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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度精选中篇小说卷——风住尘香(三)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周建新

目录

每个西西弗斯都知道 / 漆雕醒

风住尘香 / 张军

麻辣烫 / 周建新

子丑寅卯 / 张国庆

无妄之灾 / 彭祖贻 

囚禁 / 刘荣书

麻辣烫

三伏天,我到辽西钼矿区体验生活。这里矛盾多,怪事儿多,镇派出所又是聚焦点,易于素材收集,我就落脚在这里。

第一天,矿山纠纷,全体警察穿防弹衣去了现场,留我看家,怕我出危险。我失去了体验的机会,在办公室闲得五脊六兽。回来后,他们说矿山斗殴,常有的事儿,以后就知道了。可没人跟我说,我还是啥也不知道。第二天,尾矿坝下边的村子闹事儿,说大坝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阎罗殿,必须搬走。警察去维持秩序,双方对峙到日落,没有结果,我白挨了一天晒。大坝十几平方公里,把大坝搬走,不比把科威特搬到美国容易,谁也不敢答应。

第三天,总算平静下来,却接到三起报案。那天气温摄氏三十多度,派出所没有空调,民警们都很烦,却耐着性子做记录。

我们的故事就从第三天说起吧。

那天,马所长黑着脸说,派出所没小事儿,谁跟老百姓耍脸子,我就耍谁的脸子。

我不知道马所长是故意说给我这个作家听的,还是他真的立下了铁规矩,反正大家听了,脸上都讪讪的。

第一宗案子是失踪案,一个绰号叫大辣椒的人丢了三天。他媳妇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求派出所给找找,再看不到她丈夫,他们家的天就塌了。

接案的警察叫王英,男的,和水浒里的那个矮脚虎一个名儿。生得又黑又胖,满口鼻音,枉担了清秀的名字。大家叫他胖老虎,睁着眼睛能打呼噜,改名张飞还差不多。

胖老虎粗大的手指头在键盘上扫了一圈,漫不经心地调出了大辣椒的户籍信息。

我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方头方脑胖乎乎的大辣椒,除了脸不是绿的,那模样真像市场上卖的新品种——大甜椒。

大辣椒媳妇说,天底下的人没有比大辣椒更爱家的,从早到晚,忙着干活儿,不抽烟不喝酒更不赌博,赚到每一分钱都交给家里,从来没夜不归宿;闺女马上就念高中了,他说趁暑假陪孩子到外地逛逛风景,可人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咋不叫人着急?

胖老虎只接案子,不接话茬儿,闷声闷气地要了大辣椒的电话号码,就丢下报案人,到了另一台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派出所有两套网络,一个是独立的公安内网,黑客甭想进来;还有一个外网,可以聊天,玩QQ农场,还可以打游戏。胖老虎鼓捣的那台电脑连接的就是外网。

大辣椒的媳妇说起来没完,恨不得把他们两口子的事儿底朝天地全兜出来,好像她念叨得越多,警察就越有办法,大辣椒就会离她越近。说着说着,她发现胖老虎的眼睛只盯在花花绿绿的电脑屏幕上,根本不听她说啥,觉得胖老虎慢待了她,大着嗓门提醒,你能不能不玩儿电脑,快点儿出去帮我找男人。

胖老虎王英忍了忍,没耍脸子,却白了眼大辣椒媳妇,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了公安网,将大辣椒的图像挂到网上,附带着一大串电话号码。号码是大辣椒失踪前两天的通话记录,刚才电信公司的朋友刚从外网上传过来的。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没看见吗?我正找呢!

大辣椒媳妇说,屁股都没挪窝,这也叫找啊?

胖老虎真的耍脸子了。他说,街上的电子眼,耗子都逃不过去。非得逼警察都出去,满大街喊名字?别弄不明白,满嘴胡吣!

我怔了一下,刚才马所长拉着包公一般的脸,警告大家不许耍脸子,胖老虎没听见一般,该耍脸子照样耍。一个年轻警察哧哧地笑,我悄悄问他,咋回事儿?他附在我的耳边告诉我,胖老虎在咱所地位特殊,马所长不敢惹。我问,怎么个特殊法?他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以后就知道了。

又是一个“以后就知道了”。

我扫了一眼大厅,幸好马所长不在,没瞅到胖老虎耍脸子。

大辣椒媳妇的口气软下来,我不是急的吗?接着,又没完没了地叨咕了起来。

我也听得絮烦了,车轱辘话没完没了,不外乎大辣椒怎么怎么好,天底下难找的好男人,就像祥林嫂念叨阿毛。我没有了听下去的兴趣,转身去找马所长,想听他讲讲破案的故事。所长的故事多,没准儿就能给我讲出篇小说来。

