岁就成了孤儿,但15岁,他迷倒了来村里招商的女商人,从此走上了离开大山,迈步世界的坦途。之后,求学、求生、求爱……他以为自己可以跟城里青年一样,通过自己的打拼,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可他忘了,归根结底,他就是个吃软饭的。女人跟男人一样,日久生厌的情景总多于日久生情,再漂亮的花看多了,一钱不值了。他也试着抗争,结果是,连大学毕业文凭都没拿到。也就是说,他徒有生物化学的天赋,离开了金钱的基础,什么都是乌有。不过,也不能说女人什么都没给他留下,至少还有老黑
——那个女人介绍给他的唯一的朋友在他贫困潦倒的时候,朋友老黑伸出了橄榄枝。于是,他知道了老黑真正的营生;于是,一切就都变了;于是,他成了一名专业制毒师。

    风风雨雨十几年,他总以研究者自居,不仅时刻保持着知识分子应有的装扮和气质,更在信仰上选择了将自己交给上帝,时时忏悔自己的罪恶。虽然他能用自己是有良心的制毒师来宽慰自己,可每每看到那些被毒品控制得失去尊严,失去理智,最终失去一切的人时,他便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的罪恶。他唯有更加努力的工作。他的理想是制出有解药的毒品。当然,就目前的情景来看,那是一个美好的梦想。不过,他的努力毕竟没有白费,就在去年,他的可控性依赖类毒品——“蓝钻”几乎研制成功。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一切都是可控的,那些抗依赖的药物实际上是一种新型毒品。其对人体的操控性远远强于原来的品种。这是他一直想解决而未能解决的科学难题,却是老黑最想要的。定金加上科研经费,老黑一点儿都没含糊过,还给他派了个徒弟大力。那是一个聪明、随和长得像韩国欧巴的小伙子。虽然他很喜欢大力,两人最后几乎成了无话不谈的哥们,但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情他听得多了。何况那还是老黑派来的。所以,他跟大力好归好,“蓝钻”的数据资料他只拷贝了一份,存在随身的U盘里。而大力也只负责一些边缘性辅助工作,不能解除核心数据。接头那天,他和大力按约定赶往市中心的酒吧。路上大力说有辆车一直跟着,情况不对,让他机灵点儿,弄清情况再把东西给他们。情急之下,他把U盘藏在车顶棚的帆布里。果然,还没进入城区,他们就被那辆车别在山坳里。大力刚停好车,就被两个黑衣人按在方向盘上。老黑的师爷一脸假笑地问他,配方在哪里。他牢记着大力的嘱咐,要求先见老黑再说。师爷一摆手,他被另两个人拽出了车。临下车,大力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师傅,其实你真心有才。”然后,笑笑,一双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当时,他不明白大力干嘛说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两分钟以后,他懂了。黑衣人拔了车钥匙,掰下车内开关,把大力困在车里。而他则被推上了一辆商务舱,迅速驶向相反的方向。他本能地回头,看见大力疯狂地踹着车门、车玻璃……可惜,没时间了。随着“哄”的一声响,大力被一团火光吞没了。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到,他的眼前,还是大力那双眯成一条线的笑眼

    后来的事情都像梦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哪里?不知道怎么见到老黑?不知道怎么被搜身、拷问?老黑自然一无所获,因为他的配方和所有研究成果都随着那辆车,随着大力消失在大火里。朦胧中,他不觉得疼,更听不见那些人说什么,只看见老黑阴沉着一张脸坐在不远处,一个黑衣人举着把枪,在他面前晃悠。忽然,又是一阵轰响,他的眼前竟然清晰了。那个黑衣人应声倒在地上,鲜血的刺激让他同时恢复了听觉。震耳的枪声里,他本能地躲在墙角,这才看清自己是在一个KTV包房里,几个女人尖叫着往外爬,不知哪来的枪火无情对射着……这时,墙上突然出现一道强光,竟是一道隐形门。他只记得自己球一样滚了过去……

    之后,他便成了丧家之犬,躲在半地下的旅馆里,不敢现身。因为他的名字还有身份证上那张没有脱离农村小子形象的照片出现在旅店、商场、车站等公共场所的显著位置。按照新闻的说法,他是警方一举歼灭的制贩毒团伙的主要成员,参与并直接杀害了卧底警员郭强。也是在电视新闻里,他看到了穿警服的大力的照片。跟他印象中的大力有点儿不一样,显得太假正经,那大概就是正义的气质吧?他还看到了大力,不,应该叫郭强的遗孀徐婷婷——那个竟然没有眼泪的女人。徐婷婷不是那种吸人眼球的漂亮,但那被忧伤包围着,阴郁得令人发冷的秀丽后边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美对女人已经免疫的并没有过多欣赏那份容颜,吸引他眼球的是徐婷婷怀里抱着的那个笔记本。那是郭强,是他以大力的身份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用的。他清楚地记得那个面上贴着的小猴子——红的,充满俏皮。怎么跑到徐婷婷手里了?难道——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幅幅画面。大力笑呵呵地帮他记录数据,傻乎乎地按他的要求清除所有文件……或许那家伙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自己的研究成果都被他黙背在电脑里?不应该,那台电脑,他是定期仔细检查过的,不可能有他的资料。可是,万一呢?也许……一股莫名的兴奋冲击着他,几乎冲动地要把那台电脑弄到手。不过,献血和死亡给人的第一次冲击实在太强烈了。他必须承认,死亡有时候与你只有一步之遥。他的一切学术上的梦想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小把戏,他就是万恶之首,肯定会遭到报应。这辈子,他活得不容易,他能走出大山不容易,他还没有为祖辈传宗接代……从此,活下去,成了他的唯一目标。

之后的日子,是一段逃亡和漂白的日子。据说,老黑已死,再没有人威胁他,当然也没人养活他、资助他。可他要活着,而且要依靠自己活着。带着重生的激动,他选择了彻底的洗心革面。

那次整容是在朋友的小诊所里进行的。改动不大,可是因着对麻醉药品的天生敬畏,他没有选择麻药。他要在切肤之痛中,体会新生时的必经之苦。似乎只有这样他才真能逃脱一切,重新开始。痛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可以让你生不如死,也能在你承受重大心灵压力时,变成一剂解脱的灵药。所以,在他的记忆里,疼痛是一帧一帧的冷酷的敲击,由外而内,直至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那些细胞在其催化下,断然膨胀,互相挤压着,在他的皮囊里挣扎、揪扯,令他的整个身体迅速变大、变薄……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被痛感撕碎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从今以后,他就是那个被贩子们伪造出来的。叫宋宁宇的韩籍华人。拆开纱布,望着镜子里那个被开裂了眼角,磨窄了下颌的陌生人,他由衷地笑了。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拥有了一双跟郭强一样的狭长的笑眼……

他从来都是个认真的人。所以在慨叹现代技术让他几乎毫厘不差地成为了那个他根本无从考证的人的同时,他也开始恶补英语和其他知识。他要让自己真的成为这个所谓的宋宁宇。一年时间,他成功了。不仅有了新的外貌,更有了新的身份。他甚至靠这身份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家居用品店,当上了梦寐以求的小老板。感谢父母赐予他聪慧的基因,经商对他来说也是顺风顺水。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些,要是当初……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活好当下,随波逐流,这大概就是宋宁宇最大的优势。生活安定了,他人也胖了,精神也好了。他的生活正在向着那个真正的宋宁宇步步靠近。

  然而,命运没有轻易放过他,一个黑衣人拿着老黑的字条出现在他的面前。那真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老黑阴魂不散的手谕不仅证实着他的存在,也清楚地提示他还没有交货。这个货,自然就是他已经收了人家十万块钱科研费的最新配方——“蓝钻”。十几年,他看了太多违背老黑意志的后果,更何况,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老黑经此一劫,定是要靠这个所谓的最新配方绝地反击。他没有理由更没有胆量做出些许反抗。没得选,他必须重新回到那个黑色的、迷幻的世界,重新开始,重头来过。而经历了数月正常人的生活,他像个戒毒人,本能地躲避着那些神奇的符号。他本能地抗拒着从前的生活。带着一丝执念,他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大力,也就是郭强的电脑上。他一直固执地认为,警察郭强既然能那么成功地让自己人把他当成小喽喽大力,就一定早就偷了他的配方。在那个没有网络、没有通讯设备的山村,他唯一能用的只有那个电脑。所以,只要那个电脑存在,他就有办法找到自己想要的。他本可以将这些告诉老黑。可想到老黑的办事作风——只求结果,不问过程。再说,经过三年的反思,他觉得不管怎么说,郭强救了自己一命。于情于理,他也没有理由把麻烦引到那个女人和孩子身上。最重要的是,任何一点儿不正常,都可能毁掉他正在享受的平静生活。这是他最不愿意的。因此,他决定自己搞定这件事。

 于是,他想方设法接近徐婷婷。盯梢、尾随、帮助……一切顺利而自然。直觉告诉他,徐婷婷对他有着天然的好感。再加上,那个可爱的孩子,居然在梦里把他当成了爸爸。说实话,被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抱着,他还真找到了某种老爸的柔情。之后就顺利得不可思议了。在他绞尽脑汁再次进入那个小屋的时候,房产中介通知他去看房。看到惊愕的徐婷婷,宋宁宇明白,自己用不着下那么多功夫了。

