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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度中篇小说卷——隐姓埋名(四)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李强

 隐姓埋名(下)

张顺已经在炕上躺了好几天,这些日子他一直发着高烧,烧得都有些迷糊了。他不记得今天是周五,不记得今天俩闺女都要回来,甚至也不记得老婆在年前已经撇下他们三口走了。但他记得自己绝不能去医院,不光是因为去医院得花钱。他相信自己能闯过这一关。

张顺不是铁打的,但是他已经闯过好多回鬼门关了。人们都说春天的雨是不能淋的,有一回,他就淋了春雨,结果便发起了烧,明明浑身滚烫,可他怎么就是觉着那么冷呢?胸部疼得厉害,胃里胀得难受,没有药,哪怕能来口酒也好。人病倒了,就不能再去捡矿泉水瓶,这就等于断了每天一块钱的进账,连肚子也没法儿填饱,哪里又能找来酒呢?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他一直在咳,仿佛要把心肝肺一起咳碎了再吐出来。有那么一刻,他真想躺到哪家医院的挂号大厅里去,医院的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但他还是退缩了。虽然横竖都是个死,可这样病死了,也许更体面些……不知道这样挺了多少天,他还是咳,但他终于能支撑着站起来了,他终于可以继续在别人的村子里行走了。那时候,他想,阎王爷总不会不明不白地就收了他。

那扇破铁门被敲得山响,自打入赘张家,张顺就不记得那扇门响过,莫非是起风了?可他实在没有力气起来去把门闩好,响就让它响吧,响一会儿就不响了。这可不是他的风格。这么些年,他睡觉时跟狗一样,警醒着呢,甚至从来都不敢脱衣裳。老婆还没病那会儿,他和老婆亲热还是要脱光了才舒服,不过他也总是紧着忙活,忙活完了,他还是要赶紧把衣裳穿上。老婆说他怪,他就说怕受风呢,心里却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驶得万年船。

院子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可门明明是从里面锁上的。老王不怕他跑,敲门之前,老王早就让警察把院子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在他就是瓮中之鳖,还能插上翅膀跑了不成?老王赶紧派一个警察去别家借梯子。等梯子来了,老王第一个冲了上去。不等老王从墙头跳下去,他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电动三轮车。老王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为了这次抓捕,老王做了精心的准备,虽然知道犯罪嫌疑人不可能有枪,但他还是让所有人都穿上了防弹背心,把能带的枪支都带上,还装满了子弹,整得跟特警差不多,好像要去抓的人是个国际大毒枭。唉,谁叫咱这里是太平县城呢?好不容易赶上一次抓捕,怎么也得干得漂漂亮亮的,不能有半点儿闪失。干好了,刑警队也就挑不出啥理儿。

院子里死静死静的,难道真的没人?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谁都没想到,抓捕行动如此顺利,被捕之人已经奄奄一息、动弹不得,哪里还能反抗?相比之下,老王他们个个荷枪实弹、精神抖擞,倒显得有点儿欺负人。真不过瘾!那些在战前反复演练过的踢门、举枪、摁头、抱腿、上铐、搜身的全套把式,一个也没用上。对着不省人事的张顺,老王骂了一句娘:“咋是这么一个脓包蛋!”他一边骂着,一边给刑警队那边拨了个电话。

老王让囚车直接开到县医院。犯罪嫌疑人也是人,生了病也得先治病。他带着人继续留在张顺家里,寻找犯罪证据。只一会儿工夫,他们就分别从厢房、北屋、杂物棚、厕所、菜窖里找来了各式各样新新旧旧的手提包、斜挎包,无一例外的都是女包。一清点,竟有八只之多。

老王心里很是吃了一惊。这么多包,哪儿来的呢?不会都是抢劫来的吧?都说咱这县里民风淳朴,治安好,看来,咱这太平县城可真的一点儿都不太平。把这些女包摊了一地,照相取证之后,老王又让警察挨个儿把包打开,里三层外三层地翻了个遍。包里没有钱和手机,只有些口红、面巾纸之类的东西。最后,终于找到两样有用的东西:一个女人的身份证,一张歪歪扭扭地记着个电话号码的小纸条。

老王说:“照相,收队!”大家便各拎了几只包上了车。

门口跑进来一个女孩子,学生模样。院子外的警车已经让她大吃一惊,现在又面对着满院子全副武装的警察,她的眼睛睁到了最大。老王问:“你是谁?”女学生把沉甸甸的书包往地下一撂,反问道:“你们是谁?”老王一脸严肃:“你是谁?没看到我们是警察吗?”

女学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这是我家,就算你们是警察,也不能随便闯进来啊!”

老王掏出警官证在女学生面前晃了一下,说:“我们在执行公务。张顺是你什么人?”女学生说:“张顺是我爸,怎么了?我爸怎么了?”老王想说:张顺犯了罪,已被抓捕了。可他突然不忍心这么说,显然,这个孩子还未成年,她怎么能接受眼前这个现实呢?

