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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领黑枪:第五章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刘广雄

第五章

 

1

莫应雄按照张仲的安排,先回了一趟家。他习惯不折不扣地按张仲的安排办事,甚至连顺序都不作丝毫的改变。老妈高兴极了,张罗着弄饭给他吃。莫应雄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妈,你别忙活了,我还有事呢,马上要出去。晚上回来睡。”趁老妈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悄悄拿出一沓钞票,压在茶几下的花瓶下面,叫了声:“妈,我出去了!”随即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他知道母亲手里拿着那沓钞票,正站在门前张望着自己离去的背影。他钻进黑色“红旗”轿车,摇下车窗,回过头看了看母亲,发动轿车,轻轻摁了一下喇叭。轿车缓缓地退出了小巷。有一瞬间,莫应雄突然想起了张仲几年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有的男人,生来就应该是一个战士!”

他驾驶着汽车,沿着大街缓缓前行。开了一段,他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停好,下了车,拐进了另一条小巷。莫应雄走到小巷中段一家挂着“螃蟹摩托车修理门市”招牌的木门前,使劲敲响了紧闭着的木门。

一个长发披肩的瘦小个懒洋洋地打开了房门。

看见莫应雄,瘦小个眼睛一亮:“是雄哥呀,快进来。”

莫应雄进了门,顺势轻轻擂了瘦小个一拳。瘦小个偏了偏头,露出左耳后面长发掩盖着的一条长长的刀疤。这个绰号叫“螃蟹”的瘦小个,是莫应雄从小一起玩儿大的好朋友。多年以前,两个人一起打架,一起动刀子。“螃蟹”力气小,总受人欺负,莫应雄总帮着他。几年前,莫应雄参军走了,“螃蟹”继续在街头当小霸王,被人在耳朵后面砍了一刀,几乎要了他的小命。“螃蟹”养好伤后,带了几个小兄弟,吵吵着要把伤他的人剁了,结果给送进牢里蹲了两年。刑满释放后,他倒学了一手修车的好本事。

“螃蟹”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正是莫应雄从部队回来进了“亚太”公司当保安的时候。看“螃蟹”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莫应雄从张仲那里要了一笔钱,给他做垫本,开了这个修车店。

“螃蟹”还从一起劳改的犯人那里学到了一门绝活——偷车。他得意扬扬地告诉莫应雄,他之所以在犯人中间得了“螃蟹”这个绰号,是因为他弄起车来像螃蟹一样,两只手简直就是两只钳子。尤其是高档轿车,手到擒来。莫应雄心中一惊,正色警告他,千万别手痒,否则别怪雄哥不客气。

莫应雄立即就把这个情况报告了张仲。张仲吩咐了他四个字:小心使用。莫应雄明白张仲的意思,于是告诉螃蟹,手脚别乱动,要动就动大的。“螃蟹”以为莫应雄还是以前的小霸王,便满口答应了。多年的友谊告诉他,跟莫应雄一起混,没错。

有一次,刚过完新年,莫应雄指着一辆黑色“奥迪”轿车问“螃蟹”:“有把握把它弄到手吗?”“螃蟹”潇洒地一甩头:“没问题。什么时候要?”莫应雄说了个时间,“螃蟹”就按时把那辆车弄到了手。事后,莫应雄给了“螃蟹”一笔钱,然后声色俱厉地告诉他,什么也别问,知道得太多会死得很快。

“螃蟹”觉得这个和自己一起玩儿大的童年伙伴身上开始出现了一种他十分陌生的东西,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释放出来的力量。在那种力量的压迫下,“螃蟹”觉得自己最好照雄哥说的去做。而且,他还欠着雄哥的人情,不论是小时候打架,还是向雄哥借钱开修车行。而“螃蟹”恰恰是个很讲义气的人,这一点,莫应雄是看准了的。

当然,莫应雄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连最坏的可能都估计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应雄觉得,人世间最欠不得的就是人情。为了一个人情,你可能需要付出一生的代价,而且付出得心甘情愿。

屋子里有几个莫应雄不认识的人正在打麻将。“螃蟹”知道雄哥的规矩,没有向那些人介绍莫应雄。两个人穿过一地油污的门面,走进“螃蟹”肮脏混乱的小屋,莫应雄反手把门关上了。

“那事,”莫应雄简洁地说道,“暂时别动手。什么时候下手,我会告诉你,最近千万别惹事。”“螃蟹”点了点头。不久前,莫应雄曾经告诉过他,可能还需要两辆“奥迪”车,让“螃蟹”留心着点儿。“另外,”莫应雄接着说,“门外打牌的那几个人,其中有吸毒的,我看得出来,你不要再和他们往来。什么时候你也吸上了这一口,我会宰了你。”莫应雄说这话的时候,手轻轻地搭在“螃蟹”的肩膀上。“螃蟹”恳切地说:“雄哥,我听你的。”

“兄弟,我们都长大了,我不会带着你干坏事的。”离开“螃蟹摩托车修理门市”的时候,莫应雄恳切地对“螃蟹”说。

“螃蟹”连连点头。

莫应雄踏着一地月光筛落的梧桐树影光斑,慢慢地向停车场走去。他莫名地感到心情有些沉重。莫应雄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种突然而至的阴影。作为一名战士,他知道自己必须在任何时候都保持一种平静的心态。

莫应雄回到车上,摸出手机,拨通了周子立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周子立就接听了。隔着无形的电波,莫应雄也能够感到周子立焦急的心情。他突然明白了张仲为什么要紧急召回自己,并且让自己明天陪周子立一起上山——张仲仅仅是要自己陪陪周子立。当一个人感到不安的时候,朋友就在你的身边,还有比这更温暖的吗?