 所以不管管鹏如何无理,他都一副笑脸,所以他要真心感谢徐婷婷,毕竟一切都因为这位看着精明却实在是神经大条的女人而变得简单又简单了。

 宋宁宇狠狠捻灭了烟头,轻轻舒了一口气。变脸一般,那副儒雅、和善的面孔又回到了他的脸上。此时,他是韩籍华人宋宁宇。

 徐婷婷疲惫地走进大院儿。四周一片静谧,各家的窗户里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束,有些残忍地扑在她的身上。那是一种无情的比对,更是温馨和谐的家的味道,以及家人温情等待的牵挂的滋味,对一个单身女人,一个年轻寡妇的真切地伤害。每天晚上,她都要经历这些,谁让她的家在院落的深处呢?一开始,她还用惧怕、抵触的情绪来应对这些无声的光源。后来,日子久了,她便习惯了,她甚至能把这些光束理解为深夜里,郭强派来守护自己的灯神。人呐,走到到哪儿都要面对现实。毕竟日子还得过,不如给自己些希望和念想。徐婷婷一直是这样鼓励自己的,在她的心底甚至存在着一个荒唐的想法——郭强根本就没有死,而是出于某种原因,藏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不能现身。她知道这个疯狂的想法源于自己没有见到郭强的尸体。她不能接受那么健壮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前边,灯的守护就要结束了,她必须要经过一段漆黑的小路,才能回到自己那个同样漆黑的小院。其实,这才是她最怕的,因为那黑暗里满是郭强的气息,她甚至能听到郭强的呢喃,感受到郭强的爱抚……徐婷婷是个外刚内柔的女人。她从不当着别人流泪,她习惯用坚强来武装自己。外人都以为她是个理智的女人。为了自己,更为了孩子,她坚强地抵制着悲伤和无助,乐观、豁达地活着。实际上,她把对郭强的思念都埋在心里,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放出来,和着各种不切实际却来自内心深处的幻觉,独自回味、享受……也只有夜晚,她才能够哭泣。她倒流的泪水,就能正常地流淌。

  徐婷婷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点开手电筒功能,沿着地上那束耀眼的光束,默默前行。黑暗中,悲凉慢慢爬上心头。她担心自己走不到家,就要泪流满面了。忽然,一丝异样的感觉阻挡了她的悲伤。一阵微弱的光,诱着她、引着她缓缓抬起了头。不远处,一颗硕大的星星,攀在篱笆门上,闪着雾霭一样的微光,昏黄的,幽深地照着周围的漆暗。她心中一荡,快步走过去,情不自禁地摘下了那个挂在门把手上的星星。那自然不是真的星星,而是一颗星星形状的led小夜灯,它被一个磨砂的灯罩罩着,散着迷迷糊糊的光,十分憨厚可爱。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闪到了似的,徐婷婷的心情不自禁“咚咚”乱跳了几下。略微定了定神,抱着那个已经有些温热的灯,她推门走进小院。

  院里也不是一如既往的漆黑一片,迎面的窗户里,透着一团没有遮挡的灯光——那是一盏样式简单的台灯发出的。灯下,一个清矍的身影正背靠着窗,斜歪在沙发上。恍如隔世般,徐婷婷突然想起,这个小院今天来了一个新的成员,她不再是这里唯一的主人了,她可以自由释放的空间只有北边那间大屋了。那个曾是她和郭强起居室的小屋,那个不华丽,却是她亲手精心布置成的小屋和屋里的一切,从此都属于那个叫宋宁宇的男人了。不过,沙发旁的那盏能照亮小院的落地灯不是她的东西,肯定是宋宁宇嫌屋里光线不够,自己搬过来的。

  可他怎么不拉窗帘呢?徐婷婷心里嗔怪着,掏出钥匙,准备开自己的房门。在对面灯光的照耀下,她毫不费力地将钥匙插进了锁孔。开门的同时,她看到窗台上多了一个红色的保温杯和一张纸条。

 “晚饭,我煲了莲藕排骨汤,祝贺自己乔迁,希望分享。宋宁宇

 徐婷婷认识不少会做饭的男人,可能够细致得为自己煲汤做饭的终究是少数,能够这样四处分享的更是少之又少。她不由回过头去,那个特别的男人还是那样歪着,一动不动,看来是睡沉了。

 不久,徐婷婷久违的香气就弥漫了她的房间。说实话,味道真心一般,可因着那份细心,徐婷婷还是走到窗前,隔着窗帘向对面的房间偷偷望去。窗帘已落,一道光束,透过窗帘旁边的缝隙,隐约映在窗户上,神秘而幽暗。曾几何时,那种光束是她无比期盼的。无论是郭强在的时候还是离去之后,她都那么盼望有一天,在这个院子的深处,有那么一盏昏黄的灯是在等待她的。徐婷婷痴痴地望着对面,望着那片昏黄,耳畔竟传来郭强的声音——

“等倒休啊,我就踏踏实实在家待着,做好饭,等着你下班。”

郭强的话徐婷婷从来都不怀疑。可他的承诺又有几个能兑现呢?那千盼万盼的倒休终于来临的时候,又有哪个妻子忍心唤醒那个累得在沙发上昏睡如泥的丈夫起来给自己做饭呢?想到这,徐婷婷不由得笑了,记忆里的郭强居然总是闭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一双小刷子一样细密、短促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抖动着,安静、可爱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男孩。眼睛——徐婷婷心里一动,宋宁宇不是也长了一双那样的眼睛吗?难道这就是自己放弃一切警惕,莫名地接受一个陌生人走近自己生活的原因?她有些责怪自己的莽撞了,也有些理解管鹏的无理了。毕竟他是为了她好的。虽然管鹏总是那样不会表达自己的意图,但徐婷婷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呢?可是,他不是郭强,谁也不是她的郭强。徐婷婷把目光投向墙上的郭强,看着,就那么看着,呆呆的,没有表情,更没有泪水。

大概是院里来了陌生人,徐婷婷总也睡不踏实,一宿怪梦,很早就彻底醒来。窗外传来沙沙的扫地声,看来那也是个习惯早起的人。她猛地坐起来,仔细看了看门窗上的窗帘。在确认了那些隔挡了外间一切的针织物严密完整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之后,她才果断地爬下床,冲进属于自己卧室的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她那么真切地感谢着郭强多年前的创意——再麻烦,也要在卧室里单独布置一个卫生间。难道那时他就预知了以后自己只能靠租房维持生计?闭着眼,她笑着努努嘴。对面墙上,郭强在照片里憨憨地笑着,像是接受、回应着那个穿越时空的亲吻。

  徐婷婷是收拾得一丝不苟才打开房门的。没想到,对面的房门等待她似的,大开着。宋宁宇系着小花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起来了!收拾收拾吃早餐吧。”

 “啊?我,那个……”

 “噢,忘了问你习惯什么样的早餐了,我只按自己的习惯准备了牛奶面包和煎蛋。”宋宁宇说着,脸居然红了,像做错了什么事。

 “不是,我的意思是,您不用这样客气。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原来为这个。看来您还不了解我——烹饪是我的最高享受。”宋宁宇笑笑,重新钻进厨房,接着忙碌去了。

 那种毋庸置疑的随意和与生俱来般的熟悉让徐婷婷没再说什么,顺从地坐在餐桌前,看着宋宁宇一道道地摆上早餐。毕竟是尚未熟悉的两个人,突然坐在一个餐桌上,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两人相视一笑,低头享用自己的食物。

 吃下有生以来最认真的一顿早饭,徐婷婷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猛地抬起头,对面宋宁宇早已笑盈盈地等着她。

 “你要是觉得别扭,我可以错峰吃早饭。”

 那几乎是她肚里蛔虫一样的话,噎得徐婷婷顿时无语。

 “我的思维从来就是,有话直说,所以,我们的沟通应该是无障碍的。”

 对方这么说,徐婷婷才想起来人家韩籍华人的身份。相比之下,倒是自己不那么磊落了。她赶紧笑着打趣:“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不用这么麻烦。街口就是早点铺,煎饼油条很方便。我——”

 “那我明早就去买。”

 “哎呀,不是,我。我是说这样不好。”徐婷婷说得含糊可是意思坚决。

 “我懂的。唉,东方文明,东方文明。”宋宁宇无奈地摇着头,默默起身,收拾碗筷。

  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徐婷婷并没有继续客气,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家。

  宋宁宇目送徐婷婷离开小院,然后像个贤惠的好丈夫,仔细收拾了厨房和院子,站在树下抽烟。烟雾缭绕中,那个制毒师的身份不请自来的出现了。他环绕着这个简单的院子。正房是徐婷婷的卧室,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他应该进去翻找。此时,窗帘拉着,大门紧锁。他要进去就只有一个办法——撬锁。可他不能这么做,如今的身份来之不易,他要真撬了锁,不管会不会被发现,管鹏肯定会以各种理由赶走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贪婪地望了望那把大锁,他放弃了撬锁的冲动。他没必要把自己陷入更多的危险中,他坚信,以自己的能力,不说一周,最多十天半月,他就能堂而皇之地自由出入那个房间,甚至是徐婷婷亲手把那个电脑交到自己手里也未可知呢。毕竟,他是个靠女人走出人生第一步的人,没有什么女人能扛得住他的进攻。想到这些,宋宁宇不由得有些不爽。在那不堪回首的往事里,自己到底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至今说不清。想当年,一个没见过任何市面的山里小子,忽然面对浓妆艳抹、打扮入时、香气扑鼻的女艺人,能作何反应?除了惊艳、迷茫、叹羡、意淫之外,能做的当然是无知无感无畏地攀上对方送来的橄榄枝,不惜一切的,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至于其中的出卖、献媚、无耻……或者其他更多的不堪,他都选择性遗忘了。大概是过早透支了自己的能量,之后的日子,他便像被阉割了的太监,对所谓情感、性爱等生物正常的生理机能具有了天生的免疫力。长此以往,女人对他而言,便只是结构不同的一种生物而已,还不如那些化学符号真实、可爱。

 时隔多年,他重操旧业,向徐婷婷发起攻势,虽是目的明确、思路清晰,可从心底里,他也感到了那么一点点异样。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是在电视里。再见已是几个月后的一个雪天,她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一样,刚出门就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半天没缓过神来。这要是放在普通女人身上,肯定不是破口大骂就是顾影自怜,最起码也会面红耳赤,匆匆离去。可这位大姐明明摔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非要裂开嘴,一边笑着,一边顺手攥了个雪球扔在对面的墙上,好像那里有个人,害她摔了这个该死的屁墩。之后,她爬起身,抖落了身上的雪,抹了抹眼框里的液体,仰起头,对着天空笑着默念了几句什么之后,又大踏步地出发了。宋宁宇在不远处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并不漂亮的女孩,有着一种常人没有的可爱。而她笑着抹掉眼泪的样子,竟让他沉寂多年的心脏,发生了些许异动。也是在那一刻,他对自己重操旧业充满了信心。

