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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度精选中篇小说卷——风住尘香(三)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周建新

马所长说,狗屁,人最不可靠的就是结盟。

我默认了。

关于麻辣烫后来的命运,马所长没有给我讲。

接下来的几天,我断断续续地又听到了一些。墙倒众人推,当天他们都被挤出了农贸市场,再也没回来。后来,三麻子承包了老爷庙村一座荒山上的果园,种上些瓜果梨桃。大辣椒回家整理庭院,耕耘园田,种上些时令蔬菜,自产自销。烫不熟开了个铁匠铺,修理农具,钉马掌,没几年就黄了,不会干别的,就在家闲待着。只有齐大柱豁出去了,拎着杀猪刀进了矿区,承包了谁都没看好的一座钼矿,没想到一炮炸出了钼精脉,一夜之间发了大财。

矿区里一夜暴富或一日倾家荡产的故事,比比皆是。故事听得再精彩,也没有亲眼见到的印象深,我要亲自去体验。可是,暴富的人怕露富,躲我远远的,倾家荡产的人没脸见人,我更是捞不着边儿。没人让我去体验,我还得老老实实地待在派出所。

大辣椒的失踪案,马所长交给了胖老虎王英和我。所里人手少,忙不过来,我就成了胖老虎的跟班儿,冒充警察,陪他办案。好在失踪案涉及不到枉法,以调查为主,属于为人民服务,我有没有执法权,无所谓。

大辣椒到底去了哪儿?还需要我们从头捋清楚。

胖老虎把大辣椒失踪那日镇上和主要交通干道上的监控录像都拷贝进了硬盘,我们盯着电脑屏幕,一帧一帧地看回放,甚至不厌其烦地反复看,从头盯到了尾,眼睛都看出泪来了,看人都是重影儿了,居然没有发现他出现在镇里。这只有一种可能了,大辣椒失踪前,没有到过镇里。

人丢了,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大辣椒不留痕迹地从人间蒸发了,怎么查?我不敢再发挥作家的想象了,想象的东西,没准儿会南辕北辙,北地的命案就是证明。

胖老虎盯着大辣椒最后几个通话记录,一个劲儿地摇头,也是一筹莫展。那几个和大辣椒通电话的人,逐个查清楚了,都是至亲和家里人。内容也都是家长里短,每个人所讲的内容,大体上和通话时间相吻合,没什么价值。

想找到失踪的真相,还真得靠脚板儿。

胖老虎发动了警车,带着我直奔大辣椒的家。

大辣椒住在镇子东边七八里远的曹田屯。和镇里其他的村落一样,曹田屯的房子高高矮矮,参差不齐。新房子红墙碧瓦,高耸威严,高墙大院,大门紧闭。旧房子低矮斜歪,窗损墙裂,新冒的茅草飘满房顶。显而易见,高房大屋大多是在矿上有些本事的人家,属于吃夜草的马。茅草破屋,不是在矿山落下了矽肺病,就是找不到赚钱门路的人家。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家,虽是旧房,却不很破,与邻居新房有着悬崖一般的落差,却不卑不亢地挺立着。大辣椒家的房子就是这样,院子里的景色比许多人家还要好一些,菜园子井字田一般规规整整,层次分明,每一寸土,都种上了各种花花绿绿的蔬菜。

不用猜,大辣椒就是个勤快人,他媳妇没说谎。

大辣椒的媳妇不在家。邻居们说,成天披头散发地找丈夫,快魔怔了。

进了屋子,我们见到了大辣椒的闺女。她倚着门框,对我们的到来表现得不咸不淡。

胖老虎里里外外打量着大辣椒的家,那眼光,似乎能把大辣椒的生活轨迹中遗留下的DNA都打扫出来,聚在一起,女娲一般,重新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人。他装出一副有一搭无一搭的样子,问大辣椒的闺女,你爸和你妈吵架不?

闺女显然是叛逆期,反问道,你爸和你妈就不吵架吗?

