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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冷了

来源:作者 作者:清寒

    午后,阳光懒散地打进咖啡吧,棕色墙面跳跃少许明快。光束中,细小的尘埃飞舞得杂乱无章,唯恐跌落深渊的样子。穆小霏有些发烧,她拄着下巴,眼睛眯成细细的缝,审视毫无耐性的尘埃。她凝然不动的姿势给人一种处于浅睡眠的错觉。

 

    咖啡吧里客人寥寥,寂静泄露了低语的内容。像不动声色地审视那些尘埃一样,穆小霏不动声色地听取了几对客人的谈话。比如蘑菇头男孩在电话里质问女友为什么放他鸽子。比如一对相亲男女对彼此物质条件的微妙打探。比如朝着一堆文件冷笑的女人偶尔低声骂出脏话。比如两个男人密谋如何在同仁相互戕害的夹缝中渔翁得利。还有就是离穆小霏距离最远的那一男一女。穆小霏对他们尤为感兴趣。

“米娜,你得帮帮我。我走投无路了。”男人说。

女人警惕地环视四周,低声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么不分轻重。”

“我知道。是我糊涂。你先帮我过了眼前这道坎儿。现在只有你能帮我。”男人抻长的脖子上静脉暴突,像由领口钻出的青色蚯蚓。他扒在幽暗桌面上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显得胖大扁圆。

女人咬住下唇,架设起防止语汇喷涌的堤坝。

“米娜。”男人哀求。

女人五官紧凑到一块,持续几秒又离散开。离散开的五官很有些决绝的意味,果然,她摇了摇头,说:“上次我说了,是最后一次。”

“你真忍心见死不救?!”男人的音调中混合了乞怜和威胁。乞怜货真价实而威胁是怯懦的,狐假虎威的。

“你搞清楚,是我见死不救还是你咎由自取!”

“别忘了我为谁干了那件事。”男人爆发了,声音不大,眼底的灰烬却蹿动紫色火苗。

“你不是想说是为了我吧?”

“难道不是?”

女人嗤之以鼻。“你是为了钱。而我已经把钱给你了,比你该得的多得多。”

“我看还远远不够。”

“狗头上搁不住骨头。”

“如果你不帮我,我可能会采取其它方式寻求自保,那样的话 ”男人脸上浮现出邪气,“你肯定不希望出现那样的结果。”

“你威胁我?”女人说着,抓起皮包,站了起来。

男人则抓住了女人的胳膊,声音矮下来说:“你最好再想想。”

穆小霏是怎么过去的连她自己也没闹明白。她礼貌地问:“先生,您的咖啡冷了,需要换杯热的吗?”

男人神情尴尬,放开手,坐回到沙发上,舔舔干裂的嘴唇说:“好。谢谢。两杯都换掉。”

女人甩下句“不必了”,快步离开了SO SO咖啡吧。像来的时候一样,女人离开的时候用围巾和眼镜将自己全副武装。

男人神情愤怒地望着窗外。穆小霏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看。

下班前,穆小霏留意了那个位子,空了。咖啡苦涩地冷在杯子里。她把它们端进厨房,倒进下水道。

1

黑猫俏丽地站在街角,等候夜归的穆小霏。它寂静地迎接她来,寂静地目送她去。穆小霏走到它身边时,会从皮包里掏鱼排给它。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从来不看它。当它将美餐吃得一干二净,连渣都不剩的时候,穆小霏知道它会寂静地注视她的背影,而后,冷不丁蹿入黑暗。

洞悉这些不需要回头,她跟它之间有着神秘的默契。穆小霏终于松开攥紧的手,将包裹鱼排的餐巾纸扔进路边的垃圾箱。

秋风裹挟越来越稠的寒意,叶子忧伤地脱离日渐枯萎的母体,它们以死亡的方式逃避即将到来的冬日摧残。这样的选择未尝不是件好事,穆小霏欣然接受时节特有的悲伤气质,甚至饶有兴味地踏在那些落叶上,促成它们尽快融入泥土的轮回。

“这么晚了。不该在外边贪玩儿。”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穆小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她转过身,接过罗克递到眼前的牛皮纸袋,埋头闻了闻说:“真香。饿死我了。”

罗克问:“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吧?”

“下班晚了。”穆小霏扬扬手说:“现在不是有晚饭了。”

罗克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说:“走,带你出去吃。”

穆小霏拒绝了,她让罗克跟她上楼。穆小霏的执拗罗克早就领教过,汤泉都拿穆小霏没办法,罗克就更没办法了。

汤泉走后,罗克一直极力回避跟穆小霏见面,尽管他知道穆小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关心,罗克却难以坦然应对。

“别太苦自己。”罗克坐在客厅憋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其时,穆小霏在默默地吃糖炒栗子,心无旁骛地吃,仿佛罗克根本不存在。听了罗克的话,穆小霏的手停了,少顷,啪一下捏开栗子壳,说:“没有。”

罗克拿捏不好下面要说的话,还是穆小霏替他解了围。穆小霏说:“你肯来,说明有不得不来的事,说吧。”

汤泉的话不假,穆小霏非但聪明而且敏感。

“我想 看看汤泉的日记。”罗克终于说出了难以启齿的话。

穆小霏既没表示拒绝也没表示同意。她安静地盯着罗克,足有一分钟,继而垂下眼睑,继续剥栗子。

压抑!这是罗克从进门就感觉到的,也许还要早,早到他跟穆小霏第一次见面。此时,这种气氛厚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良久,穆小霏轻声问:“谁说汤泉有日记?”

罗克哑然。谁都没说。罗克的本意是通过索要落实一个猜测,穆小霏击溃了他的意图,用轻描淡写、不置可否的态度。日记存在与否维持在悬置层面,并一直维持到罗克离开。

罗克前脚上车,亚特后脚打来了电话:“命案。水怡人小区B座1101。”

罗克惊出一身冷汗,水怡人小区B座1101是赵之栋的家。

2

尸体翻倒在沙发上,一条腿耷拉在地,另一条卡进沙发角。面肌痉挛造成五官挪移。圆睁的双眼,昭示死亡突然来临时的惊疑和恐惧。干了的唾液爬虫似的弯曲在嘴角。两手甲缝显现黑红色,脖颈有对应的抓痕。

“死亡时间在20点至21点之间,尸表特征提示死者死于窒息。除了颈部抓痕,全身未发现外伤痕迹,不排除哮喘急性发作导致猝死。可以先向死者家属核实一下死者生前的病史。”法医芮娜说。

亚特说:“核实过了,生前确实患有支气管哮喘。”

芮娜看着尸体说:“跟尸表特征相符。当然,真正的死因要通过尸解确认。”

“等你消息。”罗克说完,将注意力转至周围环境。

现场平静,室内物品摆放不算规整,但符合生活常态。除了碗装方便面和面碗配用的塑料叉,茶几上摆有茶具、空的玻璃烟灰缸、打火机及一盒开封的玉溪烟。看不出案发时有其他人在场。

“门外那个女人报的案?”罗克问。

亚特说:“是。她是死者的姐姐赵之檐。过来送钱的。赵之栋死在客厅,赵之檐进门就看到了。确定没动过现场其它东西。”

罗克走至电视柜,背着手观察柜面。

亚特说:“老大,现场痕迹广健刚才提取完了,不用太担心。”

罗克摘掉右手手套,抚了抚柜面,转脸盯向茶几,又转回到柜面。

亚特的眼神跟着罗克的眼神在茶几和电视柜之间做了几次转换,问:“什么?”

罗克没说话,在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里仔细查看了一圈,回到客厅,才说:“灰尘。”

亚特歪着脑袋,没有领会罗克的意思。

罗克伸出右手给亚特看。几根手指的指肚发黑。罗克说:“只有茶几干净。”

亚特想想说:“也许是碰巧。赵之栋正准备吃晚饭,发现茶几上灰尘多,顺手擦擦也属正常。”

罗克说:“抹布在哪儿?”