    设计好了一切,宋宁宇开始穿着鲜艳的服装,等待在酒店员工出口处。每天如此,雷打不动。于是,他发现徐婷婷是个敏感的女人。她很快发现了他的行踪和等候。而她的直爽和帅气让她对自己这样无由来的等候十分不安,曾经用眼神询问过他。宋宁宇当然不能那么快公布答案。时机未到,他可不能贸然出手。直到,他等来了那个雨夜,十分自然地他接过了徐婷婷手里的孩子,更加自然的,他走进了那间他期冀的小屋。

再以后就好说了,他随口杜撰了那个所谓的祖奶奶的缘分之说,不费吹灰之力解释了自己的神秘盯梢。从徐婷婷的眼里,他看到的分明是怀疑,可她竟毫不拖泥带水地接受了他的亲近,甚至最终将小院的另一间房子租给了他。一开始,他还有一些不解和警觉,毕竟,那可是个警察的遗孀。可后来,他发现,徐婷婷是透明的,她对人的判断和态度也是纯粹的。也就是说,只要在她的眼里,他是好的,一个直觉上的好人,这就够了。如此结论,他十分惭愧,能做的便只有尽量完美着韩籍华人宋宁宇的一切了。他耐心、细心地关爱着那个孩子——果果;他修缮了院里的篱笆,还给经常晚归的徐婷婷留下指路的夜灯;他尽心准备早餐,等她一起享受美好的早晨……投入的表演,总会带来演员与角色的高度融合。渐渐的,只要徐婷婷出现,宋宁宇就以为自己真的是那个开着一个韩国日用品小生意的韩籍华人

有数据表明,二十一天是一个人养成习惯的基本时段。宋宁宇把这一理论移植到与人的相处中。在与徐婷婷正式相识的第二十一天,他坚信那个女人已经习惯了他这个人的存在。于是,行动进入第二阶段,也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

一大早,宋宁宇就在厨房里忙碌。现实从自己的小店里搬来了全套的韩式餐具,又用一套白底碎花的桌布重新装扮了厨房里那个老式的餐桌。之后,就按照网上的食谱,开始研制韩式炸鸡。看来他是有烹饪天分的,当所有食材都按照严格的比例摆在餐台上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断定,这将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恍惚间,他几乎回到从前,在那个被他精心布置过的实验室的操作台上,一份份化学原料,也是这样整齐地摆放着。他不由得举起自己的手,仔细看着。那双修长而灵巧的手,对质量和配比有着天然的敏感。曾经它生产出了令无数生灵不能自拔的神奇的药粉,如今它也能做出满足任何味蕾的美味。

炸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红酒也已经醒在精致的醒酒里。在预计的时间里,宋宁宇等待的急促的、欢快的脚步声如期而至。

“妈妈,妈妈。这是什么味啊,好香啊!是你要给我惊喜吗?太香了。”

“没,没有啊!妈妈急着去接你,还没时间做饭呢?这,这可能是……”

宋宁宇适时出现在院子里,打断了母子的对话:“果果,欢迎回家。”

果果愣住了,乖巧地看了看妈妈,深情黯淡下来:“是宋叔叔在做饭啊,我还以为是爸爸回来了。他答应过我,给我做肯德基的。”  

“果果的小鼻子真灵,就是肯德基,宋叔叔专门做给果果吃的。”宋宁宇一把抱起那个明显比同龄孩子小的身躯,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求得孩子母亲的同意,“我们家乡有个习俗,搬家以后总要摆宴的。我没什么朋友,就请果果和妈妈参加我的迁徙宴会吧?”

“哇——”看到厨房的变化和桌上精致的杯盘碟碗里精致的美味,果果惊呼着,挣脱了宋宁宇的双臂,蹿到桌子边,使劲儿吸着小鼻子。忽然,他回过头,看着妈妈:“妈妈,我可以吃吗?”

徐婷婷看了看宋宁宇,得到的是一个真诚的眼神:“那我们就祝贺叔叔的乔迁之喜吧。”

一切按照宋宁宇的安排顺利进行着,只有一点是他没有料到的。徐婷婷拒绝了饮用红酒的要求。这是自然,孤儿寡母怎么能跟陌生男人饮酒。宋宁宇理解,但没想到,徐婷婷自己从柜子里拿出了两听青岛纯生。

  “我能喝这个吗?”

  看着那个妇人怯怯的样子,宋宁宇的心里莫明其妙地动了一下,那份娇羞,真不该出现在她这个年纪的人脸上。可事实上,不但出现了,而且那么自然,引得他不由多看了几眼,“当然,炸鸡啤酒才是绝配啊!”

 一顿和谐自然的晚餐就这样开始了。虽然啤酒显然过期了,但谈话还是很愉快的。原来,徐婷婷也很健谈,像所有适龄妇女一样,也爱看韩剧,喜欢情调。在酒精的刺激下,她很放松,甚至有点儿自控范围内的自我放纵。那收收放放、进进退退的样子竟有些令宋宁宇着迷了。两个大人相谈甚欢,孩子却熬不住了,刚刚还在玩着游戏,转眼就趴在宋宁宇的大腿上睡着了。饭后,徐婷婷主动承担了收拾厨房的重任。 孩子自然由宋宁宇抱回房间睡觉。

    这是宋宁宇第一次进入主卧,上次送他们回来,娘俩还住在小屋。宋宁宇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走进了那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站在屋子中央,他禁不住左右环顾着。因为家具多,屋里显得有些杂乱。可也是这些凌乱,让屋里的整个气氛多了些人间的感觉,温馨的,带着隐隐的甜腻。墙上,郭强在照片里跟他打着招呼。这是怎样一个男人啊?消失了,也能化作图片传达他的亲和力。宋宁宇想起和郭强的第一次见面。那个表面流里流气,眼神里充满真诚的大男孩也是这样笑着,一口一个师傅的叫着,不但打消了他的顾虑和担心,而且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的崇拜和尊敬。而今,他有些不敢直视那双弯弯的笑眼,慌乱地把孩子放在床上,就想逃离,几乎忘了自己的目的。不过,理智很快战胜了不切实际的情感,他定了定神,迅速将搜索目标锁定在书桌周边。桌面、抽屉、书柜、椅子……宋宁宇不断扩大这搜索范围,最后连衣橱都找过了,竟未看到那个他熟悉的电脑。最后,他不得不站在郭强的照片前,凝视那个做过他半年徒弟的人。只想告诉他,自己真的毫无恶意。照片里的传递的眼神是凝固的,无法与人交流的,看得久了,就形成了一个旋转的黑洞。宋宁宇感到一阵眩晕,赶紧扶住床栏。那份来自心底的龌龊,反射出强烈的恐惧,他逃一般离开了徐婷婷的房间。

徐婷婷很久没跟人聊天了。长久以来,她有意封闭着自己,远离朋友,拒绝安慰。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度过和等待。所以,她根本没料到那天晚上自己能跟宋宁宇——一个十足的陌生人聊得那样开心。大概就因为陌生吧,不会有任何牵扯和心理负担,才能东拉西扯得那般自在。原来她还没有远离世俗,还能在常人的生活中寻到欢愉。以前,她竟以为自己不会了,永远不会了。那天晚上,她是有意要喝啤酒的。不知怎的,看到桌上黄澄澄的炸鸡,她一下就想起最后一次跟郭强一起吃饭,吃的就是韩式炸鸡。她清楚地记得,郭强一边大嚼着鸡块,一边遗憾地嚷嚷,要不是有任务,炸鸡配啤酒才是最美的享受。他答应过她,等执行任务回来,带她和果果一起用炸鸡啤酒庆祝胜利的。所以,她想都没想就拿出了那两瓶为郭强准备的啤酒。她不会喝酒,可酒一沾嘴,就品出了一股过度发酵的怪味。她想放弃,但同饮的对方二话没说的豪爽,让她打消了解释的念头,跟着一饮而尽了。之后,她竟喝出了甘甜,一种醇厚的浓浆才有的甘甜。也是在那股甘甜的滋润中,她打开了话匣子,重新回到了本来的那个自己。也是在那股甘甜的刺激后,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抱着儿子倒头便睡,而是静静地坐在床上,打开了电视机,任光影在郭强的照片上斑驳掩映。

  以后的日子,自然而平常,徐婷婷每天早出晚归,渐渐习惯了院子里多了一个男人的生活,也接受了那个有钱而有闲的男人的种种温和适度的好意。管鹏虽对此颇有微词,但毕竟没有查出宋宁宇的任何劣迹,也就没再过多干涉。最近应是又接了什么大案子,早已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呀,跟郭强一样,总是在最该出现的时候消失。可徐婷婷怎么办呢?这回她可犯难了。幼儿园赶时髦,竟然组织大班的小朋友和家长参加丛林探险。且不说什么地图寻宝之类十分考验女性方位能力的项目,单只自行携带帐篷、野外生存用具这一项就让徐婷婷望而生畏。别的小朋友都是父母二人共同上阵,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除了管鹏,她到哪去给果果找一位临时爸爸呢?所以,她决定不参加这次活动。

  果果兴高采烈地扑过来,边“妈妈妈妈”的叫着,边高声询问知不知道明天活动的事情。徐婷婷不忍骗孩子,微笑着点点头。

 “那咱们赶紧去买食材吧,要不明天晚上怎么跟人家PK?我跟平平、豆豆都商量好了,给他们带你最拿手的寿司呢。”果果的眼里冒着光,小鼻头上也因为兴奋冒出一层小汗珠。

 “果果,”想了一天的理由,在果果懵懂的小眼神地注释下,瞬间发生了质变:“那咱们可得好好想想,怎么多弄几种寿司啊?”