胖老虎笑了,他说,你猜对了,吵架。又接着问,他们俩谁对你好?

闺女答,谁对我都不好,要个手机都不给,我们班的差生都有了。

胖老虎说,你爸说,拿手机耽误学习,带你去旅游,花的钱不比手机还多吗?几天没见你爸了,想他不?

闺女哭了,凭啥想他?答应去旅游,怕花钱,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非得等到我开学,他才回来。

我和胖老虎面面相觑。

离开了村子,胖老虎的车开得慢。我们都是心事重重,感慨现在的孩子真不懂事儿,没意识到父亲的失踪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一路上瞅着胖老虎的眼神,企图从他的脸上找到希望,希望大辣椒只是活不见人,没有那下半句。我觉得,希望总归会有的,只是我们没有找对大辣椒失踪的原因。

我说,每个人都有逃避这个世界的理由。

沉默了片刻,胖老虎说,看样子,我离开市区,跑到乡镇来,也是逃避了?

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胖老虎心里的话装不住了,要揭自己的短儿了。

他说,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我是城区里的派出所所长,被免职到了这里。

怪不得镇派出所的警察对他另眼相看,怪不得马所长不敢惹他,原来如此啊。我问,因为啥?他说,我他妈的一门心思抓逃犯,忽略了检查辖区里的洗浴中心,有个卖淫嫖娼的被举报了,老板为了逃避责任,硬说我是保护伞。局长虽然不信,却问我,为啥灯下黑?我没法回答,就免了呗。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说,警察丢饭碗,比穷人丢媳妇都容易。当警察比当贼还难,没让你扒掉警服,捡着了。正好,无官一身轻。

我忽然明白了,我刚来的第三天,马所长刚刚强调不许耍脸子,他就无所顾忌地和大辣椒媳妇耍起了脸子,原来如此啊。

下一站,我想去老爷庙。从曹田屯开车往东五六里,爬过虹螺山坡,就是老爷庙村。村上边有一座荒山包,稀稀落落地生长着一些果树,树林中间有一座简易的石头房,房子里住着一个孤独的人,那就是三麻子。既然到了派出所,我也学会了侦查,事先打听到了他的住所。

大辣椒和三麻子是结拜兄弟,虽说失踪前几天他们没通过电话,可这些年,他们没断了交往。亲戚中找不到大辣椒的踪迹,没准从三麻子这里能问出线索呢。

可是,胖老虎王英一口否定了我的建议,不找三麻子,硬要去镇西的龙王庙,找烫不熟。我说,顺路的事儿,何苦东奔西跑呢?

他瞅了我一眼。我很敏感,感到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屑,意思是说,你我谁是警察?谁懂得办案?在真警察面前,我没有了话语权。

警车穿过镇子,驶向龙王庙。镇上街道两旁的楼房在车窗外一一掠过,扩音器里的叫卖声穿过车窗,留在我的耳畔,一直带进了龙王庙村。和镇里其他村子没啥差别,龙王庙村的房子高的高,矮的矮,街巷七扭八歪,道路坎坷泥泞。烫不熟家也是个低矮的旧房子,却不如大辣椒家的规整和干净,破得房檐都耷拉了下来,房顶上新茅草拱着旧茅草,也不怕下雨漏了房。院墙边上稀稀落落地长了几株苞米,除了院门到屋门踩出光溜溜的一条道儿,满院子都是杂草,蚂蚱和蝴蝶成了院子里的新主人。

还有两只动物被我忽略了,两只奶羊倚在墙角,不紧不慢地啃着草,大奶子鼓得像棒槌。烫不熟在家呢,大白天躺在炕上睡觉,裤带都没系上。

一见到烫不熟,我就涌出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他的五官有点儿挪位,一副歪瓜裂枣的样子,明显是过着没有女人的日子。

