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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殇

来源:作者 作者:张建新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袭击了榭县,“嗷嗷”狂叫了一夜后,把这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清晨,路边上那些树木只剩下几片或十几片红或黄色的叶子,在微微的寒风中可怜兮兮地瑟瑟抖动着。

不到八点,一辆警车停到路边,车上下来四、五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几个年青的警察一边下车一边发着牢骚:真他妈的邪性了,你说,这大风早不刮、晚不刮,偏偏赶上这该上勤了,开始变天了;你知道个啥,这大风那就是郭市长的开路先锋,这是先给开道来了;屁开路先锋啊,他郭市长是个多大的官,顶多算是个局级干部吧,谁能给他开路,也就是咱们的头把他当回事,楞要咱们按照中央领导的一级警卫标准给上勤务。

一个岁数大一些的警察说话了:别再发牢骚了,该干啥干啥去,嘴上痛快了,你以为自己就不是看门的狗了?这话别再让头给听到,那时你有啥好果子。几个年轻的不再说啥,都溜溜达达地去马路的各个路口上找自己的岗位去了。

身穿着笔挺春秋季制服的文魁站在县政府前面那条大街上。刑警平时是不用穿制服的,只有在开会或警卫期间才会穿上制服,加上文魁又是个干净、细致的人,每次用过的制服经过他仔细地折叠收好后还像新的一样。

此时的马路被太阳照得亮晃晃的,在墙角和马路牙子下面都看不到积叶,真不知道环卫工人究竟干了多久了,他们都神情疲惫地守在路边上。偶尔,树上又被风摇下来一两片叶子时,这些环卫工会像受惊了一样,快速地跑过来把它们收走。

看到这些可怜的环卫工人,文魁心中极其伤感:这年头到底是怎么了?各部门当官的做事根本不问对错,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啥事都敢整,还要使唤手下的人为他去拼命。这不,市长本来是上午10点左右才能到达的,可警察的上勤时间却要提前两个多小时,也许只有这样某些人心里才会觉得踏实。站了还不到1个钟点时,文魁觉得如同被强行注进了酸性物质一样感到浑身的不自在,文魁看了一下手表后无奈地在马路边上一边巡视一边来回溜达着。

终于熬到快10点半时,电台伴着“刺啦、刺啦”的噪音响了起来:各岗位注意,各岗位注意,02号汽车已经到达县城北门,主要道路马上封闭,禁止无关车辆通行。终于要熬过去了,警察们个个赶紧都打起精神执行勤务。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个别不长眼的司机或者行人准会倒霉,警察们绝对会把站了两个小时的疲劳和怨气瞬间就转移到你的身上。

很快,整条街道如同关上了闸门的管子一样,干净的滴水不漏了。看着那条通畅,宛如一条宽宽的长带子般的马路,文魁内心里竟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丝怪异:嘿,还真他妈的显出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的味道了啊。看来这当个官就是好,随时都能抖一下比古时候皇帝还大得威风来。

就在文魁思想开小差的一刹那,前面那个路口的岗位上拐进来一辆汽车,警察伸手拦也没拦住,直奔文魁这边开来。黑色的汽车渐渐驶近后,清楚地显现出凌志400的标志,文魁平时最看不惯这种为富不仁、傲慢且没有规矩的人,一股无名怒火猛地涌上文魁的心头:一定要拦住他,开着豪车、有两个臭钱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有本事也去当市长去啊,当了市长,不仅警察不仅不敢拦着你,兴许会有警车给你开道。

文魁谅他也不敢光天化日下开车撞警察,便一个箭步跨上主道,伸出两臂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凌志汽车的去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后,黑色凌志车果然停在了文魁的面前。

文魁看也没看这车里座的是何许人也,一脸怒色大步地走到轿车的司机门前,拉开车门大声地吼道:怎么还往前开,没看到这里戒严了吗?车里坐着一个和文魁岁数相仿而身躯却格外肥胖的男人,那男人光亮的秃头下是一张大方圆脸,脸的下颌处有一颗很大的黑色痦子,文魁觉得这张脸似乎有些面熟。

坐在驾驶室位置的男子此时斜靠在座位上,一张硕大的肥脸把那圆滚滚的肥猪脖子挤得明显地超出了下颌。此时,男子用极为不屑的眼神斜视着文魁,突然,这名男子扭转过脑袋睁大那对儿方才还极具敌意的眼睛,只是瞬间就像变戏法般地换成了满脸堆笑的表情,并用一种略带嘶哑的大嗓门叫道:俺他娘的以为是谁哪?这不是文魁老弟嘛!此人看到文魁愣神的表情后,马上又说道:你他娘的当真不认识了俺了?俺是二彪啊。

文魁心里一边嘀咕着:二彪?一边依然严肃地做着手势,让他把车停在路边上的胡同里。当凌志车停在胡同的瞬间,文魁的记忆深处终于飘出了一个曾经让自己忘却了很久的名字:二彪。梨花寨那个二彪?没错,就是他,那张下颌带有一个黑痦子的大方脸的人就是梨花寨的二彪,肯定是他。

在二彪打开车门下车时,文魁迎了上去并用略带着嘲讽的语调开玩笑说:你真的是二彪啊,开这么好的车是上县政府开会的吧?没想到二彪根本不在意文魁的讥讽,得意的高声说:他娘的,你还别说,俺就是来参加郭市长的欢迎会的。

文魁一脸狐疑地问:你要参加郭市长的会议?二彪咧着大嘴更加得意地炫耀:不相信吧,这也难怪,你是他娘的不知道,郭市长是俺爹的老战友,也是俺的干爹。跟你说句实话吧,这次郭市长到县里来开会还是俺给请来的呢。

面对二彪给出的答案,文魁又问:真是你请的?

“俺他娘的还骗你不成,不瞒你说,俺们公司有一个新的项目就要开工,俺是郭市长过来给压压阵的。

 文魁又嘲笑地问:你咋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迎接了呢?

二彪竟不回避地嘶哑着大声说:嗨——他娘的,还不是让你那个小嫂子给闹得,又把我给折腾一宿,早晨起来晚了,没办法就抄了一个小道直接奔县政府来了,没想到啊,咱俩他娘的有缘,让俺碰上你了。

文魁听后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应付到:是啊,真是巧了啊。二彪伸出双手拉着文魁的手说道:是啊,他娘的,快三十多年没见了吧。噢,正好,今天晚上7点俺在贵宾楼定了一桌饭,你晚上过来找俺,咱他娘的好好絮叨絮叨。

文魁听到身后由远驶近的汽车声,知道是市长的车队过开了。二彪嘴上和自己说着话,而眼睛则一直在盯着自己后面的车队。等车队过去后,二彪马上转身快步上车:他娘的,俺先走了啊,回头再聊,记住贵宾楼杭州厅。随着嘀嘀一声汽车鸣笛,算是跟文魁打了一个招呼,汽车离开前,文魁才看清楚,在汽车的前挡风玻璃处有进出市政府和县政府的通行证。文魁无奈地摇摇头。

二彪的突然出现不由得让文魁再次想起了梨花寨,真是苍天弄人,躲避了二十多年,却依然没有摆脱宿命的控制,该来的还是来了,竟然还是电闪雷鸣般地突然降临了。

文魁的母亲是上山下乡期间的知识青年,曾做过梨花寨小学的教师,那梨花寨小学的前身原来是个大庙,时间久了,后辈人也不知道这庙里原来是供奉那位神佛了。

据说在破四旧时,庙里供奉的神像被二彪的爷爷领头带人给砸烂了。等大庙被清理干净后,留下的供桌摆在了庙的最前面,对着供桌一拉溜地用砖头和石块搭起几排座位后,成了寨子里的会议厅。

刚当上农会主席不久的二彪爷爷十足的傲气,头梳成了一个大中分,不论走到哪都是背着手,听到人们喊主席时总是:嗯、啊一声,点个头。这天,他拍着供桌对着一帮人喊:寨子里大地主的房屋土地分完了,这大庙咱们不能留给这些神佛们,现在好了,砸烂了神像,大庙就是咱们农会的了,这里就是咱们的会议厅了,以后,咱们再也用不着在外面开会受冻了。

十几天后,寨子里在会议厅召开贫下中农大会。二彪爷爷坐在供桌后面的长板凳上准备讲话,台下的那些散慢惯的贫下中农们那里懂得配合农会主席,依旧乱哄哄地各自私下聊着张家长、李家短。二彪爷爷在台上喊了两声也没起作用,于是,伸手在墙边上找到半块砖头,拿起来拍击着桌面,供桌发出了“啪、啪、啪”三响,大家这才安静下来。人们从各方位齐刷刷地望向二彪爷爷,二彪爷爷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到这阵势,下意思地挺了挺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二彪爷爷笑着笑着,笑容突然变得很诡异,随后沉闷地“哼”了一声,两眼一闭软软地摊倒在地上。

刚才还鸦雀无声的会场,顿时乱了套,几个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把二彪爷爷抬回家中,二彪爷爷紧闭双目躺在炕上等郎中。过了一袋烟的功夫,人们才把背着一个大木箱子的郎中给请过来,郎中看看昏迷中的二彪爷爷,把手搭在二彪爷爷的手腕处把了一会儿脉,转过头来对家人说道:阴阳交错、脉象不稳,恐怕是中了邪的缘故。不知到底遇到啥事了?听到郎中问话,家里人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请郎中来的那位年轻人解释说:也不知咋回事,主席是在大庙里开会,笑着笑着突然就一下子就倒地上了。