  之后,娘俩个手拉着手,跑到超市,开始疯狂采购。其余的事就跑到爪哇国去了。

 晚上,兴奋过度的果果终于结束了十万个为什么,沉沉睡去。徐婷婷面对一堆食材,开始犯愁。她真不知道自己瘦弱的肩膀如何能扛起沉重的帐篷,足够两个人一天的食物和饮用水,还有御寒的衣物、毛毯……冲动是魔鬼啊!可她又怎么能拒绝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的愿望呢?郭强走后,徐婷婷想尽一切办法对果果封锁这个消息,对果果的要求更是百分百满足,似乎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这个可怜的孩子。

 徐婷婷深深呼了口气,举起双臂,轻喊一声:“加油!”然后,带着她传统的微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厨房……

  小厨房的灯亮了半宿,宋宁宇不时窥探着,却只看到徐婷婷忙忙碌碌的身影,实在猜不到大半夜的这位大小姐又在忙什么。他又没有理由在夜半时分跑到厨房去,只好关灯睡觉。他要养精蓄锐,迎接即将带来的美好的休息日。因为对他来说,只有果果在的休息日才是他接近徐婷婷,走进那个房间的最好机会。

    清晨,宋宁宇抢先进入厨房,想为果果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可他发现徐婷婷趴在灶台边的桌子上睡着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一堆不成形的米饭解释着一切。

“啊!天啊!”徐婷婷突然醒来,看到天光大亮和一脸惊讶的宋宁宇,顾不上说什么,扑倒灶台上,打开电饭煲:“哎呀,怎么还是稀的啊。真是越忙越乱。”

“你要做什么?”宋宁宇看到备餐台上凌乱的紫菜、蛋皮、竹篦子等东西,明白了大概。

“果果,果果要参加野餐会。”徐婷婷一脸无奈:“我本来想露一手的,可这个电饭煲不知怎么了,闹了一夜情绪。怎么办啊?孩子们要挨饿了。”

“别急,我昨天正好焖了饭,放在冰箱里没有动,正好派上用场。”宋宁宇说着,从冰箱里拿出干净的密封罐子。里边的米饭亮闪闪的,十分诱人。

之后的过程有些朦胧,徐婷婷的记忆储存在一片晨光中,虚幻而不真实,却又像朝阳一样,给人希望和信心。她只记得宋宁宇像变魔术一样,不一会儿功夫,就用精致的寿司卷填满了好几个快餐盒。之后,他又十分专业的调制出儿童喜欢的蘸料,封在小瓶里备用。最后,将所有的东西摆放在一个户外背包里,交给徐婷婷。

 “好了,孩子们不会挨饿了。”宋宁宇温和地看着徐婷婷。

 “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吧!”话一出口,徐婷婷就后悔了。哪有这么直率的女人呢?哪能这么轻易就向一个陌生人发出邀请呢?至少要有必要的铺垫,或者解释,还有……

 “荣幸之至。”徐婷婷的懊恼还没有膨胀完,宋宁宇的回答就传进了她的耳鼓。她本能地要客套两句,宋宁宇却抢先说了一句:“给我一刻钟,保证不耽误你们报到。”

两小时后,因为新队友宋宁宇的加盟,果果的探险团队毫不逊色地出现在集合地点。他们的装备是最专业的,打扮也是和谐的,不知内情的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组合的团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徐婷婷发现,宋宁宇居然穿了一件跟她和果果的母子装十分类似的撞色T恤。

报到、点名、行前教育……小孩子的活动居然搞得有板有眼,繁琐而正规。一张路线图把宋宁宇和徐婷婷母子连在了一起,游戏规则显示,他们要形影不离地度过之后的24小时。

天气已经暖和了,新绿和春花在蓝天映衬下格外鲜艳,明媚得让人心动。徐婷婷喜欢这样的感觉,情不自禁地拉着果果,冲进公园。宋宁宇微笑着,背着所有的装备,乐颠颠地跟在那对母子的身后。跑着跑着,果果突然停住了,反过头来,扑向宋宁宇。

“果果,你去哪儿?”徐婷婷没办法只好跟着往回跑。

“叔叔,叔叔,前边就是岔路了,咱们得看看地图。不能跟着她们女人瞎跑。”果果一本正经。

“嗯,咱们是得好好研究研究啊。”宋宁宇一本正经地回答,随手打开那份画得十分卡通,却也五脏俱全的儿童版地图。

小孩子很聪明,按着上边的图标、图形,居然看了个大概,拉着宋宁宇的手雄赳赳气昂昂的就往前走,把傻看着的徐婷婷晾在了一边。

“哎,你们总得等等我吧,还有没有点绅士风度?”徐婷婷嘴上埋怨着,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果果的确需要男人的影响,整天跟着自己,她很担心小东西长大变成娘娘腔。也许,可能,大概……她的心思不由往那方面偏了偏。是啊,自己刚刚三十多岁,以后的日子还长,她不可能也不会长久孤单下去,她相信郭强也希望她今后的日子幸福圆满。三年来,好心的大姐们没少给她张罗,可是她从来没有动摇过,她固执地认为郭强还在,即使走了,也没有走远,还在天上看着自己。想着自己……她不能、也不会忘了他。她在潜意识里还在等待奇迹。所以,她必须把一切都弄得好好的,让自己和孩子都高高兴兴的。那样郭强才能放心、安心。所以,她从来没想过什么事是她不能做到的。她下意识的,本能的坚强,给她力量,也给她战无不胜的错觉。可她是吗?真的能吗?

“休息一下,喝点水吧?”宋宁宇递过一瓶矿泉水,打断了徐婷婷的思绪。不知为什么,她的脸红了,慌张地接过水瓶。两人的脚步自然地平行在一起,顺着湿润的林间小路,缓缓向前延伸……

人和人就是这样,气场合的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他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就那样默默走着,不需要交谈、不需要眼神的交流,一切自然而和谐,放松得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大自然的美好中。

穿过一段平缓的坡地,前边就是林间小路了。操心的家长们,无不老鹰护小鸡一样围在孩子身边守护着。徐婷婷要去牵住果果,宋宁宇拦住了她,示意她往前看。不远处,果果站在不宽的一条小溪边,试探着迈出小脚。可距离阻止了他,他收回了脚,回过头,把目光投向妈妈。徐婷婷遥遥竖起大拇指,尽情传达着自己的鼓励。果果抿着小嘴,果断地转过身,向着那条窄窄的小溪,奋力一跃。大概是太紧张了,小家伙脚底下一绊,居然趴在了水里。徐婷婷尖叫一声,正要跑过去,旁边早有一个黑影冲了出去。

宋宁宇跪在水里,一把抄起撇着嘴,就要哭出来的果果。

“呵呵,水里好凉快啊。果果,你是不是热了,要到水里凉快凉快啊?”

见他这么说,一脸惊恐的果果,破涕为笑,挣扎着从宋宁宇的怀里滑到地上,诚心趟着水,勇敢地迈过了小溪。徐婷婷欣慰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温暖一股一股荡漾着,飘上她的脸颊,牵动着她的嘴角,她竟然由衷地笑了。

晚餐时,宋宁宇做的寿司受到大家一致好评,一会儿就被一抢而空。在小朋友面前挣足了面子的果果,自来熟地腻在宋宁宇身边。宋宁宇则像足了合格的奶爸,搂着果果,随和的跟家长们唠着育儿心得,真不知道他的那些经验是哪来的?徐婷婷反倒显得矜持而内向,完全没有插嘴的机会。趁着越来越深的夜色,她不由自主低下头,闭上眼睛。她不是累了,而是只想用听觉来圆自己一个美好的梦。那低沉而充满磁性的男低音,伴着孩子的欢笑声,断断续续地撞击着她的耳鼓。渐渐的,渐渐的,她觉得整个人都被架空了,思维和意识穿越了时空的障碍,把她带回从前,那个她永生不能忘记的幸福里。朦胧中,她好像又看到郭强扛着果果在小院里转着、笑着;她仿佛又躺在郭强的怀里,听着他没完没了唠叨着他爱的那份事业,念叨着他的歉意和愧疚——“对不起,老婆,对不起……”那是郭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她听腻了,早就听腻了。徐婷婷在心底呐喊着,泪水不知不觉滑了下来,冰凉冰凉的,在她的脸上汇成一条小河……

猛然间,徐婷婷睁开眼睛。原来她睡着了,靠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睡着了。她慌乱地坐直身体,惶恐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不起,吵醒你了,孩子们实在太逗了,我……”宋宁宇指着不远处围着篝火,表演着什么的孩子们,忍不住又笑了。还是那种亲切、单纯的笑容,直愣愣的扑进对面人的心里。徐婷婷所有的羞涩瞬间便被这些真挚冲没了,她也笑着,投入了那份幸福和安宁里。

山里的夜有些凉,宋宁宇把自己的厚睡袋让给了徐婷婷和果果,自己躺进了徐婷婷那个网上买的冒牌货里。篝火还很旺,火光把徐婷婷的身影映在帐篷上。

“怎么还不睡?不舒服吗?”宋宁宇隔着帐篷轻声问。

“我,我是怕——你不冷吗?”徐婷婷有些于心不忍。

“不冷,火还很旺呢!”宋宁宇看着熊熊的篝火,由衷地说着。

“今天,真的要感谢你。”徐婷婷觉得一定要把自己的感受由衷地表达出来才行,“孩子……果果,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孩子爸爸在外地吗?”宋宁宇问得很小心。

一阵沉默让时间仿佛停滞了。宋宁宇懊悔自己一时心急,问得唐突,正要想法解释。帐篷里传来徐婷婷幽幽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单薄、柔弱,却又坚强的,似乎能够刺破一切。

“他死了。为了他的事业……他啊,一工作起来,就把我们都忘了。”一张嘴,徐婷婷就有了诉说的欲望,回忆随着她的陈述,缓缓而来——

我们的日子跟每一对警察夫妻一样,聚少离多的。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真好啊。只要他有时间,都会到单位接我。我们没有汽车,他最最钟爱的摩托车就是我们的座驾。可骑摩托太冷了,冷得我每次都恨不能钻到他的身体里去。他也故意扎着双臂,仿佛那样就能为我挡风遮雨了呢?呵呵,他真的很壮实,大冬天的也从不穿羽绒服。后来有了果果,他说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即使执行任务不能回家,可看着世上的万家灯火,他就能感应到我和果果的一切。有一次,果果半夜突然发烧了,我急得不行的时候,他竟然打来了电话,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事了?我哪能让他担心呢?我骗他,骗他什么事都没有。他真傻啊,竟然信了,二话不说就放了电话。剩下我,一个人抱着烧得活炭一样的孩子,哭……他担心我们又有什么用呢?一走就是一两个月,这回,这一走就没再回来呢。

宋宁宇听着、听着,莫名其妙地咳了起来。因为随着徐婷婷的述说,他的眼前全是那个跟自己学了六个月手艺,直到最后自己都不能相信的卧底警察瘦削而英俊的脸。他忽然感到窒息,压抑得不能呼吸。

“对不起,跟您念叨这些……”徐婷婷一下回过神来。

“不,应该是我对不起才对。”宋宁宇下意识地应答着,“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因为他真的不知道,那个年轻的男人背后竟有两个这样可爱而可怜的人。他永远不能忘记,郭强最后看着他的那种眼神。以前他还不能理解,现在想来,那里该有着多少不舍和不甘?