亚特环顾客厅,目光随即飘向厨房,刚想迈步又站定了,嘿嘿两声说:“没注意。不用说老大注意了。问题是抹布不翼而飞能说明什么?”

罗克说:“说明抹布上有不该有的东西,否则没必要带走。”

亚特说:“可能是用纸擦的。”

痕检科的广健搭腔道:“擦拭痕迹呈布纹线,桌面上有擦拭留下的毛状物,褐色的,样本我已经提了。”

亚特出门向赵之檐求证,片刻后回来说:“还真有块褐色抹布。赵之檐说是她上周特意买的专用抹布。可我还是觉得根据一块抹布下非正常死亡的定论尚早。”

罗克说:“最不起眼的细节也许就是破案的关键。站在嫌疑人的角度,最急于毁掉关键证据,漏掉细微环节。反过来讲,嫌疑人对现场处理过于彻底,则很容易造成细微环节上的矛盾。如果我估计的不错,这只茶杯,”罗克指着说,“和烟灰缸上应该留有线索。”

亚特特意凑近了再度查看。

广健说:“等你看,黄瓜菜都凉了。神探就是神探,罗队估计的一点不错,那只茶杯上确实没有提取到指纹,里外都很干净。烟灰缸只在内壁发现了一枚拇指指纹。是不是死者本人的,回去做完指纹对比才知道。”

亚特说:“茶杯和烟灰缸都被处理过,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就像老大说的,处理过于彻底,容易造成细微环节上的矛盾。照这么说 赵之栋的死确有可疑。

罗克说:“即便是死于哮喘急性发作,发作的原因也有待尸解证实。”

“诱发?难道问题出在方便面上?”亚特自问自答说,“不会。不会。那么多细节都处理了,如果方便面有问题,怎么可能将直接证据留在现场。”

“理化室的检验结果会帮我们找到答案。”罗克说着问文清,“有没有可能拿到DNA?”

文清说:“中心现场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不过我们在楼下垃圾箱内找到了可疑垃圾袋,会对里面的东西逐一进行检验,希望对印证案情有所帮助。”

亚特说:“垃圾箱里那么多垃圾?怎么知道哪袋是嫌疑人家里的?”

文清说:“褐色抹布不恰恰是最好的线索指引吗?”

亚特略显尴尬地说:“看来所有人的思路都跑在我前面啊。”

罗克说:“尽快找到米娜。”

亚特说:“直接接触米娜?会不会打草惊蛇?”

“如果我们对赵之栋死于谋杀的推断成立,米娜无疑是第一嫌疑人。等鉴定中心的检验结论出来再动手,恐怕会贻误战机。秘密进行,先暗中盯住米娜。”

3

    “再开快点!”

出租车司机扫了眼车内后视镜,说:“再快?再快就超速了。砸我饭碗啊?”

显然,后排座上的人无心玩笑,这个裹着围巾带着墨镜的女人如此慌乱也绝不单单是因为赶时间。因为她指定的路线不是到火车站的最佳路线。但这不干司机的事,他乐不得兜更大的圈子。

车到北安街,女人突然喊:“停车。停车。”

“没到火车站呢。”

“停。先停下。”

出租车靠到路边,女人伶俐地下车,扒着车窗对司机说:“等我一会儿。”

“等?等多久?你不回来怎么办?”

女人说:“我不拿行李箱。”

“谁知道你那行李箱里有没有东西。”

“那个牌子的行李箱就算是空的也比车费值钱。”女人有些负气地说。

这个时间想在北安街打车并不容易,司机放心地趁火打劫说:“车费是不是?”

“付你双倍。”

“三倍。”

女人不再废话,飞奔过了马路,倏忽消失在MAFYER女子会所的旋转门里。十分钟后,她返回到车上,气喘吁吁地说:“火车站!”

差二十分钟零点,司机点着女人刚付的车费,有些小得意。就算回去跑空车,这趟活儿也为一天的收入锦上添花了。出租车司机朝女人姣好的背影吹了声口哨,心情愉快地掉转车头。一辆奥德赛商务车像午夜疯狂游窜的鬼魅冲将过来。方向盘慢打半秒,就会来个火星撞地球。

“他妈的,拿膀胱看路呢?会不会开车!”惊出一身冷汗的出租车司机恼羞成怒,探头出来破口大骂。

商务车“哧”一个急刹,三条黑影窜了下来。出租车司机感觉情势不妙,正打算踩油门快跑,却被后视镜里的景象惊住了。三条黑影狼犬般直扑刚刚下车的那个女人。后颈一肘,头罩一兜,一边一条黑影架住女人,迅速登上商务车。第三条黑影将女人的行李箱扔进车门。“哗啦”车门关闭,奥德赛“呼”一声飞驰而去。

眨眼之间,女人站立过的地方被午夜的黑暗吞噬,似乎从来没有那么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出现过。

出租车司机半天才缓过神儿来,握着方向盘的手里全是汗。绑票!无怪女人那么慌乱。她遇到了大麻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撕票?身首异处?抛尸街头?摸到手机的一霎,司机的手又撤了回来。他决定忘掉眼前发生的事,忘掉那个女人,忘掉这一天。然而奥德赛的车牌号,瘟神鬼帅似的盘绕在脑海中。对方也会记住他的车牌吧?出租车司机被这个念头吓得心惊肉跳,一脚踩在油门上,仓皇而逃,却又鬼使神差地开上了来时的路,开到了MAFYER女子会所门前。

4

米娜失踪了。经查,米娜订了11号零点13分开往北京的动车车票。铁路公安给予协查,反馈说米娜预订的座位是空的。人没上车!无怪进站口监控录像上看不到米娜。

香榭丽小区监控显示米娜10号下午4点驾车离开。动态轨迹追踪至市中心商业圈,米娜的车停在国贸大厦停车场,而米娜的人像一滴晨露,在日光的照射下人间蒸发。

话单显示,赵之栋和米娜中午通过电话,赵之栋的死跟米娜的消失有无关联?

有关赵之栋的调查之前已经展开。七年前,赵之栋因打架伤人获刑三年,出狱后一度在城乡结合部惹是生非,大事不犯小事不断,成了一条在辖区派出所混进混出的泥鳅。两年前,赵之栋驾驶东风小货车撞到行人并致对方当场死亡。赵之栋主动报案,还拨打了120急救电话。交管部门最后认定赵之栋负次要责任,只需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事后,赵之栋在酷越健身俱乐部找到工作,搬离了城乡结合部,换租到市中心。不久,购得水怡人小区B座1101,一套110平米两居室商品房。

罗克对赵之栋的怀疑就是从这套两居室开始的。水怡人小区当时的平均售价是每平米9888元,加上车位和地下室,凭赵之栋的经济状况,近130万的房款怎么可能一次付清?罗克调取了那起交通事故的卷宗。从卷宗看,事故发生的时间是晚上10点20分,大雨,能见度差。事故段的监控设施陈旧,大雨使监控画面更加模糊,只能大致看出货车行驶方向正常。同样因为下雨,刹车线及死者翻转轨迹无从查证。赵之栋提供的证词李说,行人偏离人行道、进入快车道在先,他第一时间进行了急刹车,但因路面打滑,没能避免惨剧的发生。

罗克找到当年负责办理此事事故科的警员详细核实卷宗里的细节,警员说正常情况下仅凭赵之栋的一面之词进行事故认定确实显得证据单薄。不过事故科也对事故发生路段进行了勘查。发现该路段正在进行地下管道维修,人行道、自行车道均被挖开,迫使行人要绕到机动车道上。绕行距离只有十几米米,恰恰是这十几米,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鉴于客观事实以及赵之栋第一时间主动报警和其积极赔偿的态度等,认定证词可以采信。另外,赵之栋和死者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排除了主动犯罪的可能。而且,上边有人关照此事,基于多方面权衡考虑,最终认定赵之栋为次要责任方。这样的认定,注定了赵之栋的民事赔偿数额不会太高,而赵之栋主动赔付了十万。