郎中对二彪爷爷带人砸庙的事早有耳闻,今天听这么一说,马上对家里人说:俺这小郎中才疏学浅,主席这个病俺是可无能为力呀,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家人一听,郎中要撒手不管,马上把二彪的爹给按在地上了,让二彪的爹给郎中磕头,求郎中救他爹的命。郎中没办法,只得先把二彪的爹给扶起来,然后对家人说:俺只能试着把人叫醒,但真的无力治他的病,你们还是抓紧时间去另请高明啊。家里人别无良策,只得说:先叫醒再说吧。

郎中要求在治病前要先祭拜神佛,可二彪爷爷为了表示破四的决心,家里原来的神像早就被一把火给烧干净了。不得已,家人在大半夜里跑了两个来小时才从邻村请来一副神像挂在了堂屋的墙上。郎中在净手、焚香、祭拜完之后,从药箱子里找出几支足有三寸长的银针来,在二彪爷爷的人中、虎口等穴位扎上几针,停了几分钟后又用力捻了捻后拔了出来,随着最后一针的拔出,二彪爷爷才慢慢地醒转过来。

二彪爷爷人是醒过来了,但是家里的人都不认识了,见谁骂谁。就这样折腾了多半夜,也许是头痛得厉害,二彪爷爷开始用自己的脑袋撞墙,待郎中再次赶来时竟被二彪爷爷的样子吓了一跳。原来,二彪爷爷的头像个发面馒头似的,已经肿涨了起来,眼睛肿的只有一条缝,鼻子和嘴等五官也肿的错位、变了型。随着二彪爷爷疼的不断地“哼哼”声,肿起的厚厚嘴角往下流着浑浊的哈喇子。

郎中那里见过这样怪异的病,在家人的哀求下只得再次找出银针在二彪爷爷的人中和虎口等穴位敷衍地扎了几下后便躲避瘟神般地匆忙地离开了。

家人把二彪爷爷送到县里的医院,县医院也没有良方治疗,二彪的爹又跑了二天,把周围的村庄会瞧此病的贤达都找遍了,也没找到能救命的能人。等二彪爹回到家时,二彪爷爷已经在万分的痛苦中离开了人世。

就像老人常说的那样,二彪的爷爷属于不得好死。知情的人都在传,说这都是二彪爷爷带人砸庙的报应,二彪爷爷手中拿着一只大镐带人进庙,第一镐就砸在了已经被拉到的神像头上,然后又……

二彪爷爷死后,人们再也不敢走进那座大庙了,大庙从此荒废了。直到有一天,寨子里来了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大队干部就让这十几个知识青年自己把已经荒废很久的大庙重新清理、修补好,这样,大庙又成了这帮知识青年的宿舍。

随着政策的松动,大部分知识青年都回城了。最后只剩一个家庭成分不好的女知青,她就是文魁母亲。时隔不久,为了让寨子里的这些孩子们就近上学,大队领导组织社员把大庙重新维修改造成了小学校,文魁母亲是学校唯一的老师。

开学时,梨花寨小学迎来了十几名学生,最大的是9岁的二彪,最小的是4岁的文魁。

据说文魁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姥爷曾经是一所大学里的知名教授,出生于书香门第的文魁母亲自然也是琴、棋、书、画的行家里手。文魁自小就在梨花寨这个大课堂中受到母亲的启蒙教育和熏陶。文魁母亲不管是在河边上洗衣还是在草地上摘花,也不管是清晨外出或是傍晚回归,总会选择一些应景的诗词来和跟在身旁的儿子分享。小小的文魁在三、四岁已经能认识很多的字,也能背出很多的诗句。

风景优美的梨花寨因种满了梨花而闻名,寨子的后山上有满山坡的梨树,寨子里几乎每户人家的房前院后也都种有梨树,就连河岸和田陇旁也种有数不清的梨树。尤其是初春来临时,寨子几乎成了花的海洋,寨子里四处飘溢着梨花那特有的芳香,那条穿寨而过的小河里,水面上更飘落着一层洁白如雪的梨花瓣,或慢悠悠在浅岸打着旋转,或在河中心顺着娟娟溪流不忍离去。

大自然的美丽,自然也会把母亲带入诗情画意的绝佳境界,当然,最先领略母亲赞美大自然诗句的是文魁,文魁从妈妈那里学会了很多吟咏梨花的诗句,不过文魁最喜爱的只有陆游的那一首:“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是年华,常思南郑清明路,醉袖迎风雪一杈。”有时走在路上,看到枝头那一串串的梨花而兴起时,文魁会与母亲一起指着那满枝的梨花一起吟咏道:醉袖迎风雪一杈。继而,会远远地传出母子那最开心爽朗的笑声。

学校里学习最好的学生却不是文魁,而是一个叫桂梨花的女生。桂梨花比文魁大两岁,头上梳着两根很干净利索的小辫子,每根辫子上还都扎有一个用红色的小布花,她那张如梨花瓣一样粉嫩的小脸总在微笑着,两只黑黑大大的眼睛清澈的像水一样,加上那身整洁的白底红花的衣裙,把桂梨花衬托的像个飞天而来的小仙女一样。

班里,桂梨花与文魁岁数相仿,个头也相差不多,文魁自然与班长桂梨花成了同桌,坐在靠近讲台的第一排。作为小弟弟的文魁很喜欢近距离地观看漂亮的桂梨花,因为,在她身上时常会闻到一股淡淡的如同梨花一般的清香味。在班上,文魁最好的朋友就是桂梨花,下课后,桂梨花也会用更多的时间陪着文魁一起玩耍,偶尔,桂梨花还带文魁去她家里,让文魁亲身感受她的家庭里那些忧愁和快乐的事情。

桂梨花家住在寨子东边一个很大的院子里,白墙黑瓦的院子四周栽有修长漂亮的竹子,院中高大的瓦房前面有一个大大的天井,房子的前廊和过道都是木头做成的,只不知这些深棕色的木头已经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风雨雨了。那木窗和木门上都有一些木头雕花,雕花中有大朵的牡丹和菊花、还有马、猴以及将军、仕女等,这些雕花图案不仅漂亮,还能讲出很多的故事来的,文魁没能记住那些故事,可是记忆中,梨花家中那些有着木雕和那些粗壮的梁柱的房屋显得极为古朴高贵。

桂梨花的母亲身穿蓝色碎花的上衣、黑色的长裤,做家务的动作显得总是非常的麻利。这位漂亮的阿姨见桂梨花带文魁回来,马上招呼文魁坐在她家深色的大方木桌前的一个木椅上,然后在方桌上摆上两个兰花的小瓷碗,又从一个大瓷罐中挖出两小勺浅棕色的粘稠液体放进瓷碗中,再用温水冲拌好后,递给文魁。文魁头一次喝这种非常润喉的甜水,桂梨花悄声告诉文魁:这叫梨膏,可以治咳嗽的。原来,寨子里的人家在每年的秋冬季节梨子成熟的时候,都要自己酿制这这种秋梨膏,桂梨花的娘每年总是要酿制好几坛子秋梨膏。

文魁最讨厌的同学便是年龄最大、最淘气、学习也是最不好的二彪,这二彪仗着自己身高体壮把同学都快欺负遍了。二彪虽然学习不好,爬树却是个好手,他常常会在放学后到村边上爬到那棵最老的大槐树上去掏鸟蛋。一次,二彪竟然把刚刚出生的小鸟掏了出来,随后,他又当着几个女同学的面凶狠地把小鸟的头一个个给揪了下来扔到了路上,吓的几个女同学嚎啕大哭着往家跑。

桂梨花回家的路上要经过寨子里的一条小河。这条小河是从后山上流淌下来的,小河经过寨子后又流向了远方,寨子内这段河岸和河床都是用青石垒砌起来的,这青石岸也不知有多少年了,那一块块青石早已都变污发黑了,石与石之间的缝隙链接处都挂有一层厚厚的青苔。在河上还有一座很漂亮的拱形小石桥,那条青石板路尽头的拱形小石桥形成了寨子中最美丽的曲线。孩子们下学都愿意在这河边玩耍一会儿,愿意看一看那清清的河水和河水中那些游动的小鱼,河边上浣衣的妇人以及下游那些“呱呱”叫着的鸭、鹅,都些都是这里最美的风景,都是文魁记忆相框中的照片。上学的头二年,二彪唯独没欺负过桂梨花和文魁。文魁一直认为是因为桂梨花长的漂亮,而文魁的母亲是老师的原因。文魁把幼年时期所有的时间和情感都交给了桂梨花,他常常去桂梨花家写作业,之后再一起玩耍。渐渐地文魁和桂梨花走的越来越近,与其同学越来越远了。

