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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海行动(四)

来源:黄海行动 作者:

  2018年5月26日凌晨,清风阵阵,万籁俱寂,新的一天即将从沉睡中醒来。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一排排指示灯照亮了宽敞的跑道。国际进港通道口聚集着一批媒体记者。

  5点45分,一架东方航空公司的客机,在一缕缕朝霞的辉映下,徐徐降落。随着舱口打开,高尚和沈为志、陈星星带着一身疲倦,押解着潜逃东南亚的犯罪嫌疑人张小天走下飞机……

  又一个藏匿境外的“狐狸”被盐城警方拎了回来!

  “猎狐行动”,中国警方打击在逃境外经济犯罪嫌疑人的一个行动代号。

  这次,江苏盐城警方“猎狐”行动小组“三剑客”,不负重望,不辱使命,在紧张的24小时内,来回飞越6000余公里,转战泰国和柬埔寨两国,争分夺秒地与在逃境外的犯罪嫌疑人张小天展开角逐较量,攻心劝返,虽一波三折,最终尘埃落定。

  此案的侦破过程,蕴藏着一个个精彩的桥段,而中国警察特有的忠诚、胆识和智慧,尽显其中。

  凌晨,公安部紧急电令

  一天前的凌晨5点,盐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孙志平,接到公安部“猎狐行动”办公室电话,负案潜逃的犯罪嫌疑人张小天现身泰国素万那普机场,通知盐城警方派出工作组出境劝返。

  张小天,男,汉族,1986年出生,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人,深圳云天未来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盐城警方正在侦办的一起特大网络传销案件的涉案重要嫌疑人。

  网络给人类的文明插上了腾飞的翅膀,网络同样也潜藏着魑魅魍魉。

  2018年4月,盐城警方在网络巡查中发现一个网络传销线索。经过两个多月的紧张侦查,这个特大网络传销犯罪团伙的轮廓渐渐浮出了水面。

  青岛长兴高科技公司董事长万长兴伙同他人,于2017年12月,谋划成立了一个叫“亚泰坊”的传销组织,在互联网设立“亚泰坊平台”,借助网络的神力,在全国范围内大肆开展传销活动。

  为建立、扩大“亚泰坊”传销组织,万长兴进行组织架构的搭建,先后任命了“亚泰坊”传销组织的行政、财务、技术等管理人员,并通过开会培训、境外路演、建立微信群、组织护盘、操控外盘等方式进行虚假宣传。在宣传过程中歪曲国家的“一带一路”政策,虚构“亚洲国际金融自由贸易特区”和柬埔寨“西港特区”投资项目,哄骗人们“投资”,以达到非法敛财的目的。

  经过前期侦查,盐城警方掌握了这个网络传销团伙的运作模式。

  “亚泰坊平台”规定,凡参加者必须通过上线会员的推荐,缴纳200元人民币以上的费用,就可以注册成为“亚泰坊平台”的会员,并且取得一定数量的“亚泰坊币”。会员间按照推荐发展的顺序,形成上下线层级关系,每一个会员的直推会员数量没有限制,下线会员可以继续向下直推,发展无限层级并组成团队,以直接或者间接发展会员的数量,作为所谓“返利”的依据,其实并无任何实际的经营活动。

  警方发现,张小天在“亚泰坊”传销组织的建立、扩大等方面起了关键作用。他和万长兴合作,建设了“亚泰坊平台”系统,还具体负责平台的风险控制和外盘护盘,并且根据万长兴的指令,操纵“亚泰坊币”在外盘的价格,以稳定“亚泰坊币”的虚假价值,确保“亚泰坊”在外盘不崩盘。

  作为“亚泰坊平台”的护盘手,张小天是这个特大网络传销团伙犯罪链条上的重要一环。更为重要的,张小天曾经接触过神秘的“亚泰坊账本”,他到案,就能彻底查清这个犯罪团伙的全部犯罪事实。

  然而,正当盐城警方准备抓捕张小天时,这只狡猾的“狐狸”突然人间蒸发了。经过紧张工作,警方获悉,张小天已经潜逃境外。

  由于此案涉案金额巨大,盐城警方请求省厅、公安部予以支持。公安部“猎狐行动”办公室立即组织协调境外布控。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孙志平随即向盐城市公安局领导报告。

  局领导指令:事不宜迟,“猎狐”行动小组立即飞赴泰国,尽最大的可能,将其规劝、押解回国。

  近年来,盐城市公安局在国家公安部、省公安厅的大力指导、支持下,秉持“天涯海角、有逃必追”的执法理念,跨出国门,重拳出击,密切国际警务合作,创新执法工作方式,先后抓获躲藏在菲律宾、韩国、越南、泰国、柬埔寨、老挝等国的境外逃犯22人,涉案总金额达20亿元,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骄人战绩,实现了境外追逃工作的新突破,为打击经济犯罪、捍卫法律尊严、维护人民利益作出了积极贡献。

  鲜为人知的是,盐城市公安局有一个神秘的战斗小组——境外“猎狐”行动小组。这支肩负着特殊使命的行动小组,也是一支“闪电部队”,成员能文能武,文能数据研判、情报导侦,武能擒魔除恶、攻心突审。他们坚持24小时境外作战原则,雷霆出击、剑啸海外,常以闪电之速、掏心之术,精确打击境外经济逃犯。在复杂的境外条件下,他们用智慧和胆识,沉着应对境外追逃的突发情况,拳无虚出,剑无虚指,精彩演绎着盐阜公安的忠诚与担当。

  这支能征善战的“闪电部队”,平均年龄三十岁多一点,其中的高尚、沈为志和陈星星,被同事们称为海外追逃“三剑客”。

  高尚,白净净的皮肤,宽厚的身板,两道浓眉微微上翘。虽说才28岁,像个稚气未脱的大孩子,但是一上了案子,就像猎人见到猎物一般,每只细胞都极度亢奋。他秀外慧中,心细如发,善于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排列出其中的逻辑关系,是个研判高手。他还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妻子是警察,父母是警察,外公也是位老警察。自幼就受到警营氛围熏陶的他,在经济犯罪侦查中积累了经验,增长了才干。作为业务骨干,他被选拔参加了公安部组织的出国办案专家培训,先后两次立功、4次受到嘉奖。

  他的座右铭:要当就当父亲那样的好警察!

  沈为志,身高1.87米,是篮球场上的运动健将。别看他人高马大的,但是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文绉绉的,眉宇间透着一股睿智。他敏而好学,博闻强记,特别是在计算机运用上有“两把刷子”,玩得很溜,人称“网络圣手”。说起来,他和高尚还真有点缘分,俩人不但同龄,又是警官学院的同班同学、篮球场上的球友,毕业后还一起被分配到盐城市公安局经济案件侦查支队,一起抽调到“猎狐”行动小分队,一起在境外并肩作战。侦查破案经常没日没夜,作息没规律,但是沈为志只要有空,总会坚持锻炼,不是游泳就是打球,实在不行也会来上一阵原地跑,不出点汗不罢休。

  他有句话常挂在嘴边:“警察抓坏蛋,跑不过坏蛋是扯蛋!”

  陈星星在行动小组算是大哥哥了,年龄大他们整10岁,一直在打击破案的第一线,是支队元老级的侦查员。他沉稳干练,嫉恶如仇,是个做事严谨、经验丰富的干探,支队的抓捕快手。都说干警察的经常顾不了家,而他每次出差办案回来,总会到菜场转一圈,给爱人和孩子做上一桌丰盛的饭菜,开一瓶红酒,一家人其乐融融。

  他有一句“至理名言”:人生没有单行道,不顾家的警察不是个称职的警察!