我说,这么大院子,不种点儿啥,浪费了。

烫不熟懒洋洋地说,我家养羊呢。

胖老虎王英黑着脸,眼里透出一道凶光,咄咄逼人地瞅着烫不熟,好像烫不熟刚刚犯下滔天大罪。看得烫不熟把眼光躲在墙上,贴着墙,不敢挪动。他用眼睛逼视烫不熟的同时,还没忘了用余光扫视我,那种怀疑一切的目光,刀子般犀利地扎向了我。我觉得,他黑着脸面对烫不熟,也在含沙射影地暗示我,你不过是个跟班的,不要多嘴,警察的职责是抓住每个人心里的小鬼,别跟他套近乎。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中午的阳光很勉强地照进屋里一点点,屋里很暗,气氛沉闷压抑得要死。

良久,烫不熟的眼光从墙上掉下来,丢在地上,还是不敢移动,只是脚活了,不再僵硬,不安地搓着地面。胖老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双手扳过烫不熟的脑袋,让他的眼睛无处躲闪,饿虎扑食般盯着烫不熟。

烫不熟沉不住气了,翻着眼白,愤愤不平地说,找我干啥?

胖老虎不怒自威,找你干啥?你能不知道吗?

烫不熟说,不知道。

胖老虎说,想!拍脑门想,警察闲的,没事儿找你?

烫不熟把头扭过去,想不理睬胖老虎。我瞅着胖老虎,心想,不就是想问出大辣椒的下落吗?人家又没犯法,何苦诈来诈去的。胖老虎的双手突然揪住了烫不熟的两只耳朵,不让他的眼睛躲开,目光箭一般射入烫不熟的眼睛里,咬牙切齿地吼道,你真他妈的是烫不熟啊,非得让老子把你的棺材抬出来。告诉我,你们合谋绑架齐大柱的事儿!

我觉得,胖老虎有些多余了。马所长交代过,警察够累的了,别没事儿找事儿。本来是找大辣椒的,问什么绑票的事儿,况且绑票那个案子是子虚乌有,顶多是打电话警告一声,何必当真呢?烫不熟眨巴眨巴眼睛,居然连连摇头,矢口否认。

本来,我挺同情烫不熟,就那么点儿破事儿,齐大柱已经告诉我们了,你说出来不就完了吗?看到他睁着眼睛说谎,忽然觉得胖老虎怀疑一切,不是没有道理。没有问题,哪儿来的答案?

胖老虎冷笑一声,话锋突然一转,说起了我们一直没提起过的大辣椒,他故意放慢语气,大辣椒被人杀了。

我吓了一跳,我们正在找大辣椒呢。这个世界,丢人已经成了新常态,城市里寻人启事满街贴,丢人不再是丢人的事儿了。无缘无故的,胖老虎咋突然说大辣椒被人杀了呢?

胖老虎打雷一般向烫不熟吼,咋死的,你最清楚!

烫不熟眼睛直了,连忙说,你们怀疑我?我没杀人,我们是兄弟,我不知道他是咋死的。

胖老虎把脸一沉,你他妈的撒泡尿我都知道,跟我撒谎,整死你!

烫不熟六神无主了,脸上汗气腾腾,那副蒸不熟煮不烂的模样没了,喃喃自语,前几天还好好的呢,咋会死了呢?他抬起头瞅着胖老虎,连连摇头说,我真的不知道。

胖老虎扯过一只凳子,坐下来,跷起二郎腿,歪着脑袋瞅烫不熟,不阴不阳地说,知道害怕了?警察的眼睛是不揉沙子的,别再撒谎了,说实话吧。

我忽然明白了,胖老虎知道烫不熟的性格,故意玩指桑骂槐、声东击西的把戏,就是想让烫不熟别耍小聪明,把知道的东西,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

烫不熟擦了把汗,努力要摆脱自己的杀人嫌疑,结结巴巴地说,其实,也不算是撒谎,我答应了齐大柱,不说出去,可警察问了,我不说,也是不对。

接下来,他大体上讲述了三个人是如何谋划绑架齐大柱的。

他说,我们不是非得要绑架齐大柱,你看我们三个人,是那块儿料吗?当初在镇里的市场上,我们不过是想多赚几个钱,没坑谁,也没骗过谁,拜把子不过是想造造声势,不让别人欺负了。马所长那个王八犊子,非得说我们欺行霸市,硬是把我们赶出市场,砸了我们的饭碗。