“哪位?”周子立在电话那头问,语气显得有些紧张。

“周哥,是我,盒子。”莫应雄说。

“有什么事吗?”周子立的语气放松了。

“大哥说,明天一起上山打靶。这样吧,周哥,明天九点,我准时开车来接你。”

莫应雄知道他这两声“周哥”已经足以让周子立睡个好觉了。他发现自己从张仲那里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2

周子立接到莫应雄的电话时,蓝亚舟每天例行的体能训练刚刚开始。

与欧阳默习惯在枪声中思考问题相似,蓝亚舟喜欢在进行体能训练时回忆往事。

说奇特也并不奇特,蓝亚舟年满七岁,准备开始上学念书时,父母把他送到了伯父的身边。伯父的家在另一个小城,伯父是那个小城里著名的老师。也许是因为从小生活在伯父家里,蓝亚舟很早就情不自禁地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淡淡悲凉。特别是,蓝亚舟发育较晚——很长一段时间,他看起来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男孩。他缺乏母亲的照料,小学时代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在冬日里拖着长长的鼻涕,没有要好的朋友,甚至没人与他一起玩耍。然而,这个看起来一脸倔强、一身脏兮兮的孩子,成绩却十分优异,这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本地同学的不满。他们送了蓝亚舟一个外号叫“鼻涕虫”。当蓝亚舟第一次听到男孩们这样叫他的时候,他愤怒地冲了上去。男孩们围住了他,并没有揍他,而是把他掀翻在地,然后一个叠一个地压到了他的身上。这是一种残酷的游戏,被压在最底层的蓝亚舟首先感到的是强烈的窒息,紧接着大脑渐渐变得一片空白,只能听见压在他身上的孩子们的笑声。那笑声是那样清晰又是那样遥远,遥远如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当体能训练达到极致时,蓝亚舟可以重温那样的感觉。

也许就是从被众多孩子压在身下的那一刻开始,蓝亚舟发誓要战胜别人——不是战胜一个人,而是战胜所有的人。孩子们一哄而散,蓝亚舟躺在地上足足喘息了五分钟才慢慢地坐起来。他发现自己流不出泪来。蓝亚舟挥手擦了擦鼻涕,发现自己对身边所有的人,对身边的这个世界充满了极端的仇恨。他想,总有一天,他要站在这个世界最高的地方,充满怜悯地俯瞰这些曾经作弄过他、嘲笑过他的人。他能办到,他一定能办到!

从那时起,像所有的男孩一样,蓝亚舟渴望投身军旅,成为一个勇敢的军人。在他童年模糊的记忆中,军人或警察就是硬汉的象征。每当灾难或战火降临,那些走在人群的最前面,挥手把妇女和孩子护卫在怀中的,一定是披着绿色披风的战士。部队在大学毕业生中招收现役军官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蓝亚舟。毕业时,他联系了好几个军事部门和军工单位。有的单位以没有编制为由拒绝了他,有的单位同意他到军队工作,但不能授衔,这是蓝亚舟不能接受的。

他的梦想不是成为一名坐在洁净的工作室里摆弄电脑的军事科技人员。他甚至渴望成为冷兵器时代的一名将军,横戈跃马,大风吹雪……着一袭铁甲,听远处战马嘶鸣,夜读春秋。

于是,蓝亚舟来到公安部门联系工作。他们答应考虑考虑。若干年前,计算机犯罪这个新鲜的课题尚未引起中国警方足够的重视,尽管蓝亚舟向那位负责人事的公安干部充分强调了自己的专业优势,但并未引起那位干部的任何兴趣。蓝亚舟强烈要求加入警方,投身反击计算机犯罪的第一线,而那位负责人事的同志简单地把这种要求看成是这个年轻人想一毕业就蹲到机关里管理微机,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快。他冷冷地告诉蓝亚舟,就算是能够到公安部门工作,也必须先到基层派出所进行锻炼。“况且,”那位人事干部说,“干公安这一行,需要很好的身体素质,你的身体恐怕不够强壮。”是的,那时的蓝亚舟从外表上看起来,完全像一个刚刚开始发育的中学生。蓝亚舟表情阴郁地离开了那间办公室,他知道自己穿警服的希望永远地破灭了。

一脚迈出那座警徽高悬的灰色大楼的瞬间,一种强烈的冲动像一粒种子,永远在蓝亚舟的心头扎下了根。他咬牙回望那座灰色的大楼,看到几只鸽子盘旋着掠过大楼前古老的大树。他想:“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意识到我的存在。你们必须为你们错失了我这样一个优秀的人才而感到后悔,而且你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在这个疯狂念头的支配下,大学毕业分配到市电信局技术科后,蓝亚舟开始有计划地学习各种犯罪和反犯罪知识和理论,同时开始进行大强度的体能训练,研究、学习各种格斗技能。他甚至用微机对各种格斗技术进行了定量分析,精确地掌握了每一种招式能够产生的打击力和破坏力。他知道,当自己发出一拳一腿时,如果十分清楚将会在对手身上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那自己就永远不会在直面对手时感到害怕和不安。他把睡眠时间压缩到了生理极限——这对他来说是拿手好戏。

