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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作证

来源:作 者 作者:常德丛

浩然主动要求调到清河镇派出所是有私心的。他当然不是为了能当上那个所长才愿意去那个“麻烦一大堆的地方”。他有自己的想法。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这个想法。不是不想告诉,是没法告诉。所以,即使有些风言风语,他也不在乎。

他不是对什么都不在乎。不然他就不会选择到清河镇这个地方来。他很清楚到这里来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样的麻烦事儿。

麻烦不只是青石村和清溪村那一场纠缠不清的官司,麻烦也不只是青石村老上访户冼翠英没完没了的吵闹。麻烦还有一个更现实原因:在他刚刚上任的第二天,便接到清网行动的通知——他派出所的档案里还有一个潜逃了十九年的杀人犯逍遥法外。

麻烦的更大原因是这个案子牵连着太多的纠结。纠结挽得多了就是疙瘩。时间长了,就成了大疙瘩。继续纠缠下去就会演变成清溪村和青石村之间的恶性肿瘤。

派出所民警说,两个村原来关系很好——他说的关系很好是在20年前——后来就开始有了矛盾。矛盾的主要原因是这条清河。农民要种地,种地要灌溉。清河是这两个村子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前些年河水流量充足灌溉不用愁。但这几年河流量开始突然减少,旱情越来越严重。这条河,就开始变成了一条鸿沟,把隔河相望的两个村庄的距离越拉越大,怨恨越来越深。

有多深?浩然打趣问。

民警指一下水库,“比它深多了。”顺手把一块石头掷进去,水面很快开出一朵清脆的水花。

那还要这个水库有什么用?

还真不如不要。民警说,有了反倒坏事了。没水库的时候,水不够用,大家还可以用机井;有了水库,就全赖着它了。

不够用,为什么不扩建?

要能扩早扩了。主要是扩建涉及到占用土地问题。青石村被占用的少,但是地好,要求补偿多;清溪村被占用的地土质不好,但占用的多,不但要补偿,还要优先使用。谈不拢。

民警说,这哪是一个水库,分明是一个大大的炸药包。这条小小的清河是这个炸药包的导火线,而那个至今没抓的凶手就是点燃这根导火线的有机磷。

磷是不能积存太多热量的,多了就会自燃。谁在积存热量?

——冼翠英。

冼翠英是甘新泉的“老婆”。甘新泉却不是冼翠英的老公。其实青石村的人都知道甘新泉是冼翠英的老公。两个在一个屋檐下相依为命生活了十几年的“干柴烈火”说不是两口子,你信?

是不是两口子甘新泉最清楚。但他不说,也不回答,只是笑。他越笑,别人心里就越明白:肯定是。至少是有实质内容的。

但冼翠英始终不承认他们是两口子。问她的时候,她只说是“亲人”。再问,就翻脸。别人便不再问了。其实也不是怕她,是同情她,不想惹她生气。同情的原因是因为石洪柱。

石洪柱被打死那年冼翠英才二十五岁,女儿还不到六岁,石洪柱的老娘已经七十多了;同情的原因是因为石洪柱是个出了名的好人。

好就好在孝顺。从他妈偏瘫卧床那年起,他就辍学回家端屎端尿照顾始终如一。

好人有好福。三十岁那年他开拖拉机在路上把一个晕倒的女人送到医院抢救。结果人家“赖”上他,死活把女儿嫁给他。第一年结婚,第二年当上村长,第三年当上爹。

好人却命不长。石洪柱不爱是非,也许这一辈子他就吵过那一次架,却断送了性命。他和人吵架的原因也是为了村里的灌溉问题,所以全村人都惋惜他。惋惜之后便是同情,同情之后便是憎恨。他们憎恨清溪村那个打死石洪柱的凶手夏洪涛,也因此憎恨清溪村人。有人说清溪村给派出所送了礼,所以人就抓不到。人越抓不到,青石村民就越鼓动冼翠英上访。一上访就牵连到两个村多年来恩恩怨怨上来。

什么恩怨?浩然问。

民警摇头。根儿里弯儿里的事情我也说不清,反正,扯捞起来就没完没了。从县里到镇上,从政府到派出所,工作没少做,鸿沟却填不了。不但填不了,后来大家发现,越填鸿沟越深越大。就像两个吵架的孩子,有人拉劝,就越发吵得厉害。真就奇了怪了。

民警说,这些年为了抓到夏洪涛他们费了老鼻子劲了。起初还有些踪迹,后来就没有了消息,再后来干脆销声匿迹了。我们怀疑他已经死了。民警说,据说他去了大兴安岭的深山里。不是憋死也会饿死,或者会被狼虫虎豹咬死。

浩然心想,这也许就是后来他们放松了寻找的原因。心里这样想,脸上绷得紧紧的说:死没死要有事实说话。

“线索什么时候丢失的?”他问办案民警夏立朝。

“91年。”夏立朝是个老民警,一直在青石镇工作。

“怎么丢的?最后是什么情况?”

“在齐齐哈尔。当时得到线索,他在那里有踪迹。我们去了。结果,什么也没捞到。从此再没任何消息。”

浩然沉默一会儿,问,“你去了吗?”

“去了。”他说,“当时我还是个跟班的。”又补充笑一下,“其实,现在也还是个跟班的。”

浩然回应笑一下,“咱们争取把他找到。”说这话的时候,他表现出了很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夏立朝轻描淡写地笑一下,“我是等不到了。今该退休了。”

“哦?”浩然看他一眼,“你的正科还没有解决?”

他站起来撂了一句,“不说这事儿,纠结。”转身就出去了,把浩然一个人扔在房子纠结着。

浩然纠结的原因是昨天去见石亚楠的事情。

石亚楠是他的大学同学。现在在清河镇中学当老师。浩然去见她纯粹是同学的访问——至少这次他是这样想的。

但石亚楠却不这样认为。她不愿见她的警察同学是因为她是冼翠英的女儿。冼翠英是清河镇有名的“上访者”,是派出所“挂号的红人”。所以,石亚楠根本不想看到穿制服的人。不但不想见,甚至有些厌恶。

浩然吃闭门羹是他自找的。第一,他不该穿着警服去见老同学;第二,他不该在人家上班的时候去添乱。他觉得自己是顺路拜访,可人家可不这样想。闭门羹是吃定的,但他没想到会这么苦涩。几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句“我马上要上课去了”搪塞出去。

他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即使撞了南墙,不是头破血流也不会放弃。所以,他今天又来了。当然,故事重复发生。

他尴尬着走出石亚楠办公室的时候,迎面撞上甘新泉。

浩然认识甘新泉。他来青石镇报到那天,人还没到,冼翠英就已经在派出所“恭候”了。他脚一踏进门就被冼翠英泼了一头雾水。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甘新泉赶来好说歹说把她劝回去的。浩然从心里感激甘新泉。不光是感谢,他还有个见不了光的想法:利用。

他想利用甘新泉不是来做坏事。他听说甘新泉在青石村这个石姓的大户村中是个“外姓”。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和清溪村的关系还不是那样僵。所以,他觉得忠厚而又明理的甘新泉或许可以作为调解两个村子关系的一个渡河“棋子”。当然,条件是,必须先要争取说服冼翠英不再上访。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设想。但他想试试。因为他有一把重要的钥匙——他的大学同学石亚楠。

现在看来,他这把钥匙很难打开那把“生锈的锁子”。他多少有些沮丧,所以,看到甘新泉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尊敬的热情。倒是甘新泉在摩托车上先向他打招呼。

浩然有些不自然。想过去和他握手,甘新泉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忙掏出一支烟追过去,递给甘新泉的时候,甘新泉才停下车,一个慌张没接好,烟掉在了地上。甘新泉急忙去捡。浩然已经又抽出一支递了过来,另一只手上的打火机火苗在熠熠燃着。

甘新泉受惊若宠地接过烟,推让了半天,最终还是自己把烟点燃。

浩然把那包烟装进口袋的时候,甘新泉问,“你咋不吸?”