孩子们在这个梨花寨这个优美安静的环境下,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地在悠闲而平淡中生活和学习着。在粉碎“四人帮”的那一年中,文魁的母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情绪和精神状态突然有了改变,这种状态还被她带进了课堂。这天,她突然向班里的同学们提出一个问题——你长大了要做什么?如同静止的湖面上掉进一块石头一样,同学们心中的这种平静顿时被打破了,每个人的心湖中都掀起了或大或小的波澜,每个人的答案不仅是不相同的,甚至是很奇怪的。一个长的很瘦小的同学说:长大了一定要养很多的羊,这样家里的人就都会喝上羊奶了;一个穿的很寒酸的同学说:长大了要想办法盖上一套像桂梨花家住的那种高级房子,这样下雨时家中就不会到处漏雨了;而班里只有文魁和桂梨花两个人长大了要当老师。让人没想到的是,从来没有发言过得二彪这次也主动地举手回答问题了,他说:长大了要去当兵,因为他爹说只有当了兵才能在部队里当上军官或者回乡当干部,有权以后想干啥就能干啥。老师对每个同学的发言都要进行点评的,只有听了二彪的发言,她没有点评,本来一直微笑的脸突然变得僵硬了,呆呆地愣了片刻后就下课了。

下学后,文魁和桂梨花走到小河边上看鸭子时的,桂梨花用轻轻地问文魁:你长大了真的要当老师吗?文魁想了想说:是的,我姥爷就是当老师的,我妈妈想让我也像姥爷那样有学问,所以才给我取名叫文魁的。停顿了一下,文魁好奇地问:你为什要当老师?桂梨花说:我一直喜欢老师,每当看到你妈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觉得真是很神圣、很美丽的。

就在这时,二彪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说:就凭你们还想当老师哪?桂梨花昂着头斜了一眼二彪不忿地:当老师怎么了?二彪不屑地说道:自己不知道吗,大地主和右派家庭出身的是不能当老师的。桂梨花向前一步毫不示弱地问:为啥?二彪满脸幸灾乐祸地表情:为啥?不知道了吧。实话告诉你,那年招兵你爹就是因为地主成分没去成,而我爹是贫雇农出身就当上兵,要不怎么会复员回来当上村书记哪?桂梨花听后心里很不舒服,想了想后,倔强地:你们这是欺负人,凭啥你家住的房子和我们家一样,你们家就是贫雇农,而我们家就是大地主?二彪更加得意地:嘿嘿,那是因为我家土改时才分到了你家的房子的。桂梨花委屈地:那是你们抢走的,抢走了别人的东西愣说成是自己的,还那么理直气壮,还自吹成份好。二彪强硬地:不服气吗,告诉你,我爹说了要让你以后当我的媳妇,否则,早就把你们家都给分了。桂梨花听后大哭着往回家跑去。

桂梨花家从前是当地的一个大户人家,她的太爷是个乡间的绅士,梨花寨曾经有一半多的房产和土地都是他们桂家的。二彪的爷爷是个乡村无赖,打小就整天的游手好闲、骗吃骗喝,寨子的人都看不起他。而桂老太爷却是一个善财主,不像别人那样嫌弃二彪爷爷,并时常接济他,二彪爷爷也不好意思天天上门来要吃的,这桂老太爷就派人三天两头的给他送点过去。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在闹土改时桂老太爷的家庭成分被划成了大地主,那二彪爷爷被划成了贫雇农。没想到,这二彪爷爷的品德极差,不仅不念桂老太爷以前对他的情意,而是主动领头带人去分桂老太爷家的房产和地产,桂老太爷不从,还被二彪爷爷等人绑起来游街,桂老太爷那里受过这些侮辱,回到家中便上吊自杀了。二彪爷爷的这般表现被土改工作队看上了,给封了个梨花寨的农会主席,协助工作队进行土改。二彪爷爷连梦都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成为梨花寨最有权势的人,无耻又胆大妄为的人也有心虚的时候,二彪爷爷领头把桂家其他的家产和土地全给瓜分了,却始终没敢再动桂老太爷曾经居住后来又自杀的房子,他般进了桂家的另一处大院。二彪爷爷的成功秘诀不仅直接影响并培养了二彪的爹,甚至也让隔辈的二彪获得了相关的基因。

这天,文魁母亲得到消息了一个让她流了大半夜眼泪的消息:父亲平反了,只是人在平反前几天因病死在了劳改场里。母亲请了半个月的假,带着文魁去劳改场把化成了灰的老爹送回了省城的家。

回到梨花寨后,文魁母亲参加了回复高考后的第一次高考,并以高分考取了省师范大学。那日下午,母亲宣布以后的课将由新的老师来上时,文魁与其他同学一样都蒙了。文魁一时还不能接受这个准备离开的消息,文魁内心非常不舍得这个美丽的梨花寨,更不舍得好朋友桂梨花。放学后大家都离开了教室,文魁没有离开,桂梨花也没有离开,因为文魁也不知啥时候用自己的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桂梨花的一只手,桂梨花没有吱声,也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大家都出去后,桂梨花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推了文魁的胳膊一下,这时文魁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状态下在握住了桂梨花的手,当文魁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时才发现,梨花的手已经被握的发白发青了,文魁的真的怕她离开自己啊。当桂梨花站起身时,文魁才发现桂梨花的眼中也是浸满了泪水。文魁的心一下子就慌了,连忙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桂梨花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忽听教室的门“咣”的一声被打开了,二彪闯了进来。二彪一边往文魁的面前走一边说到:滚开,你这个没有爹的野孩子。不许欺负我的梨花。文魁一下子愣住了,二彪走过来伸出两只熊掌般的大手朝文魁猛的一推,文魁站立不住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二彪转身猛地一把抓住桂梨花的胳膊把她拉出了教室。

二彪骂自己是没有爹的野孩子。是啊,这些年来文魁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爹,也没有听娘提起过,难道自己真的是一个没有爹的野孩子吗?文魁感觉自己简直太傻了,这些年来竟希里糊涂地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文魁被二彪推倒在地上后便没有再起来,他觉得大地和教室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晚上,文魁向母亲提出这个问题时,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落了半宿的眼泪。

第二天,文魁和母亲离开了梨花寨,坐在马车上的文魁远远地朝着桂梨花家的方向张望着,一直到马车走上了寨子外的大路时也没有看到桂梨花的身影。文魁发誓: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令自己伤心的梨花寨了。

文魁在自己被扣上野孩子的帽子后开始痛恨母亲,并把内心的所有痛苦都直接转嫁给了母亲。到了省城的学校后,文魁再也无心学习,这让母亲也无可奈何,以致高考时文魁只以中专的分数无奈地选择了警校。二年的警校生活中,文魁只回过二次家,一次是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春节,第二次则是姥姥死的时候,毕业时文魁报名故意选择了这个偏僻的县城当警察,以期远远地躲开了省城的母亲,不再回去。由于文魁在警校时学的是刑事技术,到县公安局被分配到县局刑警队工作。远离了省城和母亲,文魁每天拼命地工作,就是赶上节假日也不愿休息,自己没活了就去帮助其他探组一起搞案子。渐渐地,文魁在单位侦破的案件越来越多,那省城、梨花寨似乎离得越来越远了,母亲和桂梨花的记忆也越来越淡了。

因缘真是人世间一个最奇怪的东西,即极其虚幻又非常现实,凭着人力似乎是永远无法摆脱的。属于你命中的一些人和事,一定会有一根线永远的牵着你,既便是你逃到天涯海角,即使是时间过去了千年万年,机缘成熟时,他们都会顺着因缘那根线找到你,想躲也是躲不开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早已经忘却了的二彪还是来了。

文魁当然不会去贵宾楼赴约,他根本不想再见到二彪。文魁在食堂吃过晚饭就躺在了宿舍的床上,二彪的出现,让文魁的心如同死火山突然喷发一样猛烈地翻腾起来。幼年时的事情像幻灯一样一幕一幕地从文魁的心里交替地循环放映着,不愿意间歇。晚上11点多了,躺在床上的文魁突然被单位值班的同事给叫了起来:局长找。

文魁迷惑了,大半夜的局长找我干什么。文魁敲门进入局长办公室时,看见办公室内有两个人,一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局长,另一个就是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二彪,文魁愣住了。

局长满嘴酒气地先说话了:好你个文魁,看你平日里头总是沉默寡言、少言少语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个大款的同学,怎么没听你说过呀。文魁苦笑了一下,答道:二十多年没见过了,今天才见面的。二彪那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他娘的,俺说文魁,你好大的架子吗,怎么,俺还真的请不动你啊。文魁有些磨不开地地说:不是,不是,今晚我有点别的事情。局长一边示意文魁坐下一边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就是有要紧的事情也要推了,决不能耽误了和老同学见面。 顿了一下后,局长又拿腔拿调地说:你不知道啊,有天大的好事在等着你嘞。文魁有些自嘲地说:我能有啥好事?二彪用嘶哑声音说道:他娘的,俺听你们局长说了,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决个人的问题,老大不小的人了,也不着个急,因为啥,是没有合适的女人,还是没有房子啊?