我瞅了眼胖老虎,烫不熟骂警察呢,看他有什么反应。没想到,他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听,边听边点头,一副赞同的样子,根本不想打断烫不熟。

烫不熟继续说,我们哥儿四个结拜的时候,对天发誓,同生共死,同享富贵。可是,齐大柱发了,把我们全忘了。他手丫儿缝流出的钱,就够我们三家过上富日子,可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却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

除了在市场上看小摊儿,我们没有别的本事。半个月前,我们哥儿仨在三麻子的果园里喝闷酒,把肚里的苦水全倒出来了。三麻子承包果园,说起来挺好听,可是,农药涨价,化肥涨价,人工涨价,果树没完没了地换新品种,早年赚的钱赔了不算,这三年越干赔得越多。梨挂在树上,到了老秋都没人摘,卵子都赔青了。大辣椒还算好些,菜种得好,不赔,可就那点儿菜园子,窗台上都种菜了,只够养活一家三口,过着狗撵气的日子。我呢,就别提了,老婆孩子都跑了,活着也没啥奔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混一顿是一顿吧。

其实,我们也不想混日子过,可越想干点儿啥,就赔得越多,铁匠铺赔得我见到铁就哆嗦。出去打工,工头欠着你的工钱,死活不给。想来想去,干啥都不如待着,一亩三分地够活了。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想到矿上干,矿上的钱赚得鲜灵。齐大柱防着我们,像防着偷嘴的狗一样,不让我们碰,说我们吃不了那份苦,还带坏了别人,就是受穷的命。我们哪是那个命啊。人都是两腿支个肚子,凭啥他发财,我们受穷?不就是差我们没拎着杀猪刀,冲向矿山,夺下矿石。三麻子就和我们俩商量,绑他娘的,不管他们家谁,绑了他,不信他舍不出钱来。

胖老虎越听越感兴趣了,他睁开眼睛,瞅着烫不熟,鼓励他接着说。

烫不熟说,没了,就这些,我们只是说说,没动真格的。

胖老虎说,你们仨可真熊,怎么个绑法,就没分分工?

烫不熟说,分了,喝酒时吵得可热闹了。大辣椒长得憨厚,他负责把齐大柱或者他老婆儿子骗出来。我呢,把人质哄到老爷庙的山上。三麻子负责把人绑了。

胖老虎又问,后来呢?

烫不熟说,没有后来了,喝酒说着玩呢。

胖老虎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他说,后来,你出卖了那两个兄弟,把你们密谋的事儿告诉了齐大柱,齐大柱奖励了你两只奶羊,让你靠卖羊奶过日子。

烫不熟睁大眼睛看着胖老虎,问道,你咋知道的?

夕阳西下,日光不再毒辣,胖老虎不紧不慢地开着车,晃晃悠悠地往镇里走。

我看了眼胖老虎,不由自主地重复着烫不熟的话,羊的事儿,你咋知道的?

胖老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职业习惯。

我又问,直截了当问大辣椒有可能去了哪儿,不一样吗,何苦拐了那么多弯儿,较了那么多劲儿?

他依然说,职业习惯,警察就是较劲儿的,不较劲儿问不出真话。你不知道曲径通幽的妙处,我问话的弦外音,你永远不懂。

我被胖老虎绕晕了。

有个电话打进来,看神色便知,是胖老虎王英的内线。警察各自发展自己的线人,互不打听,也互不相扰,情报怎么来的,没人去问,只要准确就行。大多数线人,都是出来混社会的,五行八作,什么样的人都有,能量大,消息灵通,左右逢源。当然,线人也有不三不四的,平时混在黑道上,有时还要挟警察替他们做事儿,给他们壮胆儿。但行有行规,线人胆敢提供假情报,好日子就混到头了。

胖老虎很高兴,换了套便装,对我说,走吧,咱俩会会齐大柱。

我真的觉得胖老虎有问题,有点儿纳闷地问他,这么简单的事儿也要线人?打个电话,预约一下,不就结了?