“没事,都过去了。只是,我从来没告诉果果,他已经没有爸爸了。”徐婷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让他觉得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所以,请您……”

“你放心吧,我会帮你完成这个美丽的谎言的。”宋宁宇果断地答应着。如果郭强不是警察,他相信,他们没准能成为很好的朋友。真的,他觉得他们的气场是合的,或者是互补的。再或者,他,不是一个制毒师,一个罪犯……想到这,宋宁宇有些惊异,因为在他的内心里,他从来没有承认自己是一名罪犯。是的,他不是,不是,他只是一个具有化学天分的人,一个另一种意义上的科学家。

一时间,他感到了夜的寒冷,不由得裹紧了睡袋。在篝火的映衬下,他的面颊有些扭曲,帅气的侧影,随着空气在火光中忽宽忽窄,时明时暗。

透过帐篷,徐婷婷看着蜷缩在睡袋里的宋宁宇,欲言又止。有多长时间了,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郭强,甚至有意回避着那个名字。她实在害怕,人们那种充满怜悯和好奇的眼神,似乎那将是融化掉她所有坚强的催化剂。为了果果,她拒绝所有廉价的可怜。她坚信,谁也不能让郭强回来,而郭强回不来,一切怜悯便都没有价值。这个怪异的女人啊,此时,竟在这荒郊野外,跟一个陌生人,回忆着自己的幸福往事……“我真是疯了,疯了。”徐婷婷强烈地自责着。

幼儿园活动后,果果跟宋宁宇更亲近了。徐婷婷却有意回避着什么似的,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休班也不在家待着。从每次匆匆而过的碰面中,宋宁宇知道,自己的计划无限期延伸着。对此,他竟然一点都不着急,平静而享受地隐居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院里,像一个真正的隐士,每天看看书,电话关照一下生意,剩下时间,不是侍弄院里的花草,就是研究几个新鲜的菜肴,默默放在厨房里……最感兴趣的事是等待和偷窥。每天晚上,徐婷婷快要下班的时候,他都会放好路灯,半躺在窗前的沙发上,假装看手机……窗外的一切便会透过手机的屏幕折射在他的眼前——那个瘦弱单薄的身影按时飘进院子,偷偷向他这边看一眼,也许直接飘进卧室,或者飘进厨房。每当这时,宋宁宇就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然后关上灯,在黑暗里,一边想象着,那张小嘴,咀嚼他准备的食物的样子;猜测着,第二天,厨房的台面上会出现怎样一句留言,一边幸福地进入梦乡。有时候,他也会猛然醒悟,这还是他吗?还是为了找回配方资料而在这里卧底的那个,那个制毒师吗?可持续不了多久,他就会像赖床的孩子,找出各种理由,让自己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没准还能做一个美梦呢?没准真的不会有人再惦记那个所谓的配方了,让他在这种平淡中生活到老……

周末是徐婷婷的节日。从果果上了这个幼儿园,她的每一天都是为了周末而活的。一大早,她就到超市买了一大堆果果爱吃的食材和零食,准备接了孩子拿回家去。以前她还会发愁,因为烹饪实在不是她的强项。现在有了宋宁宇,一切就更完美了。说到宋宁宇,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呢?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并接纳了这个细心男人偷偷给她的关心和帮助,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蓦然回首时才发现,他们之间早已有了近乎完美的默契。为了增加收入,她不得不做了一份白天的小时工,这样酒店的班次就都是中晚班了。她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半夜回到家,饥肠辘辘,却又浑身瘫软,要不是宋宁宇自制的路灯,像个航标一样,指引她往前走,她都怀疑自己会睡在黑暗的小路上。为了感谢他,她每天都会把夜灯关好,放在袋子里,挂回厨房的门上。这时,她就会发现,门上多了一张彩色的便利贴,提示她备餐台上是他做多了的晚餐,希望她帮助解决困难。那些“困难”往往是一块艳丽的三明治配一杯牛奶,或是一碗焖在罐里的米粥配两个小包子……清淡而不失营养,非但果腹而且悦目。一开始,她还犹豫着,感觉欣然接受显得过于莽撞。可是,那些香软的食物,对一个饥不择食的劳动者来说,实在太具诱惑了。于是,她便想,自己吃就吃了,大不了在月底结账时,给他减免房租就是了。品着那些美食,制作者的煞费苦心不说自明。徐婷婷渐渐不能抵御那些美食,更不能抗拒那份心意了。为了表达自己的感谢,她也买来彩色便利贴,在享受过美食后,回敬自己的谢意和感受。最初,那些语句是矜持而生疏的,无外是对食物的赞美;后来,写得多了,她竟不自觉加上了自己的感受和评价;再以后,纸条上的内容就更多了……与之相对应的,厨房门上的“菜谱”也变得丰富起来,时而是一段歌词,或者摘录两句古词,字不多,却都是合情应景的,贴合着她每时每刻的心情。徐婷婷文化不高,偏偏喜欢古今的歌词,原来郭强笑她酸文假醋,却也由着她去喜欢。郭强走了以后,她屏蔽一切能够引起她情感波动的文字。她的本意是要用机器人的程序来掌控自己的生活,遗憾的是,这种单调会毫无保留地侵入她的黑夜,成倍增加的孤寂,令她无处可藏。自从有了那些纸条,她的夜真的不再那么长。而那扇从不拉上的窗边,那个总是背对着她的身影,也渐渐熟悉而真切起来。

 也许她应该跟宋宁宇通报一下自己准备的食材,免得像上周似的买重了东西,害得两个人吃了一周的排骨。尽管宋宁宇几乎把排骨的所有做法都试了一遍,可那也是排骨啊。 想起宋宁宇的执着和认真,徐婷婷禁不住笑了。没见过哪个男人这么执着于做饭和家庭生活的。可他这么热爱生活,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成家呢?又或者,他早有家室也未可知呢?徐婷婷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房客的过去几乎是一无所知呢?奇怪的是,她竟然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兜里传来手机微信的提醒音,徐婷婷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她猜到那个微信是谁发的,或者她希望那个微信是谁发的?她自己也弄不清,反正打开微信传来的是宋宁宇低沉的嗓音——买了些鱼虾,给孩子换换口味吧。

居然又想到一块去了。徐婷婷本想也回一段语音,可又怕自己的声音暴露此刻的心境。犹豫再三,她只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接到微信后,宋宁宇就沉浸在烹饪的快乐中。原来他是一个如此单核的动物,在远离了他的“科研”之后,终于能找到一个类似的事情,让他沉迷,他竟无比满足。

饭菜端上餐桌的时候,厨房门轻轻打开了。徐婷婷一脸失落地站在门口。

“果果呢?”

“他,把我抛弃了。”徐婷婷一张嘴,居然哽咽了,当着一个刚刚相识不久的男人。她被自己的失态惊住了,赶紧咳了两声掩饰着,“他们同学约他去家里过周末,他居然答应了……”

原来,果果只是被同学的家长接走,去参加周末晚上的生日大趴。徐婷婷为了让孩子高兴,二话没说地把他送上了人家的豪车,但是一个人回家的失落与一周盼望的反差,让她感到莫名的委屈。推开厨房门,看到穿着花围裙忙碌的宋宁宇,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眼泪和酸楚也就不可抵挡地冲了上来。

“孩子高兴不就行了?来,赶快,趁热……”宋宁宇故意没去看徐婷婷的红眼圈,他知道那是个不愿意被别人看到软弱的女人。

徐婷婷见宋宁宇没有注意自己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了,很自然地落座,看着一桌菜肴,才想起来自己特意为宋宁宇买的红酒。从包里掏出酒瓶,她听到宋宁宇难以抑制的笑声。抬头一看,宋宁宇竟然举着两听青岛纯生。这回,她也忍不住笑了。

饭桌上早已没了以前的尴尬。徐婷婷点评着宋宁宇的手艺,宋宁宇也不客气地嘲笑了徐婷婷挑酒的水平。徐婷婷自是不服。于是,话题又转到品酒。东拉西扯中,红酒已经下去了大半瓶。一抹红霞已经爬上徐婷婷的脸颊。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可不知为什么,手还想往酒瓶子上伸。

“好了,酒要微醺,我已经恰到好处了,你呢?”宋宁宇微笑着盯着徐婷婷的眼睛。他的目光是柔和的,缓缓地扑到徐婷婷脸上。她本能地抬起眼帘,耳畔却传来郭强的呢喃:“婷婷,婷婷……”

“我,我也吃好了。”徐婷婷慌乱地站起身,毛手毛脚地收拾起碗筷。

宋宁宇善解人意地离开了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任由徐婷婷完成善后工作。直到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悄悄离开厨房,关上房门,他才坐到背朝窗外的沙发上,打开音响,让低回、缠绵的舞曲在小院上空缭绕。

悠扬的乐曲穿过几层窗棂,撞击着趴在床上的徐婷婷的耳鼓。一开始,她还有些不适应这寂静中忽然传来的声响,可没有多久,悬在窗外的双脚就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晃动起来。她是有多长时间没听音乐了啊?她本是个能歌善舞的人啊。她和郭强曾是舞池里多么和谐、灵巧的一对啊。徐婷婷猛地站起身,抓起一个枕头抱在怀里。然后对着郭强的照片闭上了眼睛,身体随着黑暗中的乐曲轻轻舞动起来。