这么多年了,不是没找过女朋友,多数人听说他是个外来的住集体宿舍的人,连面都没见。不多的几个见上面的,文魁总是不喜欢,他总是不知觉地要把人家姑娘拿自己的母亲或梨花相比。

文魁听了二彪的话,没好气地说:现在,这房价是吵得越来越高,谁能买得起?局长得意地:所以嘛,二彪准备卖给你一套比成本价还要便宜的两居室房子,每平米只收你600元。你说这能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文魁一听看了看二彪,又看了看局长,有些傻了。局长每飞色舞地:你不知道吗,程总可是咱们市里有名的顺发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的老总,市政协的委员,身价可是上亿呀。文魁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看着二彪。这二彪咧着那张大嘴,一边笑一边说:他娘的,咋样,文魁,回头你带人帮我盯几天拆迁工地,回来后房子可就归你了。

房子的诱惑力是极其惊人的。文魁来到这个县城后,一门心思地工作,压根就没想过房子的事,等到有了这个想法的时候,恐怕攒几辈子的工钱也买不起一套两居室了。文魁是个犟人,他愿意住一辈子集体宿舍,也不愿意欠下二彪的这个人情。

见到文魁一直没有表态,局长借着酒劲拉着长音说道:不要那么小家子气嘛,程总答应你这套房子也是有条件的。话停顿了一下,换了个短腔又接着说:程总说了,上午看到你在执勤时那股子认真劲,就看上你了。文魁疑惑地:看上我了?局长忙解释:是这样的,现在搞开发拆迁是最难办的。程总他们公司搞的这个项目是市里的一项重点工程。这不,今天郭市长亲自来县里一趟也提到了这个项目,并让县里给予大力支持。县委、县政府开会时还特别要求我们公安局帮着做好这个工作的。局长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咱们局党委研究,准备抽调五个人专门负责这项工作。这不,程总推荐了你。这样,我想啊,从明天起组建咱们县局的拆迁队,这个拆迁队暂时由你来负责,协助顺发房地产总公司做好这个工程的拆迁工作。局长转头看了一眼二彪,接着对文魁:等拆迁工作完成了,你就可以找程总去买那套低价房了。怎么样,这可不算你自己的问题呦,这是局党委派给你的工作,这样满意了吧?

文魁确实很需要有一套自己的房,但他太看不惯二彪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也不想高攀与他有什么瓜葛。现在既然是局里的意思,又不是他文魁自己主动去谋取私利的,想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便对着局长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局长看到这里开玩笑地说到: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还那么不痛快,啊?二彪笑也是嘻嘻地说:他娘的,算了,文魁是个内秀的人,咱们别太逼他了。局长哈哈笑了几声后:看见没有,都是你的老同学一直在成全你呀。他今天还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晚上你没去赴宴,本来是托我带回来转给你的,我想这都到家门口了,怎能不上来见上一面,于是,吃完饭后就把他给拉到这来了。一边说着话,局长一边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崭新的黑色花纹的皮包,皮包上那个“LV”标示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金色亮光。不知怎搞得,文魁此时也感觉自己今晚做的有些过分了。于是,转过头来对着那张满脸堆笑的大方脸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表示谢意。

 

从局长办公室回来,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文魁已经毫无倦意。于是,他把二彪送的这个沉甸甸的皮包放在桌子上仔细欣赏了起来。这包的整个皮面如缎子般柔软光滑,拉锁、皮扣和标识都是耀眼的黄金色。文魁看着这个皮包真是非常喜欢,轻轻地拉动拉锁,如流水一般轻快地滑过。文魁想仔细再欣赏一下这个名包的内部结构,于是伸手准备将包内的填装纸拿出来,文魁感觉这包的填装纸好像很有分量。文魁心想:怪不得这包显得很重,这包里的填装纸都这么重。然而,令文魁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填装纸明显的还包裹着东西。于是,文魁把纸放在桌子上的,轻轻打开一看,填装纸包裹的是由银行包扎好的两叠人民币,是两叠连着号码的、崭新的百元钞票。难道皮包和这二万元钱都是二彪给自己的见面礼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向不愿占别人便宜的文魁为难了,他知道路易威登这个牌子的皮包是很值钱的名包,既然是局长亲手递给自己的东西,不接受肯定不合情理,可是这个皮包的钱该怎么办?文魁此时看着桌子上的名包和钱,心中异常的纠结,就如同自己在吃鱼时被鱼刺卡进了嗓子一般,不想咽下去,想吐却又吐不出来。索性,先把包和钱锁起来再说吧。

文魁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也没有想通,这二彪给自己名包和钱的目的。自己只是一个普通警察,身上有几斤几两的肉自己是很清楚的,犯得上他二彪这样对待自己吗?文魁突然想起,局长和二彪在一起的那种神态说明他们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没有利益关系,局长会对拆迁这事如此上心吗?既然局长能吃肉,我一个小小的民警就不能喝点汤吗?

文魁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这一夜,文魁睡的是一个不踏实的觉。躺在床上似乎一宿没睡,然而又不自觉地反复做着一段的奇怪的梦。梦中,文魁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一条清清的大河边上,文魁可以清楚地看到河水中的游鱼,看着这清清的河水,文魁突然想脱衣洗澡,他在水中洗啊洗啊,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着没有洗干净,于是就反复地用水冲洗着自己的身体,就在这时,文魁猛然间看到,曾经清澈见底的河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污水坑,自己还在用污水坑中的脏水反复地冲洗着自己,原本还算干净的身体早已被浑浊的泥水给弄得肮脏、奇臭无比……。噩梦惊醒后,文魁的头脑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

当文魁来到办公室时才发现,他被暂调拆迁队的事情不知是谁给传出来了,一夕之间全队的人竟然全都知道了。对于文魁来说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这个消息却像是一颗刚刚引爆的炸弹已经在县局里造成了重大的冲击波,文魁从人们的眼神和言语中似乎看出来,昨天榭县的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巨大号的馅饼,而这个馅饼不偏不斜地正砸在了他文魁的头上,文魁晚上请客成了必然的节目。在交杯换盏的酒桌上,文魁完全忘记了昨晚上做过的噩梦,他一夜之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警察成了县局中人们追捧的对象,自己觉得一定是前生所带的好运来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把他送上了天空,他觉得自己周围是无边的白云,白云深处的花园中有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房子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内显现出一个身穿莎丽的美丽的姑娘,那姑娘正含情脉脉地在向他招手,频频的招手…….。

 

拆迁队的全称应该叫做“榭县公安局协助政府拆迁工作队”,这是个最不正规的临时单位,全队中的五人分别抽调于县局各个单位。没任务时,这些人还在原单位工作,有任务时临时抽调开展拆迁工作,只是人员相对固定。

局长亲自主持了拆迁队成立誓师会,坐在主席台上的局长一脸严肃,他讲到:目前,全国都在搞城市基础建设,为了提高我市、我县百姓的生活质量,咱们市里和县里也搞了几个重点项目,其中古镇馨园小区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开发项目,也是郭市长要求我县公安局重点协助的一个工程。目前,我们公安局的工作重点就是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为了让我市、我县的重点项目的安全上马,我县公安局党委特地从刑警、人口、治安、国保和消防等单位抽调出精兵强将组成了这个拆迁队。你们进入拆迁队的几个人,可以说都是县局党委反复筛选后挑出来的人,都是我们县局的骨干民警,也都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你们这几人中刑警队的文魁任队长,你们虽然来自不同的部门,但在拆迁队就是一个整体,其他人都要好好配合文魁的工作,绝对不能辜负了县局党委对你们的期望,有县局党委做你们的后盾,希望你们在工作中要勇于面对各种问题,敢于担当各种责任,善于克服各种困难,说到底就是不能给我们县公安局的脸上抹黑,听明白了吗?台下的五名队员齐声答道:听明白了。局长高兴地点点头说:好,用这种干劲去工作就没有克服不了的苦难,没有攻克不下的难关,……

   

 

离古镇馨园小区动工还有一些日子。

这天,拆迁队突然被局里集中起来。原来榭县近期有个准备上马的东湖小区搞拆迁,主管政法工作的副县长给局长打电话,希望公安局协助一下。局长马上应允,反正已经成立了拆迁队,正好借此机会演练一下。身穿制服的几位民警马上登上那部临时配发的桑塔纳警车赶到县政府。负责当地拆迁工作的副乡长和开发公司的人早已等在了县政府门前。看到警车,几个人马上下车并迎了上来,文魁等人和对方相互介绍后,对方前车带道,警车随后直奔县城东侧的造纸厂方向开去。

所谓东湖其实就是县里原来的造纸厂排污所形成的一个废水坑。当初为了繁荣经济,县里使用部分财政和部分银行贷款引进建立了一个造纸厂,几年下来县财政上去了,可是县城里的空气和水源污染越来越严重,最后连县委、县政府工作人员和家属都扛不住了,集体找到县长和县委书记,这才让县里的头头们不得不考虑将造纸厂搬迁到一个离县城最远的一个乡里去。县长对乡里的头头们是这样说的:考虑到你们乡里没有一个可以带领大家致富的企业,所以,经过县委、县政府的研究,决定把县里的龙头企业“东风造纸厂”搬到你们乡里来,一来可以帮助解决你们乡里的财政来源;二来,还可以以此为契机带动这里的运输和仓储等相关行业的发展;同时,还可以为你乡解决部分就业问题。乡里的这些头头其实早就知道造纸厂有污染的问题,也知道厂子的污染问题使得周围百姓怨声载道。却不敢得罪县里的头头们,再说这造纸厂搬到乡里来除了乡里可以留存20%的税收以外,以后的烟酒和招待钱都有了出处,此外,对于乡头头们个人通过造纸厂可以捞取的好处还远远不止这些。