浩然笑着说,我不会。

那就没必要带着烟了。甘新泉说着又跨上了摩托车。浩所长,我去和我家亚楠说事儿,先走了。

是过生日的事儿吧?浩然笑着问。

甘新泉一愣,“你咋知道的?”马上恍然的样子,“哦,你们有人口信息。”还没等浩然解释,他已经一脚蹬开摩托,“浩所长,我走了。”

好,我等你。

有事儿吗?甘新泉骑在摩托车上,单脚点地。

浩然微笑着,聊聊村子里的事儿。方便吗?他又强调说,不关冼阿姨的事儿,你放心。

也许是听到“阿姨”这两个亲切的字,甘新泉爽快答应了。

答应得利索,却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浩然站在那棵馒头柳下把大衣口袋里那个盒子都快搓揉破了。

甘新泉解释说,工作不好做,死活不回去。

怎么会这样?

甘新泉苦笑一下,最近老和她妈妈生气,因为上访的事情。她阻止,她妈妈就急。两个人就吵。她妈妈打电话,亚楠不接。我就成了传话筒。一大清早就让我来当面交代晚上回家去吃饭。可孩子不买账,好说歹说都不回。

经常这样吗?

也不是。以前只是偶尔说一下。这一段时间开始强烈反对。所以,三天两头吵架。她奶奶耳朵聋了听不到,心静。我这耳朵可遭罪了。呵呵。

你支持谁?浩然笑着问。

这话只对你说,也不怕你笑话,我嘴上是支持翠英的,但心里和亚楠站在一起。

浩然咧嘴笑。“其实阿姨心情可以理解。亚楠也没错,可能是担心阿姨身体。”看着甘新泉对“亚楠”这个称呼有些异样的眼神,他解释说,“亚楠是我大学同学。”

哦?甘新泉在惊愕之后马上表现出了热情,亚楠这孩子也不说一声,怎么也得到家去吃个饭吧?

浩然笑笑,我会到家去拜访的。

那你刚才是去看她了吗?

浩然只是笑。

甘新泉似乎看出点什么,解释说:她就那脾气,你们是同学,应该知道。

知道。不瞒你说,你家那些事我们早就知道。我们班上还有个传说,说亚楠发过誓,如果抓不到打死他爸爸的凶手,这辈子就不处对象。呵呵,是这样吗?

甘新泉笑着,别太当真。她只是说说。

我们可没有当玩笑。后来真有同学碰壁了。听说你家阿姨也这样说过?

浩然话一出来,甘新泉马上显出了尴尬。“不是不说她的吗?”

浩然歉意地笑一下,改口说:这些年亚楠一家多亏了你。

浩然不是有意在夸甘新泉。他是真心敬佩。他听说甘新泉不但对冼翠英好,对石亚楠亲,对石洪柱的妈妈更像自己的亲妈一样侍奉。端屎端尿,洗衣铺床,很是殷勤。青石村的人都说老太太有福,丢了一个甜瓜,又捡了一个西瓜。

甘新泉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那样。我只是不想当个亏心的叔叔。”说这句话的时候腼腆得像个孩子。

她不回去,今天的生日就不过了吗?浩然问。

有什么办法呢?生成这个倔脾气。

我有办法。浩然神秘兮兮地说,但条件是,今天这个生日我给亚楠过,你和阿都要参加。

那怎么行?让你破费。再说了,她妈妈不一定会去。

这就要看你的,呵呵。我等你消息。 

其实浩然并不想惊动那么多同学来参加石亚楠的生日,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拉动这个倔强的同学。发动这么多同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再他收到了想要的结果:和冼翠英一家走近了一步,而且,效果很明显——冼翠英从第一次见到他的大吵大闹到现在能迎接他的招呼了。这是一个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甘新泉也对他很是亲近。每次到村上去的时候,他都很积极热情。有时,甚至还唠几句家务事。

当然,他最想听的还是这个村治保主任对吵吵嚷嚷的水库扩建争闹有什么高招。而且,甘新泉也喜欢说村里的事情。一听说两村扩建水库的事情就很快来精神:“最好在芒种完了就开始。那时候人闲些,水流量也小,还有一条就是季节适宜。”

浩然说,乡党委正研究方案。你也知道,两个村的关系调节起来很难。对了,你这治保主任能不能给支个高招?

有!但,就怕实现不了。

说说看——

“把两个村合成一个行政村。”甘新泉果然语出惊人。对于这样的提法,浩然到了青石镇还是第一次听说。也许,青石镇没有几个人能有这么大胆的设想。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很显然,这个提议等于没说。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甘新泉也知道自己的想法近乎有些天真,尽管他接下来的解释可能也不合实际,但浩然还是想听听他的补充说明。

“这些年村里大部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很多家的地都承包出去了。如果镇上能有人能把两个村里的土地全部承包下来,进行统一种植,在形式上就算是联合在一起了。然后,再慢慢过渡,把行政关系合到一起,也就把两个村捏在一起了。”

浩然摇头,“是个办法,但治标不治本。强扭的瓜不甜。就算是组合在一起了,谁敢保证不会再闹?”

甘新泉现出了尴尬。浩然冲他笑笑,“我听说两个村过去的关系很好?”

是,非常好!

好到什么程度?

甘新泉没想到浩所长问这么有意思个问题。之所以有意思,是他觉得不好回答,或者说,根本没法回答。但浩然一直盯着他,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那意思告诉他,必须要回答。

听说——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真的——以前青石村有块大石头,这块石头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有的,已经没人知道。传说是大禹他爹鲧治水时候留下来的,是用来堵决口的一块神石。村里人把它当作镇村之宝。民国时候土匪多,青石村为了安全,发动村民修了一个寨子。清溪村民也来帮忙。那块石头就立在寨子的南门口。他们叫它“石敢当”。还真是管用,这两个村子的老百姓不但躲过了土匪的扰乱,还避过了小日本的扫荡。安安稳稳到了解放后,这块石头就“跑”到了清溪村。

怎么“跑”过去的?

送去的。甘新泉说,还是主动送去的。67年那年7月闹水灾,青石村因为洼,加上有寨河的原因,全村被淹。墙倒屋塌,家家户户被冲得一干二净。清溪村虽然也受灾,但情况要好些。所以,他们每家每户拿出吃的、穿的送到青石村。当时刚经过三年自然灾害,清溪村也是缺吃少穿。但他们宁愿饿着也不让青石村人挨饿。再后来两个村一起建水库,修路,你来我往,跟一家人一样。所以,到了75年9月,清溪村人想做一个石磨,青石村的人就把那块石头凿成了一个大磨盘送了过来。清溪村人磨面碎粮,整整养活全村人一二十年。你想想,青石村把这样一块被看成“神石”一样的宝贝甘心情愿送给清溪村,那种关系还用得说吗?

后来呢?

甘新泉摇一下头,唉,后来就成祸水了。因为灌溉问题,两个村开始出现矛盾。青石村人便来要他们的“神石”。但清溪村人就是不给。矛盾就越来越深。

那就是清溪村的不对了,不就一块石磨吗?给了不就完了。

关键是,这块石磨那时已经不再是一块石磨那么简单了。

什么意思?浩然一脸的迷惑。

你可能不知道农村的事情。在农村,很多孩子从小要认干妈——

城里也一样。浩然插话。

不一样。你们城里人认的干妈是人,而农村很多孩子不是认人当干妈。

那是什么?

石磨。

石磨?浩然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会是石磨?