其实宋宁宇也很久没听音乐了。这些舞曲都是他为自己的计划准备的。但是,他低估了音乐的感染力,虽然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是虚构的身体早已在想象中随着乐曲旋转、悦动着,而怀中的舞伴从一开始的模糊不清,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当他看清那张秀丽、清新的脸颊的时候,他不得不赶紧睁开眼睛。因为那陪他悠然起舞的,分明是脱去娇羞的徐婷婷。

老黑的逼迫短信出现在一个早晨。那是个周末,宋宁宇正想着晚上准备怎样一桌晚餐,迎接回家的果果。手机滴的一声响了,他笃定是徐婷婷。他们早已有了默契,每到周末,徐婷婷都会做好采购工作,之后由他在厨房里表现一番。这个短信肯定是徐婷婷发来的告诉他自己买了什么食材的短信。宋宁宇点开手机,冷色调的短信框里,老黑的短信更令人心寒。宋宁宇咽了一口吐沫,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摆脱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浓浓的血腥味,他呆呆地望着窗外已经十分明媚的春天的暖阳,身体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他也努力过了。他几次三番找借口潜入徐甜甜的房间,几乎搜遍了每一个角落。未果后,他又以借用电脑为名,想让徐婷婷自己把电脑拿出来。可徐婷婷据让让管鹏给他找了一个旧笔记本。无奈中,他还悄悄问过果果那个贴着小猴子标志的笔记本的下落。小孩子居然都没有见过。面对如此失败的结果,他居然没有产生丝毫挫败感,相反,竟有一点点庆幸。以为这样,他那用谎言编制的美梦就能做得长久。可谎言终究是谎言,就像美梦随时都可能被人打破一样。老黑不仅打破了他的美梦,而且明确表明早已知道徐婷婷母子的身份。不言自明的威胁透过浅表的字面,直面而来,压得宋宁宇几乎喘不过气来。

徐婷婷握着手机,正盘算着,怎么含蓄地表达出邀请宋宁宇带果果到外边吃饭庆祝生日的意思。手机突然响了。她强烈地直觉,这是宋宁宇发来的微信。果然,宋宁宇发来一段语音。

“婷婷,对不起,突然有事,不能给果果做晚餐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叫了百度外卖,晚上六点半,他们会准时送餐。告诉果果,叔叔明天再给他好好过生日。”

宋宁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缓而充满磁性。徐婷婷听不懂似的来回听了好几遍。她有些失望又不禁惊喜。细心的他是怎么知道果果生日的?每天都无所事事的他又凭什么非在今天有事啊!无理的埋怨,荒唐的猜测,徐婷婷真觉得自己太不像话了。她——一个拖着个孩子的寡妇,怎么能随便要求一个陌生人呢?又一个微信提示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别胡思乱想啊,我明天一早就回来。”还是宋宁宇,像她肚里蛔虫一样的宋宁宇。

宋宁宇是天蒙蒙亮时,像个幽灵一样,闪回自己房间的。对着床边的穿衣镜,他很庆幸一路上没有碰上邻居。镜子里,一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嘴角滴血的人正呆呆地看着他。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是接到那条短信,他就有了一种冲动——老子不干了!接着,他竟然毫不犹豫地闯了几道关卡,去见隐身中的老黑

进去容易,出来难——他早知道的,当初入伙时就知道的,可他没想过,竟是这么难。

血腥、阴暗、残暴、冷酷、恐怖……他发现自己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可正因为第一次进入那里,他才真真切切知道自己是多么天真,多么自欺欺人,多么愚蠢可耻。直到第一拳的疼痛从内到外,反应到他的触觉时,他才知道他和他们是一伙的,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他跌坐在地上,自嘲地笑着,任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的身上。奇怪的是,他不再感到疼痛,只恍惚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影。他们当然是在传递老黑的旨意,因为他的反抗和反悔。可在他看来,他们也是在替愚蠢的自己教训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肉身。

都说冲动是魔鬼,宋宁宇冲动的结果就是一天的羁押和一身的伤痕。下午给徐婷婷发微信时,他已经坐上了慢悠悠的长途车。缩在角落里,忍着浑身的疼痛,他故作镇定地说了道歉的话。然后,他很自然地想到徐婷婷的感受,又马上追了一句。他说的是实话,自从上周果果偷偷告诉他,自己要过生日了,他就一直惦记着这个日子。本想,也许能有个轻松的结果,他便可以自然真诚地面对一切和迎接一切。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或者,是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说到底,他跟那些老黑的小喽喽们没有一点区别,他永远也不可能轻易摆脱那个黑色的漩涡,那个与他的生、他的死同生共存的漩涡。一顿暴捶还是有作用的,他忽然清醒了。一切的根源都来自那种正常人生的吸引和呼唤。其实,那些被好多年轻人所不屑的平凡的日子,对有些人来说竟是那样的遥不可及。遗憾的是,他就属于那些人。多年的人生经历告诉他,对于不属于自己族类的欲望和梦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去触碰。没有接触就没有愿望,没有愿望就没有失望,没有失望,就没有烦恼。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自从他把自己划入了智者的范畴,他就恪守着一个原则——尊崇实际,远离梦想。于他而言,感情实属梦想之范畴,只可远观和利用,绝不能真实触碰。二十年前,懵懂的他完全在下意识的状态下使用了对女人最有效果的办法,一场类似于物物交换的交易之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并毫发无损。二十年后,他想如法炮制,却不知为何,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女人,那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晰美丽的女人,还有那个孩子,那实在可爱的孩子……两个模糊的人影,仿佛上世的孽缘,从他开始走近便逐渐分明地围绕着他的身心,带着挥之不去的气息和神秘缠绵的气氛,一点点包裹着他,缠绕着他……

“妈妈,我要去找宋叔叔。”

“嘘,宋叔叔昨天回来晚了,可能还在睡觉呢?”

娘俩欢快的对话,把宋宁宇重新拉回现实。几个星期以来,那种亲昵和欢快是他不自觉盼望的,如今,随着那说笑传入他的耳鼓,他的心跳竟不由加快着。老黑是说到做到的,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再把这对可怜的母子拉入危险的漩涡。而让他们远离漩涡的唯一办法就是——的尽快离开。神话永远不属于现实。宋宁宇狠狠对自己说着,开始扒去身上肮脏破烂的衣服。他的表情狰狞,动作粗暴,那扒下去的似乎不是衣服,而是他主动描绘过的一张画皮。

院里,徐婷婷一边哄着果果不要弄出声响,一边也在纳闷,一向守时而规律的宋宁宇今天为什么日上三竿还没有出现,难道没有回来?可他微信里明明说,一早就会赶回来,怎么……莫名的担心涌上来,徐婷婷的心里有些慌乱。以前郭强总是这样说回来却没回来,她最怕的就是这种焦虑的折磨,所幸拿起手机,给宋宁宇发了微信。

“回来了吗?”“唔”的一声,微信发出去,徐婷婷似乎被吓到一样,慌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人家的什么人啊,怎么有权利问这种问题。慌乱中,她赶紧按下撤销键。看着屏幕上,文字已撤销的提示,她的心里又产生了一丝不甘心——都是朋友,问一下又如何?

矛盾、纠结、猜测、推断……这些只应该出现在恋爱中男女的词汇,毫无遮拦的充斥着徐婷婷的整个思维。自从那次隔着帐篷的交谈,她就很怕一个人面对那个男人。一开始,她只是后悔跟这个陌生人说了太多的心里话,后来,她觉得不应该对自己这么苛刻。那晚的篝火、环境、氛围都是郭强曾经许诺过她的。他曾经不止一次说,等到案子完了,就带着她和果果去森林公园野营。到时候,点一堆篝火,支一顶帐篷,一家人围在一起聊天、看星星。开始是果果岁数小,怕带出去着了凉,后来他就永远去不了了。那天的情景倒真应了物是人非的情境。其实,那天她是闭着眼睛跟宋宁宇说话的,因为她几乎一度将篝火边健硕的身影看成了郭强。所以,她只能闭上眼睛,让自己远离那种错觉,可谁想到,那个温和的充满磁性的声音断续传来的应和,凭借莫名强大的力量,吸引着她,引诱着她一点点敞开封闭已久的心扉。倾诉永远都是畅澈的,那种舒爽使她那颗长期压抑的心,得到了最好的释放。那一晚,她享受了几年来第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那些每每出现在她梦境中的焦虑、伤感、委屈和迷茫第一次没有如期而至。轻松自然的酣睡过后,她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不过,具体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所以,直觉使然,她开始有意识地躲避宋宁宇。之后,在通讯如此发达的当今社会,她竟然再次收到了手写的字条。那种类似于学生时代的小纸条,魔幻般的拉近了她和宋宁宇的距离。其最终的结果就是,令她不由分说对没有履约的宋宁宇发出了直接的质问。不过,好在她及时醒悟,好在微信有撤销功能,好在……

徐婷婷正胡思乱想着,猛然间抬起头,那个令她不由自主担心的男人,竟然拿着手机站在眼前。明亮的屏幕说明了一切,即便撤消了,那么简单直白的文字,他怎么会没有看到呢?徐婷婷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头天亮回来的,没想吵你和孩子。”宋宁宇回答得直截了当,好像根本不知道发问的人已经撤消了问题。

“我觉得你在呢,没想吵你,可还是……”徐婷婷的脸更红了。

好在果果急先锋般扑了过去:“宋叔叔,宋叔叔,我可见到你了,我可想你了。”

小孩子的表达干脆、直接、更充满感染力。刚才还下决心远离他们的宋宁宇想都没想就一把抱起了果果:“是嘛,是想宋叔叔做的好吃的了吧?”