中国是个能人辈出的地方,什么时候都不会不缺少一些能掐会算的人。就在造纸厂搬迁的计划还在酝酿时期,东湖小区的筹建计划就已经悄悄的展开了。在新的造纸厂和宿舍楼还在建设时期,老的造纸厂家属宿舍棚户区内就已经大张旗鼓地开始了拆迁准备工作。愿意搬到新厂区楼房的,每家在折抵了原来住房面积后,多出来的面积可以按照每平米1500元的优惠价格购买;不愿搬到新厂区,只想留在县城居住的家庭,在扣除原有住房面积后,多出来的面积要按照每平米3500元的价格购买。搬迁政策出台后,人们议论纷纷。工人们手中能有几个多余的钱?工薪阶层长期以来的的低工资,最多只够一家人正常的吃喝拉屎的费用,孩子少一些的,每年能省出一点烟酒钱来,孩子多的家庭也许连正常的生活费用都难以满足。大部分老实的家庭出于上班方便和经济实惠的考虑,都准备搬到了新厂区居住,因此很痛快的就签订了搬迁协议。但,另一部分人则不一样了,他们认为新厂区上班方便,但是在繁华的县城还是生活的各方面都方便一些,动脑筋想办法在不想多掏钱的情况下想占有两边的住房。人们都开始托关系、想办法。有权利的人,当然可以借此机会捞到免费的福利分房。没权利的,能和县里、开发商、厂里一致乡里的领导搭上关系的,视其关系远近可以适当考虑部分费用的减免。没权利也没关系的,只能靠自己想各种办法了。渐渐地,当觉得自己条件已经得到满足的人们,便都开始陆续搬走了,棚户区里的住户是越来越少,后来在停水、停电的困扰和各种威胁的压力,又有一部分人扛不住了,不得已签了协议搬走了。坚持到最后的还有五、六户人家,他们决定与开发商打一场持久战,不答应条件是死也不搬。

眼看开工的日期就要到了,开发商没办法又找到了县政府,这样,文魁他们就抽调上了前线。在前往拆迁工地之前,副乡长曾简单地为文魁介绍了一下情况:现在虽然还剩下五、六户钉子户,但为首的却是一户流氓之家。这家有三个儿子,大虎、二虎和三虎,这三人都因打架被处理过,所以成了当地一霸、无人敢惹,这家人就是想借这次拆迁的机会再耍一次流氓,多要出三套房子来。开发商也知道流氓难惹,所以在初查摸底以后,开发商老总就决定让一步,谈判的底线是:在给他家两套两居室的基础上,在额外多给他家一套两居室。没想到这家人根本不买开发商的帐,一定多要三套两居室。开发商仗着有县长的关系不肯让步,两下就僵在这里了。

开发商心里早就算清楚了,多给他家一套两居室,随便编个理由就可以把大家都糊弄了,而且损失也不是很大。如果答应他家要求,给了他家三套两居室,那后面那些还没签协议的人家也会借此机会多敲他几套房子,这个损失会让他心痛的睡不着觉的。开发商此时就想起利用政府的工具——公安局来整治这几个小流氓了,这样下来,他的损失最多就是两、三套房的事。此举虽然暂时有一些小的利益损失,长远来看,给这些政府人员身上的投资,将来的回报肯定也会更大的。

文魁得到这个消息后一直没动声色,他身上虽然文的气质要比武的气质更多一些,但从警十多年的历练,使他已经很有把握地应对于各种复杂的事情和局面。一般情况下,文魁注重的是一种威严,但这种威严绝不是靠武力来取得的。

文魁始终记得自己参加的第一个案件工作。那是文魁刚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榭县公安局刑警队的时候,赶上抓捕一名盗窃犯罪嫌疑人。这个案件,文魁虽然没能参与前期的侦查工作,但后期的抓捕和审讯工作他全参加了。由于是新来的实习警察,所以,文魁在此案中一直干着随行、看押的工作。嫌疑人的抓捕工作很是顺利。半夜时分,刑警队的一行人摸到嫌疑人的家中,翻墙进院后,将熟睡中的犯罪嫌疑人堵在了被窝里。没想到,对嫌疑人的讯问工作异常的艰难。这个嫌疑人是个盗窃老手,曾被处理过二次。这次来到局里后,就是死鱼不开口、一言不发。人从夜里抓回来,到了第二天中午,审讯人员换了三茬了都没给攻下来。

按理说,文魁是不能对嫌疑人进行单独审讯的,更没有帮忙审讯的义务,当文魁看到饱受折磨的嫌疑人就这么一直在坚持着不供,心中很是不解。便在其他人员在中午都去食堂进餐的时候和嫌疑人闲聊起来。嫌疑人一直没把文魁个毛头小伙子当回事,在十几个小时水米未进的情况下,喝了文魁递给他一杯水后,竟然和文魁慢慢地闲聊了起来,文魁看他能与自己交谈,便一边安慰和规劝他,一边问着自己所能想到的问题。聊着聊着,这个老贼竟愿意将自己所犯的罪行向这个年轻人交待。审讯结束后,文魁没有来得及问这个老贼的心理活动情况,但文魁心里隐约明白:一定是因为自己能够把对方当作人来看待,在这种即平和又威严的状态下攻克了嫌疑人的心理堡垒的。文魁始终认为警察的威严和成功决不能靠简单的武力所能得到。他是学痕迹的,证据意识在他的心里一直根深蒂固,他在后来的所有审讯中从来不使用暴力、问话也从来不带脏字,而是一直把查找证据作为办案的基础,并以法律作为办案的根据。

今天将要面对的一家三个流氓如何来工作?文魁经过简单的思考后,马上对几个队友说到:局里派我们来协助开发公司拆迁,是要我们用法律的手段来维护正常的社会治安秩序和正常的办公秩序的。前段时间,他们在正常拆迁入户调查和后期的劝拆工作中遇到了麻烦。刚才主管的副乡长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现在该地区还有五、六户钉子户,其中最大的钉子户是三虎一家,这家的大虎、二虎和三虎都是当地的一霸,因为打架打伤了人被局里处理过。所以,我们如果能把三个虎给解决了,整个地区的拆迁问题也就能顺利解决了,如果三虎解决不了,那么这回咱们协助拆迁的任务就算失败了。队友问:怎么解决三虎?文魁回答:我跟副乡长说好了,让他们带了一个录像机全程录像,这样可以留下证据。我们让副乡长带着他的人先去找到三虎的家,我们几人就跟在后面,不说话,也不动手。如果三虎犯浑骂人,那么我们就正色警告他们,如果他们胆敢动手,那么,我们绝不客气,用最快的速度制服他们,并带上手铐带回局里处理。这样,三虎被拿下,其他的人家也就会鸟散了。

 

正说话的功夫,文魁他们已经到达了拆迁工地。

那大片的厂区早已被拆成了一片空地,老宿舍的棚户区内已经拆去了一半,汽车在这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上下下颠簸着前进,车后扬起了一片灰尘。警车跟着前面的汽车躲避着砖头瓦块堆左拐右拐地行进着,很快就到了准备拆迁的房屋前,一帮建筑工人和几台铲车早已经等在了那里。副乡长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文魁几个人也下了车。副乡长见文魁几人下车后,就和开发公司的几个人带着十几个工人拿着搞头和铁锹随着一条土路往三虎家走,文魁这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跟在后面。

此时,三只虎每人在当街摆上一把椅子坐着,拦住了去路。

三只虎见人们朝他们的方向走来,马上就站了起来,并冲着副乡长等人叫起了板:嘿,怎么他妈的又来了,啊,看今天又请他妈的有哪路神仙来帮你们来了?显然,副乡长没有把所有情况向文魁交代清楚。原来,在此次之前,三虎他们就与副乡长和开发公司的人在拆迁中发生过矛盾,为此,副乡长他们曾经找到了当地的派出所,派出所来的民警也知道三虎几个人都是流氓、无赖,以前和三虎这几个人多有来往。因为都是地头上的人,怕以后不好混,所以,假装训斥了三虎几人后,就以经济纠纷不归公安局管辖为名,而让双方去协商解决去了。

这时,副乡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拆迁协议书,对着三虎说:今天,我们是按照有关规定,再一次正式与你们协商来签订拆迁协议书的。还没等副乡长说完,大虎张口就骂:别他妈的装孙子来了,我告诉你们,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就签,否则的话,谁他妈的也别想从这里过去。文魁看到这种情况,一挥手,带着几个人从后面走到前头。正在叫骂的大虎一看文魁等人走进前来,马上停止了叫骂。

文魁对大虎严厉地呵斥道: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我们是县公安局的,今天是依法到这里来维护社会治安秩序来的。你再胡骂溜丢的,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大虎一看这阵势马上就嘴软了:我又不是冲着你们,我是骂他们这些王八蛋的。文魁再次呵斥道:骂谁也不行。