所长办公室人来人往,婆媳打架,邻里纠葛,生活无着,入学无门,甚至钥匙锁在屋里,都让马所长给想招儿。他讲的故事经常被打断,就没有了讲下去的兴趣。我听得也是半生不熟的,不再刨根问底了。

这时,第二个报案人进来了。这个人没到办案大厅登记,直接奔所长办公室,神秘兮兮地贴近马所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个人我认识,在市里的名气,远远高于我这个作家,还当着市人大的常委。他叫齐大柱,企业家,有一个矿区里最富的钼矿,还有一家日处理矿石二百吨的选矿厂。大家都说他日进斗金,否则也成不了全市民营企业里的纳税大户。

既然齐大老板有事儿找马所长,我想回避一下,给他们一个私密空间。马所长却不许,让我坐下听。我猜想,坊间传闻警察和大老板猫儿腻多,所长是怕摊嫌疑吧,故意留我在现场,证明他们之间没啥。

齐大柱瞄了我一眼,显然,他不认识我。我在市政协当委员,他在市人大当常委,不搭界。

马所长指着我说,一个码字儿的好哥们儿,不碍事儿。

我有一点儿不高兴,好歹我也是个作家,马所长太不尊重我了,怎么也得介绍一下我的真实身份,诸如主席之类的,居然拿我自谦的话当真了。好在齐大老板不知道我是谁,否则太丢面子了。

齐大柱听说我不是警察,也就无视我的存在,趴在马所长的耳旁,神色紧张地说,三麻子想绑架我、我儿子,还有我媳妇。

马所长听了,笑得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他说,你有司机,有保镖,还有一大群矿把头。他连逮个耗子都怕咬手,一个人绑架你们一家三口人?你是不是发烧了?

齐大柱说,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踅摸着我们家谁,我都得破财免灾。

马所长没理睬破财的话题,追问道,一伙人都有谁?

齐大柱说,三麻子,大辣椒,烫不熟。

马所长的眼神游离了去,他把齐大柱的话当笑话,漫不经心地问,谁告诉你的?

齐大柱说,烫不熟。

马所长笑得合不拢嘴了。他说,你也不动动脑子,他为啥叫烫不熟?一辈子做不成一件正经事儿,嘴和屁股有啥区别?他的话你也信?就算这是真的,他们那三头烂蒜,别说是绑人,白给他们一头猪也绑不成。再说了,他们密谋绑你的票,还跑过来告诉你呀?我看是你心里闹鬼了。

齐大柱说,烫不熟就是这么说的,他到我这儿领赏来了。

马所长高兴地说,这就对了,你们哥儿四个拜过把子,就你一个人发了,他们仨还受穷呢,就想和你要俩钱儿,给了他们,不就结了吗?

齐大柱摇着头说,不是钱的事儿,落下了挨熊的名儿,谁都敢来敲诈我了,你们得把三麻子抓起来,让他动一下邪念都不行。

马所长说,好了好了,有人还说把月球炸了呢,你也信?

齐大柱正颜厉色地说,你得立案,把三麻子抓起来。

马所长满脸的不屑,他说,没发生的案子不能立,你放心吧,我找个人暗中盯着三麻子,就当保护经济环境了。

齐大柱临走时还叮嘱一句,别给我张扬出去。

马所长没吱声,等到齐大柱出去了,他才骂了句,什么玩意儿,报案还怕别人知道。

中午,大家都到镇政府食堂就餐。派出所就在镇政府的院内,没必要单设食堂。刚刚端上饭碗,还没吃上几口,有人在院里突然喊了声,又着火了。

我来镇里三天,着了三把火,一天一场。虽说烧得不算大,损失的不过是些柴柴草草,或是木门、棚子之类,影响却不小,镇里人心惶惶,恐怕有一天会火烧连营,殃及自己的家。这两天,派出所调了电子眼里的录像,纵火案都发生在镇里最偏僻的地段,拍不到作案的现场。几个目击证人登门来访,搬来监控器,硬是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嫌疑人。

烧掉几堆柴草垛,不算个啥,镇上有消防队,灭火的事儿有人管,警察们只是向外张望了几眼,接着埋头吃饭。

马所长见大家没反应,举起饭碗,猛地摔在地上。一声脆响,警察们吓了一跳,镇政府的人瞅着马所长,停止了咀嚼。食堂静默下来。随即,他爆发出了狼一样的吼叫,耳朵都塞鸡毛了?到各街口堵人去,别让他再跑了!