穷。不过有个好听的说法,生下来“命软”的人,抵不住邪气,妈妈就得给自己的孩子找个命硬来做干妈。没有合适人选的时候,就只能过继给石磨作干儿子。就清溪村,三十岁以上的,至少有一半人的干妈都是石磨。你想想,那么多人的“干妈。”不管是个石头还是个石磨,至少在称呼上,大家都叫它“干妈”。干妈是要尊重的。还有一点,农村人迷信,有这个干妈保护着,自己才会一生平安。所以,为了断掉我们青石村讨回石头的意念,清溪村不知道是谁出了个狠招,干脆找来工匠,把村里所有认过石磨当干妈的人的名字全部都刻在了石磨上。

哦?浩然嘘了一下气。看来这个石磨已经不是一个石头的意义了,它被赋予了新的内涵。

谁说不是呢?甘新泉说,所以,事情就越闹越大,越来越糟。糟到有一天它突然消失——我说消失你明白吗?就是那块石磨突然间就找不到了,一夜之间就没有了。像是被天兵天将拿走了一样,蒸发了——两个村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哦?浩然越发迷惑了,它怎么就会消失了呢?他到清河镇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村子发生过这么多离奇的故事。那么大一块石磨,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你是警察,这点应该明白吧?肯定是被人藏起来了嘛。你想想,“干妈”丢了,那是多大逆不道的事情,所以,清溪村人追着寻找这块石磨。

找到了吗?浩然问。

到哪里找?所以,我们两个村又多了个扯皮的“皮条”。我们村的人说清溪村故意把石磨藏起来不还,清溪村说我们村上的人把石磨偷走藏起来,故意找茬。这一场官司打得没完没了。唉,如果能把那个石磨找出来,矛盾或许就好解决一些,或许,慢慢就能“破冰”。

浩然没想到甘新泉用这样一个时髦的词,笑一下。甘新泉解释说,“电视上看的。”

其实,浩然已经没有再听他解释的话了,他的思想已经开了小车。他在想,也许,甘新泉这个建议是个不错的主意。问题是,这块石磨会去了哪里呢?

 “有没有点线索?”浩然盯着甘新泉,“你这个治保主任可不能白当呀,呵呵。”

听说——我绝对是听说的噢——好像清溪村的某些人知道一点线索。

你能说明白点吗,谁?

夏松涛。 

夏松涛是打死石洪柱的那个凶手夏洪涛的弟弟。一米八的个子,魁梧,长相凶狠。有名的二愣子,蛮横不讲理。

不好办。小赵说,那是个二球。我收拾过他,石头里榨不出油来。

那也不行。浩然说,怎么着也得想个办法撬开他的嘴。

夏立朝说,他是我管区的,我了解这家伙。好吃懒做。他哥哥跑了以后,他连他老爹老娘都不管了。他老爹身体不好,七十多了还每天扛着工具上地干活,他就在家里睡大觉。

这个混蛋!浩然狠狠骂一句。

所以,对付这个人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夏立朝说,夏松涛有个致命的弱点,爱赌。爱赌不说,还耍赖。所以经常和人打架。但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夏松涛有个玩得好的赌友,在三道湾,叫马超,两个人经常混在一起。这个人游手好闲,爱搞个偷鸡摸狗鸡鸣狗盗的事情。

有弱点就有办法好办。浩然说,小赵,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小赵是从治安大队调来的民警。叫他小赵不是因为他年龄小,是因为他性格活泼。夏立朝说他长不大。加上还没当爹。所以,大家都叫他小赵。

小赵点点头,马超这家伙我来对付。

夏立朝拦住说,我的责任区,我来。

这件事就不劳烦你了。浩然说,交给小赵他们就可以了。老夏,你还有个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

等等。时机还不成熟。浩然神秘兮兮的样子让夏立朝也云里雾里了。他不知道浩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作为一个工作多年的老民警,他看人断事十拿九稳。但对面前这个对他来说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来说,他真的还有些看不懂他。不仅仅是看不懂,甚至有些深不可测;不仅仅是看不懂,有时还真担心这“楞子”——也就是他敢和镇上刘书记立下军令状:只要你能把修水库的经费解决了,我就能把两个村的关系缕顺了。

不行,刘书记说,还要附加两条:把洗翠英的上访问题和夏洪涛的事情一并办了。

浩然不吱声了。

刘书记“哈哈”大笑,你这个“难不倒”也被难倒了吗?他是在用激将法。

浩然还真吃这套:好!我答应你!话一出口,连刘书记都愣了一下。

这就算立军令状了呀!夏立朝为浩然急呀。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夏立朝知道,这两个村的关系不是找到一块石磨就能解决的。就是找到了,该给谁?怎么给?都是问题。

但浩然却坚决要找到那块石磨。他说,只要找到,他就有办法。什么办法,他没说。他说,眼下重要的是撬开夏松涛的嘴。

夏立朝心想,等等吧,看他到底在折腾什么。说不定折腾两下就熄火了。 

春天说来就来。记得昨天还是雪沫飞扬,今天一抬头,整个枝头已经冒出鲜嫩鲜嫩的芽儿了。

这是个忙碌的季节。不光是村民,浩然也感觉到了从没有的累。他累的原因不是在帮助村民种地,他在为扩建水库的事情到两个村进行调解。一天一趟,有时甚至一天几趟。民警说,所长,你都快成村长了。

但效果并不明显。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至少,青石村对土地补偿的问题有了松动。但清溪村却雷打不动坚守一个原则:我们占的地多,必须优先使用。很明显,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不准备支持扩建这个水库。

挑头的人是夏松涛。

也不是村里的人愿意听他的。没人愿意和他一起做事儿。关键村里没有一个像甘新泉那样能顶事的干部。其实也不是没有,是村长不想管,治保主任懒得管。再说了,这么多年大家也都适应了一个理:只要是青石村赞成的,想干的,我们就反对。

说服夏松涛几乎是不可能的。像夏立朝说的那样,对付这个人,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但让浩然头疼的是,面对这个蛮横不讲理的人,他几乎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对付他。

他和夏立朝一肚子憋屈走出清溪村。刚走到河边,甘新泉骑着摩托车出现在桥头。摩托车前面的篓子里买了一大堆蔬菜。

脸上怎么了?浩然盯着甘新泉脸上潮红的一片。

甘新泉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过敏。刚去取了药。说着,把药从菜篮子里取出来给浩然看。

浩然看了看又把药放进菜篮子,说,可要注意了,不能再乱吃药了。

医生说,也不一定是吃药引起的,可能是花粉过敏。晌午了,要不到家去吃个便饭?

一般情况下,用这种口气说话,也只是个礼貌的客套话。浩然却不客气。“这样好吗?”他不是在问甘新泉,只是给自己能跨上甘新泉的摩托车找一个“鞍子”。甘新泉还没把摩托车站稳,他已经稳稳坐上了,一边还招呼夏立朝,“来,老夏,坐我后面,抱着我的小蛮腰。”

夏立朝不愿意去。他不愿意去是因为他不想见到那个冼翠英。见到她没别的话,就那两句,“人抓到了吗?为什么不去抓?”好像派出所专门为她一家设的一样。

夏立朝想,你想去你去,我不去。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我得回所里去一趟,有点事。下午要不要来接你?

不用了。甘新泉回答在前,下午我送浩所长回去。说着,摩托车已经上了桥。 

冼翠英家的房子是新盖的。装修得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正中间靠墙的位置安置了一个长长的条几。上面摆放着一个神案,供着一个极其丑陋的画像,画像上面一行大字:“钟馗天师”。神像前悠悠冉冉飘着一缕供香细细的烟。

甘新泉解释说,亚楠她妈供奉的。农村人很多都信这个。一边让着浩然坐下,端茶倒水。

浩然还真有些尴尬,看着冼翠英进来,找话说,“亚楠几点回来?”

“不回来。”其实浩然知道石亚楠中午不回家吃饭,却找不到套近乎的话,装模作样问了这一句。

也许是看在亚楠的面子上,冼翠英现在和浩然讲话没有那么不顺气儿了。不但没有不顺,那次在路上遇到还破天荒地给打了个招呼。这对于浩然来说,等于已经看到老天爷打开天窗的一个小缝缝了。

吃完饭,浩然坐到了石亚楠奶奶的床头。老太太耳朵有些聋,但声音很洪亮,抓着浩然的手唠起来没完。一边聊,一边从床头摸出一个包装精致的袋子来,“来,娃,尝尝——新泉去看病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浩然推托不过,接过一看,是一袋广州特产:沙河香米饼。顺手取出一个塞进嘴里,“嗯,好吃。新泉叔咋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老太太摇摇头。就前两天的事儿。啥病,俺不知道,也没问。你看看他的脸,吃药都过敏了。

“我看到了。在哪里看的病?他们要负责的。”

老又太太摇摇头。不知道,俺也没问。

甘新泉嫌老太太嗦,忍不住进来把浩然“请”起来。老太太似乎还没有表达完心情,“娃,有时间多过来坐啊。”

浩然满口答应着出了门。一边问甘新泉,什么病?严重吗?