副乡长一看这三个虎都不说话了,竟偷偷地挥手让手下的人准备带着工地的几个工人冲进去。副乡长的这个行为是最愚蠢弱智的,三只虎虽然不吱声了,但其嚣张气焰还没有真正地被压下去,这时动手只会造成冲突。果不其然,大虎看见工人要往里冲,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副乡长的脖领子,另一只手出拳打出去,重重地落在副乡长的鼻梁子上,副乡长嗷地叫一声蹲在了地上,工人们一看这个情形,吓的谁也不敢往前走了。文魁一看大声呵斥道:不许打人。没想到,这个时候大虎是打急了眼了,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文魁的脖领子,文魁这时早有了防备,在大虎手抓到自己脖领子的一瞬间自己的两只手重重地扣在了大虎的这只手上,猛地一个翻掌,就把大虎的胳膊反转过来,一个扭身就把大虎横摔在地上,随后,一个上步用自己的膝盖压在了大虎的腰上使其动弹不得。那二只虎一看大哥被放倒了,一齐要扑上来,另外几个警察三下五除二,二虎和三虎接连被放倒了,随后,三只铐上手铐的虎被拉倒了局里。

由于文魁他们在处理这起拆迁事件中做到了理智、依法和有证据,使得三虎不得不承认自己前期的无理和后期动手袭警的罪行。紧接着,开发公司马上趁势派人在看守所里与三虎签订了拆迁协议。县局拆迁队第一次出手就以全胜而告终,得到了县政府和局党委的表彰和奖金。除此之外,开发公司在县里最豪华的酒店为拆迁队洗尘,并私下里给了每人一个红包。此时,文魁觉得自己拿着这一万元的红包拿的心安理得,谁让自己为开发公司帮了一个大忙呢?如果不是自己的果敢,开发公司哪能那么顺利的就把后面那几家钉子户的协议给签完呢?如果自己也和派出所那些人一样去处理这件事情的话,对于他文魁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开发公司的损失可就大了去喽。

这两天,文魁总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腰板很挺。

在开发商老总单独请局长吃饭时,局长把文魁也叫上了,这回文魁不像从前那样扭捏了。文魁只是没想到,随着局长进入包房的那一刻,他又看到了那张带着一个痣的大方脸。二彪哈哈的笑声传进了文魁的耳朵里似乎也没那么难听了:他娘的,没想到吧,俺也在这里。局长和蔼可亲地笑着对文魁说:这回还是他让把你请来的呢。令文魁绝对没有想到的是,这家开发公司的老总也是二彪,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为这个二彪出了一把力。

酒桌上,在二彪的身旁还坐着一位20出头的漂亮姑娘,这位漂亮姑娘对二彪的那种神态和表情,让文魁觉得她跟二彪的关系绝对不一般,从年龄的差距上看文魁觉得这姑娘很可能是二彪包的二奶。即便如此,文魁这次见到二彪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似乎他们一直就是好朋友似的。二彪伸手举着酒杯冲着局长:他娘的,咋样,俺就知道文魁干这种事情没问题,看看干的多漂亮,啊。来咱们为文魁干一杯。局长的脸上早已就乐开了花,接着话茬说到:好,咱们干。然后,局长转过笑容满面的脸:文魁,不错。你小子再把古镇馨园的拆迁活给我干好了,年底我给你立功、晋级。二彪这时一边点上一支烟一边咧着大嘴冲着局长:他娘的,那你就把功和级给留好了,俺这个老同学,绝不会有问题的,是吧文魁,啊?文魁没说话,举着酒杯冲着局长和二彪点了点头。……

在酒桌上,酒是越喝越美,话也是越聊越多。

二彪问文魁:你是咋搞的,人又不傻,这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咋就没搞上对象,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啊?文魁不好意思地说:那啥,就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

其实,这几年没少人给文魁张罗对象的事,却没有一个能成的,文魁也不知道是啥原因。文魁不知道自己最想忘记的人其实是最无法忘记的人,每当他与人家姑娘相处时总会不知觉地把她们与桂梨花相比,甚至与自己的母亲相比,总觉得人家姑娘有不对劲的地方,其实是他自己有心理障碍。时间长了,给文魁介绍对象的人也就渐渐少了。

听到这话,局长来了精神:要说文魁这个小子真是蛮不错的,搞案子那是一把好手,只是搞对象却总是以失败告终,一个一个的好姑娘都被他无偿送给了别人,他要是有程总您一半的本事,身边就不会缺少美女喽。二彪此时来了情绪,醉眼懵懂地对文魁说:他娘的,俺说兄弟,美女算什么,只要你手里有权或者有钱,那就什么都会有的,就是电影明星也不再话下。局长接着话茬:是啊。这程总如今身边可是美女如云啊。文魁今后你要是熟了,碰上今天这样的机会他肯定又会给你带过来三、五个的美女让你长长眼的,啊,哈哈哈。

二彪身边那位美女听着这话,瞥了二彪一眼显出了一点嗔怪的意思。兴致高涨的二彪哪里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打了一个酒嗝说:他娘的,别光说俺,啊。你这位局长大人不也是金屋藏娇吗?是不是。局长看见二彪当着文魁的面揭开了自己的老底,面脸透着一股子窘态,皮笑肉不笑的冲着二彪:你看你,今天又是喝多了,咋胡说上了呢?二彪一副无所谓的神态:俺可没喝多,你也可别把俺这老同学当外人,俺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告诉你,文魁,俗话说的好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二彪又打了一个酒嗝后又接着说:从前,俺只知道俺那个造反派的爹比俺那个当农会主席爷爷坏。等俺认识这些局长、市长的后,发现他们才是真正的坏那。俺爹最多也就是利用权力强奸过女知青,他们利用权力干过什么,啊,别以为俺不知道,还跟我玩这个假正经的事?他们身边那个没有几个美人啊,啊?

局长一看这二彪说话越来越不着调,知道他是真的喝多了,连忙对着身边的服务员说:快,程总喝多了,把那间包房打开,让他休息一会去。二彪斜着眼对局长还在说着:他娘的,谁他们的说俺喝多了,啊,俺没喝多,俺比你们都清醒的很。你们他妈的在背地里骂俺是个流氓,当俺不知道啊,你们以为俺傻呀。流氓怎么了,如今是你们这些假正人君子干着比俺这个流氓还不如的坏事,口口声声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公正,什么他妈的法律,那还不就是维护你们个人利益的借口吗?此时,女服务员叫着两名男服务员过来,两人驾着二彪的手臂往外走去,二彪一边走一边还在说着什么,二彪带来那个小女人急忙跟在后面帮着拿二彪的提包。

局长看见文魁坐在那里呆呆的表情,说到:二彪这小子,就是这副德性,见酒就馋,没喝一点的猫尿就多,多了就满嘴的胡说八道。你可别介意,也别往心里去。文魁听到二彪的话完全傻了,局长后来说的什么他全没听进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宿舍的。

这段时间,文魁对社会上原来看不惯的那点事情好像突然渐渐觉得适应了。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真是白活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弄明白,钱和权,那不是别人白送的,那都是有些人不择手段地从百姓手中抢来的、夺来的、偷来的。这些人一顿饭钱可就是我文魁辛辛苦苦工作半年的工资啊,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有权优势,有花园别墅,有金钱美女。我文魁不比别人差呀,我为什么不能有这些?文魁突然想抓住这次负责拆迁队的机会,捞点名誉,同时也偷偷地挣点黑钱,让自己过上舒服点的日子。

 

文魁他们拆迁队“古镇馨园小区”拆迁工作正式开始了,此时的文魁心情格外舒畅。这段时间,文魁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赶快把钉子户赶走,那套两居室可就是我文魁的了,他越想越美,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文魁决定还是用对付三虎的办法来对付古镇馨园小区的钉子户们,就不相信这里的人能有三头六臂。

这天一早,顺发房地产总公司拆迁部的经理开着一辆小车来到了县公安局。文魁让拆迁队的其他几个人坐上警车跟着,自己则坐上拆迁部经理的车子走在前面,他想在车上先了解一下古镇馨园小区钉子户的情况。拆迁部经理开着汽车径直往县城外面开去,文魁心想:甭管去哪,只要是本县的地盘,我们就有权利去协助搞拆迁。车辆快速地驶上通外城外原野的大路,看到离开县城越来越远了,好奇地问:古镇馨园不在县城附近?拆迁部经理爽快地答道:不在,不过离县城也不远,其实就在梨花寨。

梨花寨?说实话,文魁到这个县干警察十几年的时间,由于常常出现场,已经去过县里的很多地方了,却单单没有去过梨花寨。同名的地方太多了,文魁起初听到本县有梨花寨这个地名时愣了一下,当时遇到别的事情给岔过去了,时间长了他也就把这个梨花寨的事情给淡忘了。今天听到这个名字后联想到最近出现的二彪,马上有种不寻常的感觉。文魁马上问到:这个梨花寨是不是程总的老家?拆迁部经理在开车时根本没有留意文魁瞬间表情的变化,轻松地回答到:是啊,你咋知道的?文魁奇怪地问:那里原本是个很美的村寨,为啥也要搞拆迁?