早在中学时代,蓝亚舟就从一本书上看到,每人每天只要保证四到五个小时的高质量睡眠就能让智力和体能得到足够的休息和恢复。他认真进行了尝试之后,认定这是一条真理。刚从县城中学来到师大附中的时候,和来自城市的同学相比,他感到功课非常吃力。蓝亚舟咬咬牙,别人玩儿的时候他照样玩儿,而别人休息的时候正是他用功的时候。一个学期过去之后,蓝亚舟的成绩奇迹般地跃居全校前列。刚到北京上大学的时候,蓝亚舟的英语口语能力明显低于同班同学。他立即把这当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他选择了一种十分“残酷”的方式:每天早晨把两个小石子放进嘴里,不停地练习英语会话。小石子不停地在他的舌头下面滑动,没过多久,两个小石子就被舌头磨成了两个圆圆的卵石!

蓝亚舟从来做不好需要全体协同作战的运动项目,比如足球。而体现反应能力和敏捷程度的个人运动,如乒乓球,他就能玩儿得很好。蓝亚舟仔细分析过自己的这一特点,认为自己也许与生俱来地对别人有一种拒斥感。所以,在这个城市里,除了中学时代的两个玩伴,蓝亚舟几乎没有任何朋友。另外,他从不邀请任何人进入他的居所,这也是这种拒斥感的明显表现。

他甚至从来没有认认真真谈过一次恋爱。念高二时,他短暂地对一个文科班的女孩产生过兴趣,那是因为那个女孩在一次学校举办的演唱会上,演唱了一首叫作《月亮,我的月亮》的歌曲,是电视连续剧《凯旋在子夜》的插曲。蓝亚舟觉得那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孩在演唱这首歌曲时给自己带来了一种既英雄又纯情的感觉。她像……苏联卫国战争中著名的小英雄——卓雅。

后来,那个女生考上大学,走了,蓝亚舟再也没有见过她。

蓝亚舟在不为人知的学习和锻炼中度过了四年的光阴。当他突然睁开眼睛打量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具有职业犯罪能力,当然,也具有反击职业犯罪能力的“超人”。

蓝亚舟冷眼旁观着这个逼近世纪末的年代。城市里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新贵”并未让蓝亚舟感到委屈和不安,他早已学会用自己的大脑去对抗环境和压力。当所有的人都陶醉在电视、电影、激光唱盘和VCD盘等大众传媒之中,仰首迎接铺天盖地的文化碎屑的时候,他选择了用“童话”这种古老的形式来涤荡自己的心灵。他阅读安徒生的童话、格林的童话,读《小飞人彼得·潘》,仿佛在无边的暗夜里聆听远处教堂的钟声。在蓝亚舟看来,所有的时尚都只能是一种需要学习的知识,而不能成为一种观念对自己的思想发生任何影响。人,作为一团永不休止地向前推进的活火,必须像那些童话中的探险者一样,怀揣英雄的梦想,向着那些只有孩子才会相信的美丽仙境,义无反顾地进发!

他并不渴望财富,但他需要财富。他知道自己如果像大学时代的那些同学一样,跻身于蓬勃兴起的电脑市场,可以很容易地成为外资企业的电脑总管,也许还会成为“IBM”、“DELL”、“MICROSOFT”等大公司中国市场的技术负责人。那样,他就可以挣到大把的美钞,从而迅速迈入“城市新贵”阶层。然而蓝亚舟仇恨的恰恰是这种把人降格为“挣钱机器”的时尚——蓝亚舟一定是与众不同的,包括他拥有财富的方式!他悄悄对自己说:“天下财富,天下有之。”凭他现在的犯罪能力,天下财富仿佛已尽在囊中!

蓝亚舟表面上看起来像个循规蹈矩的工作狂人,全部激情似乎都已融入了电脑这种神奇的新玩意儿,却没有人知道火一样的激情时时澎湃在他的胸中。长期与世隔绝般的学习和训练,使他认定这是一个道德普遍沦丧的时代,而无知的人们只知道扼腕叹息!他长时间地站立在七楼的高度俯瞰这个城市整日里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为他们的麻木感到羞耻和悲哀!他暗下决心,要用鲜血和智慧来唤起人们的警觉,唤醒人们的血性。他要让一只凶猛的黑鸟飞翔在城市的上空,让那些以人民的名义大肆腐败却从来不知道害怕的蛀虫感到死亡和毁灭的恐惧!