警察们丢下饭碗,或蹬上摩托车,或钻进警车,各奔东西去了。

半个时辰后,人抓回来了。审了十几分钟,还没问出名字。镇上的常住人口,片警们大体都认识,这个嫌疑人大家都陌生,显然不是镇上的。他目光游离,不管问啥,都回答,我没放火,我杀人了。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个流浪的精神病。大家不再审了,等做了医学鉴定,再送到市里的收养所。

一番折腾过后,镇里的食堂管理员已经下班。马所长挥下手,大家到街上吃快餐。镇里没有肯德基,更没有麦当劳,所谓的快餐,就是麻辣烫,在镇政府门外的大街上,老板麻利,用不着等,端起碗就能吃。大家边稀稀溜溜地吃边开玩笑,说今天就是麻辣烫的日子。我想了一会儿,明白了,可不是吗,齐大柱说三麻子要绑架他,大辣椒媳妇找丈夫,烫不熟告诉齐大柱一个玩笑。这哥儿仨每个人抽出一个字,不就是我们嘴里吃的吗?

马所长辣得直咧嘴,也笑了,真是的,和麻辣烫干上了。他刚要给我讲麻辣烫和齐大柱二十年前结拜的事儿,第三个案子来了,是110转过来的,镇子北边的北地村苞米地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命令派出所马上去保护现场。

好歹才算把麻辣烫吃完,身上的汗还没落,案子又追来了,而且是命案,刻不容缓。出了小店,天空突然暗下来,往东北方向一看,一片彤云滚滚而来。有几个警察想回去取雨衣,被马所长喝住了,三伏天还怕雨吗,现场被人破坏了,案子就没得破了!

我正疑惑,通常都是西北来天头,今天怎么从东北来了?莫非是冤魂闹的?或许这个人就是失踪三天的大辣椒吧,等着我们前去认他呢。

到了北地村的那片苞米地,警车再也开不进去了。马所长打开后备厢,掏了好几把,掏出一堆警用雨衣,看来他早有预备。他抓出一件,塞进我怀里说,书生娇贵,别让雨淋着。我们分头坐上其他警察的摩托车,开进了苞米地间的一条羊肠小道。

没走多远,我就闻到了腐臭味儿。摩托车接二连三地停下,发现死尸的那位村民引领着我们钻了进去。

拨开厚密的苞米叶,蹚出一条人行道,臭味越来越重。突然间,“嗡”的一声,天阴了,不是云彩,一群苍蝇腾空飞起,遮天蔽日。接下来,我就看到了躺在垄沟里的尸体,头肿胀得变了形,肚子鼓破了,一团团的蛆,白亮亮地涌动着。

一瞬间,臭气熏天,我再也承受不了,跑了出去,胃里翻江倒海,“哇哇”大吐。

陪我一块儿离开尸体的,还有那个报案人,他没有吐,蹲了下来,眼光呆滞地望着远方。他大概在懊恼第一个发现了尸体,如果不是非得下地看一看庄稼的长势,就不会遇到这件倒霉事儿。

有一件事儿,我没来得及去想,这个可怜的倒霉鬼到底是谁?

一股凉风吹过,滚滚雷声平地而起,天上的彤云变成了乌云,气势汹汹地向西南蔓延过去,侵蚀掉了太阳。

一瞬间,黑云压城城欲摧。

不再是可能下雨的判断了,而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奏。马所长从苞米地里跑出来,手伸到我的腋下,一把抢下了准备给我遮风挡雨的雨衣,车钥匙往我手里一塞,让我和那个报案人快快往警车那儿跑,到车里躲雨,顺便等待刑警队的人。

真是风来雨就来。我们沿着小路,还没跑到苞米地外边的警车旁,豆粒般的雨点就下来了。等到我们躲进车里,雨已经下冒了烟儿。车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车里边,黑得仪表盘都看不清楚了。

没多久,车顶棚“嘭嘭嘭”地响起来。雨点再大,也不会这么有力呀。显而易见,下冰雹了。开始的冰雹还没花生米大,溅落在风挡玻璃的雨刷器上,眼见得化掉了。后来的冰雹就不那么温柔了,大得像乒乓球,砸在车顶棚上,声音震得耳朵疼。

最终,警车的风挡玻璃被砸出了几圈儿放射性的裂纹。

那一刻,我觉得冰雹像幽灵,拼命地想往车里挤,狠狠地揍我一顿。躲在车里的我,恐惧得直捂脑袋。

一刻钟过后,风声弱了,雷声远了,车顶棚上再没有响动了,天上也露出了一道缝,挤出了一片红霞、半缕阳光。

一场冰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时,警笛大作,一排警车闪着警灯,向着我们这片苞米地奔来。第一个下车的就是刑警队的岳大队长,他们刚从市区赶来。看到他们的警车毫发无损,我就知道了,这场冰雹是专门给我们下的。