拆迁部经理脱口答到:不清楚。但随后,其眼神中马上又流露出一种狡谲的神情,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腔调说:在我们公司最近流传着一个与这个拆迁有关的小道消息,只是不知道可信不可信。文魁露出一副很想明白的表情问到:说嘛,也许对我们拆迁有用。拆迁部经理用神秘的口气压低声音说:既是这样,那我就跟你聊聊,但可千万不能传出去,我们老总要知道是我说出去的,我的前途可就不保了。文魁轻松地回答:不会的,我只关心我的拆迁,完事了,我们也就撤了。

于是,拆迁部经理一边开车一边跟文魁说了许多关于梨花寨的传闻:他们程总(就是二彪)的前妻是那个寨子的村妞,叫梨花。程总本来的志愿是想出去当兵,由于只有小学毕业的文凭而没当成兵,在寨子里干了几年后他爹通过老战友的关系找到了当时市里主管建设的副市长捞到了一个基建项目,这位二彪就成了包工头,这期间,这位二彪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把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梨花给娶到了手。没想到,这些年城市建设越来越快,这二彪很快也就发达起来了,成了地道的暴发户,保暖思淫欲,有了钱的二彪在外面就有了新的女人,事情暴露后,梨花提出了离婚。

二彪的爷爷在土改时分到了梨花家的那套大院子,在粉碎“四人帮”后落实政策时要归还给梨花家的,梨花这时已经与二彪结婚,当时也就只是把房产的手续办了,但房子还由二彪一家人居住。这梨花是个倔犟的女人,办离婚时,程总在外面挣的钱,她一分没要,就是要求他们程家把那套一直占着的院子给退出来。好歹这二彪是干房地产的,县城中和市里头都买有房产,法院判决后,二彪只得带着老爹腾出那套大院子。后来他把老爹给安置到市里的一套楼房去住了。这位二彪从根上说就不是个善茬,梨花与这二彪结下这道梁子让二彪很的睡不着觉,找人出主意后愣是通过托关系和送礼的手段,把梨花寨那块地给批了下来,开发成一处高档别墅区。

文魁知道这些情况后明知故问到:那这回拆迁的钉子户是谁?拆迁部经理不屑地说:还用说呀,那肯定是桂梨花家呗。程总在和别人家签协议时,因为是老乡,能照顾点的都给了少许的照顾,大家都欢天喜地的搬走了。拆迁部经理在叹了一口气后接着说:说实话,这程总也太狠了点,都说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可程总根本不想这些,唯有在给梨花家签协议时,成心给少算了不少面积不说,该给的树木等补偿等也都没给算。桂梨花不服,告到了县里和市里,可是,那管用啊。

文魁听后脑袋不觉嗡的一下,血液整个冲上了头顶。此时,他突然明白了二彪的险恶用心,这个二彪一定要让他文魁来负责这个项目拆迁绝不是简单地想帮助他这个老同学一下,二彪这是想通过他文魁的手把直接地把桂梨花给收拾了,二彪这一手难道不是王文魁的旧伤口上撒盐,难道不是要把梨花往绝路上逼吗?

 

汽车很快就开进了古镇馨园小区的拆迁工地。

这里早已经没有了梨花寨的影子。原来那条横穿寨子的小河早已干枯,青石板路和那个非常古典的小青石桥不见了,老街上那些老宅子早已都成了瓦砾。奇怪的是,文魁曾经上学的大庙小学竟然是个寺庙的样子。

拆迁部经理指着寺庙对文魁说:这座庙可太神了。前些年,住在这庙里原来的小学因为学生少与其他学校合并了,空出来的大庙又被村寨里给恢复成原来寺庙的样子,后来又住进了和尚,信男信女们每逢初一和十五都来上香。这次拆迁,要把这里建成一个高档的别墅小区,寺庙显得不伦不类,本来这座寺庙也在拆迁的范围之内,没想到村民们搬走后,我们公司在拆这座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这风可刮的非常奇怪,别处都没有风唯独在寺庙附近刮起了很大的龙卷风,我们公司雇用的铲车刚把寺庙的房角给挑开,这龙卷风就来了,一下子愣是把这台铲车给掀翻了。我们程总听说后脸都给吓白了,说他爷爷就死在这座庙上,于是马上决定停止对大庙的拆迁,并马上买来了好多的香给庙里的观音菩萨像烧香磕头,随后,程总不仅花钱把这座大庙重新修好了,还花大钱为观音菩萨重镀了金身。

目前,这座支离破碎的梨花寨只剩下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庙和大庙东边那两栋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宅子了。这两栋老宅子前后排列着,后面那栋就是文魁曾经去过的桂梨花家,而前面那栋则是被二彪爷爷抢去的那套,如今,梨花寨中两栋古老的宅院如同两个古稀的老人,它们曾用睿智的目光审视着周围万事万物,用慈爱的心情包容着这里的子孙,更想用平淡的时光颐享天年,然而,如今的两位老者只能在瓦砾纵横的废墟上相互凝视着、守望着……

在那两栋老宅院的前面,早已有几十名工人和两台铲车等待在那里,汽车开过去停在了人群的后面。文魁下车后,突然发现在几十名工人的前面站着三个人令他十分眼熟。

文魁问拆迁部经理:那不是三只虎吗,他们怎么来了?拆迁部经理轻松地说:没错,是三只虎,是程总把他们给保出来的,程总准备让这三虎专门负责我们公司的拆迁工作。文魁只觉得自己的后脊梁上冒出了冷汗。拆迁部经理迈步往前走去,文魁带着几个警察就在人群后面等待着,此时,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多想,他不知道下面会出现什么情况。

突然,文魁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请你们这些大哥、大爷们给帮帮忙啊,帮帮俺们可怜的母女二人吧,这两所宅院可是俺们家的祖业产呀,要是你们把它们给拆没了,让俺们母女二人去那里住呀。文魁低着脑袋偷偷地从人群的缝隙中往前看,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用一种他曾经所熟悉的声调讲着话,她的后面是一位已经花白头发的妇人,虽然人老了,但文魁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老妇就是桂梨花的母亲。

拆迁部经理说话了:大妹子,只要你签了协议,拆迁你家的房子后就会给你家补偿款的,你们可以去买房子去住呀。桂梨花强压住怒气用一种变了腔调的口气说到:这位大哥,你可是明白人,你给俺算算,俺们这么两套大宅院,你们一共才给俺们多少钱,现在的楼房都那么贵,俺们买完一套两居室的楼房,还能剩下钱吗,俺和老娘都是没有工作的人,这点钱能够俺们平时生活和养老用的吗?拆迁部经理说:大妹子,这给你多少钱可不是我说了算的,我想问,如果你们留着这两套宅院就够你们养老用的拉?桂梨花平静了一下心情,然后说:这位大哥,这个你可就不知道了,俺们桂家可是住在这里已经有多少多代人了,不就是靠着这片土地养育了俺们的吗。这土地和房子就是我们农民的衣食父母呀,你们把他们给抢走了,这让我们怎么活哪?拆迁部经理说:现在不一样了,除了耕地是农民的以外,其余的土地可都是国家的了。桂梨花用嘲笑的口吻轻轻地笑了一声说:这位大哥,这个你还是不知道,梨花寨这片土地是俺们桂家的祖先一锹一镐地开垦出来的,怎么又都成了国家的土地了呢?难道这是抢劫吗?

这时,大虎突然说话了:少他妈的废话,说这土地是国家的就是国家的,说他妈的拆你的房就拆你的房子,怎么着吧?桂梨花一看来了一位不讲理的混蛋,马上指着自己身后的几个塑料桶说:俺可告诉你们,这几个桶里可都是汽油,如果你们不讲道理,玩混蛋的搞野蛮强拆,那么俺就点把火死在你们的面前。大虎嬉皮笑脸地说:少拿死来吓唬人,老子见得多了,你烧啊,你烧啊。

到了个关键时刻,文魁一看再不出面就要出事了,马上大喊一声:大虎,你给我住口。并大步地带着几个警察走到了人群的前面。

文魁和另外这几个警察的突然出现,让在场的人都暂时安静下来。文魁转过身对着拆迁部经理和现场的工人说到:请双方都理智一些,千万不可莽撞从事,点着了汽油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拆迁部经理一听,马上指挥手下人往后退了几步。

文魁转过身来看着桂梨花,眼前的桂梨花活脱脱成了她母亲年轻时的翻版,虽然不高的身材却极均称,白嫩清秀的脸上一双大眼透亮清澈,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盘在头后挽成一个結,一身贴身的蓝底白花中式夹袄穿在身上显得她如同青花瓷一般高贵典雅。梨花身后的母亲头上添了少许白发,但身姿依旧显得干脆麻利。桂梨花一看文魁他们过来,马上说到:各位警察大哥,你们来了可要俺们母女支持公道啊,现在有人在成心欺负俺们呀,老天爷呀,你睁开眼吧,睁开眼吧,就给俺们百姓一条活路吧……文魁憋了半天,终于没有叫出梨花的名字,他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轻声说到: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也要冷静对待,千万不能点汽油啊,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到什么时候也要以自己的人身安全为重啊。

就在文魁走到桂花面前时,人群里突然响起来手机的铃声,拆迁部经理接完电话后朝大虎一挥手,大虎便带着两个兄弟走向前去。

文魁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嗨哟喂,俺说这是谁呢?感情是文魁警官啊,你他妈的不好好地协助拆迁,跑着充什么他妈的什么好人来了。文魁转过头来双眼瞪着大虎吼道:大虎,你再敢捣乱胡骂一句试试。没想到大虎此时竟对文魁喊道:文魁,别他妈的太狂了,大爷不再是从前的大虎了,大爷现在是顺发房地产开发总公司拆迁部的工作人员,希望你他妈的对大爷我客气点。

手中提着塑料桶的梨花听到这里,转头盯着身穿制服的文魁愣了半晌,失声叫道:文魁,你真的是文魁吗?