  “三剑客”都是在与经济犯罪斗争中历练成长的骨干和精英,气质相融,志趣相投,优势互补。在没有硝烟的海外“战场”上,他们与形形色色的对手较量,斗智斗谋。

  境外追逃,各国的法律不同,中国警方没有执法权,而且境外风云变幻,有许多不可预估的突发情况,因此,“猎狐”的战术没有循规蹈矩的规律可言,每一次境外追逃,对他们来说都是新课题,必须破疑解惑,速战速决。面对高智商、有一定经济基础的犯罪嫌疑人,他们善于因势利导规劝迷途羔羊,见缝插针寻求有利战机,随时调整工作思路,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手段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飞赴素万那普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一块块宽大的指路牌瞬间掠过。

  1个小时不到,“猎狐”行动小组成员在晨曦的慵懒中被激活,迅速完成了集结、车辆、手续等一系列准备工作,早上6点出发。他们要在12小时内,长途奔袭泰国首都曼谷的素万那普国际机场,规劝在逃经济犯罪嫌疑人张小天,并将他押解回国。因此,必须准时赶到浦东国际机场,搭乘当日最早一班的客机飞往泰国。

  坐在前座的高尚两眼紧盯着前方,眉头微锁。

  作为这次境外行动的负责人,高尚深感责任重大。“猎狐”行动小组的工作目标很明确,就是“猎狐”,即捕猎那些逃匿海外自认为逍遥法外的“狐”、那些狡诈多变自以为高智商的“狐”。在这些外逃的“狐狸”中,有打着各种旗号疯狂敛财的“能人”,有精于算计巧取豪夺的“老板”,还有巧舌如簧大肆诈骗的“高手”等等。这些人经常在国外活动,海外关系复杂,而且知晓相关国家的法律,捕猎的难度可想而知。

  在这起特大网络传销案的前期研判中,张小天一开始并没有被纳入专案组的视线。因为在“亚泰坊”前台的具体操作人,是深圳云天未来科技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张小天的表弟郑新民,抓捕到郑新民以后,经过突审才发现幕后的真正老板是张小天。

  专案组立即对张小天实施抓捕,发现惊弓之鸟张小天已经从深圳的蛇口港经香港、澳门,慌忙出逃东南亚。随后,专案组对张小天上网追逃和边控。

  经过工作,专案组掌握了张小天老婆的联系方式,高尚想通过她做规劝工作,但是每次联系,张小天的老婆都推说自己联系不上丈夫。而专案组发现,张小天的老婆几乎每天都要和丈夫联系,还让他暂时在国外避避风头。郑新民被取保后,张小天更是摆出一副“我就是不回来,警方能奈我何”的架势。

  张小天和他老婆的态度,更加坚定了专案组要把张小天缉拿归案的决心。他们不等不靠,以我为主,通过仅有的线索加大研判力度。张小天出逃半个多月后,专案组捕捉到他在泰国的踪迹。

  根据以往的“猎狐”经验,中泰两国警方警务合作度较高,于是,高尚立即向领导建议,层报公安部“猎狐”行动办公室,向泰国警方发出查缉电报,请求核查张小天的出入境记录和藏匿地址,一旦发现其轨迹立即实施缉捕。

  不巧,由于泰国当时发生游船倾覆事故,上百名中国游客遇难,泰国有关方面一直忙于善后,无暇顾及。

  几天后,张小天再次消失……

  “高大组长,我从睡梦中被你喊起来,早饭没来得及吃一口,肚子闹意见了。”后面刷着手机屏幕的沈为志冒了一句。

  “早就准备好了。”高尚递过一只大塑料袋,“牛奶、鸡蛋,还有鲜肉大包。放开肚皮吃,管够!”

  “谢谢老弟带我到泰国度周末。”正在眯眼小憩的陈星星,欠了下身子,伸手拿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变成了一个小弯月。

  “老哥先别急着抒情,这次的任务有点特殊,不同于前几次境外抓捕行动。”高尚若有所思。

  “我在另一个专案上被支队长叫过来,走得急,逃犯长什么样?是哪里人?有什么行为特征……我还全然不知呢。”

  “老哥抓捕经验丰富,请你出山,是帮助我们把把关,关键的时候镇下场子。”高尚递给他一只材料袋,“你没有参与前期的侦查工作,这是简要案情和张小天的相关资料。”

  陈星星把“小弯月”塞进嘴里,接过材料袋,一边翻看,一边说:“兄弟客气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啰,你们年轻,脑子好使,一个是研判高手,一个是电脑专家。”

  高尚介绍,“根据相关信息,犯罪嫌疑人张小天是从柬埔寨入境泰国时被发现的。由于已经对他采取了边控,按照常规做法,泰国方面是不会放他入境的。”

  “如此说来,张小天很有可能在24小时内被泰方原机遣返回柬埔寨?”沈为志问高尚。

  “这种可能性很大。我们的任务就是迅速赶到泰国的素万那普机场,趁张小天在机场滞留期间,规劝他回国到案。”

  沈为志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航班资料,“如果张小天要被原机遣返,那我们必须赶在今天下午5点前到达素万那普机场,否则,他将会在傍晚6点45分离开泰国飞往柬埔寨。那样的话,我们工作的难度就会加大。”

  陈星星手指点了一下材料,“张小天持的是中国护照,专案组已经以涉嫌传销犯罪,把他的护照办理了注销申请,如果能及时办下来,泰国有关方面就有权力继续控制张小天的行程,这就为我们实施规劝争取了时间。”

  高尚转过头,“张小天的户籍地在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注销手续流转需要一定的时间。我出发前查了一下,他的护照目前还没有成功注销,支队已经请求部里紧急协调黑龙江警方加快办理。”

  “今天已经周五了,但愿在我们落地前能办好。现在要紧的是,如果情况真的像我们预料的那样,我们能否搭上第一趟班机?”陈星星挪了挪身子,又眯起眼睛。

  车过苏通大桥,直驰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客机渐渐降低高度。

  舷窗下,繁华的街道,蜿蜒流淌的湄南河以及一排排椰子树,无不显示出这个东南亚国度温暖、湿润的气息。

  高尚做了几个深呼吸,提了提精神,默默注视着机翼下陌生而美丽的曼谷城。

  曼谷位于中南半岛的中部,属于典型的热带丛林气候,一个充满佛教文化的都城。这里风光旖旎、四季如春,是世界著名的旅游城市,常年吸引各国大批的观光客。

  他们这次来可不是旅游观光的。飞机停稳,高尚抬腕看了一下表,中国时间下午5点。如果张小天要搭乘原航班客机返回柬埔寨,离起飞的时间还有1个多小时,张小天应该还在素万那普机场滞留。

  高尚稍稍松了口气。

  “猎狐”行动小组一行三人刚刚走出机舱,一位皮肤黝黑、身穿藏青色短袖制服的泰国警察,举着“接中国警察”的牌子站在廊桥等候。

  迎接他们的是泰国移民局的4位官员,为首的王警官是一位40多岁的华人。

  王警官告诉他们,张小天因短期内有频繁出入泰国的记录,被禁止入境,正滞留在候机大厅里。但是在没有得到泰国移民局局长签发的拘捕令之前,中国警察不能与他见面,让他们耐心等待。

  这一点,有多次境外猎狐经历的高尚早就预料到。为了节约时间,他向王警官提出,能不能到候机大厅张小天的滞留点附近等待?

  王警官迟疑了片刻,同意了。

  此时,犯罪嫌疑人张小天正被泰国警方控制在候机大厅一间封闭的小房子里。虽然近在咫尺,由于各国的司法制度不同,“猎狐”行动小组的人员就是不能和张小天见面,更谈不上开展规劝工作。高尚他们只能干着急,不停地协调泰方。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王警官接了个电话,随后有点歉意地说:“张小天本人表示不愿意回中国投案自首。由于泰国目前的特殊体制,机场候机室内的实际控制权不属于泰国移民局,属于泰国军方,他们也协调不下来,只能原机遣返张小天回到柬埔寨。”

  傍晚6点45分,高尚他们眼看着张小天搭乘的客机滑行、升空,离开了泰国。

  第一套行动方案落空!