岳队长我认识,最初体验警察生活时,我在刑警队待过几天。引领他进现场,自然也成了我的责任。

大家顾不上脚上的皮鞋了,蹚进了泥泞的土路,钻进了苞米地里。没多久,就和马所长会合了。

马所长他们狼狈极了,一个个都成了水牛犊子,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上的大包。那具尸体的警戒线外边,丢了好几件雨衣,尸体和尸体周边的土却是干的。

啥也不用说了,我明白了一切,马所长他们是拼了命,用雨衣遮住尸体,自己裸露在外边,任凭风吹雨打雹砸,死活不让大雨和冰雹破坏掉现场。

岳队长却不领情,也不安慰一下,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马所长见到岳队长,眼泪快下来了,第一句话就是骂人,骂得很恶毒,我操你妈的,你才来。岳队长眼里没有马所长,眼睛掉进现场里就没拔出来。他在不动声色地勘查现场,回敬的话也非常平淡,骂也没用,我妈早死了。

我做不了别的事情,现场有我也是多余,看都看不明白。尽管刚下过雨,臭味却没减少,蛆虫也让我的眼睛无法忍受。让刑警队那些干专业的人处理去吧,我扶着马所长,出了苞米地,帮他揉脑袋上的包。

我的手上揉出了殷红的血。

大辣椒媳妇张牙舞爪地跑了过来,她顽固地认为,苞米地里的死人就是她丈夫。这几天没听说镇上谁家丢人,突然冒出一具尸体,不是她丈夫,还能是谁?她拨开苞米叶子,边往尸体那儿奔边喊着,你咋死得这么冤啊!

我觉得我也有警察的思维了,大辣椒的媳妇真是可疑,还没看上一眼,她咋就知道死的人就是大辣椒呢?除非这个人的死和她有关系,就像古时候的谋杀亲夫案。我尾随在大辣椒媳妇的身后,想亲眼看一看岳队长怎么询问她,让她解释一番,还没见到尸体呢,咋就肯定是大辣椒呢?

怀着好奇心,我忍着奇臭,重回现场。

岳队长呢,没听见一样,该拍照拍照,时不时用放大镜搜索,哪怕地下有个头发丝儿,也用塑料袋装起来。久闻其臭,臭味对我的刺激也减弱了,可是面对尸体,我还是有些恐惧,不敢大胆地看,还不如大辣椒的媳妇,爬到了尸体的脑袋前痛哭流涕。

马所长怕大辣椒媳妇弄乱了现场,顾不上脑袋疼,始终跟在大辣椒媳妇的身后。我看到,他怀疑的眼神和我没啥差别。他踢了下大辣椒媳妇的屁股,提醒道,别看着脑袋大就瞎哭,看准了,是不是你丈夫?别哭错了人。

大辣椒媳妇这才左一眼右一眼地看,看着看着,她的眼神就有些怀疑了。岳队长把死者的裤带抽下来,让她认,又让她摸手摸脚,找身上特殊的标志。越看,她的神色越黯淡,眼睛越迷离,最终,她的头便摇成了拨浪鼓,嘴角咧出了一道笑纹。

太阳快落山时,刑警队收队了。那具无名尸装进了尸袋里,拉回去,等待着法医进一步尸检。这时我才发现,有个装着证据的塑料袋沉甸甸的,是两根铁钎子。

我知道了,这桩命案的凶器,就是那两根铁钎子。

回去的路上,大辣椒的媳妇坐进了我们的警车。她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脯,一个劲儿地说,吓死我了。

我挺佩服马所长的,人家的媳妇都认错了,他怎么一眼就看出不是大辣椒?我想问个明白,全镇三万多人呢,他不可能人人都了如指掌,怎么一下子就排除了他是大辣椒?我的好奇心刚涌上来,却看见马所长的车开得不稳了,脸色煞白,浑身哆嗦不止。

我忙让他停下,接替他,直接把车开进了镇医院。

三天后,马所长出院了。

这三天,我在心里不停地进行案情推理。一般情况,命案有三种:图财,报复,情杀。北地的命案属于哪一种呢?图财?死者手上脚上都是老茧,能有几个钱?情感纠葛?一个年岁大的受穷人,哪个女人不长眼睛,和他搞婚外恋?在杀人的动机中,只剩下一种可能,因仇杀人。我倒是想知道穷人的仇人是谁。

闲暇时,我想和马所长探讨案情。马所长却闭口不谈,他不相信推理,只相信证据。派出所说出的话,外边的人就有可能当成结论。他劝我不要瞎想,更不能瞎讲,好奇害死猫。

我是体验生活的,不想当猫,更何况镇里没有我的熟人。

当天下午,法医报告结果出来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北地命案是自杀,死者喝了毒鼠强,难受得受不了,拿铁钎子砸自己的脑袋,砸得颅骨骨折,脸肿得不成样子。假如派出所不把现场保护得那样好,大雨一冲,许多证据就没了,就无法准确地定性为自杀了。

我愕然,无法弄明白,凶杀怎么变成了自杀?