赵之栋哪来的十万?这是个疑点。这样一起交通事故,赵之栋这样一个人,上边有谁会关照?这又是个疑点。前一个疑点超出了交警部门的调查范畴,自然不在考虑范围内。后一个疑点,警员回忆说具体不清楚,科长知会的,听意思来头还不小。而时任事故科科长早以辞职南下经商去了。线索因此中断。

进酷越健身俱乐部前,赵之栋没有个人账户。进入酷越健身俱乐部后,赵之栋的个人账户一直是个空摆设,除了工资的按时打入和迅速提空,并没有大额资金转入,换句话说,购房款是以现金方式支付的。这么大一笔现金不可能是大风刮来的。罗克盯过赵之栋,这家伙经常出入高档消费娱乐场所,日常花销绝对不是健身俱乐部开给他的工资能够满足的,即使是在赵之栋做了酷越的部门经理之后。然而这些迹象只能说明赵之栋财产来源不明,并未显现与那起交通事故存在必然联系。

没有正式立案,罗克只能利用个人休息时间展开调查。没有正式立案,罗克所做的一切只能算调查,连侦查的名义都算不上。现在赵之栋死了。赵之栋的死,会不会让那起交通事故再无追查下去的可能?罗克心里五味杂陈。

5

“汤泉。别走。汤泉。汤泉!”穆小霏从梦中惊醒。

安谧的小路,洁净的天空,遥远的夕阳。麦浪在身边翻涌,微风提领浓郁的麦香,布施收获的喜讯。喜讯的那一头,母亲站在门外眺望,院子里有父亲修整农具的声响。有那么一会儿,汤泉牵着她的手,站在悠长的小路上。汤泉问,愿意这么走进去吗?穆小霏说,愿意。这时候晚霞的光芒正将他们勾勒进安谧的画面。轻柔细致的勾勒,只消一笔,便可定稿。小路、天空、夕阳、麦浪、院落、父亲、母亲、他和她即被最终锁定。画卷一旦完成,便会被收藏进时光,像所有被收藏进时光的千千万万的属于不同人的生活画卷一样。然而,命运总是跟穆小霏开玩笑。晚霞的笔触在最后一刻凝然不动。忽然,时间倒转,勾勒着汤泉的美丽线条一点点回退,回退 汤泉的身体也一点点消失。

相同的景象在梦境里一遍遍重复。“汤泉。别走。汤泉。汤泉!”穆小霏在绝望的呼喊中一次次惊醒。

睁开眼,涌入眼帘的是一成不变的夜的黑。梦中的画面遥不可及。真那么遥不可及吗?驱车一小时,它们就在那儿,乡间的安谧、远空、夕阳、农舍及农舍内的老人。汤泉说过,在对的时节,麦浪一层层,连天波涌,美不胜收。汤泉还说等我带你去亲眼见识一下,你就知道那有多美了。穆小霏满怀期待,却从来没机会去亲眼见识一下。汤泉的许诺过永远停留在许诺里。

穆小霏走到窗前。星光系在树梢。奔跑着的、喧嚣着的、沸腾着的、角逐着的人,此时此刻被晚风扫净尘嚣,服从夜空的召唤,领受星光的覆盖,轻快安然地沉浸在梦乡里。他们不用担心噩梦惊扰,更不必担心像她一般,夜半醒来被孤独和忧伤拘牵。

穆小霏就这样站着,站着。

门铃响起时,穆小霏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谁会这个时间来呢?除了汤泉。想到汤泉,穆小霏的眼睛湿润了。汤泉不会来。是不是想念一个人太深,他便无所不在?是的。

门铃第二次响起,穆小霏于恍然间转醒。

是罗克。穆小霏打开门,让罗克进来。

“我来得是不是太早了?”罗克脸上挂着彻夜未眠的疲倦。

“没有。我刚好起来了。”

穆小霏将罗克让进客厅,茶几上,两天前的栗子壳还在。穆小霏说不清留着它们的原因,有时半夜惊醒,独自坐在黑暗里,它们是种陪伴。

罗克扬扬手说:“我买了早点。”

穆小霏半开玩笑地说:“看来以后我都不用为一日三餐动一下指头了。你先吃,我去洗漱。”

穆小霏再次回到客厅,发现罗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穆小霏的心猛地缩成一团,眼前的人让她想起了汤泉。也是这样,带着疲倦来,顾不上说句话,人已经睡着了。穆小霏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脚步声打扰了罗克的梦。而罗克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睁开了眼。

“对不起。我是不是睡着了?”

“要不要再睡会儿?你看上去很累。”

罗克搓了搓脸,递给穆小霏一杯豆浆。穆小霏接了,坐在罗克对面的沙发上。两个人开始吃早餐。

“赵之栋死了。”罗克说。

穆小霏眨了两下眼睛,说:“哦。”

“前天晚上。”

“哦。”穆小霏伸手拿了个蛋挞,很慢地吃。

“你不想问点什么吗?”罗克注视着穆小霏。

“你希望我问什么呢?”

“比如 他怎么死的?

穆小霏声音平静地问:“怎么死的?”

罗克说:“谋杀。死于药物诱发的潜在性疾病。”

穆小霏呆了呆,再次简短地“哦”了一声。

“小霏 

“吃早餐吧。”穆小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吃完了上班。”

6

罗克一大早来看穆小霏不仅仅是送早点,他想告诉穆小霏赵之栋的死讯。其实罗克内心想说的要多得多,但他不能,事情尚未水落石出,身为刑警,他必须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无论面对的是谁。罗克希望能够尽快跟穆小霏畅所欲言,解开系在他和穆小霏两个人心里的死扣。这个死扣让他们的心锁了两年。

昨晚罗克一直在加班搞案子,凌晨时分,获知了物证鉴定中心各个专业的鉴定结论。烟灰缸内壁的拇指指纹非赵之栋所有。赵之栋血液中检出诱发哮喘发作的药物。方便面中含有同类药。然而从赵之栋胃内容看,方便面的进食量极少,与血液的药物浓度不符。方便面面碗外壁发现六枚完整指纹,除死者本人的外,其余三枚指纹通过DNA检验,确认分属两个人,一男一女。DNA室提出采集赵之栋家人血液样本,进行比对排查。另外,垃圾袋中褐色抹布的纤维结构与茶几上提取的毛状物的纤维结构相同,并在抹布上检到了诱发哮喘的药物成分,揭开了抹布不翼而飞的谜底。

为什么方便面和血药浓度不符?如果诱发哮喘的不是方便面又是什么?洗过的茶杯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嫌疑人又为什么将含有药物的方便面遗留在现场?

最新侦查发现赵之栋死前向黑头借了高利贷,到期不还,随时可能横尸街头。但案发现场清楚地表明赵之栋不是死于激情杀人、追债或劫杀,而是死于货真价实的谋杀。并且,实施犯罪的人熟知赵之栋的身体状况。

这些情况罗克不能跟穆小霏讲,而不能跟穆小霏讲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几个月前,罗克利用个人休息时间盯赵之栋的梢没白盯。海朗俱乐部,全市商业精英聚会的场所,非会员谢绝进入,赵之栋却进去了。事故赔偿款、水怡人两居室住宅、私家车与赵之栋之前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不假,但这些与海朗俱乐部会员们的身价相比是难以相提并论的。赵之栋能堂而皇之地在海朗俱乐部这种地方登堂入室令罗克颇为吃惊。罗克不想以刑警的身份贸然行事。狐狸的踪迹越清晰,猎人的行踪越要隐匿好。

赵之栋从海朗俱乐部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赵之栋跟在那个女人的身后亦步亦趋。珠光宝气起码让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老了十岁。赵之栋的讨好姿态没有起到讨好的作用。

距离关系,罗克听不到谈话的具体内容。不过通过女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不难得到结论:对她来说,赵之栋是个不折不扣的的令人不快的麻烦。

会面以女人开车绝尘而去赵之栋朝车屁股得意地挥手结束。罗克注意到了赵之栋手里的纸袋。纸袋的形状也许可以解释赵之栋挥金如土的根源。罗克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个女人会不会跟那起交通事故有牵连?貌似偶然发生的孤立事件,背后有无惊天秘密?