甘新泉尴尬地笑一下,没啥。

浩然猜想可能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病,也就不便再问了。走的时候,他拒绝让甘新泉骑摩托车送。“我还想去一趟青石村。”

甘新泉把他送到大门口。临出门时,邀功一样在浩然耳语嘀咕一句:亚楠她妈有松动。我和亚楠都在做工作。这样对亚楠好,也不影响你进步。

浩然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心里却为这几句话折腾了好一阵子。

实际上,他根本没去青石村,他想自己走回所里。村子到派出所有三公里路。一条窄窄的乡间小路在脚下延伸。嫩嫩的青草在小路的两边铺上绿色的毯子。浩然舍不得踩踏,他慢慢走在路中间狭窄的地方走着,思虑一缕一缕蔓延出来。

走路不累,心累。累的原因是这么多天纷纷扰扰的事情搅得自己没有头绪。这些天来不但没睡过一个好觉,就连妈妈有病自己也没时间回去看看;就连同学结婚也不能去参加。农村派出所事情并不亚于城市。现在老百姓信任警察已经到家了:牛下不出牛仔,小孩半夜爱闹诸如此类的事情都要找警察解决。

这些倒不说。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没完没了的纠缠。来清河镇之前,自己根本没想到农村派出所的事情这么复杂。而且,还抱着一个原则:解决问题、破案子,跟谈恋爱一样,只要你韧着劲去追,没有办不下来的。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不是这么简单。不说别的事情,单就青石和清溪这两个村的事情已经把他搅得头昏脑胀。难怪别人都躲着不到这个地方来。

但他并没有为自己选择到这个地方来感到后悔。他知道自己来的目的。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大学毕业,爸爸给他安排到一家国企上班。他拒绝。他报考了公务员,而且选择了警察。几年过去了,他的工作成绩得到了肯定,分局准备把他从刑警队调到治安大队当副大队长。他却选择了清河镇派出所。别人说他犯傻,他笑而不答。

不答是没法回答。因为他有私心。但现在看来,自己那些美好的愿望也许只能是个幻想——那个陈年旧案没头绪,两个村子的纠纷至今未得到解决……也许,自己最终的结果也是灰溜溜离开这个地方。

唯一能让自己得到一点安慰的是冼翠英的上访问题出现了转机的苗头。但,也只是个苗头。夏洪涛抓不到,谁敢保证哪天她哪那根神经不对了,不会又突然跳出来闹?

听到手机响的时候,他才从思索的狭缝里挤出来,一抬头,派出所就在眼前了。

电话是小赵打来的。刚接通,兴奋的声音就“嗖”一下钻进了他的耳朵:浩所,搞定了!那个石磨有眉目了!而且,还给你赠送了一条信息。

“哦?!”浩然一下子忘掉了刚才所有的烦心事,“说说看。”

先说那个石磨——他们把它埋在清河水库下面了。还有就是,洗翠英和夏洪涛原是初中同学,青梅竹马的恋人,好过很长一阵子。

多长?

起码到洗翠英嫁给石洪柱那年吧?所以,我猜想,她上访可能只是做做样子,堵堵别人的嘴,或者,根本就是想捞点好处。

明白!浩然顿感神清气爽,通知全所开会!我马上到!

接下来不幸的事情是浩然根本没有想到的——分局张政委找他谈话。谈话的原因是有人告他利用职务之便欺骗玩弄老百姓家的女孩。

浩然当时就都被“砸”懵了。“这些话你们也相信吗?我怎么会做这样无耻的事情!你们把我撤了算了!”

一阵狂吼乱炸的咆哮后,被张政委喝斥住:“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怎么这么不成熟吗?一点都沉不住气。”然后语气缓和地说,“组织上还是相信你的,不然就不会把你派到那里去带一个团队。我们欢迎老百姓的批评和监督。当然,我们也会认真核实调查。决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

浩然不喜欢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鼓着气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不过,我可是听到传闻,你和那个上访户冼翠英的女儿关系挺好的。给她过过生日,是吗?”

是。浩然说,我们是大学同学。过个生日不应该吗?上访户的女儿我们就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吗?她是我的群众,不是阶级敌人。

你,怎么说话呢!张政委是真的发火了,这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你们就知道关注这些子乌虚有的事情,为什么不来关注一下我们所里的事情:小赵和他老婆两地分居两地,半年见不了一次面,都快三十了,连个孩子也要不上;夏立朝今年就要退休了,可连个正科的待遇都拿不上;所里的两辆车都已经都是老爷车了,为什么总说换不落实……

张政委被质问得脸红脖子粗了半天才说了一句:组织上会解决的。

浩然刚要发火,手机叫喊起来。他拿起一看,是小赵打来的,忙接通。

小赵喊:浩所,水已经抽干了。但聚集了很多群众,怎么办?我担心打起来。

先不要动!集合全所警力。我马上到!

然后抓起手包,冲政委说了句,你们查吧,查出问题,就把我撤了。只要我在职一天,就不会对不起这个警徽!

说完,冲出了政委办公室的门。 

其实围观的群众并不知道把水库的水抽干是什么意思。因为有派出所的民警在场,有的人觉得好奇,有的人纯属觉得好玩,也有人在议论,更多的人在猜想:是不是派出所办案在查找什么东西?

但后来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刮来一句:是为了挖石磨。现场一下子像炸开了锅。小赵见局面有些失控,急忙给浩然打电话。

浩然带着派出所的民警赶到现场时,两个村的人已经剑拔弩张对持着。浩然急忙把民警和联防队员分成四组,分隔开聚集的群众。然后紧急召集两个村支部的领导去各自做自己村群众的工作。

可是效果却不明显,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愿意离开。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关键时候,甘新泉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高高扬起,大声喊:大伙儿看清楚了,这是什么?这是县文物局的鉴定证书。看看,大红银章!我告诉你们,咱们这个石磨已经被定为国家二级文物。也就是说,它属于国家的文物,是国宝!以后要陈列在县博物馆。哪个村子也得不到。

大伙儿知道派出所挖这个国宝干什么吗?是破案,是为了抓到盗窃国宝的贼。大伙儿都看过电影《长安盗》,盗窃和占用国宝判得很重的。咱们村没人干这事儿,咱们就别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回吧——

也许是大家相信了甘新泉的话,也许是没有村干部带头,群众开始慢慢撤离。等到大家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浩然才暗暗舒了口气。夏立朝轻轻拍拍他的肩,兄弟,这场面第一次吧?

浩然走过去握着甘新泉的手,感激地说,多亏你了!

甘新泉笑笑,还不是你的主意好?两人相视笑起来。

等到张政委带着分局支援民警赶到时,石磨已经被挖出来,直接装上车,拉到派出所去了。

不用说,这次清河镇派出所着实挨了一顿批评。浩然是所长,当然首当其冲。

用浩然后来对所里民警渲染的话说:老张那个气呀,脸色铁青,眼珠浑圆,唇边起波澜:告诉我,你挖一个烂石头出来有什么意义?目的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分局跟着你出名?

浩然说自己这次没喊叫。不但没喊叫,反而一个劲冲张政委笑。直笑到张政委没脾气了,最后竟然跟着他笑起来:你给我严肃点!你说,你把这个石磨挖出来该怎么办?给谁?不管给谁都是导火索。还不如让它安安生生在水库里睡觉省心。

那不成。浩然说,案子还破不破了?水库还修不修了?两个村的恩怨还化解不化解了?再说了,水库早晚是要修的,要修水库还不得早晚要把它挖出来,不也一样遇到这样的问题吗?