一个平淡无奇的初夏之夜,空气里散发着金银花淡淡的芬芳。蓝亚舟坐在自己的工作间里,阅读安徒生的著名童话《海的女儿》:

 

 

小美人鱼向着上帝的太阳,高高举起了双臂,第一次热泪直流。

她听到了船上传来的喧闹声。她看到王子和公主在四处寻找她。他们望着大海,满腹愁肠,似乎已经明白是她自己投身于滚滚波涛。她在冥冥之中吻了吻新娘的前额,对着王子微微一笑。然后,她随同空气里的其他孩子一道,升啊,升啊,升入了徐徐飘游的云彩中。“三百年后,我将这样升到上帝的天国去。”她说。

“也许你不必等到那个时候,”一个声音轻轻地对她说,“我们会无形无影地穿过人类的屋子。他们看不见我们,因此他们不知道我们就在他们身边。但是,如果我们看到一个好孩子,他使父母幸福,同时博得父母的爱,我们就会欢笑,上帝就会把对我们的考验缩短一年。但是,我们在屋子里也会遇上淘气的孩子,品行恶劣的孩子,我们就哭泣,我们就流泪,那么,我们三百年的考验就会延长,每流一滴眼泪就会延长一天。”

 

蓝亚舟也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可他没有流泪。他轻轻地把《安徒生童话全集》搁到工作台上,慢慢地抬起头来,慢慢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向外望去。城市被一片混浊的大海淹没,无边的灯火就是海面上吐着泡泡的水沫。

“来吧,让我三百年的考验来得更长些吧!”蓝亚舟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一声孤狼般的呼喊。

3

电信系统,不为人知的信息中心,血管和神经般交错在这个城市上空和地下的网线里,每时每刻都在传送着肮脏的细菌和垃圾。作为这张弥天之网的中心枢纽,从理论上讲,蓝亚舟可以获取一切他所需要的信息——高层官员的生活丑闻、秘密的权钱交易、伸向国库的一只只黑手。当他们通过电话、手机和传真机自以为十分安全地进行谈话和传输时,他们不知道,一双血红的眼睛正透过那些细细的网线和无形的电波,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人们注意到蓝亚舟上班时多了一项爱好——看报纸。这并未引起人们的任何兴趣。当这座城市的程控通信建设大功告成,电信局负责人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这座城市的通信承载能够坚持到二○五○年之后,像蓝亚舟这样的工程技术人员,上班时除了喝茶、抽烟、看报纸,还能做什么呢?

一个电信局的高级技术人员如果想要看报纸,那么一定比任何一个大型图书馆的馆长都要方便。蓝亚舟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各种大报小报,留心与本地官员活动有关的各种报道——这样的报道在报纸上随处可见。蓝亚舟用扫描仪将这些报道扫描到电脑里,然后回到家中关起门来用电脑对这些报道进行分析和研究。他很快便知道了省、市的各位领导分别分管什么工作,哪些官员与企业相交甚密,哪些官员经常出国,哪些官员喜欢穿昂贵的衣服……

蓝亚舟首先将目光对准了分管组织人事和经济建设的官员,他懂得“权力滋生腐败,绝对的权力滋生绝对的腐败”这个浅显的道理。他略施小计,就在这些官员的办公室电话、住宅电话和移动电话上加装了秘密的监听设备。只要这些电话一接通,由电脑程序控制的录音设备便会自动把监听到的内容录制到蓝亚舟专用的个人电脑的大容量硬盘上,同时自动查询通话的另一方。声音信号被数码方式压缩后,便会传送到蓝亚舟居所工作室的个人电脑档案中。由于蓝亚舟在程控中心具有绝对的技术权威,他在设备上进行的一切操作无须向任何人进行解释。只要能够保证线路畅通,自动计时、计费等一系列功能能够正常发挥作用,就永远不会有人过问蓝亚舟在干些什么。况且,这一切蓝亚舟都是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并采取了最先进的反侦查措施。

通过对高层官员的监控,蓝亚舟迅速掌握了他们的家属、子女、熟人的各种通信传输地址。顺藤摸瓜,不到一个月,蓝亚舟就已经确凿地掌握了一些官员的腐败情况。蓝亚舟没有急于动手,他需要精心的设计和安排,需要现场勘查,需要机会和绝对的安全。

更重要的是,蓝亚舟不想杀人,永远也不想杀人。

精心的准备之后,他决定拿一个刚刚退休的副市长小试牛刀。

这位姓高的副市长在退休前多次给本省一家大型制药厂的筹建负责人打电话,而那个负责人正希望离开那个已经做成了一个烂摊子的项目,到工商局去当局长。在高某的促成下,该项目引进了一套意大利生产的制药生产线,而那套生产线事实上没有经过任何工业生产应用检验,也就是说,那套设备在被引进到中国之前仅仅存在于图纸上!为此,那家意大利公司的中国市场负责人付给高某一万美元的好处费。一万美元,仅仅是一万美元,那套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制药设备便在国外的工厂里被迅速地赶制出来,运进了中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安装完毕之后,它只能是一堆根本不能正常生产的废铁!

正是这一点激怒了蓝亚舟。蓝亚舟是一名十分出色的工程技术人员,在电信系统大量引进国外先进设备,加速通信建设步伐时,他就深深地感到,有的配套设备和应用软件国内完全有能力自行开发、设计和生产,可我们却不得不花很大的代价从国外引进。这是因为,一方面,精明的外国商人卡住我们的脖子,他们不同意只引进主体设备而不引进配套设备;另一方面,我们一些能够拍板的官员得到了外国人的好处——资本家十分清楚这一点,中国的官员花出去的是国家的钞票,而通过“回扣”装到口袋里就成了自己的财富!更让蓝亚舟感到不能理解的是,我们引进的设备往往是由上级统一拍板,下级部门只能执行。不管这些设备在实际的应用中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总之,上头已经定了!据蓝亚舟所知,所谓派往国外考察的专家,很多是政府官员,有的别说懂专业技术了,就连基本的外语会话能力和基本的礼仪都不具备!