  高尚立即将这一突发情况报告给支队长孙志平,请求启动第二套方案,行动小组飞往柬埔寨进行规劝。

  孙志平随即向省厅汇报。根据省厅指示,孙志平命令:“猎狐”行动小组立刻转战柬埔寨,力争在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将张小天规劝成功。

  持中国护照到泰国只需要落地签证,但是如果从泰国前往柬埔寨,就需有一个过关的过程,这样又要办一个落地签。由于时间紧,“猎狐”行动小组紧急沟通泰国移民局官员,提供了绿色通道,免去再办理落地签这一繁琐的过程。他们从一楼大厅直接来到二楼的购票点,顺利购买了当晚8点飞往柬埔寨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的机票。

  在等候飞机的间隙,“猎狐”行动小组三人到机场一家快餐店买了汉堡包。风尘仆仆赶到泰国,犯罪嫌疑人张小天就在眼前消失了,下一步规劝任务的预期也不明朗,一个个未知数在等待着他们,谁也没有什么味口,更没有心思多看一眼窗外的异域风光。

  “我就不明白了,张小天为什么不愿意投案自首呢?”沈为志一直在琢磨着张小天的心理。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平时觉得你脑子够聪明的,怎么这回儿你就转不过弯来了?”陈星星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我被你弄得五迷三道的,快说说你的高见,我们好对症下药啊。”

  “他心里藏着事呗。”

  “主犯万长兴都到案了,张小天那些事不是明摆着嘛。”

  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尚接过话:“生姜还是老的辣,陈老哥说得有道理。我们现在就根据已经掌握的信息,分析分析张小天心里藏的那些事。”

  ……

  1个小时后,“猎狐”行动小组搭乘的客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冲上夜空……

  疯狂的“亚泰坊币”

  当今世界有一种东西,仿佛是空气、阳光和水,伴随着人的一生,在人类的活动中不可或缺。

  它热烈,让财富成为财富,美好成为美好;

  它冰冷,让欲望成为欲望,战争成为战争。

  它不分国度、不分种族、不分信仰,无时无刻不在体现它的存在。无论在西方繁华的都市,还是在非洲偏僻的丛林,它丈量着一切,定义了今天的格局。

  它,就是人们既熟悉而又陌生的——货币。

  货币是商品交换的媒介,是商品生产发展的必然产物。马克思认为,货币具有五种主要职能,即价值尺度、流通手段、贮藏手段、支付手段、世界货币。其中前两种职能是货币最基本的职能,后三种职能是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从基本职能中派生出来的。

  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和经济全球化的到来,金融浪潮汹涌澎湃,世界货币市场借助于互联网的崛起,也在发生着深刻变化,数字货币应运而生。

  数字货币,英文简称为“DIGICCY”,是电子货币形式的替代货币,但是它不同于虚拟世界中的虚拟货币,因为它不局限在网络游戏中,而能被用于真实的商品和服务交易。

  2008年11月1日,一个自称“中本聪”的人,在一个隐秘的密码学评论组上贴出了一篇文章,陈述了他对电子货币的新设想——数字货币“比特币”就此面世。

  比特币用揭露散布总账的方式,摆脱了第三方机构的制约。中本聪称之为“区块链”。

  和法定货币相比,比特币没有一个集中的发行方,而是由网络节点的计算生成,谁都有可能参与制造比特币,而且可以全世界流通,可以在任意一台接入互联网的电脑上买卖。不管身处何方,任何人都可以挖掘、购买、出售或收取比特币,并且在交易过程中外人无法辨认用户的身份信息。

  2017年1月24日中午12:00,中国三大比特币平台正式开始收取交易费。

  光怪陆离、令人眩目的数字货币市场,让一个人兴奋不已!那颗肥硕的脑袋开始转悠起来……

  2017年12月28日上午,青岛。冬阳下的胶州湾,白帆点点,海鸥翩舞。

  胶州西路的阳光大酒店宴会厅里,席无虚座,个个心潮澎湃,聆听着台上一个男子的激情演讲。他的身后码放着一大排礼品。

  “女士们、先生们:当今时代,谁不想拥有财富?谁不想拥有更多的财富?拥有财富最根本的标志是什么?是钱,就是钞票,金融专业术语叫货币。”他的手臂指向大厅中央耀眼的水晶灯,两眼闪闪发光,像尊塑像。

  定格了几秒钟后,他迅速收回手臂,口若悬河,抑扬顿挫,大讲起货币知识:“我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货币的国家之一,从使用贝至今已有四五千年的货币文明史。我国货币的起源,有据可查的是商汤时期的铜贝,而在此之前的夏商,骨贝、石贝、陶贝已经开始流通。我国古代货币形成和发展的过程,先后经历了由自然货币向人工货币、杂乱形状向规范形状、地方铸币向中央铸币、文书重量向通宝元宝、金属货币向纸币交子、手工铸币向机制纸币六次重大的演变……目前世界共有两百多种货币,可以说,我们生活着的这个地球,是被各种颜色的钞票包裹起来的。”

  他喝了一口茶,接着说:“而数字货币的到来,让大家都有机会成为富豪!只是你们想不想当,敢不敢做?”

  说到这里,他身子一转,拿出一块银圆大小、金灿灿的东西闪了闪,“其实,要想拥有财富很容易!今天,我就向各位推荐一种新的数字货币‘亚泰坊币’,它和比特币、以太坊币一样,都是正规的数字货币,而且入门的门槛很低,坐在家里点点鼠标就可以轻松发财,起步资金只需要……”伸出了两根粗短的手指,问大家:“这是多少?”

  静场几秒钟后,有人说:“两千?”

  “错!”

  “两万?”

  “错!”

  “二十万?”

  “错!”男子巡视了一下会场,一字一句吐出三个字:“两百元!”

  会场顿时像炸开了锅。

  “骗人的吧,两百块钱就能当富翁?”

  “我们走吧,别在这里做春梦了!”

  “先不忙,礼品还没发哩。”

  ……

  “安静……安静……请大家稍安毋躁,先请各位看一看我手中这块亚泰坊纪念金币,然后再听我讲一下亚泰坊币的运作模式就清楚了。”

  骚动的会场又渐渐安静下来。

  这个男子走下讲台,一边向大家展示那块金光闪闪的亚泰坊纪念币,一边说:“我们发行亚泰坊币,是专门用来投资亚洲国际金融自由贸易特区和柬埔寨西港特区建设的。只需区区两百元,你就可以注册入会,继续投资,就会拥有这块亚泰坊纪念币,当然,你投资的格局有多大,你的财富数量级就有多高。我非常相信各位的眼力,这块沉甸甸的金币,其本身的价值就非常昂贵。”

  这块纪念币,正面是天安门和长城的图案,上面有一行字:亚洲国际金融自由贸易特区。背面雕刻着巨龙的图案和英文。

  接着,这个男子又滔滔不绝地讲解这种“发财”的方式:

  会员的收益主要分为静态收益和动态收益两种方式,收益均为亚泰坊币。静态收益是指亚泰坊币自身的增值,就是会员将购买的亚泰坊币进行锁仓,根据锁仓时间的不同获得不同比例的锁仓收益。

  锁仓具体收益有几种模式:新手套餐,会员只可购买一次,锁仓时间是1天,每天获利1%亚泰坊币;A套餐,锁仓时间是5天,每天获利5%亚泰坊币;B套餐,锁仓时间是15天,每天获利6%亚泰坊币;C套餐,锁仓时间是30天,每天获利7%亚泰坊币;D套餐,锁仓时间是60天,每天获利8%亚泰坊币。”

  他穿梭于一张张桌子旁,扳着手指激情飞扬地继续演讲:

  动态收益包括上线会员每天获得下线会员锁仓收益不同比例的奖金收益,奖金比例根据下线会员的层级而定,动态奖金往下拿10层。具体为直推奖励25%,就是直推发展的下线,这个会员可获得下线购买套餐收益的25%作为自身收益;二代奖励15%,就是直推发展的下线的直推下线,该会员可获得所购买套餐收益的15%作为自身收益。还有三代奖励15%,四代奖励25%,五代到十代奖励0.5%……

  他把这个不可触摸的“空气货币”,说得天花乱坠,很像那么回事,满场的人听得云山雾罩的。

  他张开双臂,大声疾呼:“我们推出亚泰坊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回馈社会,回馈在座的各位。当你拥有财富的时候,当你拥有很多很多财富的时候,那么金钱对你而言,也就是个数字。信息化时代,我将用数字货币的魔力,把我们牢牢连接在一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有着一样的天分和坚韧,有着一样的发财梦想,就让我们携起手来,共同走向成功和辉煌!”