此时的文魁早已听不进去其他人的话了,他被大虎的嚣张气焰完全给气昏了头,转过身来朝着大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几个警察紧跟在文魁身后,大虎和他那两个兄弟哪见过这种阵势,当看到满眼充血的文魁时胆都快给吓破了,一步一步地往后倒退着,…….。梨花和母亲都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同样呆呆地看着那位身穿警察制服的文魁一步一步地走远。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悄地停在附近,二彪从车上走了下来,只见二彪朝着拆迁经理一挥手,拆迁经理点点头,马上让工人们悄悄地从后面绕过去,把梨花、梨花母亲与大院子隔开,铲车挥动铲臂一下子就把那高大的院墙豁开了一个大口子。梨花和母亲听到巨响后,回头一看院墙倒了一片,人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

突然一阵嘶哑的狂笑声响了起来,梨花看到不远处的二彪,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喊一声:二彪,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畜生,我今天跟你拼了。

就在文魁刚要伸手去抓大虎时,忽听身后传来梨花的变了声的吼叫,文魁心里一惊,转头看去,只见梨花正在往自己的身上倒汽油,他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向着梨花跑过去。而此时梨花已经点着了打火机,随着“腾”地一声,梨花变成一个火人朝着二彪冲去,二彪哪里见过这阵式,早被吓得没了魂,瘫坐在那辆黑色的凌志汽车旁不能动弹。

文魁像箭一样朝梨花冲去,边跑边抄起一名建筑工人身上的棉大衣,三步并作两步,文魁早已用手中的棉大衣劈头盖脸地压住了梨花,随文魁来的警察也纷纷抄起棉衣、麻袋等物冲了过去……

这日,二彪在县城的贵宾楼要为这次拆迁举办庆功晚宴。这次晚宴安排的挺隆重,除了县公安局的协助拆迁人员,顺发房地产总公司拆迁部的人也参加了,文魁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这段时间,文魁一直在医院陪护着严重烧伤的梨花,要不是局长亲自来请,文魁绝不会参加这个晚宴的。在前往贵宾楼的车里,局长表扬文魁:这次拆迁,你是立了大功了,不仅完成了任务,还救了程总一命,他为了感谢你,让我把两居室的钥匙先送过来了,并说房子要免费送给你,房的各种手续回头再去办吧。

文魁一听,冷冷地说:我那不是为了救二彪,我是在救梨花。

局长以为文魁在说气话,成心拿出钥匙在文魁面前晃动着,说到:不是为了救二彪?那么,这房子的钥匙你还要不要了?文魁没再说话,心里琢磨着,要想告倒二彪必须要掌握充足的证据。他冷眼看着那钥匙,默默地伸手接过来,装进了衣兜。

看着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文魁没有一点食欲,更没有一点兴趣。文魁在酒桌上一直低着头,在局长叫他端起酒杯时,文魁把酒杯抬到眼前,想用酒杯遮住自己的脸,但那双充血的眼睛透过透明的水晶高脚杯时,那杯中的高浓度的液体似乎也要燃烧起来,文魁似乎透过燃烧着的火焰看到二彪那变了形了大脸,耳边听到大虎那叫嚣的声调,他忍不住一口喝干了杯中所有的液体。

在这个酒会上,文魁没吃一口菜,他是听着二彪那略微沙哑的声音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的。他好像听二彪提到梨花,又提到了其他的女人,提到了钱,还提到了房子,提到了立功和晋级,二彪的每一句话都在刺激着文魁的神经。当二彪望着文魁再次狞笑着说出他爹强奸女知青时,文魁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随着酒的烈焰在燃烧,文魁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宿舍的,更不知道他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天。文魁醒来时闻到身边有一股酸臭和酒臭的混合味道,闻到这个恶心的味道后文魁想吐,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吐出来。原来,文魁肚子里能吐的都已经吐干静了。

初冬的季节室内和室外一样的寒冷。

文魁肚子里虽然被掏空了,可的头脑中依然有一万多只苍蝇在乱飞,吵的他静不下来,他不想考虑任何问题,那些像苍蝇一样的问题争着往他的头脑里飞,文魁觉得自己内心已经在狂躁,这种狂躁也使得他浑身燥热的不行。他把外衣脱了下来扔在床上和地面的呕吐物上,仍然燥热,衣服根本就无法遮挡住这些脏物之物的,那种让人恶心的味道似乎是越来越浓了,文魁恶心地皱了一下眉头,拿起脸盆只穿着内衣去水房接来一大盆的凉水来到院子里,借着月光他把自己从头到脚给浇了一个痛快。水一滴一滴地从头上流淌下来,文魁透过这些水珠凝望着天边的那半个月牙,这让让他想起了母亲那只剩下半只的镜子,那半只镜子就放在大庙小学边上那个小屋里的窗台上。每天母亲用它梳妆时,文魁远远地只能看见镜子里那残片一样的屋内景象和母亲的半只脸。一顿大酒上文魁把世界忘记了二天,但醒来后他的内心却更加痛苦。文魁就这样让水淋淋地在秋夜里站立着,头脑里总是出现那半片镜子、母亲那张麻木的脸和梨花那怨恨的目光。

文魁回到宿舍,眼光落在那身挂着的警服上,此时,那身警服再也没有了那种崇高的感觉。

记得当初,文魁因为憎恨母亲,赌气抛弃了自己曾经要做教师的理想,以高分靠取了警官学校的时候,自己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悔恨,只是觉得心里很激动,激动的从没有喝过酒的他喝下了两瓶啤酒。当他在已经头脑发懵时偷眼看到母亲那暗自地凄惨的落泪时候,不知为啥文魁也止不住地眼泪流淌。文魁再也没有回过省城的家,母亲给他寄到警校的信也被无情地退回了。这身警服曾经是他生命的全部,他决心要将终身献给这个正义的事业,当他把那个第一次见到的盗窃惯犯审讯出结果时,他在日子本上给自己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星。以后每当他侦破一起案子,都会给自己画一个红星。文魁把自己十几年的最美好的年轻时光都献给了侦查破案工作,虽然是常年值班、加班奔跑在风里雪里,但他愿意,他珍爱能给他忘却痛苦并带来快乐的工作,在他的心里这是一个世界上最正义的事业。

他呆呆傻傻地看着警服半天,警服上渐渐出现了局长那张似乎是很严厉的脸。这张脸曾经让文魁很是敬畏,在文魁刚到县局时,他还是主管刑警工作的副局长,每次大会上说到,保护人民、严厉打击各种犯罪分子时,他的脸上总现出一种愤慨的表情。虽然,那时文魁和这位副局长从没有共过任何事情,但这位主管副局长却一直是文魁心中的偶像。在这位偶像的鼓励下,十几年中,文魁把他的日子本画满了红星。这是他给自己的鼓励,文魁立功授奖的次数不多,职务也没有向别人那样很快得到晋升,但文魁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干的差,不仅不差,好像应该更好一些。他不怪别人,总觉得自己没有别人的机遇好,每当有同事获奖或得到晋升时,他总是偷偷地在宿舍里拿出日记本来,自己数一数红星来鼓励一下自己。

作为刑警的文魁始终认为,抓坏人保护好人是警察的天职,他热爱这份工作,他通过自己的努力为百姓真正做一些事情。而如今,文魁却开始鄙视这身警服,厌恶这份工作了,他两眼瞪着这身警服,那上面突然上面出现一只恶魔的形象,这绝对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文魁的神经完全崩溃了,他抓起警服摔在地上,自己也瘫倒在那里,文魁病倒了。

高烧中的文魁始终在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洁净的不能再洁净的水晶球,从天上看到大地上有一个很亮的地方,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于是,水晶球就朝那片光芒滚落下去,在滚落的过程中,水晶球左躲右闪地不想让那些漂尘埃靠近自己,水晶球的不断旋转在空中不断地把太阳的光折射成夺目的七彩光芒,当这只美丽的水晶球冲入那片光芒的地方时,才发现自己坠进了乌黑的臭淤泥潭中。

几日后,天降大雪。文魁一身便装坐车又来到了梨花寨。

大雪把这个已成为平地的古镇完全地覆盖了起来,在大雪下,谁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曾经有过一个美丽的村寨,更不知道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在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壮丽平原中有一棵大槐树挺立着,光秃秃枝杈以及悬挂着的那个那个如同棺材般的鸟窝上都挂满了白雪。

文魁望着那漫天的飘雪和苍茫大地,流下了眼泪,突然他用一种高亢的声音咏起了幼年时母亲所教的那首送别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从此,文魁变了,变得更沉默寡言了。他除了每天工作外,都要去医院陪护梨花,直到梨花出院。

很多人不知道,在这段时间文魁办理了工作调动,调到了省城。有人看到,文魁身穿崭新的制服去了医院,并推着轮椅接梨花出院一起去省城。

文魁已经有了充分的证据,他要替梨花讨一个公道,要替梨花寨讨一个公道,他相信正义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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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张建新,北京市公安局丰台分局刑侦支队侦查员。北京市公安局作家协会理事,北京市丰台区作家协会理事,全国公安文联作家协会会员。2005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先后在啄木鸟、北京作家、人民公安、首都警察文艺、卢沟月、北京晚报、北京午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梨花殇》《猫眼》《捉贼》《狗案》《玉山柳石》等小说、散文、诗歌百余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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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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