为了区区一万美元而出卖了国家几百万美元,这就是那位行将退休的副市长干下的事情!

蓝亚舟决定拿他开刀。

得到高某的住址,对蓝亚舟来说十分方便。他只要在程控中心的主控电脑上查查高某的住宅电话位于哪一个片区,再查查这个电话从几号总线分往几号分线,然后从分线就可以轻易地查到某一片居住区……一直查到电话线最后进了哪个窗户。这一切在电脑上用不了几分钟就可以完成。

摸清高某的住所之后,他骑着自己的“捷安特”山地自行车来到了现场。多次观察后,他不仅迅速摸清了外围情况,而且掌握了高某家中的人员情况和活动规律,并设计好进入和退出的路线以及出现意外情况时的应急手段。之后,蓝亚舟伪装成电信局的维修工人,敲开了居住在高某楼下那户人家的房门。事前,他已经给这家用户的电话制造了一点儿小小的障碍。他知道,楼上楼下两套住房的内部格局完全一样。

利用修电话的时间,蓝亚舟仔细观察了这种居室的格局,并初步判断清楚了高某的重要物品会放在什么地方。这并不复杂,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把最重要的物品放在最隐秘的地方,而大批修建的住房能够提供的隐秘之处毕竟不多。蓝亚舟在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后,很快修好了那户人家的电话,在主人的一片感激声中离开了高某楼下的人家。

现在,蓝亚舟需要的只是时间了。

机会终于在六月十五日出现了。通过对高某通信工具的监听,蓝亚舟知道,六月十五日这天早晨,一位曾得到过高某好处的下属,将驱车把高某夫妇接到一个有名的“度假山庄”去玩儿两天,这说明六月十五日高某家只有一个小保姆看家!

蓝亚舟决定六月十五日行动。他把行动时间定在下午三点。白天往往比夜晚更加安全,这是因为:光天化日之下,保安人员极易陷入一种万事大吉的麻痹之中;白日里人来人往,偶尔的目击者很难记住某个特定对象的特征;下午三点,人们刚刚离开住宅上班不久,还不到“溜号”的时间,留在家中的多半是老眼昏花的老人和那些智商不高的保姆……蓝亚舟骑着一辆花花绿绿的山地自行车,背着一个布面背包,腰上挂着随身听,看上去完全像个时尚少年。他来到现场之后,轻车熟路地将自行车停进了车棚。他那种从容不迫甚至略带一丝优越感的表情,使看管车棚的管理员轻易地把他当成了这个小院的常住户。

蓝亚舟在小院里绕了一圈儿,确信无人注意自己。他一个虎跳,跃上下水道铁管,很快便出现在高某家的防盗窗上。这时,他看了看表,从双脚离开地面到攀上三楼,耗时二十七秒。他对此十分满意。

紧接着,他按照原计划,两手抓住防盗窗的铁栅栏,用力往两边一拉,铁栅栏随即出现了一个恰好能让他钻进去的窟窿——事前,蓝亚舟已经在一个专售防盗门窗的门市里弄到了两根同样的铁条,在他的工作间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测试。测试结果表明,他完全有能力将那种外强中干的防盗铁条拉弯。

铝合金茶色玻璃窗果然是开着的,蓝亚舟矮身轻轻跃进客厅。他反身轻轻合上玻璃,茶色玻璃恰到好处地使外面无法看到房子里的活动。他判断小保姆正在她的小屋里睡觉,于是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高某的住宅电话。他知道,小保姆一定会走出来接电话!蓝亚舟迅速闪到了门后。果然,小保姆趿拉着拖鞋,推开客厅的门,走了进来。当小保姆走到蓝亚舟的斜前方时,他挥起右臂,一掌砍在小保姆的后颈上。小保姆应声而倒,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蓝亚舟知道,他那一掌,足以使小保姆昏迷两个小时以上。

蓝亚舟再次看了看表,从跃进窗户到掌击小保姆,耗时一分零八秒。他对此感到很满意。蓝亚舟没费很大的力气就找到了保险箱。看来,主人对保险箱的“保险”能力十分信任,而对蓝亚舟来说,保险箱最方便的地方就在于,大多数保险箱用密码而不用钥匙。他大约花了半年的时间专门研究各种保险箱的开法,比如以数码盘方式设定密码锁的可以用听音看痕迹等各种方法找到密码,用按键式密码盘的可以辨别指纹等。他在保险箱前蹲了下来,冷静地思考了两分钟,然后开始尝试。大约十分钟后,他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密码,于是抓住把手猛力一拉,保险箱沉重的铁门哗的一声打开了。

蓝亚舟使劲眨了眨眼睛,他不相信自己看见保险箱里搁着两支手枪和一些手枪子弹。这个意想不到的细节让蓝亚舟短暂地踌躇了一下,要不要拿枪呢?他知道盗枪足以引起警方的惶恐,从而把这起盗窃案升格为特大案件。全面追捕将由此展开,自己的安全系数将大大降低。