胖老虎很生气地问我,去大辣椒和烫不熟家,我们预约了吗?

我意识到他在批评我,人都是平等的,不要攀附富贵,看人下菜碟。

胖老虎说,别说见私企老板,就是见市长,我也不会预约。当警察的习惯突然袭击,人在不防备的状态下,最容易说真话。

我觉得,胖老虎的语气中有一点儿愤世嫉俗了,是不是被免了所长,心里不平衡?动不动就小题大做。我们是在找人,不是破案,找到大辣椒就行了,没必要离题太远,问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儿,有意义吗?跟着胖老虎,我有点儿别扭,想跳槽了。跟马所长破几个案子,哪怕是宗盗窃案,一块儿出去抓贼,也挺有意思。成天无聊地当着胖老虎的跟屁虫,没啥收获,我有点儿倦怠。

胖老虎貌似粗鲁,心比针鼻还细,他看出了我的心思,拍着方向盘问我,作家,看看外边的庄稼,和昨天有啥区别?

我眼睛瞥向车窗外,一片碧绿,没觉出和昨天有啥不一样,不解地瞅了胖老虎一眼。他笑着说,你十天不跟着我,就不认识外边的庄稼了。

我也笑了,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是再过一段日子,案子就大不一样了。我收起了非分之想,起码,我还没把胖老虎研究明白。

不知不觉,车已经开到了矿山。阳光才从山顶上跳出,天还没热起来。

齐大柱的矿,大门紧闭。现在,夜班的矿工还在井下,早班的矿工还没到来。只有换班的时候,矿口的大门才会打开,放人出入。大门的警卫穿着不戴警标的警服,警惕地打量着没穿警服的胖老虎,还有戴着眼镜的我,态度粗暴地让我们滚开。

这应该是胖老虎的口气,却从警卫的嘴里冒出来,我以为,胖老虎会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却若无其事地笑了,没在乎狐假虎威的警卫,很随便地把警官证丢了过去,平淡地说,叫齐大柱见我们。

警卫认真地瞅着警官证,里面外面瞅了个遍,生怕是个假证,还念叨出声来,市区某派出所所长王英。

显然,警官证没有换,还是老职务,而且是跨辖区办案,警卫狐疑,也属正常。

胖老虎等得不耐烦了,吼道,看够没有?

警卫看胖老虎凶巴巴的样子,才把警官证还了回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嘴巴甜得抹了蜜,连说对不起,忙着打电话。电话通了,是齐大柱不耐烦的声音。警卫尴尬地看着我们,说对不起,董事长正在会客,没时间。

胖老虎立刻甩了脸,他说,告诉你们董事长,阎王爷有时间。

说完,胖老虎拉着我,重新坐回警车,大鸣着警笛往回走。

没走多远,齐大柱开着大吉普急速追过来,打开车窗,示意我们停下,接二连三地赔不是。胖老虎的脚踩在刹车上,眼皮一耷,一句话也不说。直到齐大柱说了句我该死,他才掉转车头。

齐大柱把头探向警车,同胖老虎说话时,也发现了我。我心里暗笑,马所长说我不是警察,现在我又和警察一块儿出来办案,他肯定认为被马所长涮了。

我们被引进了会客室,我的眼睛立刻不够用了。这哪里是会客室,装饰得像金碧辉煌的酒吧。吧台上摆着加拿大的冰红葡萄酒、苏门答腊的麝香猫咖啡、武夷山的第一代大红袍,每一样都是贵比黄金。吧台旁站着两位小姐,宛若电影明星,笑容可掬地问我们喝什么。