就在罗克发现了新的蛛丝马迹,准备深入调查的时候,省厅成立专案组,针对仝昂涉嫌巨额贪腐案展开正式侦查。罗克被省厅抽调进专案组,作为主要成员,会同经侦部门抽调上来的精干力量,参与此案侦办。事实上仝昂涉嫌巨额贪腐案的调查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年多。最初的线索是一个神秘的举报者提供的,跟绝大部分举报材料一样,举报的是罪名,没有相应的客观犯罪证据,但又不像绝大部分举报材料那样充斥个人情绪和控诉意味,整体看清晰、客观、逻辑性极强,如果能配上客观证据几乎可以当一份案件卷宗来看待。由于该案涉及省市两级多名高层,案情极为复杂,厅里态度谨慎,前期调查始终处于严格保密的状态。经过一年多的努力,证据方面趋于成熟,厅里决定正式立案,启动全方位侦查,同时严格保密的原则不变。

查阅证据资料的过程中,罗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米娜,原名闵春华,28岁,Z县人,七年前来本市务工,工作经历多方查证仍是空白,三年前犹如空降兵以法人身份注册海朗俱乐部,与仝昂关系密切。

资料中对赵之栋的记述极为简单。与赵之栋列在一起的人员名单长达几页。换言之,前期调查对大量人员进行了排查,排除了赵之栋与仝昂一案的相关性。赵之栋与米娜的接触始于两年前,只是与米娜有接触的众多社会人等中的一个。显然,围绕赵之栋进行的前期调查远不及罗克的调查深入。一定程度讲,出现这样的疏漏,与排查人员数量巨大不无关系,更是由专案调查的倾向性决定的,毕竟专案重点围绕的是仝昂。Z县、七年前、三年前、两年前,罗克心中的死扣动了一下。

三个月,专案组收集掌握的证据不断加码,仝昂涉嫌巨额贪腐案的犯罪事实日趋明朗。随着案情的明朗,赵之栋被更远地排除到案件之外。罗克却无法放弃对赵之栋与米娜之间那层关系的探究。米娜在给赵之栋钱,隔三差五地给,时间不定,地点隐秘,每次给得都不情愿、不得已,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赵之栋对这些带有敲诈色彩的钱财甘之如饴,几乎可以用厚颜无耻形容。维系这种古怪关系的纽带牢固且无形。罗克还未找到其间的奥秘所在。他不敢冒进。关键时刻,任何一个小小的不慎都可能令专案侦办功亏一篑。赵之栋表面上跟专案扯不上关系,米娜却是专案的关键人物,但凡跟米娜沾边的调查,无论看上去与专案多么风马牛不相及都不能鲁莽草率,必须统观专案全局。因为对方已是惊弓之鸟,禁不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因此,针对赵之栋的侦查受到很大限制。罗克只能反复告诫自己耐心、细致、慎重。

仝昂涉嫌巨额贪腐一案收网指日可待,米娜却失踪了。对于仝昂犯罪集团来说,米娜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对于警方来说,米娜有可能成为最重要的污点证人。如果米娜的失踪与赵之栋被杀无关,失踪便可视为米娜有意脱离仝昂集团的一种迹象,她之所以没上车很可能是遭遇了其它不测。如果米娜的失踪跟赵之栋的被杀有关,而赵之栋与专案并无关联的话,失踪便难以解释,因为失踪会令她立刻置身嫌疑的阵营,远不如在仝昂那里寻求保护稳妥。倒台前,仝昂手里操控的那张大网可谓能量无限,专案侦办过程中已落实的无辜被害者已有数人。仝昂总不至于让米娜落到三更半夜只身潜逃的仓皇境地。没上车就更加难以解释了。单一假设恐怕违背了现实情况。罗克越发坚信自己的直觉。

7

也许是为了调节沉闷的气氛,穆小霏打开电视。地方台早间新闻正在播报一条失物招领信息。外地旅客拾金不昧,在火车站西广场捡到一张信用卡,持卡人“Mi Na”,请失主带相关证件到车站失物招领处认领。

罗克腾地站了起来。

“有事?”穆小霏问。

“有事。先走了。”罗克说完冲出门。

穆小霏盯着电视屏幕发了一会儿愣。

罗克核实了信用卡开户信息,确定“Mi Na”就是米娜。据失物招领处的工作人员说,信用卡是10号晚上临近零点时由一对带小孩的陕西籍夫妇交过来的。夫妇俩大致说了下捡到失物的地方,就进站赶火车去了,没有留下姓名。

早六点和晚十点西广场进行两次清扫。信用卡在西广场西侧靠近路边的地方被拾,卡面比较干净,没有被踩踏的痕迹。米娜在网上预订了11号零点13分的车票。综合这些情况分析,米娜应该到过火车站,时间在10号晚10点至11号零点之间。信用卡估计是在掏取东西的时候遗落的。

碍于监控覆盖范围、拍摄距离等不利因素的影响,影像资料中没能找出认定米娜的画面。罗克让亚特与各出租车公司联系,根据时间段,在司机中寻找线索。

很快,一个叫徐尧的出租车司机提供信息说10日晚曾搭载过一个形迹可疑的女性乘客。

罗克请徐尧到火车站派出所面谈。半小时后徐尧赶到,向罗克指认了女乘客当时下车的地方,与旅客捡到信用卡的地点基本一致。

罗克问:“当时是几点?”

“11点40。我看过表。”

“是这个女人吗?”罗克出示了一张米娜的照片。

徐尧摇头说:“那个女人围着围巾,戴着墨镜,根本看不到脸。”

“衣着、身高、胖瘦、口音呢?”

徐尧回忆说:“米色半长风衣,下边穿的是裙子,所以看到的是肉色丝袜,鞋 是高跟鞋,颜色记不清了。身材挺好,不计鞋跟的话,身高在一米六左右,本地口音。

“她在什么地方上的车?”

“国贸大厦附近。”

“时间?”

“晚上10点50左右。”

“从国贸大厦到这儿,开了50分钟?”

“这 ”徐尧支吾起来。他原本不想来,要不是公司说警方在某起案子中发现他的车进入过现场的话。

罗克马上说:“我们掌握了一定的证据,希望你能积极配合警方核实情况。如果你提供的信息有出入,可能会给侦破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

“她,她进过一家叫MAFYER的女子会所。”

“MAFYER女子会所?”罗克迅速搜索记忆。

“在北安街。地方挺偏。我估计生意不会太好。”

“她进去干什么?”

“这她没说,就让我在路边等。”

“等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

“带什么东西进去或出来了吗?”

“不清楚。反正她的行李箱一直放在车上,背着坤包进去的。”

“什么样的坤包?”

徐尧用手比划着说:“跟ipad差不多。乳白色的。肯定装不了大东西。”

“她中途打过电话吗?”

“没有。”

“车费在车上付的还是车下?”

“车下,我帮她搬行李箱的时候。”

罗克估计信用卡很可能是那个时候遗落的。

“之后呢?”

“之后我就开车走了。”

罗克注意到了徐尧眼神的躲避,略作停顿,说:“可我们了解的情况并不是这样。”

徐尧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躲闪着罗克的目光,说:“我真的马上就开车走了。”

罗克默不作声,点燃一支香烟,边抽边看着徐尧。

“我,我 走的时候从,从后视镜好像 看到有几个人把她弄上了一辆车。是好像啊,好像 

“几个人?”罗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

“三个。”

“男的女的?”