“哪有?我又不是吃货,怎么能只想着吃宋叔叔做的吃的呢?我是想让您看个东西。”小家伙泥鳅一样滑出宋宁宇的怀抱,拉着的手就往徐婷婷住的主卧走去。

大概是心里有鬼,每次进这个房间,宋宁宇都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尤其是面对郭强照片的时候

我爸爸帅吧?小家伙看着宋宁宇对着爸爸的照片发呆,自豪地说。

“啊!真,真是个帅小伙。

“唉,可惜了,我像妈妈。”徐婷婷正不知如何接话,果果适时解了围。

妈妈不好吗?妈妈也漂亮啊。”宋宁宇回答果果的话,眼睛却看着刚刚进屋的徐婷婷,“不过,男孩子最后都能像爸爸,用不了多久,你就会长成爸爸一样的帅小伙。”

“真的吗?”果果忽闪着两颗葡萄珠似的眼睛,认真地问。宋宁宇的眼前忽然出现了郭强最后时刻和那双一笑就眯成一条线的狭长的眼睛。他有些动情地抱起果果,使劲点点头:“当然是真的。叔叔不会骗你。”  

徐婷婷看出宋宁宇的失态,眼圈也跟着红了。她赶紧转移自己的思路,不让悲伤在这个时候爬上来。脑子里能想到的是管鹏居然好久没露面了,是不是应该关心一下,毕竟……想到这,她忽然决定把管鹏请来一块给果果过生日,兴奋地跑出了屋。

果果拉着宋宁宇来到床边,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叔叔,你看,我爸爸给我来信了。”孩子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亮。

宋宁宇惊异地仔细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盖着各种颜色的邮戳,封口已被整齐地剪开,看着一点不像假的。可是……

“是吗?你爸爸都说什么了?”宋宁宇疑惑地问。

“我不是不识字吗?”果果小心地拿出里边的信纸,翻来覆去看着,一脸得意,“妈妈昨天就给我念了,可我没听够。妈妈的声音一点儿都不像爸爸。她是女声,怎么能读出爸爸的声音呢?”

“所以,你想叔叔再给你读一读?”宋宁宇终于知道了果果的意图。

果果点着头,递过信纸,眼睛里充满期待。宋宁宇接过信,放眼望去——信纸上的字迹十分眼熟。是的,那不就是每天跟他留字条的徐婷婷的字迹吗?一瞬间,他明白了。这远方的来信也是徐婷婷善意的谎言的一部分。一股酸楚猛地顶了上来,他不得不定了定神,费了好大力气才张开嘴。没想到的是,他低沉的声音并没能从紧涩的喉头发出。他的喉咙,干涸的撕裂着胸腔内的每一根神经,火一样烧红了他的脸颊。

“呵呵,叔叔也有不认识的字啊。看看,脸都羞红了。”果果大笑着,以为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哪能呢?叔叔是眼花了,你坐好啊。爸爸的声音马上就来了。”宋宁宇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读了起来:

“果果,我亲爱的儿子。爸爸真的好想你!你是不是又长高了?胖了,还是瘦了?……今天,果果就七岁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年龄吗?这可是大孩子的年龄啊。到了秋天,果果就要上学了。爸爸觉得你背着小书包走进校园的样子一定是帅呆了,酷毙了……果果是不是也想爸爸了?可是,爸爸的工作十分重要,如果爸爸回去陪果果了,别的小朋友就会有危险,别的小朋友就不能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了……果果是最坚强的宝宝,爸爸知道……”

“果果不是。”果果的哭声打断了宋宁宇的朗读。他不得不从投入的朗读中回过神来。孩子把头埋在被子里,小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宋宁宇放下信纸,轻轻走过去,抱起哭泣的孩子。果果也很顺从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嚎啕起来。

“好孩子,不哭了,叔叔告诉你一个秘密。实际上,爸爸知道果果想爸爸,所以才派叔叔来帮助果果的。”又一个善意的谎言就这样被宋宁宇顺口说了出来。

“真的?”小孩子的纯真,让这一切都十分自然、真实。

宋宁宇坚定地点点头。

“我就说嘛!”果果破涕为笑,亲昵地重新扑进宋宁宇的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宋宁宇被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控制着,支配着,双手不由加大了力度。

“哎呦你弄疼我了。”果果笑着挣扎出宋宁宇的怀抱,瞪着大眼睛,盯着他,萌萌地说:“你还真是爸爸派来的啊,跟爸爸一样,孩子都不会抱。”

宋宁宇回过神来,伸出双手:“那当然,你爸爸还让我抓住你这个小淘气。”果果笑着、叫着跑出房门……

“咣当……”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让宋宁宇心里一惊,赶紧跑出去。

门外,果果坐在地上,揉着脑袋,旁边是一个玩具汽车的大盒子。管鹏站在院里大笑着:“活该,臭小子,谁让你乱跑。”

婷婷闻声走出厨房,见到管鹏,由衷地笑了。自从上次不欢而散,管鹏就有意疏远了她。这多少影响了她的情绪。尽管如此,她还是保持着应有的矜持:“哟,你怎么来了,我刚要给你打电话来着。”

“打什么电话,今天的日子我还能忘?”说着,他抱起果果,“我们的小寿星怎么还这么轻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果果在管鹏怀里挣扎着:“大叔,都是男子汉,能不这样吗?”

“嘿,臭小子,几天不见长行市了啊!抱你怎么了?你不听话,你爸还让我打你呢?”

果果拼命挣脱管鹏的双臂,跑到宋宁宇的身后,探出通红的脸,不客气地说:“你胡说,我爸爸派宋叔叔来保护我了,看你们谁敢欺负我?”

童言无忌,却让在场的大人十分尴尬。

“这是找到新靠山啦?”管鹏说着,用眼睛瞟了徐婷婷一样。那刑警的目光可不是一般人能接的。徐婷婷的脸一下红了,做错事似的低下了头。宋宁宇赶紧捡起地上的玩具盒子,塞到果果手里。

“别胡说,看管叔叔多疼你啊,给你买了这么棒的汽车。”谁知果果一把推掉盒子,不客气地说:“我不要,跟去年一样,我又不要开车队。”说着,小家伙拉出院子里的玩具箱,里边几乎一样的汽车已经有两辆了。

“这……”管鹏摸着脑袋:“买东西的都说这个好,我有什么办法。”

徐婷婷忽然笑了,笑得控制不住般弯下了腰,笑得眼角里都沁出了泪珠。她想起来,郭强也这样,从来不会给孩子买东西。

四个人的生日宴吃得有些沉闷。徐婷婷明显感到管鹏对宋宁宇的不友好,既要照顾孩子,又要顾忌两人的感受。她觉得这顿饭吃得无比艰难。好在宋宁宇一副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儒雅,不仅谈笑风生,而且主动跟管鹏碰杯示好。倒是管鹏有些过分,借着敬酒,一个劲儿灌宋宁宇喝酒。没一会儿,宋宁宇的脸就变成了红关公。徐婷婷知道管鹏的酒量,决不能由着他欺负老实人。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了。”徐婷婷收起酒瓶,给两人盛饭。

“没劲啊,难得高兴,还不让我们好好喝一顿。是不是,宋先生。”管鹏坏笑着。

“就是啊,管警官真性情。”宋宁宇伸出大拇指,眼前的管鹏变得十分虚幻。他知道自己快醉了,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他是有秘密的人,他不能轻易倒下,更不能胡说八道。可有那么一闪念,他甚至要放任自己了,就让酒精结束一切吧。管鹏在那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郭强嬉皮笑脸的叫他师傅。他们又回到以前的那个地下室,那个局促、肮脏,却又井井有条的窝。还有郭强的歌,他唱周华健的《风雨无阻》,唱得真好——“怕你忧伤怕你哭,怕你孤单怕你孤独,红尘千山万里路,我和你朝朝暮暮……

头疼欲裂,宋宁宇醒了,可是不敢睁开眼睛。他知道头疼源于宿醉,而宿醉的结果——他怕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满眼制服和狞笑。清醒后的悔恨说明他还没有失去理性。他还是一个要为自己活着的人。他更怕睁开眼睛看到徐婷婷的泪眼,她会向他要老公吗?像所有悲痛欲绝的妇人一样?歉疚是他不能回避的,如果徐婷婷知道郭强曾是他的徒弟,郭强就死在他的眼前,她会如何?他不敢想。又或许,她只想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怎么死的。他能回答吗?他回答不了,到现在他都不能解释那场混战的缘由,本来都是安排好的,一手交钱,一首交配方。老黑怎么就看出郭强是卧底?他怎么不怀疑自己?他知道郭强的身份,但他不一定知道徐婷婷母子的身份。自己处心积虑地围在他们身边,是要拿回配方,更是证明自己的清白。可这也将告诉老黑,配方……想到这,宋宁宇猛地一惊,睁开了眼睛。

眼前,没有警察,也没有徐婷婷。他合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毛毯。床灯幽幽地亮着,给这清冷的夜填了一点儿暖意。宋宁宇挣扎着坐起来,想去倒杯水,浇灌自己燃烧一样的喉咙。这时,他发现,台灯下,早有一杯盛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杯和一张纸条。

“头疼吧?先把蜂蜜水喝了,解酒的。都怪管鹏,我把他骂走了。不过,你的歌唱得真好。果果说,跟爸爸唱的一样。”熟悉的字体带着熟悉的味道包裹了宋宁宇的全身。他一下松懈下来,重新摔倒在床上。坚强如他,真的什么秘密也没有泄露。他只是唱歌了,给那可怜的母子唱了他们亲人生前经常唱的歌。那是他想的,一直以来就想的。

大脑似乎被酒精洗刷了一样,忽然异常清晰,宋宁宇几乎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无论能否找到电脑都要迅速离开这对母子。

这样做对大家都是最好的。他重新坐起身,对着那杯蜂蜜水,喃喃自语,接着伸出手,把那被水一饮而尽。期间的决绝,犹如吞下的不是一杯普通的甜水,而是注了毒药的琼浆。

夜的静谧让他的吞咽声显得有些震耳。握着空杯子,宋宁宇几乎听到时光流逝的声音掺杂在他的呼吸里,随着一呼一吸的节奏,时断时续。液体的清凉也从喉咙清晰流入胸腹间最深的地方,最后蜷成一坨,一动不动,冰冰地镇在那里。寒冷让他想起第一次尾随徐婷婷的那个雨夜。