然而,那两支触手可及的枪对蓝亚舟的诱惑实在是太强烈了。枪对于他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有用的东西。蓝亚舟短暂地回忆了一下自己作案的每一个细节,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于是,他决定把那两支枪拿走。

蓝亚舟把保险柜中的现金、存单和有价证券统统装进自己的背包里,轻轻地把保险柜合上。他完全可以对保险柜设置一组新的密码,但他不想那么做。他认为那样自己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贼。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甚至希望能够引起警方的重视,他就是要和曾经拒绝了他的警察们较较劲儿。

蓝亚舟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时间,办完了自己要办的事情。然后,他在沙发上小心地坐了下来——他不打算马上离开。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很容易引起门卫的注意。他观察后发现,门卫在三点五十分左右将要换班。这里是高级干部住宅区,门卫实行三班制二十四小时警卫。

下午四点零七分,蓝亚舟站在门后,听了听楼道里的动静,确认没人上下楼梯之后,平静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忘记轻轻关上房门……

整个行动过程就像打过了一个设计精美、音效迷人的电子游戏!

对蓝亚舟来说,六月十五日的成功仅仅是对自己能力的一次检验。作为意外的收获,他得到了两支手枪和七十多发子弹。

他花了两个晚上,对照一本详细解说各种枪械的画册,把那两支枪玩儿得滚瓜烂熟!

蓝亚舟继续对确定的目标进行全方位监控。他把下一个目标确定为市政府秘书长邱南方。没想到,紧接着就发生了震惊全省的“九·二一”特大杀人抢劫案!

“九·二一”大案中涉及的那位政府要人,早就在蓝亚舟的监控之下了。但蓝亚舟暂时不打算动他,一是目标太大,二是蓝亚舟在监控中发现,那位要人的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打手,并且豢养了一群狐朋狗友作为保镖。他知道自己单枪匹马,尚不具备对付那帮打手的能力。而且,作为在职的官员,那位要人将被置于更加严密的警卫之中。

一击必中!这是蓝亚舟为自己制定的第一条原则。

当然,还有一条从小就深植在蓝亚舟骨子里的原则,那就是:只做第一,不做第二!

蓝亚舟必须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事实上,九月二十一日之前,蓝亚舟已经从他的监控系统中发现了这位要人和他的儿子显得十分不安。蓝亚舟判断,他们的大肆腐败行径已经快要暴露了,大概正在采取行动逃避国法的惩处!

然而,蓝亚舟对此毫无办法。

紧接着就发生了“九·二一”大案!

蓝亚舟有些惊奇地注意着这一事态的变化。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行动已经唤起了某种力量,这种力量沿着和自己相同的思路把这场好戏推向了高潮。他不动声色地从周子立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仔细分析后认定,这起大案是一个素质精良的团伙所为。他欣喜地注意着这种遥相呼应的声音,感到自己不是孤单的。

他更喜欢用智慧和个人的力量去展示自己的才华,而不喜欢恐怖活动,不喜欢血流成河。而且,从理论上讲,同时被枪杀的那几个保镖,也许并没有必须去死的理由。

他不得不推迟了自己行动的时间。他知道警方已经全力动员起来,现在应该避避风头。

然而,很快就出现了在民间传说中神话一般的“一·一○”特大杀人抢劫案。

蓝亚舟的心抽紧了,看来那帮人正在制造一场城市恐怖。在蓝亚舟看来,他们的行动中甚至包含着某种向自己挑战的意味,他仿佛听到了某种声音:“来呀,执法者,我们已经做了两次了,下一次轮到你了……”

他决定对邱南方动手了。

那简直是场噩梦。蓝亚舟的眉头轻轻地跳了一下。

从五月十一日二十一时开始,全方位地被蓝亚舟监控的邱南方突然不再使用任何通信工具了。蓝亚舟惊奇地注意着这种突然出现的变化,感到迷惑不解——就算是突然到外地出差,他的手机也该开着吧!而且像他这样的官员出差在外的时候,正是手机使用频率最高的时候。

可邱南方就那样突然消失了。

蓝亚舟感到了某种不安。

难道邱南方已经意识到了通信工具不安全,从而更换了所有的通信工具?

蓝亚舟坐在他的电脑前,陷入了沉思。

4

五月十五日,星期二,一个很好的晴天。

欧阳默召集重案组的几名刑警,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负责查枪的同志提供了一个重要情况。从最近公安武警边防部队查获的几起跨境贩枪案中发现了一批九毫米口径的左轮手枪。联系到“九·二一”大案中,作案者使用的枪械中就有这种九毫米口径的左轮手枪,他认为“九·二一”大案涉及的枪械完全有可能是从边境流入内地的。

欧阳默和陆涛对这个情况都很感兴趣。欧阳默追问道:“边防武警最近查获的这起涉及九毫米口径左轮手枪的案件中,买主是谁,情况清楚吗?”