你现在把它挖出来案子就破了?恩怨就能化解了?我问你,这个石磨现在怎么处理,给哪个村?你说给我听听。

我哪个村也不给。

你还真给博物馆呀。你以为人家博物馆的人是傻子吗?人家会把一块稀巴烂贱的石头当文物来保存吗?天真得你。

我当然不会给他们。它还有更重要的利用价值,只是时间还不到。

至于什么价值他死活不说。不说张政委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放狠话:不管你捣鼓什么,首先一条,保证不出乱子。出乱子我绝不放过你!该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实,这个石磨该如何处理浩然真的已经胸有成竹了。他之所以不想告诉政委,是他还要向他提条件——

政委,如果不出乱子,两个村的关系也发生了好转,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政委翻着眼看他,你还和我玩捉迷藏是吗?

就一条,把夏立朝的正科解决了。

还有吗?

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了呢?接下来不还会有第二条,第三条吗?

浩然这才注意到政委脸色又沉下来了:你是来接受批评的,还是来和我讨价还价的?告诉你,你就等着处分吧!

浩然这次没反驳也没冲政委笑。他站在那里任凭他喋喋不休地一顿大道理小道理教育个没完,始终再也不吱一声了。唉,辛苦的张政委怎么会知道,此刻,浩然的脑子里正在捉摸那个石磨呢。 

十一

从分局回来,浩然见大伙儿都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那块石磨一身污泥安安静静躺在院子的角落,像被遗弃的孤儿。

其实,不是大伙儿不管,是不知道怎么管。小赵说,这样厉兵株马几乎酿出一起重大群体性事件捞出一块一无是处的石磨,有什么意义?

也难怪,所里没人知道他的想法。因为不知道,所以大家有埋怨。

浩然却像没听到一样,只管端着盆子一个劲洗涮石磨面上厚厚的淤泥。指导员和小赵看不过,也跑回屋子取来抹布干了起来。

浩然一边清洗,一边眼睛瞪得像放大镜一样像盯着石碑上的文字慢慢寻找着什么。然后,突然叫一声叫:成了!把小赵吓了一跳。

没人知道他说的“成了”是什么意思,包括夏立朝。被他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还紧锁着眉头。

老夏,那个家伙的名字果然在石磨上。

谁?

夏洪涛。

嗨,我以为你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看到又怎么了?人早跑了,咱又不能从石碑上把他扣出来。

浩然神秘兮兮的样子:这次你这个老姜可辣不过我这个新姜了。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要从这块石磨里把他逮到。这个名字太重要了,太有意义了。老夏,现在我可以明确地说,夏洪涛离我们不远了。不过,还得费一番周折把他请出来。明天,还得麻烦你出趟差。

去哪里?

成都。

成都?夏立朝疑惑地望着浩然,没搞错吧?他是在东北消失的。

呵呵,他南辕北辙,咱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尽管去,也许会发现蛛丝马迹。

也许?

呵呵,暂且这样说吧。浩然笑着,不过还有几点你要清楚了——

说着,关上门,在夏立朝耳边很是耳语了一阵子。

十二

调到清河镇大半年了,石亚楠还是第一次到派出所来找浩然。理由是,来帮同事问一下身份证的事情。就算是问身份证的事儿吧,也不需要这么羞怯着客气地问:不会打扰你吧?

浩所巴不得打扰呢。小赵说着挤眉弄眼带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浩然慌张着倒水洗水果,石亚楠淡定坐在那里任他忙乎。她知道,这是个程序,也是舒缓尴尬场面的有效办法。表面上看上去她很淡定,其实,她的心里比冬天的野地还荒。尽管她来之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从进到这个房间门开始,那些准备好的话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那就开门见山吧——

你以后别去我家了……

就这一句话,让浩然手里那个被削了一半的水灵灵的苹果被突然停下来,像被剃头匠刮了一半的脑壳子,傻愣愣地瞪着眼睛望着他俩。

为什么?浩然问。

不为什么。

浩然努力笑一下,你别多想,走访群众家庭是我们的工作。

你可以去别人家走访。我们家不需要。

可是——

你不要多说了。石亚楠说,你放心,我妈妈以后再不会上访了。

虽然是个期待的消息,但此刻却并没有让浩然有任何兴奋的感觉,甚至,他更多的是沮丧。

就为这事儿吗?

还能有什么事?哦,还有那天你为我过生日,谢谢你!

浩然心里酸酸的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慢慢把手里那个苹果削干净了,递个她。

石亚楠接过,狠命咬了一口,竟把眼泪带了出来。浩然慌了,抽了几张纸递过来,她没接。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傻子。但我真的没办法。

浩然快速做出微笑的反应,说:没什么,我理解你。

石亚楠低着头。你不会理解的……

我,我肯定理解。浩然觉得自己今天一下子拙嘴笨舌了,想说的话,怎么也找不到表达的语言。

石亚楠突然抬起头望着他,我听说有人把你告了是不是?

浩然愣一下,然后轻松地笑一下,子无虚有的事。

那也对你影响不好吧。会不会影响你进步?

还进什么步呀,我很知足了。

你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前途无量,不要因为一些不可能的事贻误了前程。

浩然故意望着她,问,什么不可能的事儿?我不明白。

石亚楠微笑,不明白就不要明白了。我只明白我这辈子离不开奶奶,我妈,还有那个家。所以,我们不需要打扰。

没有老人愿意让自己的儿女守护自己家里一辈子。你这样,不是对他们的爱,是对她们的折磨。爱有很多钟表达的方式,你没必要选择这么极端的。浩然声音有些激动。

石亚楠不愿意再听他说什么,站起来说:你不懂,也不会明白。对不起,以后,请你不要到我家去了。说着,就朝外走。

浩然想阻拦,但却没有动,他知道,她想做的事情是阻止不了的。 

十三

风风雨雨的水库扩建工程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了。县水利局拨50万专款,不但扩建水库,同时要把这个水库建成一个鲈鱼基地。两个村土地的补偿问题也由政府协调得到了解决。

得到这个消息后,浩然总算长长舒了口气。但,紧接着,刘书记的电话让他又回到烦心的状态——工程马上就要开工了,而自己立下的军令状还没有完成。老夏去成都二十多天了,效果并不明显。前些天还通通电话。这几天连电话也没有了。没电话说明没情况,没情况就不能给他施加压力,所以,即使他心急如焚,也咬着牙没给夏立朝再打电话。

心急便会焦虑,焦虑就会失眠,失眠就容易上火,一上火他就牙疼。起初还能坚持,后来越来越严重。唉,人就这样,貌似强大,其实有时还不如一只蟑螂。

一大清早他就到镇医院去输液。针刚扎上,夏立朝的电话打来,他抓起来就喊:老夏,有没有情况?

事情搞定了。夏立朝声音沙哑,像大病初愈的样子,我明天坐火车回去。

不,飞机!最好今天就回!喊完,忽然改口:算了,明天再回吧,你好好休息一下。肯定累坏了。

挂上电话对护士说:不输了。

怎么回事?刚扎上。护士以为自己的工作出了问题,要道歉。他说,没你的事,我好了。说着,自己拔掉了针头。护士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出了门。

他并没有回到派出所。他想一个人找个地方坐坐。他心里很乱。昙花一现的喜讯并没有让他兴奋,相反,就是在刚才接夏立朝的电话时,他突然心里一阵痉挛。他让夏立朝明天回来并不完全是为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还有自己情感的因素在里面——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他以前已经想到过,也思考过。但却没有认真对待过。因为,他总还抱有一丝侥幸——一丝侥幸中的侥幸。然而,直到刚才,直到夏立朝的那个电话电击一样把他惊醒,他才忽然想起,自己面前竟然还摆放着这么一个残酷的现实:一个家庭,一个安静祥和的家庭,突然间就要在自己的“智慧”下面临可怕的灾难!甚至四分五裂,甚至家破人亡……浩然,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到底该怎么办?!他需要一点时间去说服自己做出选择。

这个无助的困惑揪着他的心,一阵阵痉挛。

是的,这一切都是自己在一直努力想搞明白的。可等到这谜团马上就要揭开时,自己却又不愿意去看到,是不忍心去看到。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拼命追求的,往往在得到的时候却发现并不是你想要的。世事难料,现实有时就是这么残酷。如果这件事自己继续做下去,一个家庭很快遭受沉重的打击。而且,是最残酷的打击!