似雪非雪的冻雨最为烦人,带着虐你千遍也不厌倦的狞笑,随着风,随着气流扑过来,黏在人身上,让你无处可逃。寒冷也从那时开始一点儿一点儿从衣服的纤维里,皮肤的毛孔中向内心渗透,最终彻底将人打败。宋宁宇那天几乎要向天气投降了。冻僵的双脚带着他,下意识地扭到了另一个方向。就在这个时候,酒店员工后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接着,一个矮小而粗壮的身影摇晃着扭了出来。随即是徐婷婷爽朗的道谢声。宋宁宇停下脚步,向不远处仔细望去——只见徐婷婷弯下腰,把背上被雨衣蒙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往上背了背,向着飘着细密雨丝的天空仰起头,似乎在享受什么。她没有打伞,因为没有多余的手。她的双手紧紧拖着孩子,臂弯上还挂着书包和购物袋。扑在脸上的雨被街灯反射着,发出点点亮光,在那张瘦弱的、泛出隐隐笑容的脸上形成一层银色的光环……那任何化妆品都勾勒不出的美丽,是那么自然、恬淡、而又超凡脱俗。一瞬间,宋宁宇呆住了。他的记忆翻山越岭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的大山里的家,回到襁褓中的时代——阳光,透过低矮窝棚的破旧窗棂,打在母亲脸上每一颗汗毛上。点点亮光,组成一个金色的圆盘,暖暖地包裹着他,保护着他。那是他对亲人,对家唯一的记忆。尽管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想象,可他宁愿相信,在他的人生中,有过那么一段被关爱的时光,哪怕只有几天也好。

没有任何来由的,宋宁宇被徐婷婷牵引着,来到路边,打车、等待、放弃,重新回到小巷,费力地在雨里疾行……直到听到难以抑制的喘息声,直到风吹得他的伞几乎翻过去,他才想起自己是有伞的。于是,想都没想,他就赶过去,为那可怜的母女遮挡了越来越急的风雨。于是,不用多言,他就抱过孩子,扛在肩头,裹在怀里。于是,轻而易举,他就走进了那个家……

一切都好像昨天,如今已是离开的时候。

想到离开,宋宁宇有些不舍。真的只差一点儿,他的正常人的生活就圆满了。也许,他应该在果果误叫他爸爸的时候,应一声,就一声也好。

“爸爸!”充满童稚的哭声打破夜的静谧,也打断了宋宁宇的冥想。他稍微分辨了一下就听出那是果果的哭声,来不及披上外衣,他冲到院里。

大屋的灯亮了,徐婷婷的身影萌萌地映在被白色碎花窗帘遮挡的窗户上。

“果果做梦了吧。”徐婷婷的声音有些朦胧,显然也是被惊醒的,“果果,醒醒,果果,果果……”

“婷婷,果果怎么了?”宋宁宇听出徐婷婷声音不对,焦急地等在门外。

“果果烧得跟火炭似的。”

“快开门,让我看看。”

宋宁宇几乎是闯进屋里的。那个刚才还在他的想象中叫他爸爸的孩子,满脸通红地昏睡着。

“孩子烧成这样你才发现,怎么搞的,赶紧上医院。”宋宁宇扯过一条棉被,抱起果果就往外走,“你收拾东西,来追我们。”

徐婷婷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拿上书包,冲出门去。狭长的胡同里,宋宁宇的身影已经成了路灯下的一个小点儿。徐婷婷有些恍惚。她使劲儿摇摇头,克制了那个拼命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郭强,肯定不是。他的郭强是骑摩托的。

果果得了急性肺炎,送医及时,并无大碍。而人满为患的医院,只能给他们提供一张输液的椅子。宋宁宇让徐婷婷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自己铁塔一样站在边上,挡着从门缝里吹来的寒风。随着液体一滴滴流入,果果的小脸逐渐变成粉红,呼吸也均匀了许多。宋宁宇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舒了口气:“热度降下来了,明天有床位了,输两天液就没事了。”

“吓死我了。”徐婷婷无助地看着宋宁宇。

那种眼神,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女人的脸上见到。他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有我在。”

女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淡淡地点点头,就将瘦小的身躯陷入椅子里。许是太累了,不久后,她的头就软软地倚在宋宁宇靠着椅子的大腿边。一阵女性特有的馨香,透过身体的接触传递过来。宋宁宇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去理顺女人来不及梳理的头发。就在他的手即将伸入那从浓密的黑色的时候,郭强出现了,还是那双狭长的眼睛,弯月般笑着。一阵剧痛从头部传向全身,宋宁宇只能把那只已经伸出的手插进了自己的头发。疼痛令他清醒,疼痛令他禁不住颤抖,他分不清这是身体的还是心里的的折磨,只知道,此时,他是为这母女遮风挡雨的大树,他,不能倒下。

宋宁宇睁开眼睛,看到郭强站在床边,没心没肺地笑着。他挣扎着想起来,可是身上沉得一点儿都动弹不得。郭强也不说话,仍是笑着,指指身后的书桌,然后一转身,向对面的墙里走去。墙上一个闪着白光的门,几乎把他吸走。他不舍地回过头,把目光投向了宋宁宇身旁。宋宁宇这才发现果果静静睡在自己身边,嘴角一撇一撇的,似乎要哭出来。郭强一狠心,扭头向墙上的门走去。宋宁宇想喊住他,可是根本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扭动着、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坐了起来。可那扇门在他手臂伸出的同时迅速封闭了,而郭强也一点点融化在那片白光中。

“别,别走……”

随着胸腔里的一声呼叫,宋宁宇醒了。他觉得浑身酸软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只有急速跳动的心脏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而目光所及处的陌生又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天堂还是地狱。伴随着一阵淡淡的、温柔的香气,他看到郭强的照片挂在对面墙上。郭强笑着,跟刚在在梦里一样。

挣扎着坐起来,体力和记忆一点点恢复着。昨天夜里,他还是倒下了,在果果还没输完液的时候,一头栽倒在徐婷婷的怀里。之后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他挣扎着拒绝了医生仔细检查的建议,与徐婷婷互相搀扶着,回到家。家?可这里明明不是自己那个简洁的小屋。馨香再次袭来,宋宁宇明白了,自己刚才躺的位置是徐婷婷的。一股暖流,从心底的某个位置涌了上来,搅得他浑身酥软,不得不重新躺倒。可那种久违的兴奋和冲动令他双颊赤热,再也不能闭上眼睛。

“你醒了?”徐婷婷一脸憔悴,走了进来。

“我,真是,没帮上忙,净添乱了。”宋宁宇哪好意思再躺着,掀开碎花被子就要下床。

“哎,你别逞强啊。大人烧到39度根本扛不住。你这烧了一夜,天亮才退烧呢。”徐婷婷走过来,自然地把手搭在宋宁宇头上,“不错,没上来。还汗渍渍的,应该没事了。”说着,她又把身体探向床里,摸了摸还在熟睡的果果。“也下去了。你们俩啊,真是缘分,生病都搭伴儿。”见宋宁宇不说话,楞楞地看着自己忙活儿,徐婷婷的脸突然红了:“哦,我,我看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怕你晚上有什么事,就自作主张把你放在这屋了。”

“你一夜没睡?”宋宁宇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快别说话了,看你的嗓子。什么事儿啊着这么大急。”

“没,没什么,可能还是酒闹的,没喝过那么多酒。”

“都怪管鹏,下次罚他来伺候你们两个。”

徐婷婷轻松地玩笑化解了不断袭来的尴尬。宋宁宇也逐渐回归了那个他为自己设定的人物框架里,拖着仍有些虚弱的身体,挣扎着下了床。

“你,可以?”看宋宁宇有些摇晃,徐婷婷想去扶,又有顾虑,扎着两只手,傻傻站着。宋宁宇禁不住笑了。

“男女授受不亲,你是怎么把我弄到你的床上的?”

“我?不是,你自己,就那么倒下了,我没有……”徐婷婷的脸腾地红了,娇羞得好像十七八岁的少女。

“逗你玩儿的,别当真。我是好多年没发过烧了,托您的福,排排毒。”宋宁宇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顺势坐到写字台前。一个黑色的,贴着小猴子贴画的笔记本电脑扑进他的眼帘,他的脸刷的白了。

“怎么了,又不舒服?”

“没什么,起的有点儿猛。”宋宁宇不可能像刚才那样轻松了。那半尺见方的机器,将他一下拽回现实中。

“那就好。我熬了粥,温在炉子上。要不要吃一点儿?”

“不急,现在没胃口,我想还是回自己屋里歇一歇。”

“你要是不嫌,就在这里歇会儿行吗?我想去趟单位,打个卡就溜回来。行吗?”

“当然,没问题。”宋宁宇的赞同几乎脱口而出,而他的手同时落到那个笔记本上了。

哦,这是果果爸爸留下的,都开不了机了管鹏鼓捣了好几个月也没弄好。鬼知道他是不是真帮我弄了。索性要回来,就这么放着也是个念想

“这简单,我给你收拾收拾。”

“急什么啊,等你养好身体再说。”

 对了,他是一个病人。宋宁宇兴奋得几乎忘了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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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金岚,2006年开始从事现实题材小说、影视剧创作。著有电影剧本《左利军》、《神秘指纹》、《血十三》、《Q版仵作》、《滴血的合卺》、《一级警司》、《母亲的回忆》、《新警察爱情》、《谎言》、《箱子》(微电影)、《吴老太的幸福生活》(微电影)等,均已拍摄或立项、出版。其中电影《左利军》荣获公安部第十一届金盾文化工程金盾影视奖及“建党90周年重点推介影片”、“五个一工程奖”提名。电影《神秘指纹》荣获2014北京青年影展最受关注影片及“金鸡百花电影节”新影片推介提名。《血十三》入选2018北京国际电影节女性力量单元重点展映影片。

参与创作电视连续剧《阳光警察》、《极限末日》等,另著有电视剧剧本、小说、报告文学、杂文、散文等。

现为中国作协、公安作协、北京作协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

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

北京文联第三期优秀青年导演、编剧研修班学员。

中央戏剧学院2017编剧高研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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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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