  最后,他郑重宣布:“亚泰坊平台将于2018年2月份正式上线。目前提现的方式主要是对冲提现,将来还要进入国际数字货币交易大盘环太网进行交易,大家如果现在报名加入,将是第一批受益者!”

  诱人的发财梦,让一些不明真相的人欣喜若狂,趋之若鹜。他们哪里知道,那枚所谓的亚泰坊纪念金币,其实是他以每枚几元钱的价格,从淘宝网上订制的塑料材质的玩意。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金融浊流,狡狐兴浪……

  一只疯狂的脑袋创造了一个疯狂的神话——没有任何货币价值的“亚泰坊币”!

  这个人叫万长兴,青岛长兴高科技公司的老总。应当说,此人的确有不同于常人的智慧,运作“亚泰坊”就是一例。只不过,他把脑筋动歪了。

  万长兴炮制的所谓数字货币“亚泰坊币”,实际上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这种“空气币”表面上和其它数字货币有相似之处,其实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比特币是一种P2P形式的数字货币,点对点的传输意味着一个去中心化的支付系统。与大多数货币不同,比特币不依靠特定货币机构发行,它依据特定的算法,通过大量的计算产生新币。

  比特币经济通过网络中众多节点构成的分布式数据库,来确认并记录所有的交易行为,并使用密码学的设计,来确保货币流通各个环节的安全性,确保了货币所有权与流通交易的匿名性。但是,比特币不可以在后台输入数字直接修改,也就是说它不会被人为操控。它的显著特征就是通过“挖矿”的形式生成新的比特币,而且谁都能“挖矿”、购买、出售或收取比特币。

  而“亚泰坊币”必须通过上线会员的推荐,形成上下线关系,下线会员可以继续向下直推,会员的数量没有限制。它这种运作模式是典型的传销形式,是我国法律所不允许的。

  而且,“亚泰坊”平台带着很强的欺骗性。从表面上看,它似乎也有去中心化的支付系统,其实,这个中心一直存在,隐藏得很深,就是万长兴本人。他就像一个玩偶人,通过虚构“亚泰坊币”的投资前景吸引人们的眼球,并且通过控制环太网的账号,在后台输入数字随意修改,人为操控“亚泰坊币”在外盘的交易价格,制造“亚泰坊币”在环太网的交易量,营造“亚泰坊币”在外盘只涨不跌,交易量庞大的行情,吸引会员继续报单购买“亚泰坊币”。

  被蒙在鼓里的那些会员哪里知道,“亚泰坊币”在环太网上一片红火,是万长兴花了不到500万元在后台制造的假象。而会员们投入数以几亿元计的钱,将全部流入万长兴传销团伙那个无底的黑洞。

  万长兴创造的这个疯狂“数字货币帝国”,说白了,就是一套瞒天过海的吸金腾挪术,必须要有一个平台来支撑。他不是个全才,需要一个人为他包装和维护这个平台。

  那么,这个神秘的搭台人和护盘手又是谁呢?

  茶桌上的阴谋

  山水之间一杯茶。

  古人喜欢寄情于山水,煮上一壶放着几片神奇树叶的溪水,湖光山色就尽显青磁茶碗中。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这天人合一、禅茶一味的感觉,妙不可言,余味无穷……

  中国的茶文化博大精深,神奇的东方树叶,让世界为之倾倒!

  但是,这茶中既有山水,也有玄机。

  近几年,随着茶文化的进一步繁荣,类似写字台式的高档茶桌渐渐多了起来,喝茶聊天也奢华了许多。高级写字楼里,这些豪华茶桌成了那些老总办公室的标配,一些阳光生意和龌龊交易,也在这些卷曲的树叶慢慢舒展之间达成了。

  2018年1月初的一天,深圳。刚刚下过一场小雨,街头微凉。

  宝安区西乡梧桐岛一幢写字楼的6楼,张小天独自坐在茶桌旁发呆。

  他正为“跨境电商”项目的资金发愁。

  张小天刚过30岁,人说男子三十而立,可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立起来。他出生东北,20刚出头就出去闯荡,先后在北京当保安、天津当网管,又到浙江打工两年。25岁时孤身南下深圳,推销信用卡、做微贷中间人赚赚差价。经过一番打拼,他凭着自身能力挣了一些钱,但都是小打小闹的,替别人打工。

  不得不说,张小天这个人天资聪慧,也很勤奋。在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深圳,他在商海里历练,经风雨、见世面,看准了网络世界的商机。于是,他自学了计算机课程,有意结识了一些网络精英。

  他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开一家网络技术开发公司,赚大把的钱,当个开豪车、穿金戴银的老板。

  想拼就会赢。张小天真正意义上掘的第一桶金,源自一家“文交所”网络平台。

  一天,他在替一个客户办理一笔小额贷款业务时,随口问了一下贷款的用途,这位客户神秘兮兮地说:“炒文啦!”

  “什么叫炒文?”张小天一头雾水。

  “就是上文交所平台炒啦!”客户使劲挥了挥手臂,“赚钱旺哩!”

  客户哼着粤曲走了,张小天随即上网搜索了一下,发现了金矿。

  这种赚钱的方式有点像炒作股票。就是在文交所平台上,看中什么有增值空间的文化商品,买下这种商品的权益,然后仍然挂在平台上待价而沽,伺机抛出。由于刚刚兴起,有关部门还没有来得及规范其运作,炒作的利润空间很高,而且风险小,只要不看走眼,一般包赚不赔。

  他把挣的十几万元钱全部投了进去,炒邮票、古钱币等等。一年下来,净赚了两三百万元。

  后来,国家有关部门开始规范这类文交所平台的运作,投机的空间几乎没有了,他就用这笔钱开了一家投资公司,招募了几个人自己当起老板。说是投资公司,其实主要是做做网络开发之类的技术服务。这一行,他门儿精!

  他由此开始了资本的原始积累,而且业务也做得顺风顺水,结了婚,有了孩子,还花130万元买了辆7系的宝马车,出门衣着光鲜,一副成功人士的范儿,回到了东北老家,亲戚朋友都觉得脸上有光。

  他想把自己的事业进一步做大做强。2017年,他又联合5个股东,成立了深圳云天未来科技有限公司,自己当总经理,租下宝安区一幢写字楼的两层,招收员工40多人,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可是这次,他做得并不那么顺当,还呛了几口水。

  一开始,他的公司主要是经营电商,兼做一些网络开发业务。先在网上建了个“海象商城”,效果不理想,又转型“筋斗云”,可以用数字货币来支付,生意仍然没有达到预期,一个月也就赚个十万八万的,还不够开销呢。公司不停地股权变更,又陆续走了一些人。

  起起伏伏,他在寻找新的商机。

  国内开始流行境外代购,头脑灵活的他瞄上了这个有着广阔前景的市场,开始考察论证“跨境电商”这个项目。随后设计网络平台、组织人员培训、购置相关设备……可是投入太大,资金成了问题。他咬咬牙,把一层办公房转租给一个姓黄的广东商人,压缩公司运转成本。但是算算,要正式运行“跨境电商”项目,至少还差1000万元左右。

  他正为这件事犯愁,到哪儿去找这1000万元呢?