那么,放弃吧。现在,除了夏立朝还没有人知道这一切,而且,自己也只需稍稍做一下夏立朝的工作就可以瞒天过海……可是,可是,这一切,又如何能对待起自己头顶这顶帽子,帽子上这颗警徽……

他在一片草地上足足坐了两个小时。直到清凉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湿透了他的衣服,一股抓心的凉狠狠刺着他的时候,他才慢悠悠站起来,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心一横: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一定要去见见那个可怜的人! 

十四

每次到去镇上开会之前,甘新泉都会把摩托车擦洗得一干二净,然后习惯性地到进屋给老太太讲一声——她怕老太太惦记。临出门的时候,冼翠英会交待让他买些菜回来,并且今天特别嘱咐要买一条鱼——亚楠说今天回来吃饭。

刚走到桥头,碰到派出所民警小赵开着警车从青石村出来。小赵问他干什么去。

开会,他说,治安联保会。你不知道吗?

不管我的事。小赵说,老李管治安——要不,你坐我车去?

不用。你的老爷车不见得比我快哪里去,呵呵。

甘新泉说的是实情。农村的道路并不宽敞,开车有时候还真不如骑车。小赵前脚刚进派出所大门,甘新泉的摩托车也紧随其后进来。小赵无奈地摇着头:唉,这坐轿的真不如骑马的。

几个村的治保主任正在会议室闲聊。甘新泉刚坐下,小赵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句“浩所叫你”,甘新泉便站起来跟着小赵进了浩然的办公室。

进门后,甘新泉习惯性坐在沙发边角上。小赵把门关上后,甘新泉忽然发现今天的气氛有些异样。

房子内并不只有浩然,还有夏立朝和另外一名民警。每个人都没有了以往见面时热情的微笑,而是紧绷着脸盯着他。

“夏洪涛!”夏立朝突然大吼一声,把甘新泉惊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问:“什么意思?——哦,是不是夏洪涛抓到了?”

你要把戏给我们演多久!夏立朝厉声说,还不够吗?

甘新泉盯着夏立朝,阴沉着脸,我不明白,你们什么意思?

浩然坐在甘新泉的对面,但甘新泉一直不敢正视他。浩然却一直在看着他。

夏洪涛,浩然说,你应该明白我们这样叫你的意思。我只给十分钟时间考虑,十分钟之内如果你主动交待,我们可以算你主动投案——我告诉你,之所以给你开这个绿灯,是因为石亚楠的原因。知道石亚楠昨晚为什么没回家吗?

甘新泉猛抬起头,“你们把亚楠怎么了!”

你不要紧张,我们不会把亚楠怎么样。她只是不想见你——或者说,他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你。她求我们给你一次宽大的机会。我告诉你,也并不全部是因为亚楠的原因,这些年你为青石村和石亚楠家做的事儿我们有目共睹,所以,才想给你一个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十分钟时间,我现在看着表——

甘新泉头上开始冒汗,很快汇集成河。

浩然点燃一支烟,递个他。他颤抖着接过,连续猛抽了几口。抽着抽着,突然扔掉烟,“扑腾”一下跪了下来,抱着浩然的腿嚎啕,“求求你,求求你们,放过亚楠和她妈妈。她们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一个人承担。求求你们放过她们娘俩。”

浩然和小赵把他搀起来,扶到沙发上。浩然说,我们没有对她们怎么样。只要你认真配合,主动交待,我说过,我们可以当你是主动投案自首。否则,你知道后果。

“甘新泉”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脸贴紧蜷缩的裆部,嗡嗡的声音:能让他们都出去吗?我向你一个人说。

不行。浩然说,按规定,我们必须有至少两个民警在场。

那就你和夏警官留下。我不要这么多人。

浩然向小赵和另外一位民警使了一下眼色。他们带门出去后,甘新泉这才抬起头——两眼已经变得红肿,声音低沉:我说,我全部向你们交待……

十五

以下是夏洪涛的笔录内容的摘要:

我是夏洪涛,石洪柱是我打死的……但我当时真的没想要把他打死呀!我只是想狠狠揍他……我是恨他,因为他娶了我最爱的女人当老婆。但我真的没想会把他打死,我真的是失手造成的,请你们相信我。我很后悔,后悔得都想掐死自己了……

“那些年你逃到哪里去了?”

我爬车去了山西,在运城煤窑上干了一年,第二年去了临汾,然后从临汾又去了武威,从武威又到了石家庄和邯郸,接着去了大庆,最后到了齐齐哈尔。怕抓到,每个地方最多干一年,有的地方只待几个月就走。到齐齐哈尔后才多呆了几年。

“在齐齐哈尔干了些什么?”

在齐齐哈尔我认识了一个叫甘新泉的老乡。他有些钱,我跟着他干。我们一起倒卖小米,我也攒了些钱。当时就想把这些钱寄给我爹妈一点,剩下的全部寄给亚楠她们家。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就改变了主意。

“什么事?”

甘新泉突然心脏病发作死了。那些天我很难受,一天也不想在外面呆了,回家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其实,回家的念头也不是这个时候产生的。从离开家的那一天起,我每天都在想着如何才能回去。经过这件事后,我下决心去趟成都后就回家。

“到成都干什么去了?”

做整容手术。我不能让村子里的人认出来我。到成都后找了一家叫“美轮美奂”的整容医院做了手术。一共做了六次。基本上把我的钱花光了。所以,回到家的时候,我又变成了一个穷光蛋。

“你怎么回去的?回去后藏在哪里?”

手术康复后,我就买了火车票直接回到了县城。到县城原计划先住些日子,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偷偷回家。但是,没想到一到县城,我就管不住自己的腿了。当时就一个念头,死也要马上回去看看。所以,当天我就壮着胆子回答了村子。

村里没有人再认出来我——我感到天大的可悲!我来到自己家门前,装作问路的样子,进去看到了我爹妈——我苍老的爹妈……还有什么比这再残酷的吗?面对自己的爹妈在却不敢相认,身在自己的家中却不能安身……

浩然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夏洪涛抓着自己的头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天天逃亡,天天提心吊胆,那是人过的日子吗?我还不如一只流浪狗自由!你们不会知道,也不会懂得一个在外面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逃犯是怎样想家的——不但想爹妈,想一起长大的伙伴,想家里那条黄狗,想那条从小就在里面泡大的清河,想经常在里面捕鱼的那个水库,想那个坐在上面玩过扑克的石磨,甚至,想起小时候踩过的一泡猪粪都是香的……如果这一切都可以在累的时候暂时忘记,可是无论如何,无论什么时候,有一个人是肯定不会从我脑海里消失——她就是我可怜的翠英!无论再苦再累,无论逃到哪里,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必须要看着她的照片才能睡着。每天晚上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自己的村子呀。

你是怎么样到冼翠英家的?

我回去的时候正是农忙季节。很多家的劳动力外出打工,地没人干活。我就去给这些人家帮助收割。就这样,我开始接触翠英。给别人家干活要钱,她家没钱,我就没要。我说,管我吃饭就可以了。时间长了,就在她家住下了。因为我为人缘好,村里人都喜欢我,接受我。

“住在石洪柱家里,你能心安吗?”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在恐惧和不安中度过。我从来不敢看他的照片。直到现在,我还经常做恶梦,每次在梦里都能看到石洪柱那张血淋淋的脸……不瞒你们说,我和翠英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情。起初想,但每次都会看到石洪柱血淋淋的一张脸站在我们跟前,所以,什么也就做不了了……

“你今年又去医院干什么?”