齐大柱不认识胖老虎,毕竟,胖老虎刚来不久,镇上的人不认识他实属正常。齐大柱不敢深问胖老虎的来路,说正在办公室谈一宗买卖,让我们稍等。随后,他向两个服务小姐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含着的内容不言而喻。

我不怕被他腐蚀,反正我是码字儿的,没权力,不用担心被利用,这样的机会,我一辈子也遇不到一次。胖老虎刚刚坐下,想喝点儿他喜欢喝的,看到齐大柱的眼神,还有小姐脸上的笑容,屁股被火烫了一般,立刻弹起。他挥了下手,让齐大柱交换一下,把客人领进来,我们去办公室。

我有一点儿不大情愿,但也没办法。我是胖老虎的跟班,虽说美女养眼,也不能露出贪念。虽说如此,我心里却在嘀咕,又是没事儿找事儿,既然同意了齐大柱先见客人,我们坐哪儿等不一样,非得要进人家的办公室?

办公室没那么奢华了,却宽阔得很,地上铺着绿地毯,像在草原。

等待的时间挺寂寞,胖老虎坐进了齐大柱的老板椅,左一圈儿右一圈儿地转圈儿玩儿,快活得像个孩子,一个劲儿地夸,当老板真好,椅子太舒服了,还挑衅地对我说,就是不让你坐。

看着胖老虎不着调的样子,我哭笑不得。我们是找大辣椒的,怎么觉得离我们的出发点越来越远了呢?

胖老虎不转了,双手拍拍椅子的扶手,对我说,过一会儿,你就知道这把椅子有多重要了。没多久,齐大柱送走了客人,回到宽阔的办公室,扫了好几眼,才从门后拽了把折叠椅,坐在了老板台的对面。虽说同样是坐着,老板台外的齐大柱立刻显得矮小了,说话的语气也壮不起来。胖老虎拍了几下老板台,皮笑肉不笑地说,怕阎王了吧?

齐大柱显然对自己的座位被别人霸占了很不高兴,他说,我是市人大常委,你是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的,不应该吓唬我。

胖老虎说,我哪儿是吓唬你呀,是提醒你,倒是你拿人大常委吓唬我。实话告诉你,今天不想抓你,用不着向市人大打报告,你的常委证没有用。

齐大柱说,这么大的企业,忙得我团团转,有啥事儿,直接说吧。

胖老虎在老板椅上转了一圈儿,瞅着齐大柱,依然皮笑肉不笑,一个要死的人了,忙那么多事儿干吗,不如陪我聊聊天。

齐大柱的脸唰地一下子白了,他咽下几口唾沫,强作镇定地说,我的活祖宗,别折腾我了,直接告诉我,到底是咋回事儿?

胖老虎盯着齐大柱的眼睛,用食指点着他的鼻子说,三麻子、大辣椒、烫不熟他们三个想绑架你,是不是?

齐大柱长舒一口气,瞅了我一眼,知道秘密没法守住了,只好点头。

胖老虎又说,大辣椒失踪的事儿,你知道不?齐大柱恢复了放松的样子,又点了点头。

胖老虎说,你就没想想,大辣椒的失踪,和你有啥关系?

齐大柱满脸的茫然。

胖老虎把老板椅转过去半圈儿,背对着齐大柱说,根据现有的线索,大辣椒的失踪,还有两种可能,一是潜伏到上海,伺机绑架你念贵族学校的儿子;二是弄炸药去了,目标就是你。

齐大柱望着胖老虎的后背,惊愕地张大嘴巴。胖老虎这才把椅子转回来,瞅着齐大柱问,你们有啥血海深仇,非得弄个你死我活?

齐大柱急忙辩解,没有啊,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和他没有仇。

胖老虎说,没有仇?镇上开矿的人多着呢,为啥不绑别人,偏偏要绑你们家?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第三种可能,你先下手为强,把大辣椒做了,以防后患。

齐大柱眼泪都急出来了,他是谁?我是谁?我一个企业家,犯得上和一个穷光蛋玩儿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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