  张小天需要有个合伙人。

  “张总啦,惗紧乜嘢啊(在想什么啊)?”楼下的广东商人黄玉发操着一口鸟语进来了。

  张小天站起身,“黄总好,朋友刚送的福鼎点头镇年份白茶,正宗有机茶,口感绝对OK,尝一下。”

  黄玉发捋了捋油光发亮的鬓发,落座。

  张小天点了下茶炉开关,“黄总交易所的生意很旺啊,发财了。”洗杯、泡茶。

  “才开张,鸡碎啦(一点点)。”黄玉发弯曲着右手食指和中指,点了两下台面,然后端起汝瓷杯,抿了一小口,“好茶!好茶!”

  “再好也没有黄总那儿的茶好,小弟我可不敢和您这位茶叶大王斗茶哟。”

  “兄弟你一向很低调啊,你那个跨境电商的平台做起来,要赚大把大把的钱啰。”

  张小天苦笑了一下,说我低调,其实你才低调呢,除了那油光发亮的大背头,平时就是白色T恤、黑色体闲裤,有时脚下还踩着一双拖鞋,走在大街上和倒腾服装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黄玉发,十年前还是一个小店铺的老板,靠做茶叶贸易起家,后来买了福建一家茶场,注册了一个茶叶品牌。神奇的东方树叶让他财源滚滚,他又在香港办了一家茶叶交易所,正在操作上市。

  这几年,国际数字货币市场十分红火,精明的黄玉发不久前又在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注册,建了个环太平洋数字货币交易平台,交易比特币、以太坊币等主流数字货币,他从中赚了不少交易费。

  这个简称“环太网”的数字货币交易所就在张小天公司的楼下。

  而黄玉发这次上来串门是有目的的。

  当初他在茶桌上通过朋友介绍,请张小天的公司为他做一个茶叶系统,就是买茶叶可以兑换积分,积分可以在“中进平台”兑换茶票,如果A推荐B,B买茶叶,A可以获得一定比例的积分。系统上线后效果不错,他觉得张小天的团队有一定的技术实力,而且心不黑,收费不高,一来二往,彼此就熟悉起来。他租用张小天公司场地开交易所,一是看到张小天公司的资金有些紧张,想还他个人情;二是也想请张小天日后在技术上予以支持,楼上楼下的,说来就来,方便。

  但是这次,他要介绍一笔生意给张小天。当然,从根本上说,他也是为了自己。

  这事还得从三个多月前说起。

  2017年10月的一天,福建省安溪县黄玉发的茶庄。

  黄玉发在茶桌上碰到一男一女,男的年龄60多岁,个头不高,胖乎乎的,女的30岁左右,颇有几分姿色。男的十分健谈,天文地理无所不及,说得眉飞色舞,很有气场。此人品了一下茶,当即就叫身边的靓女转了200万元,让黄玉发把茶叶发到山东青岛长兴高科技公司。

  交换名片时,他知道这个人就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叫万长兴。十几天后,万长兴又派来一个女的,买了大约800万元的茶叶。

  这是个有钱的主儿,得拢紧了!黄玉发想。

  11月,黄玉发正式上线环太平洋数字货币交易所。半个月后,青岛那位有钱的主儿找来了。

  几口茶下来,万长兴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说他正在联合柬埔寨自贸区发行数字货币,收到的钱用于投资自贸区的“西港特区”工程项目。

  黄玉发翻了翻,是柬埔寨那个项目的一些证明,涉及到农业、楼盘、酒店以及配套建设什么的,五花八门。

  看到黄玉发有点怀疑的神情,万长兴挥了下手臂,“放心,我有这个实力做!”喝了一口茶,“西港特区工程是柬埔寨自贸区最大的项目,大约需要资金5到10亿元人民币。”

  “万董事长是要我投资吗?”黄玉发问。

  万长兴摆了摆手,“我是这个项目的执行总裁,已经和柬埔寨自贸区方面谈好,通过联合发行数字货币的形式投资,然后引导中国的消费者去消费。”他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我看你那个茶叶积分系统做得不错,又是做数字货币交易的,就有劳黄总帮帮忙,设计一下这个数字货币系统,相关的费用嘛,好说。”

  “这个数字货币叫什么?”

  “有个叫以太坊的币,我这个就叫亚泰坊。”

  “亚泰坊后面要不要加个币字,这样更明了些?”

  “不要,不要,还是低调些,如果加个币字,会树大招风,引起别人的误解,就叫亚泰坊。这个系统建成后,就在黄总的交易所上线,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万长兴让黄玉发设计一个“亚泰坊”的LOGO,并根据他提供的资料写一个文案,用技术手段生成一个币,另外再做一个会员系统。

  黄玉发不懂平台设计,就想起了张小天。

  茶过三道,黄玉发切入了正题。

  “张总哪,有个财想不想发?”

  “黄总说笑话呢,开公司哪个不想发财?”

  黄玉发往前凑了一下身子,“我有个朋生想做一个会员之间有推荐关系的系统,叫亚泰坊平台。”

  “不就和你那个茶叶系统差不多嘛。”张小天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不一样,这个系统可以注册会员,会员之间有推荐关系,注册会员花钱买币,通过推荐会员可以获得收益,同时,这个币本身的升值也可以获得收益。怎么样,接单吗?”

  这个小单子赚不了几个钱,张小天满脑子是跨境电商的事。

  黄玉发知道张小天的心思,“我这个朋友可是个大老板,生意做得很大,在我这里两笔就买了1000万元的茶叶。你和他接上了,让他给你的跨境电商项目投资啊,这点钱对他来说毛毛雨啦。”

  听黄玉发这么一点拨,张小天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他问这个平台的初步框架。

  黄玉发说:“这个平台共有两个注册模式,一个是会员A将一个链接发给会员B,会员B就可以用他的手机号码来注册账号;另一种是会员也可以直接在平台上自由注册、购买亚泰坊币,系统会按照一定的比例来释放亚泰坊币,释放出的亚泰坊币可以拿到外盘的环太网出售。”

  张小天想了一下,说:“这个平台可以做。”

  “报价是多少?”

  张小天考虑到要让这位财神爷投资他的跨境电商项目,不想多赚,就随口说了句:“20万吧。”

  这个黄玉发在生意场上闯荡了多少年,见惯了风风雨雨。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万长兴建立这个“亚泰坊”有圈钱的企图,但是不能点破了,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对他来说,管它东南西北风,只要刮来钞票就行。

  出来后,黄玉发拨通万长兴的手机,报价40万。

  喝口茶,他就净赚20万。

  几天后,万长兴派了一个人过来,具体洽谈“亚泰坊”平台项目的功能设计。黄玉发介绍给张小天后,就借故溜走了。

  他滑得很,不想介入太深,怕日后说不清楚。

  这个平台就相当于建一个网站,可以给会员管理币,有注册功能,币可以冻结、解冻,A分享给B,A可以获得一定比例的奖励,依次类推,层层级级不封底。

  张小天是做平台系统的,听了来人对“亚泰坊”平台的设计要求,他一眼就看出其中的猫腻。

  万长兴要求这个系统可以在不同会员账号后面输入数字,但是必须由“亚泰坊”的管理员来输入,也就是说万长兴想输入多少就多少。虽然亚泰坊币的冻结、解冻都可以用这个平台来操作,如果要卖出的话,只能在外盘,也就是由环太平洋数字货币交易平台卖出,但是账号却由万长兴控制着,外盘上每天亚泰坊币的“行情”变动着,其实是万在后台玩的数字游戏。

  换句话说,若痴若狂的投资者,层层级级拉人头,其实就是花钱买了“亚泰坊”平台上根本不能实际落地的数字,所谓的“亚泰坊币”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币”,投资人买币的钱,全部喂了万长兴的腰包。

  张小天一开始并不想接这笔烫手的生意,但是又惦记着万长兴能来投资,就让公司的股东高润生以10万元的价格,转包给河南的一家科技公司。

  他也不想介入太深。但是接下来,终究挡不住万长兴的诱惑,他逐渐陷了进去。

  成都。闹市区一家豪华茶楼包间。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放心!1000万的款项过几天就到账了,还满意吗?”万长兴肥笃笃的手指点了下感应开关,亮闪闪的茶炉立马轻快地哼唱起来。

  “谢谢万董事长!”张小天连忙拱了拱双手。

  万长兴拍了一下张小天的肩头,“你老弟年轻,有闯劲,更有眼力,我看好你这个跨境电商项目,有市场前景,要好好运作。上线后我会组织一些亚泰坊的会员过来消费,怎么样?”