“男的。”

“车型。”

“奥德赛商务车。”

“颜色。”

“黑色。”

“车牌。”

“*A95888”

罗克的问话简短、有力、迅捷,完全不给徐尧考虑时间,徐尧像受到了惯性作用,竹筒倒豆子似一一作答。

“谢谢。想起什么随时联系。”

罗克和亚特走出去好远,徐尧还站在原地没醒过神儿来。

8

MAFYER女子会所24小时营业,经营状态一般,派去摸底的女警回报说会员名单上没见到米娜的名字。会所的法人代表叫少雨蝶。从基础社会资料看,少雨蝶跟米娜既不是亲属也不是朋友。米娜10号晚进入MAFYER的时候,少雨蝶也不在会所。

亚特问:“是不是直接进去查查?”

罗克说:“查什么?”

“查 先查了再说,至少能弄清米娜和这个会所是什么关系。

“不行。不能轻举妄动。”

罗克不能不多加一层小心。米娜纳入警方的调查视野已久,而他们此前却完全不知道这个MAFYER女子会所的存在。这说明米娜刻意保持着她和MAFYER女子会所的距离。会所条件设施一般,按道理,像米娜这样的人,不可能瞧上MAFYER这种档次的地方,何况她自己开着海朗那样的俱乐部。如果出租车司机徐尧所言非虚,米娜在精神极度慌乱的情况下还特意走进MAFYER,那么MAFYER对于米娜来说,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警方不知道MAFYER女子会所的存在,仝昂是否知道?米娜在火车站遭绑架与进过MAFYER有无关联?这些都是未解之谜。

罗克派女警继续了解MAFYER女子会所的情况,同时布控警力在全市范围内追查奥德赛商务车。

9

赵之栋被杀一案有了新线索。赵之栋被害当天,最后一次与外界发生接触的地点是一家咖啡吧。

西式建筑装修风格,光线幽暗,浅淡的薰衣草味道,低微的蓝调背景音乐。罗克走进SOSO,吸引他的不是咖啡吧的风格,而是站在吧台内的人。单薄的身体,白净的皮肤,细致的五官,略带忧伤的神情,以及由丝带轻挽的头发在微弱的光线下闪动柔和的光泽。

“罗克。”穆小霏颇为意外地喊出罗克的名字。

“嗨!”罗克马上恢复镇定,“出来办事,进来歇歇脚。没想到你在这儿工作。”

穆小霏简单地“嗯”了一声。

罗克打量着咖啡吧,说:“这地方不错。很适合你。”

“适合我?”

“清静。”

穆小霏微微一笑,说:“找地方坐吧。我给你倒杯咖啡。”

“你请客?”

穆小霏轻松地说:“当然。我是地主吗。想喝什么?”

罗克一咧嘴,说:“我可不懂喝咖啡的讲究和门道,解渴就行。”

穆小霏被罗克逗乐了。穆小霏很少被什么逗笑,汤泉走后,穆小霏的笑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绝大多数是出于礼貌或本能。

罗克找了个卡座坐下,眼睛左顾右盼,神情无比轻松,很享受的样子,实际上,他的内心万分焦灼。

穆小霏送来了咖啡,放在罗克面前说:“拿铁。我做主了。”

罗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说:“真不错。显然是熟练工干出来的活儿,干多久了?”罗克尽可能将问题问得自然。他是多么希望穆小霏回答刚来,最好回答第一天上班啊。

穆小霏说:“一年多了。”

 “上半天还是整天?”罗克心存期待。

“整天啊。反正不累。”

罗克的胸口布满阴霾。赵之栋遇害当天,罗克去看过穆小霏,还给她带了糖炒栗子。罗克记得他是在小区碰到穆小霏的,穆小霏说下班晚了。这就意味着穆小霏当天在SOSO,就是说她应该见过赵之栋。而当晚,穆小霏对此只字未提。穆小霏不可能认不出赵之栋,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决定了就算赵之栋化成灰,穆小霏都认得出他。罗克突然想起告诉穆小霏赵之栋被谋杀那天的情景,穆小霏太冷静了。如果不是被电视上失物招领的消息吸引,罗克当时就应该发现端倪。

方便面里的药物浓度与赵之栋体内药物浓度不符,暂时除外由此导致的哮喘急性发作,可能性还有两种。一种是问题出在那只清理过的茶杯上。就是说嫌疑人将药物放在水中,诱使赵之栋饮下。这种可能性与抹布上沾有药物相互呼应,但也只是推测。另一种可能性是赵之栋回家前,药物已经进入体内。罗克就药物诱发哮喘发作的时间间隔做过专门咨询。法医芮娜说这跟药物种类、用量、个体对药物的敏感性等等诸多因素有关。赵之栋是当即发病猝死还是由迟发性反应导致死亡无法给出绝对性认定。

会是穆小霏吗?她有作案动机。罗克的担忧无以名状。

走的时候,罗克没有按照程序调取SOSO的监控。他很痛苦,竟然要将穆小霏当做嫌疑人来防范,甚至密取了穆小霏的指纹。调取监控的事委托给了辖区派出所所长廖堃。廖堃跟SOSO的老板算得上朋友,某些事,某些情况,私交比官面方便。巧的是SOSO的监控设备案发前就出了问题,到现在还没顾上修。SOSO外的公共监控清晰地记录下了赵之栋进SOSO的场景。

“暗中监视。”没人知道罗克下达命令时内心的纠结。

10

奥德赛商务车用的是套牌在罗克意料中。火车站周围路段摄像头分布较广,这种情形下奥德赛能成功逃脱监控,最可能的方式就是换马甲,大马甲。据此推断,警方开始寻找案发时段行驶于火车站附近的大型装载车,很快,目标车辆在画面上出现,并将矛头指向了仓储第二公司位于市郊的仓库。

罗克化妆成环卫工人跟着垃圾车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15号库房,奥德赛商务车还停在装载车后车厢内。米娜和绑架者不知去向。商务车上,一只亮黄色行李箱打开着,行李箱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掏空的米白色坤包仍在车座下,几张高档消费场所的VIP卡散落在地,持卡人是米娜。很明显,绑架者在找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罗克忽然意识到MAFYER女子会所意味着什么了。后排坐上有少量血迹,米娜可能受伤了,依据血量估计伤情不重。罗克用手机拍了照,提取了奥德赛后排座上的血迹,下车走到15号库房门口,观察了外面的动静,确定一切正常,闪身出来,快速返回到垃圾车上。

“老大,怎么样?”亚特问。

“奥德赛在里边。”

“人呢?”

“不在。”罗克说,“先离开再说。”

亚特立刻发动垃圾车。

仓储第二公司的老总是仝昂的儿子仝鑫,警方已基本掌握仓储第二公司走私车辆的犯罪事实,在过去三年中,仓储第二公司涉嫌走私的非法所得高达数千万。米娜遭绑架是仝昂犯罪集团所为确定无疑。

米娜失踪一案取得重大突破,更为重要的是,罗克发现了MAFYER女子会所的秘密。它是米娜存放重要证据的地方。所以米娜在MAFYER的会员登记上用的不是真名。所以米娜尽可能保持与MAFYER的距离。所以在赶往火车站的路上,虽然慌乱之极,米娜还是去了MAFYER。米娜如此小心翼翼,对方如此兴师动众,说明米娜手里的东西至关重要。徐尧说过,米娜在西广场是突然遭袭。假如重要东西带在身上,米娜根本来不及转移。坤包被倒空,行李箱被打开进行了彻底翻动,说明对方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样看来,那件重要的东西被米娜放在了MAFYER。

储物柜!既然米娜和MAFYER没有其它关系,肯定是把东西藏匿在了个人储物柜中。对储物柜的检查是以有人举报MAFYER女子会所藏毒的名义进行的。米娜在仝昂一伙儿人手里,据实办案,消息一经外传,保不齐会被对方获悉。那样一来,不仅米娜性命难保,还有可能危及专案的收网。