人总归活着好,干吗去死?

马所长拍拍我的肩头,让我不谈案子,只谈人情世故,那意思是在案子面前,我是幼儿园小朋友。

马所长的家也住在市区,和我的家相距不远。

我们俩同在异乡,却不能成为异客,我需要熟悉生活,他需要知道更深层次的人际关系,都得和镇上的人打交道。一般的时候,我们俩不回市区,就住在办公室。那天晚上,难得地没人讨扰,我们简单地吃了碗麻辣烫,就聊了起来。他吧嗒着被辣麻了的嘴,讲起了麻辣烫和齐大柱结拜的故事。

二十年前,钼矿已经让小镇繁华起来。这种被称为“钢铁味素”的有色金属,使小镇上的人钻进了财富的过山车,喜剧悲剧闹剧开始在镇上频繁上演。镇上的农贸市场虽然与矿山联系得不算太紧密,却也是钱的晴雨表。

那时,他们四个都在市场里做买卖,三麻子卖水果,大辣椒卖蔬菜,烫不熟卖锹镐和锄头等农具,就数齐大柱卖的东西还算值点儿钱,是猪肉,他是屠夫。他们四个借着在市场里待得久的优势,挨在一起,把持着市场里人流最密集的摊位。

市场管理所总想将他们拆散,把他们赶到统一的摊区里,利于类别管理和整齐划一。每一次,三麻子抡秤砣,大辣椒喝农药,烫不熟满地滚,三大家子里的人全涌上市场,围追堵截管理所的人,弄得他们半途而废。唯独齐大柱无须别人的帮助,单刀独立,谁也不敢动他。

四个人尝到了抱团儿的甜头。想牢固地守住地盘,就得让全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四个人是惹不起的。于是,他们穿上了刘关张和赵云的戏装,大庭广众之下,招摇地行走在大街上,引得镇上的人看马戏一般,跟随在他们的身后。

一行四人走进关帝庙,跪在了关公像前,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进香磕头,结拜成异姓兄弟,向全镇人宣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谁敢动他们的摊床,就让他娘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说过这些话,齐大柱“当啷”一声,把杀猪刀扔了出去。追到庙里看热闹的人,“哄”的一声,全散了。等到他们卸掉戏装,重新回到市场,附近几个摊床都让出了一大块,恐怕惹祸上身。

那架势,好像那一片最好地段的摊床,就是他们的“革命根据地”,谁也动不得。

说到这里,马所长笑了。他接着说,管理所熊了,镇政府败了,税务所更没招儿,这哥儿四个占了十几个摊床,没人敢问,最后都求到了派出所。

那时候,我还不是所长,所长也不想惹人,就派我去处理。那时,我年轻,胆也大,我他娘的要管,就得一招儿毙命。我是警察,让他们欺负住了,我在镇上还咋待?

那天,我是拎着枪去的。一路上我就大声嚷嚷,派出所是干啥的地方?是杀人不用偿命的地方。谁敢给我戴眼罩,我要他脑袋。到了市场摊床旁,他们果然没敢把家里人都聚过来,也没敢围攻我们。我他娘的心里就有底儿了,勒令他们收拾东西,滚蛋。

你想,滚蛋滚走的是钱呀,他们肯定不甘心。三麻子开始跟我耍横,说我不讲理。我他娘的没时间和他掰扯,你们哥儿四个你不是头儿吗?我就拿你开刀,冲着他就开了三枪。他当时就吓软了,腿迈得像鸭子,一路屁滚尿流,摊床上的水果都不要了。

我说,你就不怕把人打死?

马所长一笑,派出所的霸道都是装出来的,否则镇不住。那时,警察允许佩枪,我他娘装的是空爆弹,吓唬他的,只要他搬到水果专区,就结了。

谁知道这个狗东西,没真能耐,落荒而逃了。

我说,你这是野蛮执法。

马所长又笑,别书生腔了,对付浑蛋人,就得用浑招儿,让你去,给他叫爹都不好使。我说,他们四个是结盟的生死兄弟,就不怕人家暗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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