  “那就太好了!有万董事长出面撑台子,跨境电商的台面一定很旺啊。”

  水开了,万长兴熟练地温壶洗杯,扦了一小块古树普洱,泡上。“我希望亚泰坊平台今后在数字货币市场上有较大的影响力,能够出更多的钱,大家共赢嘛!”

  斟上茶,万长兴又说:“到时候,你的事业会比现在精彩很多,不是吗?”

  “我张小天是个懂规矩的人。以后,亚泰坊就是我的码头,云天未来公司就是您的港湾,我一定会向您提供最好的技术支撑。”

  万长兴一竖大拇指,“谢小弟了!那笔钱到账后你查一下,我会多打10万元,是给你的辛苦费。”喝了一口茶,他那双狡黠的眼睛看着张小天,“那么亚泰坊平台内盘的风险控制和外盘护盘的事,就请老弟日后多费心哪。”

  张小天赶忙表态:“请万董事长放心,我张小天乱江湖不乱码头,跟您合作是真心诚意的,盘面上的事儿,需要我怎么做,您吱一声,我立马给您办得妥妥的!”

  “过几天,我会给你一个亚泰坊账本,你按照账本上的要求做就是了。”

  俩人心照不宣,以茶代酒,干了。

  其实,老谋深算的万长兴对谁都不信任,他精心缔造的这个“亚泰坊”帝国,必须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上。他也知道,这个帝国大厦迟早会坍塌,而导火索就是“亚泰坊”平台崩盘,因此,一定要把盘面做好看了,稳住那些会员。

  他自己手下的那些人做做宣传推广、组织境外路演还可以,对建平台、做维护那些技术层面的事可不在行,况且他也不想让他们过多知道“亚泰坊”系统后台上的那些秘密。他通过给跨境电商平台投资拴牢张小天,就是想让张小天这个行内精英,死心塌地地替他控制平台的风险和外盘护盘,按照他的意思操纵“亚泰坊币”在外盘上的所谓价格,稳定“亚泰坊币”的虚假价值。

  另外,老奸巨猾的万长兴还留了个心眼,就是日后万一东窗事发,他也多了个垫背的。

  几天后,万长兴连合同都没有签,就打给张小天1010万元。精明的万长兴知道,抛出眼前的1000万,日后能给他换来几个亿的身价,值!

  万长兴这个老江湖就是一个布局人,而张小天也昏昏然成了万长兴下的这盘棋中的一枚棋子。

  平台建成后,短短的三个月,“亚泰坊”的会员账号就急剧飙升到40余万个,共计108个层级。万长兴犯罪团伙疯狂吸金6.3亿元。

  深圳云天未来科技有限公司原来有5个股东,后来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正在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基本上不参与公司的事务。剩下的3个股东分别是张小天、郑云华和高润生,张小天占股最多,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总经理。张小天的表弟郑云华占股第二,自然就是副总经理了。

  郑云华有操作股票的经验,张小天就把“亚泰坊”日常的护盘工作交给他具体负责。

  2018年2月,亚泰坊平台注册出现问题,有时候登陆不上。

  万长兴立即派了手下的人来到深圳。

  而此时,张小天从电视上看到某地公安机关办了“善心汇”的案子,抓了上百人。“善心汇”和“亚泰坊”的性质差不多,他有点担心,就提醒来人不要注册这么多,这样会出事的。

  公司股东高润生也说,他有个做“善心汇”的朋友,坐飞机查验身份证时,被公安机关带走了。

  而万长兴的那个手下却满不在乎,说这事万董事长知道,那个“善心汇”太高调了,出事了还组织人去政府闹,不被抓才怪呢。

  张小天预感情况不妙,得赶紧抽身躲到后台。

  之后的一天,张小天跟郑云华和高润生讲,他自己名下,有好几个公司在税务上出了点状况,为了不影响“云天未来”正常运转,需要变更一下公司手续,让郑云华做法人代表,公司的股份比例不变,他还是实际上的负责人。

  就这样,郑云华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公司的法人代表,名义上的总经理。

  到了5月中旬,郑云华突然登不上“亚泰坊”的账号,而且有公告说禁止“亚泰坊币”交易了,就打电话给万长兴手下那个联系人。对方说不用操作了。

  张小天分析万长兴那边出事了,整天提心吊胆,惶恐不安。

  6月12日上午,正在外面谈一笔生意的张小天,接到郑云华的电话,告诉他,公司来了几位湖南省桃江县公安局的民警,说高润生涉嫌一宗案子,把人带走了。

  张小天问是什么案子,郑云华说还不太清楚,可能是他自己犯的事儿。

  张小天稍微放下了心。可是到了晚上11点左右,郑云华在自己的住处,也被江苏省盐城市公安局的警察带走了。

  公司的两个股东分别被两个地方的公安机关带走,张小天知道大事不好,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他连夜和老婆商量,到对面的香港暂避几日,躲过风头。

  第二天一早,张小天和公司的人通了个电话,说要去北京联系跨境电商的事,就从蛇口港坐摆渡船来到香港,开始了境外的逃亡生活。

  流浪东南亚

  香港。九龙半岛尖沙咀。

  夕阳下的港湾,波光粼粼。远处,一艘艘海轮拉响汽笛,沿着狭长的水道进进出出。港湾中央,系着浮筒的散货船正在往驳船上卸货,起货机发出一阵阵声响。几只往大船上卖食品的小舢舨在浪头颠簸着……

  金域假日酒店。张小天站在客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繁忙的维多利亚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想想被公安机关带走的高润生和郑云华,他暗自庆幸,如果当初不及时变更公司的法人,这时自己应该蹲在铁窗里。

  他这才感觉到自由的珍贵。但是没过多久,他的心里又像海湾里泛着浪花的海水,起伏不定了。

  自己匆忙逃出来了,公司和家里的情况怎样?高润生和郑云华向公安机关说了什么没有……

  张小天想到了当初的牵线人黄玉发,他有没有受到牵连?刷了下微信朋友圈,黄玉发还在悠闲地晒着照片。

  张小天随即发了一条微信:“亚泰坊”出事了,公安机关正在抓人。

  “嘀”,手机响了一下。一看,黄玉发油光发亮的脑袋旁跳出一行字:张总,你没事吧?

  张小天回复:我已经躲到香港了。点了一只郁闷的表情包。

  油光发亮的脑袋旁又跳出一行字:我也在香港,一会儿过来碰头。

  张小天又发了一条:走得匆忙,请带点现金过来。

  黄玉发回了一只“OK”的图标。

  半个小时后,一身休闲装的黄玉发过来了,手里拎只黑色塑料袋。

  “有冇搞错喔,万长兴搞的那个‘亚泰坊’真的出事了?”

  “他那个平台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黄总应该比我还清楚啊。”张小天没好气地回了声。

  “不急,不急嘛!走,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我们边吃边聊。”黄玉发拉着张小天出了酒店,左转就来到弥敦道上的一家西餐馆。

  俩人找了一个临街的位置坐下,黄玉发点了几道菜,开了一瓶白兰地。

  张小天满肚子心事,侧身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弥敦道连接着旺角与尖沙咀两个主要商业区,是香港最著名的街道之一,南至梳士巴利道,北接长沙湾道,经过佐敦及油麻地一带。高高的棕榈树下,有许多扛着大包小包的国内游客。

  黄玉发往张小天的方杯里倒上浅浅的酒,自己也倒了一点,“为张总压惊,干了!”