排除掉有主的柜子,剩下的那个就是米娜的。罗克在储物柜里找到了一个U盘。

11

穆小霏准备离开。那簇开在她怀里的菊花,此刻开在墓碑前。不,在穆小霏眼中,它们开在汤泉的怀里。灵魂存在与否不能证实,但也不能证伪,穆小霏宁信其有。当她坐在墓碑前的时候,分明听到了汤泉的话语,在底细的风里,在颤动的松尖上,在她抱捧给他的菊花深处。

那些话不乏温暖,更多的却是忧愤。没人比穆小霏了解汤泉。汤泉心愿未了,他深爱他的职业,近乎到了痴迷的地步。若非如此,他或许不会连遭横祸。然而对于汤泉来说不存在或许。就算可以重头来过,穆小霏相信,汤泉依然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当刑警。他注定为刑警这一职业而生,注定为刑警这一职业而死。死生契阔,不专属男女痴情,于梦想和追求,同样可与之执手偕老,不离不弃。

相比生命,汤泉其实更看中刑警的荣誉。在他被那个陌生女人投诉行为不轨,被迫脱掉警服的日子里,汤泉像头近乎发疯的狮子。

“就是他。就是他。喝醉了酒,对我动手动脚。”女人在分局督查室痛哭流涕地投诉汤泉,继而拿出证据——一段酒店电梯里的视频。视频中,汤泉眼神涣散,身体左摇右晃,两条胳膊撑在电梯一角两侧的墙壁上,女人缩在角落里尖叫着“非礼啊。非礼啊。”虽然汤泉的行为并未对女人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但对于一名警察来说,手臂的圈堵足以让他停职反省了。

分局启动内部调查程序,面对纪检部门的同事,汤泉的申辩显得苍白无力。对于当时的事情,他唯一能提供的说法就是,他在办案,跟踪目标到酒店,喝了一杯服务员提供的纯净水,便感觉头脑昏沉,之后的事情完全记不得了。当纪检部门进一步核实具体办的是什么案,跟踪的是什么人时,汤泉沉默了。纪检部门跟分局刑警大队核实,证实汤泉近期并没有上任何专案,就是说,目前侦办的案件无需对自己的同事们保密。心中没鬼,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为什么不积极配合,说明情况?而且汤泉自己也承认,他和投诉他的女人素昧平生。调取酒店监控,发现那段视频与原始影像资料一致。

女人声言如果警方不开除汤泉,她就要到法院告汤泉意图强奸,告警方徇私舞弊,还要把视频传到网上去。迫于巨大压力,分局派人找汤泉谈话。经过一夜思考,第二天汤泉主动提交了辞职申请。

穆小霏明白,脱掉警服对汤泉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能想象那一夜汤泉经受着怎样的煎熬,用一夜裁决一生,何其艰难!何其无奈!穆小霏去找过那个叫闽春华的女人。闽春华断然拒绝了穆小霏的恳求。她对穆小霏说:“你应该离开那个流氓,怎么反倒替他说话?”穆小霏说:“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但我相信他。”闽春华说:“你瞎了还是傻了?看不清视频啊?”穆小霏说:“事实上他对你什么都没干不是吗?你为什么这么做?”闽春华摆手说:“什么为什么?你意思陷害他?去!我根本不认识他。”穆小霏说:“你不认识他,不等于不会受雇于人。”闵春华说:“神经病!懒得跟你说。”

汤泉知道穆小霏去找过闽春华后大发雷霆。穆小霏傻了,汤泉从没发过那么大脾气。他继续早出晚归,像当刑警的时候一样,穿行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穆小霏问:“汤泉,你去干吗?”汤泉说:“办案。”穆小霏哭了,从背后抱住他说:“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不用再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了。”汤泉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后,一根一根掰开穆小霏扣在他腰前的手指,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不再是刑警的汤泉受伤比当刑警时受伤频率还高,那些伤口,有时触目惊心。穆小霏捂紧嘴巴,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哭什么,去拿酒精和绷带。”汤泉说,声音冷静、果断、清晰。穆小霏明白了,汤泉不是“像”当刑警的时候那样,穿行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借以发泄内心的苦闷和愤慨。他根本就还在当自己“是”刑警,还在干刑警干的事。只不过,现在的他没有搭档配合,没有同事暗中保护。掉队的孤雁,在孤军作战。

穆小霏害怕极了,说:“汤泉,你不能这样。太危险了。太危险,你懂吗?不要说协同作战的同事,你现在没枪、没警棍、连手铐都没有,拿什么自我防卫?那些罪犯如果 ”眼泪更汹涌地涌出来,穆小霏已然看不清汤泉了,“如果想杀你易如反掌。”汤泉盯着穆小霏问:“小霏你爱我吗?”穆小霏用力点头。汤泉说:“那就行了。来,帮我缠上绷带。”

爱的代价是什么?一万个人有一万个答案,穆小霏的代价是看着、等着、担惊受怕着、沉默着,日复一日。

汤泉走的那天,好像预感到什么。临出门,又折回来。穆小霏抱着膝盖,圈坐在沙发上,瞪着因消瘦而越发显大的眼睛,闭着嘴一句话不说。爱他就别说。这是约定,他强加给她的约定。

汤泉蹲在穆小霏面前,拿起穆小霏的一只手,放在嘴唇上吻了吻,将一把钥匙搁在穆小霏手心,然后用他的大手握紧穆小霏瘦削的小手,说:“小霏,收好这把钥匙,万一我有什么意外 ”穆小霏脸色煞白,她拼命挣扎,试图摆脱那把钥匙像摆脱魔鬼一样急切,汤泉却牢牢地攥着她。“小霏!”他叫,“别怕。我只是说万一。”穆小霏绝望地望着汤泉。他太残忍了。汤泉明白,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必须听我的。拿它打开写字桌带锁的抽屉,里面有个日记本,黑色的。把它交给罗克。你还记得罗克对吗?市局刑警队的。我最好的朋友。记住!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那个日记本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穆小霏摇头,疯了似的摇。她企图以拒绝的方式阻止汤泉去做他即将去做的事。穆小霏不清楚那是怎样一件事,但她清楚那件事的后果足以毁了她的人生。汤泉以死相托,穆小霏拼死相拒。

穆小霏失败了。“对不起。小霏。”汤泉说完,甩开穆小霏,走了。穆小霏从沙发上滚落到地上,一边向门口爬一边喊着汤泉的名字,事实上,那些喊声不过是在她的肚子里翻江倒海罢了。

穆小霏后来去市局找过罗克。罗克的同事说“罗克去北京学习了,为期两年,下个月才到期。”等穆小霏真正见到罗克的时候,并没有按照汤泉的嘱咐、也是汤泉的遗言去做,因为她看过了日记的内容。罗克站在汤泉的遗像前问:“需要我帮什么忙吗?”穆小霏冷冷地说:“汤泉被迫离开警队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谈帮忙,你不觉得太晚了吗?”穆小霏内心清楚,这样指责罗克不公平,汤泉离开警队的事罗克并不知情,他人在外地。但此时的穆小霏浑身都是刺。汤泉的死亡定性,让穆小霏对警察失去了信任。

“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穆小霏俯身触碰墓碑前菊花的花瓣,就好像在触碰汤泉的面。

远处,执行盯梢任务侦查员通过电话将穆小霏这一天的情况向罗克做汇报。穆小霏对汤泉感情至深。她会因此迷失方向吗?罗克忧心忡忡。

好在烟灰缸上的指纹不是穆小霏所留。这让罗克略微松了口气。另外,鉴定中心证实方便面上的指纹分属赵之檐及其丈夫二人。赵之檐承认方便面是她很多天前带给赵之栋的。

12

亚特观察罗克老半天了。老大的脸还从没这么阴过。仔细回顾整个过程,看到米娜留在储物柜里的U盘的那个瞬间,罗克脸上的表情忽然板结了。这不该是个精神振奋的时刻吗?亚特暗自发问。罗克的脸却分明在宣布这是严峻的时刻。亚特不敢多言,飞快地将车开回专案组驻地。