女学生并没有指望这个胡子拉碴的警察叔叔会告诉她什么,她已经冲进厢房,又冲进北屋,把家里找了个遍,一边喊着爹,一边哭了出来。这个冬天,留给她的都是什么呀!刚入冬,爹的钱被骗了,那可是给她娘治病的救命钱,紧接着,娘死了,不能说就因为少了那点儿钱,但两件事前后脚发生了,就不能说没有关联。现在,她还不能确切地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显然,爹不见了。上周五她回家的时候,爹也还没回来,可今天不一样,满院子都是警察,他们会把爹怎么样?抓走了?可是在她的眼里,爹是一个多么好的好人啊,怎么会和警察扯上关系?打小,爹就教育她要好好学习,做一个好人,不要出去惹是生非,甚至不要冲动。爹的话不多,可每一句话都是对她的要求,对她的批评,她甚至觉得爹根本不爱她。有一回,邻居家的倭瓜长到了自己家的院子里,她顺手摘了下来,爹罚她跪了整整一下午,连晚饭也没让她吃。还有一回,她和小朋友在池塘边玩,吵了两句嘴,她一气之下,推了那孩子一把,正好把那孩子推到了池塘里,她慌了神,着急忙慌地喊人救起了那孩子,可是回到家里,爹把她吊在树上用皮带抽,那时候,她是多么地恨他,心里诅咒他被警察抓了去。难道,当年的诅咒在今天应验了不成!

她不知道,警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就一直圪蹴在院子中央……

天黑透了,姐姐从省城赶回来过周末。她们姐妹俩约好了,娘刚走不久,周末再忙,也要回家陪陪爹。一进村,她就发现有些异样,明明天已经黑透了,可当街上还站着几位大爷大娘在扯闲篇儿。她本想打个招呼的,可大爷大娘远远地看见她,马上就收了声,变成了嘀嘀咕咕,还指指点点的,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这些年,家里和村里人少了来往,倒也省心。就算是年前娘走了,爹也只是把娘给埋到爷爷奶奶身边了事,谁也没惊动,不风光就不风光吧,爹的钱被人给骗了,哪还有钱讲排场?其实,就算家里还有钱,依爹的性格,也是不会声张的,谁叫爹是个窝囊人呢?可再窝囊,他也是咱爹,值得你们这么指手画脚吗?于是她便装作没看见村人,径直朝家走去。

院子的大门前所未有地大敞着,妹妹在院子中央圪蹴着,院子里乱七八糟。

“咋的啦,这是遭贼了吗?二丫头,你倒是说话啊!咱爹呢?爹!爹!”

姐姐搂住了妹妹。“姐!”终于见了个亲人,妹妹这才哭出声来。“遭贼?咱家穷得叮当响,我倒是盼着贼能稀罕来咱家呢!”

听妹妹哭哭啼啼地讲述了她见到的一切,姐姐当即便说道:“走,咱找爹去!”

等张顺醒来的时候,看管他的已经不是老王他们,而是刑警队的人,不过,他哪里分得清。在他的眼里,警察长得都是一个模样,或者说,他就根本没敢正眼看过警察长什么模样,更何况抓他的时候,他正在鬼门关那儿转悠呢!

这回他又闯过了一关。其实,就算警察不抓他,他没准儿也能挺得过来,现在可倒好,闯过了这关,未必就能闯得过那关。

“姓名?”

“张顺。”张顺老老实实地答道。不过,他这只是貌似老实罢了,他讲的是当地话,他已经确定,正在讯问他的警察就是当地人,是当地人就还好。

“好一个浪里白条!你再说一遍!你的真实姓名?”

在刑警队讯问张顺之前,老王他们已经通过户籍管理系统查过了,县里有六七个叫张顺的,但没有一个能和眼前这个张顺对得上号。根据受害人小雅所说,他是河南人,可是老王他们把河南的“张顺”也挨个儿翻了个遍,好像还是没有。

张顺是真的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了。二十多年了,自打他给堂上的爹娘咚咚咚磕过三个响头离开家,他始终走在外乡的路上,睡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没人想起来问问他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一大清早,他就开始为这一天的吃食发愁,弯上无数次的腰,翻无数个垃圾桶,也未必能捡到一块钱的矿泉水瓶。有一回算他运气好,捡到了些废阀门和烂铁管,可当他到废品收购站时,那人白了他一眼,问他是谁,问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结果,他吓得撒腿就跑。打那以后,为免得别人再问,他是打死也不捡这些值钱的东西了。谁会在乎一个拾荒者的姓名呢?后来,他到工地上做工,总是需要个名字的,他就顺口胡诌一个,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他说啥就是啥了,也没人深究。也有要身份证的,那就说没带着,或者说回去取,一走了之。那些工地也好像知道他用的是假名字,对于他这样来历不明的人,更是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了。

在胶东金矿,他认识了已经死去的老婆,她当时在矿上做饭,她是第一个问自己姓名的女子,他就顺嘴说了个赵顺、钱顺、孙顺或者李顺,就图个顺呗,在外这么些年,不就盼着能顺顺当当的吗?没想到,这个女子却中意了他,看他在矿上受气,就和他商量着离开金矿,回老家成亲。他当时可没什么心思结婚成家,一个人都养活不了,哪里还敢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奢望。可当这女子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地说出成亲的条件时,他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了。这个条件就是倒插门,夫随妇姓,她爹还说了,今后生了孩子不但得姓张,还得管他叫爷,管她娘叫奶。对别人,这难以接受,可对他来说,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改姓就改姓呗,反正赵钱孙李都不是自己的姓。就这样,他就叫了张顺。这些年,他就是张顺。大家都这么叫,叫着叫着,他就真把自己当成了张顺。

可眼下,警察却知道他不叫张顺。张顺不知道怎么答对,那就什么也不说。他心里虚得慌,可和警察对峙了好久,他倒坦然起来了,警察知道他不叫张顺,可警察也不知道他叫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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