  张小天没有吱声,端起杯子意思了一下,又放下。

  “唉!饭总归要吃的嘛。”黄玉发往嘴里塞了块熏鱼,放下叉子,“我有个朋友路子很广,官场上的熟人多,回头请他一下,看看能不能搞掂这件事。”

  张小天问:“你这位朋友是干什么的?”

  黄玉发用餐巾擦了下嘴,神神秘秘地说:“这个人姓朱,是我生意上的朋友,有大背景呢。”

  “他能摆平这事?”

  “冇问题呀!”黄玉发捻了捻手指,“就是要花点钱啦。”

  “需要多少?”

  黄玉发凑了下身子,“这事不小,几个地方的公安都抓,怎么说也要有个一两百万吧。”

  “这……再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想喔,公安很快就会抓你的,你就是跑到国外都冇用的,要抓紧啊!”

  “我走得急,身上只有几张信用卡。”

  “那就问你老婆要啦!”说着,黄玉发把身边的黑塑料袋扔给他:“我给你准备了3万港币,先拿着用。”

  都到这个份上了,张小天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事总得解决,不能一直就躲在外面不回去。他看看黄玉发的做派,也不像是骗他,就答应了。但是他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提出分期打款。

  这个黄玉发究竟有没有骗张小天,只有黄玉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轻松悠然,因为他自己心里有底。他和万长兴只是茶叶上的合法生意,“环太网”交易平台也只是收交易费,“亚泰坊”系统又不是他建的。出租房子的只管收房租,房客出了事与房主何干?至多被公安叫去问个话而已。

  第二天,张小天让老婆来了趟香港,具体商议了一下,就让老婆回去先凑了40万元打到姓朱的账号,他在香港等消息。

  待了7天,他的港澳通行证在港期限到了,又不敢回去,只好乘汽垫船来到澳门。

  他深信,这事,黄玉发一定会帮他。

  澳门北与广东的珠海市隔海相望,东邻香港,是个弹丸小岛,塞满了高低不齐、新旧不一的建筑物,非常拥挤,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小天在大三巴附近的老街区找了家酒店住下。

  由于走得匆忙,他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出来买了几件内衣裤,顺路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吃了几块寿司,又回到房间。

  忐忑不安的张小天联系黄玉发,问那个姓朱朋友的情况。黄玉发让他等等,那边正在托关系找人,应该会有回话的,并且告诉他,姓朱的朋友托关系査到,张小天已经被警方上网追逃了。

  被警方追逃,意味着警方已经掌握了他犯罪的证据,这使他更加沮丧,便把希望全部寄托到那个神通广大的姓朱的身上。咬咬牙,他又托人打了60万元给姓朱的。

  张小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霓虹闪烁的夜景亦真亦幻,密集的楼宇间矗立着一座鸟笼似的建筑物,顶尖上霓虹灯像一只眨巴着眼睛的怪物。他知道那个怪物就是澳门的标志性建筑物之一,著名的葡京娱乐场。

  虽然已经深夜,这座小岛仍然沸腾着。

  澳门人把赌博称为“幸运博彩”。他有了一个很荒诞的念头,到赌场去碰碰运气。

  起身下楼,张小天逛到苏亚利斯博士大马路一座圆柱形建筑前,驻足片刻后,他刻意绕过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嘴正门,从左侧的边门进入了赌场。

  葡京赌场被称之为“东方的蒙爱卡罗”,和“大三巴牌坊”“官也街”一样,是这座小岛上不收门票的旅游观光点。不过,游客到这里来,大多不是为了观光,而是来寻求刺激的。

  张小天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厅,立即被服务生引到了散客区。俄罗斯轮盘、二十四点赌台、角子机,处处围聚着人。

  他往角子机里投了几枚硬币。

  “叮铃铃……”随着一阵悦耳的响声,角子机“哗啦啦”吐出了一串亮闪闪的钱币。

  手气不错,好运来了!他满心欢喜地从服务生的托盘上取了杯咖啡,又逛进贵宾区看了看,随后到筹码处兑换了一些筹码,开始下注。

  一开始赢了一些,赌到最后,却把黄玉发留给他的3万港币输了个精光。

  人背时,放屁都打脚后跟。好运气没撞到,百般无聊的张小天又回到了酒店……

  潮涨潮落。张小天在澳门的7天期限又到了,香港的消费高,酒店房费一天要1000元左右,不能去香港了。他在百度上查了一下,泰国的房费要比澳门稍低一些,一天400元左右,而且去泰国不需要回到国内签证,飞到泰国落地签。

  就这样,张小天像个无家可归的浪子,又漂流到了泰国的素万那普机场。

  落地后,张小天打了台车来到曼谷市区。

  曼谷是泰国最大的城市,也是世界上拥有佛寺最多的城市。看到路边披着紫红色衣袍的和尚,他陡升出想出家的念头,渴望在寺庙中禅修拜佛,寻求心灵的净化……

  但是他知道,这座具有强大包容性的城市,这座永远不会让人觉得无趣的城市,是不会收留他的,这里的古老与繁华、神秘和刺激、美味与夜生活,统统不属于他。他就是一个被中国警方上网通缉的逃犯,15天的签证期一到,不得不像一叶浮萍,离开泰国继续流浪。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国度里,张小天没有熟人和朋友,语言不通,满目生疏,有的只是孤独和无奈。

  他整天窝在酒店里,除了和黄玉发、自己的老婆联系,就是看电视上的中文频道,或者在手机上看看电影。

  那个姓朱的收了钱后,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总是让他再等等,再等等……

  日起日落。张小天15天的签证期到了,只好拎着空空的行囊,又漂回澳门。

  一下飞机,张小天就联系黄玉发。

  第二天,黄玉发来到澳门。

  张小天问黄玉发:“那个姓朱的到底靠不靠谱?”

  黄玉发轻松松地回他:“冇事的啦,人家已经找到一个关系很硬的人,估计很快就能搞掂!”他让张小天再打些钱过去。

  吃了一顿饭后,黄玉发就匆匆离岛。

  张小天将信将疑,只好继续等待。

  这次,张小天在澳门只逗留了两三天。因为此时的他,已经嫌澳门的消费水平高了,就再次飞到泰国。

  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张小天又临时申请了信用卡的额度。他跑到寺庙里烧香,幻想着有贵人会搭救他。

  昼夜更替。一晃,15天的期限又到了,去哪儿呢?

  澳门酒店的房价贵,就餐消费也高,不能再去了。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柬埔寨也是落地签证,而且当地的酒店价格不高,两三百元一天,就又流浪到柬埔寨。

  一出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张小天就有点失望。

  他感觉这个机场很小,低矮狭小的候机厅内部结构很简单,出港一个口,进港一个口,不像万长兴吹嘘的那样繁华。大厅里仅有的几家快餐店食品的价格都很贵,居然连免费饮用水都找不到,他囊中羞涩,舍不得花钱买瓶矿泉水喝,就走进一家餐饮店,讨了一杯水。

  打听了一下,机场离市区大约有8公里的距离,出租车的价格是15美元,突突车(机动三轮车)是10美元,他不想多花那5美元,就爬上一辆铁皮突突车。

  一路上不时堵车,突突车在车辆的夹缝中穿行,消声器炸响,污浊的尾气把他呛得几乎要窒息。

  好不容易到了金边的南郊。饥肠辘辘,张小天付了车费,就在路边的小吃摊点了一份炒饭。太咸,而且有种怪怪的味道。没办法,他只好就着凉茶填饱了肚子。

  柬埔寨位于中南半岛的山岳丛林地带,是块碟状的盆地,首都金边坐落在湄公河与洞里萨湖之间的三角洲地带。受暹罗湾与印度洋高气压的影响,柬埔寨的气候十分湿热。

  热带丛林的雨季快要到了,这里虽然太阳高照,但是非常闷热。张小天浑身上下粘乎乎的,发出一阵阵酸臭味。

  他望着树荫下悠闲自得的小贩,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位开宝马、穿名牌,出入豪华酒店的老总。那时候的他,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是红酒、咖啡,肚子里塞的不是这难以下咽的糙饭,是山珍海味。想不到现在被警方通缉,流浪东南亚,落魄到连个街头小贩都不如的境地。