因为那是个小医院,手术做得并不理想。我每隔一两年都要去一趟做一次复查。

“冼翠英认出来你了吗?”

没有!肯定没有!如果她知道我是谁,就不会再上访了。

 “石亚楠知道你是夏洪涛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们一家人都不知道!请你们相信我!也不要逼她们,她们娘们够可怜了……

关于这件事情,浩然确实没有再追问下去。也许,他不想再问,也许他不需要再问。其实,在石亚楠那天突然登门造访告诉她妈妈不再上访的事情后,浩然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不说,夏洪涛也不承认,他也就没必要再问下去——有些事情,也许是永远都不需要搞明白的。

十六

接下来的时间里,浩然尽量搜集一些对夏洪涛有利的证据,并为他聘请了一位律师。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他也没有征求石亚楠的意见。他不想去打扰她。他能感受到她那种矛盾和复杂的心情。不想再给她增添任何压力和负担。

他之所以这样做,并不完全是因为自己对石亚楠的那份特殊的感情。夏洪涛这些年为村子里的群众做的事情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些天他经常想起那天审讯夏洪涛时他说的那些话:

当我回到村子,看到两个村庄仍然整天吵吵闹闹,我恨不得把我的感受告诉他们:你们别去争了,别去吵了,有什么意义呢?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再幸福的呢?但是,谁又会懂呢?所以,我尽量我做着想让两个村子化干戈为玉帛的事情。可是,我再努力有什么用?没人听我的,我又不能表现得过分。因为,我还有一个可恨的名字:夏洪涛。我恨那个叫夏洪涛的男人!我不愿意听到这个名字,是他毁了我的一生。我恨他为什么要冲动去打人?为什么要下手那么狠?到翠英家这些年,我几乎每天都在矛盾、痛苦中度过。我不愿意让自己是甘新泉,因为翠英爱的是夏洪涛;但我也再不愿意自己是夏洪涛,因为他太残忍,太狠毒……

浩然无法真切感受那种深度懊悔的心情。没有经过这样大事大举大苦大难的人也许永远也无法真正体会到那种恨悔与心痛交织的情感。浩然说,当我开始怀疑你是夏洪涛的时候,我根本不愿意相信,我努力去否定自己,去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是可笑的。但是,当一件件实事在我眼前血淋淋地剥开时,我真的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我宁愿用事实来证明我的猜想和判断是错误的!我宁愿让所有的证据都否定了自己,宁愿这个案子永远也破不了,也不愿看到我面前这个善良、孝道、有情有义的男人是一个罪恶累累的杀人犯!

不但他不相信,两个村的村民谁也不相信。浩然记得当他们带着夏洪涛最后一次回到村里去和大家告别时的那个撕心裂肺的场面。嚎啕大哭的不只是青石村的村民,也有清溪村的村民。有村民甚至给他们下跪,请求他们不要抓走夏洪涛。浩然去拉他们的时候,才发现,地下已经跪了黑压压一片……

望着车后那群追着警车被省撼天动地的群众,浩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坚强的眼泪变成了脆弱的河“唰唰”流淌着。

就是从那一刻起,浩然就决定帮助夏洪涛聘请一个律师。

十七

浩然第一次带着律师去见夏洪涛是在水库扩建工程完工的那一天。

夏洪涛没想到浩然会给自己找律师。所以,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说,我罪有应得。只是害苦了她们娘俩……

浩然说,你现在不用管这些了,配合律师做好取证。

在律师问完情况后,夏洪涛还要单独再和浩然说几句话。浩然刚坐下,夏洪涛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他问:你是真的喜欢亚楠吗?

浩然没回答。或者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甘新泉那期待而又恳切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沉默了很久他才终于说:是的。上大学的时候我就会喜欢她。我对你说过,我们班上有个男生碰过壁,就是我。

其实亚楠也很喜欢你。过生日那天,你送她的那个盒子,她妈妈说她一直压在枕头下。

是支玫瑰。浩然说,早都该枯萎了。

她没扔……你知道,亚楠是个不爱表达的女孩。她喜欢谁也是在心里。我是一个罪人,本来不应该有这样的奢求,就算一个面临死亡的人向你最后的请求:请你照看好亚楠,哪怕你只把她当作同学也好……

浩然心里一阵酸楚。夏洪涛不会再知道,石亚楠已经告诉过浩然,她会一直等到这位“叔叔”出狱的那天再考虑婚事。

这种酸楚他一直带到派出所。所以,当小赵追问他是怎样盯上夏洪涛的,什么时候盯上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心情向他讲述什么。倒是指导员的一番话让他心口的那抹酸胀稍稍有些舒缓。

指导员给他讲的是上午新水库揭碑仪式上的事情。因为不能去参加,浩然到分局张政委那里请假时先是遭到了一通骂。

浩然只是笑着。他知道张政委是想让他在那个场面上出出风头。因为,在这个仪式上,县委曲书记要亲自来参加。浩然知道,这样一个并不算大的水库扩建工程县委领导能亲自来参加,并不完全是领导为了表现出对这个水库的重视,也是对清河镇工作的充分肯定。

张政委起初坚决不同意。但后来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搞得他懵懵的。直到后来指导员给他描述揭碑仪式现场的情况时,他才忽然明白了张政委的良苦用心。

指导员说,当曲书记揭开那个石碑的“红盖头”时一直点头说造型不错。后来,他还是发现了名堂:原来是用石磨改造的呀。

但曲书记更感兴趣的还是上面的碑文。他在石碑正面篆刻的那四个赫然醒目的隶属字体 “清河水库”跟前站立良久,欣赏着上面的那副对联——

水可竭,石可烂,真情永远;

清也流,浊也走,一往无前。

横批:有容乃大。

“这是谁写的?”他问

镇赵书记回答说:我们派出所的浩然所长。

是个有心人。曲书记说,很不错,有内涵。说着已经走到了石碑的背面。背面的顶部刻着几个大字:“石磨作证”。曲书记读着那段简短的碑文:

丁未年荷月,清河发洪,青石村大灾。房无一间,食无一粒,危在旦夕。值此时,清溪村民忍饥挨饿,倾囊相助。两村合一村,一家养一家,携手度过难关。青石村民感恩戴德,遂于乙卯年菊月赠镇村之石于清溪村。清溪村民雕琢此石为磨,碎谷磨米,生生不息。并敬奉此磨为尊,多有村民拜为“干妈”者,篆名于此,以示景仰。

辛卯年皋月,扩建清河水库,两村恭献此磨为碑,撰刻碑文,以示纪念。

下面是清溪村曾经拜此石为“干妈”人的名字。

看完,曲书记感慨地说,清河镇把群众工作做到家了。如果我们的干部都像这样做工作,群众能不满意吗?——哦,这些也是浩然的主意吧?

赵书记说,是。

曲书记转过头问,浩然长今天怎么没见到?

张政委说,他今天被分局抽调过去执行一个临时任务。原本能赶回来参加这个仪式的,结果警车坏在路上了。

怎么回事?

那辆车早过了报废的年龄,但新车一直没有配发下来。所以,就在凑合着用。

警车配发的事情年初不是做过预算了吗?曲书记转身问财政局的领导,怎么还没有解决?

那个领导陪着尴尬的笑:就最近,就最近。

一周之内把这件事情解决了!曲书记显然有些恼火了,派出所用车你们也这样对待吗?

听到这里,浩然忍不住笑起来。我怎么说呢,昨天请假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折,原来他要借题发挥。看来生姜还真是老的辣呀。

浩然并不是因为受到了曲书记的表扬才感到有一点欣慰。他欣慰的是听指导员说,两个村民的群众看到这个用石磨建造的纪念碑时,不但没有反对,而且表现出了同样的感动——他原来还真担心会再闹出点事情来呢……

十八

为表彰清河镇派出所的突出成绩,分局决定给派出所请功。浩然说,功我们可以不要,希望分局能给我们解决点实际问题。

张政委瞪他一眼,什么时候你能把你这个毛病改掉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浩然说,那我现在就改。

张政委说,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分局党委已经决定:小赵调到他八颗树乡任指导员,和他爱人在一个地方工作,这下,你该等着吃喜糖了吧?