侦查员迟疑了一下,说:“从案情通报上看,这种枪支买卖要经过无数次转手。这起案件办得还是比较成功的,他们在国境线我方一侧截获了枪支,并抓获了来自境外的交货人。边防警官们假扮成交货人到接货人指定的城市交货,然而接货的人非常狡猾,他们用手机联系交货人,并且不停地更改交货地点。警方试图用技术手段对接货人的手机进行定位,但没有成功。据后来判断,接货人一定是在移动的交通工具内使用手机,而且有一个总指挥。总指挥不断地向处于不同位置的‘马仔’下达指令,这些‘马仔’又用手机与警方假扮的交货人联络。为了安全起见,警方暂时放弃了抓捕接货人的计划。现在,追捕工作仍在进行之中。”

欧阳默看了一眼陆涛,又看了看几个部下。一名侦查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欧阳队长,陆科长,我的看法和他不太一样。我认为,如果‘九·二一’大案中使用了来自境外的黑枪,那么这些杀手肯定不会经过如此多的中介才能拿到枪,他们一定是直接到边境‘进货’,因为渠道越长,他们拿不到枪或者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欧阳默点了点头:“你的看法有一定道理。‘九·二一’大案中使用了境外黑枪这种判断也很有道理。”他点了两个警察的名字,然后说:“你们立即出发,到边境去一趟,争取当地警方和武警边防部队的配合,尽可能弄清有没有流往吴城方面的黑枪。如果有,想办法查清吴城方面的买主和贩枪渠道。”

另一名负责在警方内部进行排查的侦查员汇报道:“根据目前的排查结果,警方内部人员参与这几起大案的可能性不大。”

这个结果早在欧阳默的预料之中,于是他接着说道:“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作下了这些大案。我的意思是,他们的社会身份是什么?”

“如果不是警察,活儿又干得那么专业……‘九·二一’案中,受害人都是被一枪致命,然后一一在要害处补枪……‘一·一○’案中恰到好处地用炸药炸开保险柜……甚至更早一些的‘六·一五’案中强力拉开防盗铁笼,掌击小保姆致其昏迷……看起来都很专业啊!如果不是警察干的,那就只能是特种兵了!”一名侦查员说道。

欧阳默的脑海里突然有一丝亮光闪过。他随即说道:“有道理,有道理。现役的特种兵当然不可能,那么退役的特种兵呢?”

包括陆涛在内的几个侦查员纷纷点头。

“你!”欧阳默叫出了另一个侦查员的名字,“散会后立即到分区和民政部门查一查这几年退伍回乡的人员名单,要特别注意原来在部队干侦察兵、特种兵的人!”

陆涛插话道:“如果作案者根本就不是本地人呢?”

欧阳默转头看了看陆涛的脸。他看到陆涛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微笑,这让欧阳默感到心情很好。“是这样的,”他向陆涛解释道,“我们以往进行的案情分析表明,这几起大案很可能是一个团伙或几个有关联的团伙所为,作案方式和目标都非常相似。从全国近两年发生的大案来看,这种性质和形式的案件不多。由此判断,作案者系本地人的可能性比较大。”

“欧阳,你注意到没有,‘六·一五’案中,保险箱是作案者识破了密码后打开的,而‘一·一○’案中,保险箱却是用炸药炸开的。最近发生的陈媛媛别墅案中,保险箱又被打开了。这是为什么呢?”陆涛笑嘻嘻地追问道。

“这几起案件本来就可能不是一个团伙所为。”一个侦查员急急忙忙地解释道。

“还有一种可能。”陆涛摇头晃脑地说道,“那个人,我是说会开保险箱的那个人,在发生‘一·一○’案的时候,可能刚好出差去了,或者与老大吵了一架,不愿意干了。后来,他出差回来了,或者说又想通了,还有可能是决定单干了。”

陆涛的话说得很幽默,几个刑警笑了起来。

“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各干各的,甚至相互之间还在较劲,看谁把活儿做得更漂亮。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一不小心认识了,而且联合了起来,那会是怎样一种后果呢?”

陆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他竟然笑得出来!

欧阳默交代了几件事情后,宣布散会。

淡淡的阳光穿过陈旧的绿色窗纱,照到欧阳默和陆涛之间油漆斑驳的办公桌上。欧阳默掏出了一支烟。陆涛变魔术般地从一只很时尚的布背包里摸出一听啤酒,啪的一声打开,浅浅地啜了一口。

“小涛,你真给面子,没有一边喝啤酒一边参加案情分析会。”欧阳默笑着和陆涛开了句玩笑。

“在你手下干活儿,连喝口啤酒的自由都没有,还有啥意思。”陆涛大大咧咧地把脚搁到另一把椅子上,随口说道。

“昨天晚上我们谈的那个问题,你想出答案来了没有?”欧阳默问道。他指的是作案者用什么样的办法监听邱南方的通信工具这个问题。

“我们首先需要确定的是,邱南方的通信工具到底有没有被监听。其次,我需要确定除了邱南方以外还有哪些官员的通信工具受到了监控。这并不太难,但需要这些官员的配合。”陆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要得到官员的配合,恐怕不太容易。你怎么去对他们说?说他们已经引起了恐怖分子的注意,所以我们要查一查他们的通信工具有没有被监控吗?出事的几个官员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你这不是暗示他们涉嫌腐败吗?”欧阳默及时地表达了自己的忧虑。

“必须经过上级领导同意,我们才能这样做!”陆涛说完这句话,就不作声了。欧阳默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问题是,还有一个关键之处,那就是要监控一个人的通信工具,怎样才能办到。”欧阳默回到了开始的话题上。

“如果我不是一个掌握着技术装备和侦查权限的警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陆涛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啤酒。

欧阳默的脸上却有一丝喜色闪过:“我们到技侦中心了解一下他们监控疑犯的方法,也许能从中找到答案!”