一到办公室,罗克就冲到电脑前,开机、插盘、双击文件。电脑上跳出密码输入框。罗克愣了。

亚特忽然啪啪啪敲下六个1。

“别 ”罗克阻止晚了,亚特点了回车键。

屏幕上立刻跳出“密码错误,还有两次机会”的提示。

“糟糕。”罗克说。

亚特情知闯祸,脑门上冒出一层汗。“老大,我 我就想试一下 

“别废话了,赶紧给华工打电话。”

不一会儿,华云飞赶到办公室。华云飞是省厅电脑专家,专案组重要成员之一,专门负责电子物证的破译、甄别和整理。

“交你了,老华。”罗克说着,起身将座位让给华云飞。

“有点意思。”华云飞看了看屏幕提示,来了精神。

十几分钟后,战场转移到华云飞的专用办公室,这里有他破译密码所需的各种东西。时间一点点流逝,罗克心急如焚。这个小小的U盘很可能是重型炮弹,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好。现在试试看。”华云飞说着,自信地敲入一串数字。

屏幕上立刻跳出提示——密码错误,还有一次机会!这次汉字下面多了一行红色英文,警告似的闪动,同时,旁边一个计时器图标在进行三百秒倒计时。

“怎么会这样?”华云飞的脸色大变。

罗克急问:“怎么回事?”

“设置者是高手,他布了个陷阱,我上当了。”

罗克脑门上暴起青筋。“说明白点。”

“有人设定了打开文件的次数,之前尝试过多少次我不清楚,但现在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输错 看到英文了吗?意思是文件将自行销毁。

亚特说:“那我们先不要动。组织技术专家攻关。”

华云飞说:“来不及了。就算我们不动,五分钟,不,260秒后文件也会自行销毁。”

罗克听完惊出一身冷汗。“那怎么办?”

华云飞失神地说:“不知道。除非知道正确密码。”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闪动的字条,不断缩小的秒数,以裁决者的姿态控制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跳。

罗克紧紧地盯着那个U盘,盯着U盘外壳上标记的XF,脑海里,昔日的画面飞速翻卷,一个人的脸越来越清晰地跳跃到所有画面之上。

“还剩十五秒。不,十二秒。”华云飞叫。

“19820707。”罗克说。

华云飞毫不犹豫地敲下这串数字,在最后一秒按下回车。与此同时,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文件“唰啦”打开。

U盘提供了仝昂集团大量的犯罪证据,一部分是专案组已经掌握的,还有一部分是专案组尚未掌握的。

亚特眼睛瞪得溜圆,说:“乖乖!这谁搜集的?太他妈牛了。有了这个,老大,咱嘁哧咔嚓动手干活吧。”

亚特说得不错,某种程度上,U盘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

罗克立即向专案组组长进行了案情回报。

现在是在打明牌了,争的就是时间。鉴于涉案人员的身份,必要的审批程序不能省。万事俱备,警方按照定好的行动方案,全线出击。仝昂一案成功告破,涉案嫌疑人纷纷落网,仝鑫在逃,米娜下落不明。

13

囚徒们众口一词,坚不吐实,可为全体带来最佳利益(无罪开释),但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因为出卖同伙可为自己带来利益(缩短刑期),也因为同伙把自己招出来可为他带来利益,因此彼此出卖虽违反最佳共同利益,反而是自己最大利益所在——“囚徒困境”的主旨,反应了囚徒们争相自保的真实心态。

网越大,涉及的人越多,个体囚徒对攻守同盟越缺乏信心,心理防线崩溃得也越快。尤其在得知仝昂等首脑人物业已落案后,囚徒们不必再因担心遭到报复而有所顾忌,挑子撂得一个更比一个快。

庞大的主干,繁密的枝节一一暴露。仝昂、仝鑫父子之间因为米娜而产生的嫌隙,米娜的真实来历,赵之栋在案件中充当的角色 这些悬挂于枝节末端的一片片叶子的本来面目及其与枝节、主干的关系也渐次暴露出来。

缉捕仝鑫、米娜。链条的完整性靠所有链环的各就各位和有序挂接。仝鑫对米娜有意思,曾不止一次在外人面前表达了对父亲仝昂的不满。除了感情上的不满,仝鑫对仝昂在整个利益集团中的位子觊觎已久。不过他也非常清楚,凭他的社会地位、资历、影响力一时半刻还坐不到那个位子上去。羽翼尚未丰满,仝鑫还要忍辱负重,积累资本。

仝鑫负责安排人绑架米娜,不单纯是想通过执行仝昂的命令获得仝昂的进一步信任,他有自己的打算,他想通过掌控米娜反过来牵制仝昂。这对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父子,将人世间最宝贵的父子情撕扯得千疮百孔,不堪入目。

14

罗克找到穆小霏的时候,穆小霏正站在广阔的麦田边。大片大片的冬小麦挺立在寒风中。低矮、细弱的青苗不失执拗、坚韧的风骨。穆小霏的眼睛染上了青苗的色彩,染上了青苗的气味,染上了青苗的生动,和着青苗的节奏,和着凛冽的风,轻轻摇荡。

像是对站在身后的罗克,又像是对自己,穆小霏说:“它们多勇敢。凭借小小的身躯抵抗盛大的严寒。饱满的收获恰恰是在严酷中酝酿的。生命竟然如此美好、如此迷人。”

罗克说:“是啊。”

穆小霏深吸一口气,说:“看到它们,我才真正懂得了汤泉,懂得了像汤泉一样的你们。”

罗克眼前的景致微微有些模糊。

穆小霏掉转眼光,望着不远处的村落出了一会儿神,才说,“我去看过他们了。”

罗克愣了愣,心口狠揪了一下,问:“他们 还好吗?

穆小霏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好像根本没听到罗克的话,轻声说:“我从没来看过他们。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我怕自己承受不住现实的本来面貌。他们老了,牙齿脱落了,饭吃得都费力。他们没有任何奢求,汤泉活着的时候没有,汤泉死了更不会有。他们对我说,孩子石头没来得及娶你过门就走了,是他没福气。你得好好的,多吃些,吃胖些。好让石头放心。原本我是来探望他们的,可是你看,反倒是他们在安慰我。他们努力地活着,认认真真地梳头、洗脸、刷牙、扥平衣角、摘净粘在身上的线头。活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那么有尊严。我知道他们不光在为自己活,还为汤泉活。我应该早一点来。”

“会有不同吗?”

“会有很大不同。起码不会去杀赵之栋。”

虽然罗克有过这样的猜测,听穆小霏亲口承认,罗克还是为之一惊。

“两年了,两年 ”穆小霏的嘴唇颤抖着,“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我确信汤泉不是死于偶然的车祸,赵之栋更不像他自己表白的那么无辜。赵之栋是凶手,不折不扣的凶手。”

“你怎么知道?”

“记得你问过我汤泉日记的事吗?”