还有呢?夏立朝的事情。

你小子,刚答应我改掉那个毛病的。怎么说犯就又犯了?

浩然说,我是请示,不是给领导提条件。

张政委说,我看这辈子你都改不掉这个毛病了——夏立朝主任科员的事情,人事科已经拟好了方案,这周上会。

有了这两个消息,浩然脸上出现了这些天来难得一见的“晴天”。小赵像是看到了彩虹,浩然前脚进办公室,他后脚就跟进来。

浩然问他什么事。小赵说,就那点事儿——你是从什么时间开始怀疑上夏洪涛的?

浩然知道他一直在惦记着这件事。笑笑,就当送你一个礼物了——说实话,从夏洪涛接我的第一根烟开始,我便开始对他有所怀疑。

如果我没记错,当时他坐在摩托车上,我给他递烟的时候,他竟然没接好。他表现出的慌张让我有些奇怪——像他这样在外面混过,又当村治保主任的人,什么样的人没接触过。不可能见到一位新调来的派出所所长竟紧张的把烟都弄丢在地上。

但说实话,我当时也只是感到奇怪。就是这点奇怪让我产生好奇,好奇就会开始留意。而真正让我开始对他产生疑问,是从他给我滔滔不绝讲述两个村子故事的时候开始。

一个外来人,居然对两个村过去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比本村的人知道得还多。他甚至能把石磨的事情描述得绘声绘色,甚至能把发洪水的时间准确记到月份——说明他很在意村子里的事情,很用心。他为什么这么用心呢?

也许他是治保主任。

浩然摇摇头,别说他是一个治保主任,就是村长,如果和自己没有多大利益关系,他也不会这么刻意留心去记这么多事情。

那是为什么?

是呀,那是为什么?当他在滔滔不绝忘乎所以给我讲述两个村子事情的时候,我就在脑子盘旋这个问题: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回到派出所,我第一件事情就是调出他的户口。我更加感到莫名的是,他的户口里居然没有完整的记录。也就是说,他的户口里只有到青石村以后入户的记录,而原籍填的是:亳州。是的,亳州离我们这里很近。但口音还是稍稍有所不同。但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那个叫甘新泉的完全是我们这里标准的口音。

如果这个是因为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可以解释过去的话,那么,另外一件事却让我更加迷惑。

什么事?小赵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黄牛。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浩然说,你注意到咱们这里农村大部分人家供奉的“神”是谁?

小赵锁着眉头想一会儿,好像观音多一些。

浩然笑笑,不是好像,是事实。我们这里受佛教和道教影响大,所以,家里供奉的多是观音和释迦牟尼。但是,当我第一次来到石亚楠家的时候,竟发现他家供奉的是钟馗天师的神像。钟馗是干什么的?是斩鬼去魔的。为什么他们家不去供奉保佑平安的观音和释迦牟尼,而偏偏要供奉这样一位长相奇陋的“怪人”呢?

心里有鬼。小赵说。

对。心里有鬼。但,迷信这个东西,你也不能太当回事。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所以,这个问题也只能是疑惑一下,不能深度去怀疑。

那到底什么事情让你深度去怀疑呢?

石磨。

石磨?

是。那些天我一直在想,“甘新泉”为什么对石磨的事情知道那么多?为什么他一定鼓励我去找到石磨?为什么他会提供夏松涛这个线索?难道,他真的只是听说吗?为什么别人从来就没有说起过呢?

夏松涛是他弟弟,知道石磨的情况。小赵说,加上他不务正业,也不孝顺爹妈。所以他生气,想让我们整整他。

是这样。但当时我还没有大胆去做这个假定。至于整整他弟弟,那不是他的初衷。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假定他就是夏洪涛的?

那得问你。

问我?

你当时从马超那里了解到夏洪涛与冼翠英的关系后,就没有一些想法吗?

我的想法就是怎么把石磨挖出来。

其实,你当时告诉了我这个信息后,对破这个案子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我当时一下子就豁然开朗——我高度怀疑这个“甘新泉”极有可能就是夏洪涛。当我大胆把他假设为夏洪涛的时候,所有以前的怀疑居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掉烟是因为他心里有事,见到警察尤其是新调来的感到紧张;他知道村里的事情那么详细,是因为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更重要的是,他长期在外面过着逃亡的生活,所以,对家,对村子有着特殊的一份感情。而且,他还给我一个让我吃惊的建议——把两个村子合并。

也许两个村子的人只有他有这个想法。因为,他对两个村子有着同样的感情。对于一个在外面躲躲藏藏,担惊受怕的人来说,那个村庄,那个曾经的家是他多么渴望的地方。所以,他会拼命想回来,哪怕是在村子里做一个乞丐,也比在外流浪强一百倍。

只有这样经历的人才能感受到那个石磨对他的意义。所以,他强烈建议把石磨挖出来,像一个纪念碑一样矗立在村里。其实,他的心里是对自己村庄的热爱,是对家乡的景仰。

更重要的是,他有家不能回,看到自己的亲人却不敢说话,也不能说话。所以,他比谁都强烈地忍受着内心的那股渴望和向往。而这种渴望和向往最后的归结,是驱使他热烈地想把两个村庄合并起来,或者,让两个村庄快点和好。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阻止冼翠英上访?

你知道那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夏洪涛敢冒着危险回到村子来,他就需要一个安全的庇护。冼翠英是他最好的选择。但,如果他住在她家就不让冼翠英上访,势必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他的原则就是,闹,但不能大闹。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有时候,他已经真的把自己当成甘新泉了。

不会吧?

没什么奇怪的。你没听他说吗?他恨那个夏洪涛——我相信他是真恨。每当他看到自己的爹妈在跟前却不能去相认;每当他听到冼翠英那些年受的苦难,他都很那个夏洪涛——很正常,这恰恰印证了一个良心复苏的杀人犯对自己罪过的忏悔:痛恨自己犯下的错误,却又无法逃出自己心债的牢笼。

那你是什么真正确定他就是夏洪涛的?

这话你就外行了。我们当警察的,什么时候在证据不确切的情况,永远都不能确定自己的判断。我只是对他的怀疑越来越强烈。所以,我会主动留意他和他的家人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包括石亚楠的奶奶给我的一袋特产。

怎么回事?

我在他家的时候,亚楠的奶奶送给我一袋广州特产让我尝。给我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新泉去看病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很远的地方”引起了我的警觉。我看着那个袋子上的标注的是广州特产。很显眼,他去的很远的地方也许就是广州。

那你为什么让夏立朝去了成都?

要感谢我们的技术部门。我到分局去查“甘新泉”最近有没有乘坐过飞机。一查,果然有。

为什么你怀疑他坐飞机,而不是火车或者汽车?

因为老太太说他出门只有几天时间,几天时间,她不可能坐火车或者汽车。只有飞机。老夏到成都也是费尽了周折。拿着夏洪涛的照片明察暗访,终于在一家整容医院找到了夏洪涛整容的全部记录。

哦。小赵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一根烟抓了一个潜逃二十年的杀人犯,浩所,你够神了。

那也太夸张了。有句话你知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漏,有时是因为我们疏忽。

那也是一物降一物。这个案子二十年没抓到凶手可能是因为你没出现,哈哈,看来你调到这里就是专门为了抓夏洪涛来的。

浩然笑笑。他没再说什么。他不会告诉小赵自己调到这里原是有私心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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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常德丛,现供职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公安厅政治部。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公安文联会员,全国公安文联签约作家,新疆公安文联秘书长。先后在鲁迅文学院第一期公安作家高级研修班、毛泽东文学院新疆作家班学习。出版、发表长篇小说3部,中、短篇小说20余篇。并有诗歌、散文、随笔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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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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