陆涛一拍脑门儿,站了起来:“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不管怎么说,对通信工具实施监控的原理总是相似的呀!”

5

五月十五日上午十点,周子立在莫应雄的陪同下,出现在“挪威木屋”的实弹射击场上。

张仲早已经到了,正和褚良平低声地交谈着什么。看见周子立走了过来,张仲笑嘻嘻地迎了上来,褚良平紧随其后。

“大哥,褚总。”周子立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张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子立,你错过了一场好戏。刚才我七发子弹打了六十四环,平了你的最高纪录。”

“子立,来,打几枪过过瘾。”褚良平热情地招呼道。周子立点了点头,走到靶位前站定,操起一支手枪,对准靶心,“啪啪啪”打完一匣子弹。成绩是五十九环。

张仲嘻嘻地笑了:“不对呀,子立,今天手气不好嘛,再试试。”

作为《吴城日报》政法部的首席记者,周子立有很多机会出入公安、武警的射击训练场,而公安、武警也乐意用实弹射击这种娱乐方式来和记者们搞好关系。熟能生巧,打了无数子弹之后,周子立练就了一手好枪法,手枪射击成绩远远超过了很多警察。

周子立知道张仲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迎着张仲会心地一笑,再次操起了手枪。打到第三组的时候,周子立七发子弹打了六十五环。

“子立,”张仲拍了拍手,笑呵呵地说,“我又赢了。”

周子立开心地笑了起来。“张仲真是个好大哥。”他在心里温暖地这样想着。环顾四周,他发现莫应雄早已经走了,剩下褚良平,微微地笑着站在张仲的身边。

“我和子立上山走走。”张仲这话是对褚良平说的。褚良平的脸上短暂地露出一丝十分难看的表情,不过他很快便笑着说:“你们去走走吧,中午大家一起吃饭。”

张仲招呼周子立:“子立,陪我走走。”

他们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山路向林子深处走去,明亮的阳光穿过树梢,像无数小孩子手中的皮球,亮晶晶地跳跃在他们身前身后。张仲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脸笑容地说:“这林子里的空气真香呀!子立,你闻到了吗?”

周子立笑着说:“除了火药味,我什么也没有闻到。”

张仲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不时摘一朵野花,凑到鼻子前嗅嗅。他并不把花扔掉,而是一直拿在手中。很快,他的手中就出现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花朵。

“我记得有部电影叫《百合花》。电影里有个小战士,摘了一把花插在枪管里。刚到部队的时候,行军时,我也摘了一把花插到枪管里,结果被连长训了一顿。他告诉我,那不是野花,是一种叫‘苜蓿’的作物,会结小小的豆子,主要是用作绿肥……”张仲一边走,一边轻言细语地说道。

“我刚到报社当记者的时候,到农村采访,也弄不清各种农作物的名称,很是闹了几回笑话。”周子立接着张仲的话说。

他们渐渐地走到了林子的深处。爬上一个小山坡,张仲站住了。他站在坡顶,远远望去,可以看见两岸峡谷高耸。清水江像一条细细的带子,弯弯曲曲地流出了他的视野。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张仲语气平稳地问道。他的眼睛不看周子立,看着远方的大山和大江,以及飘荡在天空中的白云。

“邱南方要么是被抓起来了,要么是自首了。”周子立简要地向张仲汇报了昨天他亲眼目睹和调查到的情况。

张仲沉思着,没有说话。

“大哥,我那位朋友的处境相当危险……”周子立的声音再次显得焦灼不安。张仲突然转过头来,盯住了周子立的眼睛。“大哥,”周子立轻轻地叫了一声,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你是说那位与我们志同道合的朋友?”张仲声音低沉地问道。

“是的。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邱南方很可能亲眼见过我那位朋友。如果邱南方落入警方手中,警方根据邱南方提供的线索,会很快查到我那位朋友头上。”周子立向张仲解释道。

张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马上去找你那位朋友,带他来见我。”

周子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口吃地问道:“大哥……你的意思是说,把他找来见你……”

张仲肯定地点了点头:“第一,我很佩服你那位朋友。第二,你说你那位朋友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电脑专家,我们很需要这样的人。第三,如果警方真的发现了他的行踪,我可以很快安排他出去。”

周子立知道“出去”的意思是偷渡到国外去。一阵热流猝然滚过他的心房,他喃喃地说:“大哥,这样做,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张仲突然显得有些生气了,厉声说道:“别忘了,他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张仲的兄弟!况且,”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选择更恰当的措辞,“我真的有些喜欢你这位朋友了。至于麻烦,我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张仲没有继续说下去,挥了挥手,大声说道:“下山,吃完饭你马上和我一起进城。这件事情你必须抓紧。”张仲把那束野花递给周子立,大踏步地向山下走去。

周子立把那束野花举到鼻孔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真的嗅到了,林子里的空气中充溢着浓郁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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