罗克点头,坦言道:“其实我并不知道日记是否真的存在。我跟汤泉合作办过案,那些年他有记日记的习惯。”

穆小霏说:“确实有那样一本日记。记录了一位地位显赫、在本地可以呼风唤雨的高官的罪行。我确信,汤泉被迫离职跟此人有关,就像确认汤泉的死跟此人有关一样。汤泉出事那天已经预感到了危险的临近。出门前,他交给了我一把钥匙,告诉我说万一他遇到不测,用钥匙打开写字桌的抽屉,将抽屉中的日记本交给你。”

罗克深受震动,那是可以托付生死的信任。

“但我不能。汤泉的死亡认定让我对你、甚至对整个警戒失去了信任。不是不信任你的为人,汤泉信任的人一定值得信任,可我怀疑你的能力。我担心,担心那个手眼通天的人,那个有罪者,凭借手中的权柄颠倒是非黑白,逃脱法律制裁。他能迫使一名警察脱下警服,能让一个生命瞬间消亡,何况一本日记。”

罗克说:“所以,你用举报的形式向警方提供线索。小霏,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穆小霏凄然一笑,说:“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没什么了不起的觉悟,我只是汤泉爱着的人,而我也深爱着他。那个有罪者位高权重,我绕过了你们市局,直接举报到了省厅。其实那些材料不是我写的,它们来自汤泉的日记,我只是进行了誊抄和投递。我想做的、我能做的,就是帮汤泉完成他的心愿,还他——我的爱人——以清白。你应该知道,对于汤泉来说,刑警的荣誉高于生命。我要捍卫他的荣誉,就算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两年了,我一直在等在盼,有罪者却始终高高在上。”穆小霏表情痛楚,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的,我愤怒、忧伤、绝望,却无能为力。然后那天,赵之栋意外出现在SOSO,我觉得老天安排的。既然我没有能力撼动那棵有罪的大树,那么就让我惩戒这个直接的凶手吧。所以,我往他的咖啡里放了阿司匹林。我知道阿司匹林可以诱发哮喘。”

罗克说:“可你是怎么知道赵之栋有哮喘病的?日记不可能告诉你这个,因为汤泉根本不认识赵之栋。”

穆小霏浅笑了一下,难以形容的浅笑。“所以我才说是老天的安排。赵之栋进SOSO时正通过电话跟人吵架,吵得很厉害。他称对方为姐夫。赵之栋说‘我说你怎么想起给我送牛奶。闹半天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就没安好心。往牛奶里加药,想让我哮喘发作,死于非命是吧?亏你他妈的想得出这么阴毒的招数。我告诉你,少打我房子的歪主意,我姐已经决定跟你离婚了,就算我死了,房子你也没份儿。你那颗破心脏,没钱治就乖乖等死吧。’”

罗克忽然明白了方便面里的药是怎么回事。

“阿司匹林是 

“那天我正好发烧,带在包里。可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即使赵之栋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即使他一直逍遥法外,我还是做不到 我冲过去,我说先生,您的咖啡冷了,需要换杯热的吗?就给他换了。

罗克说:“那你为什么承认杀了赵之栋。”

“是你告诉我说赵之栋死了。谋杀。死于药物诱发的潜在性疾病。我想,也许我当时一眼没看到,他其实已经喝过了那杯咖啡。”

罗克长吁了口气,说:“跟你无关。赵之栋没喝咖啡。他确实死于药物诱发的哮喘急性发作,不过导致他发病的药物不是阿司匹林,而是普萘洛尔,一种治疗心脏病的药,同样能诱发哮喘。”

“真的?”

“真的。”

“真正的凶手是谁?”

“嫌疑人叫米娜。已经被我们抓获了。她跟赵之栋曾经是恋人,七年前两人一起来城市打工。赵之栋因为米娜而伤人,获刑入狱。米娜在夜总会认识了仝昂,并委身于仝昂,跟赵之栋彻底断绝了联系。你看过日记,汤泉的调查令仝昂心惊胆战,于是他设计陷害的汤泉。汤泉不肯向分局纪检部门澄清自己,就是因为考虑到案情重大。而当时,对该犯罪团伙没有正式立案,汤泉是通过自己的线人得到消息的。汤泉非常清楚他面对的是什么人,证据太少,一旦坦承真相,内部干预很可能直接终止他进一步追查下去。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汤泉被迫离开了警队,但他从未放弃刑警的职责,两年,他收集了大量证据。仝昂意识到危险的步步逼近,吩咐米娜加害汤泉。米娜就找到了赵之栋,制造了那起车祸。不过米娜犯了个错误,赵之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她生为她死的恋人了。出狱后的赵之栋只认钱。杀害汤泉后,赵之栋一直以此事威胁米娜。他的贪得无厌激怒了米娜。米娜早有除之而后快的想法了。案发当时,米娜去了赵之栋的家,在水中下药,赵之栋喝下后当即哮喘发作,碰翻了水杯,水洒在茶几和烟灰缸上。虽然米娜对现场进行了清理,我们还是在烟灰缸内壁上发现了她的指纹。”

“米娜?我见过这个人,赵之栋来SOSO那天,就是在等一个叫米娜的女人,那女人来了没一会儿,他们就发生了争吵。”

“赵之栋赌债缠身,还向高利贷借钱,他找米娜还是为了钱,并以揭发车祸真相威胁米娜。赵之栋纯粹就是米娜用钱买来的杀手,他对仝昂犯罪集团一无所知。而米娜深知车祸背后不可告人的秘密,当即决定杀人灭口,永绝后患。”罗克皱紧眉头说,“米娜还有个名字。”

穆小霏不解地看着罗克。

“叫闽春华。”

“陷害汤泉的女人?”穆小霏想了想,摇头说,“不可能。我见过闽春华,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我肯定米娜不是闽春华。”

“四年前,早已委身于仝昂的闵春华受仝昂指示陷害汤泉,事后便在仝昂的安排下远赴韩国整容并更名米娜,清空了旧的个人信息。所以在对米娜的个人调查中,其个人经历始终是空白。你能想象得到我们面临的对手有多危险多强大,就能想象得到他们做事有多滴水不漏。如果不是闵春华主动找上门,连赵之栋都认不出。”

“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因为 ”穆小霏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是。案件成功告破。”

穆小霏泪如泉涌,说:“我替汤泉谢谢你,罗克。谢谢你们。”

罗克说:“最该感谢的是汤泉。他不但留下了日记,还留下了一个U盘,存放着仝昂犯罪集团大量的犯罪证据。”

“U盘?”

“据米娜,不,应该说据闵春华交代,赵之栋加害汤泉后,私藏了汤泉的手包,目的当然是为了包里的钱。闵春华知道后向赵之栋索要了汤泉的手包,意外得到了那个U盘。闵春华曾试图打开U盘,而汤泉设置了密码。虽然打不开,闵春华不傻,第一时间便想到U盘是汤泉收集的重要证据。她多了个心眼,一旦有一天仝昂倒台或是她想摆脱仝昂的控制,这个U盘或许能成为她的护身符。于是闵春华瞒过仝昂,私藏了U盘。”

“这么重要的东西,汤泉带在身上?”

“汤泉从家里出来时U盘并不在身上,他将U盘存放在了银行的保险柜里,案发当日才从取出。我推测汤泉已经意识到在他获知对方犯罪证据的同时,对方也已经展开了对他的密切追踪。只要想,仝昂的手可以伸得足够长,银行的保险柜也挡不住。汤泉应该是想取出来,回家交给你。”

穆小霏说:“难怪。日记中对保险柜有过一次含糊的记载。我也曾去银行看过,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

罗克说:“还要再次谢谢你。”

穆小霏疑惑地问:“谢我什么?”

罗克说:“谢谢你告诉我U盘的密码。”

“我?”

“就是你,小霏。那个U盘我第一眼看到就认出是汤泉的。他在U盘上标记了XF两个字母,让我在最后一刻想到了‘小霏’,于是输入了你的生日。”

穆小霏再次望向矮小、细弱的麦苗,说:“汤泉说它们成熟的时候,麦浪一层层,连天波涌,美不胜收。看到它们,我就知道汤泉没骗我。他,从未走远。”

是的,他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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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蒋海云,笔名清寒,女,70后,祖籍湖南永州,医科大学毕业,中国作协会员,河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全国公安文联签约作家,《东方剑》专栏作家,鲁迅文学院首届公安作家班学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山花》、《解放军文艺》、《文艺报》、《湖南文学》、《长城》、《啄木鸟》公安文学专号、《人民公安报》等报刊。剧本《阳光派出所》(与人合作)已播出。已出版中短篇文集《灰雪》、长篇小说《雨杀》、推理小说文集《罪现场》。以纯文学和类型小说并行为创作特点。类型小说多次获推理小说奖项。纯文学作品获年度河北省作协优秀作品奖,三次登年度河北小说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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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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