  回去吧,等待他的是铁窗大狱。不回去吧,这颠沛流离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张小天就在金边郊区,询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又与黄玉发联系,黄玉发让他耐心一点,说姓朱的朋友已经找到一个人,他答应先把高润生捞出来,江苏这边的事正在联系。

  他稍稍放宽了心,坐等着那个姓朱的好消息。

  经营这家小旅馆的是一对缠着头巾的高棉族老龄夫妇,眼眶黑黑的,面无表情。旅馆一共就十来间客房,也没有什么生意,而且蚊虫多,卫生条件差,楼板像被烟火熏过似的,黑魆魆的,还时不时爬出一两只说不出名字的毛毛虫,看着瘆得慌。窄小的房间里,连个电视机都没有,无线网更不谈了,要吃饭还得跑到外面的小吃摊。

  张小天站在窗口,数着雨点打到芭蕉叶上的声音,百无聊赖,那种莫名的惆怅和沮丧又涌上了心头……总不能就这么孤零零地困在这个破旧不堪的小旅馆里,得想想办法,哪怕是找个中国人说说话也好。

  记得万长兴说过,柬埔寨那里的自贸区很红火,有很多中国人在那里做事,还带过人去柬埔寨考察旅游,说旅游团当时住在自贸区的五星级大酒店都是他的。不如到那里躲上一阵子。

  怀揣着新的希望,他开始四处打听。

  据说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旁边有个大的经济贸易区,他又坐着突突车来到那里。一打听,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豪华酒店,也不知道有个叫万长兴的大佬,他估计是万长兴为了圈钱而忽悠人的。

  在柬埔寨的15天签证期很快满了,百般无奈的张小天只能又飞回泰国。

  日子就这么在提心吊胆中一天天过去。张小天仍然满怀期望,就在泰国和柬埔寨两国之间飞来飞去,在哪个国家签证期满了,就去另外一个国家。他成了两国机场的常客,身上带的四张信用卡,透支了20多万元。

  他仍心存幻想,等待着佳音……

  5月23日,张小天又流浪到柬埔寨。金边的郊外雾气笼罩,车少人稀。

  他又发微信给黄玉发:那事咋样了?

  黄玉发回复:朱先生已经托关系找了当地的一位大官,正在协调。

  张小天:那个大官叫什么名字?

  黄玉发回复了一个名字,随后还发来他和姓朱的微信聊天截屏。

  张小天立即上网百度了一下,当地根本没有这个什么大官。

  再联系黄玉发,没有回音了。他这才意识到受骗了!

  既然没指望了,张小天反而平静了下来,辛辛苦苦地帮着万长兴维护那个“亚泰坊”平台,整了一溜十三遭的(东北话),不能什么都没捞着。他横下一条心,与其回国蹲大狱,还把钱全部吐出来,不如就这么在境外耗着,找找关系办个假护照,就在东南亚找个事做做,先稳住了,中国警方在国外没有执法权,就是撞上了,也拿他没办法。

  泰国那边的华人多,想办法滞留下来。

  第二天,他买了张飞往泰国的机票。可是一到曼谷的素万那普国际机场,出状况了!

  在入境口岸通道口,一位大腹便便的泰国移民局警察看了张小天的护照后,又在电脑上捣鼓了几下,傲慢地告诉他:你近期有频繁出入泰国的记录,不是正常游客,不能入境。随后就被暂扣了护照,带到机场过境等候区一间小房间里。

  狭小的房子里,张小天和七八个不同肤色的外国人关押在一起,只供应简单的盒饭,也没有人找他问话。

  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进来两位挂着胸牌的泰国官员,问他是想回中国还是被遣返回柬埔寨?

  他想了一下,说回柬埔寨。

  泰国官员耸了耸肩头,摇摇头,走了。

  就像一个国际乞丐,张小天在那里熬了一天一夜后,一位移民局的警察让他掏钱,买了一张原航班的机票,把他打发回柬埔寨。他的护照也由航班机组带给柬方移民局。

  到达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后,张小天随即被柬埔寨移民局的警察关进一间小屋子里。

  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弥漫着一股臊味,没有窗口,墙壁上涂鸦着几行豆芽似的文字,就几张破旧的塑料椅和一张脏兮兮的桌子,灯光暗暗的。

  张小天的手机和随身的物品被收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破椅子上……

  金边,紧张的一小时劝返

  飞机在云海中穿行,强大的气流让庞大的机身有些颠簸。

  高尚推开舷窗,外面一片漆黑。他的心跌宕起伏,从峰谷到峰底。

  由于司法制度上的差异,跨国合作办案,向来就是国际上的一大难题。境外追逃工作情况多变,需要随时调整工作方案,应对突发的情况。

  原计划在曼谷规劝张小天的,由于特殊原因,“猎狐”行动小组没能与张小天碰上面,规劝也就无从谈起。而且,他们从泰国警方那里得到一个信息,张小天不愿意回国投案自首。

  出发前,支队领导交待:境外作战,安全第一,团队协作,一定要以我为主,沉着应对。

  高尚理解,所谓以我为主,就是要密切与外国警方的沟通和交流,以我方的思想来引导外国警务人员,力求在较短的时间内形成共识,积极配合我方顺利完成境外追逃工作。同时要善于摸准不同在逃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通过耐心细致的规劝,让犯罪嫌疑人彻底丢掉幻想,认识到回国归案才是唯一的出路。

  干了几十年警察的父亲也叮嘱过他:国际警务合作无小事,在国外期间,所有警务活动都要细而又细,不能有半点马虎。既要确保犯罪嫌疑人的押解安全,更要注意展示中国警务人员的过硬素质和良好形象。我们在家期盼你凯旋!

  而即将抵达的柬埔寨,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北京时间5月25日晚上10点50分,客机稳稳地降落在柬埔寨波成东国际机场跑道。

  一出通道口,高尚他们就见到一位身材精干的柬埔寨官员。高尚知道,他是中国公安部“猎狐”办公室协调的柬方联络官员。

  “欢迎来到柬埔寨,你们辛苦了!”这位官员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微笑着和高尚他们握手。

  “谢谢!”高尚的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没有省厅和公安部的大力协助,张小天这只行踪不定的“狐狸”就很难捕捉到踪影。

  随后,这位官员告诉他:“你们要找的人目前被我们控制在机场,中国方面已经紧急协调了东方航空公司的班机在等候,你们要在一个小时内做通他的工作,搭乘这架班机回国。否则的话,会很麻烦的。”

  他还特别叮嘱了一句:柬埔寨零点实行宵禁,到时候所有飞机将被禁止起飞。

  一个小时!落地需要办理签证等一系列手续,还要对犯罪嫌疑人进行耐心规劝、购买回国的机票等等。时间十分紧迫,“猎狐”行动小组进关后,立即与犯罪嫌疑人张小天见面,进行规劝。

  机场移民局办公室,头发蓬乱、一脸倦容的张小天被柬移民局警察带了过来,颓然坐下,肩膀耷拉着,双臂垂在叉开的两腿之间。

  高尚、沈为志和陈星星坐在他的对面,目光对峙着。

  僵持了片刻,张小天明知故问:“你们是……”

  “我们是中国江苏盐城警察。”高尚不慌不忙地出示了证件。

  “想拘捕我?对不起,这里不是中国,是柬埔寨,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我们不是抓你,是来给你指出一条正确的路走,劝你的。”沈为志语气轻缓地说道。

  “劝我?告诉你们,没有什么好劝的,我在泰国就说过了,不回国。”张小天的口气十分坚决。

  顿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片寂静。

  张小天这种态度,他们早就预料到。不急,按照事先设计的劝说策略,一点一点攻心,逐步化解他的心结。

  高尚站起身,朝陈星星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陈星星走到张小天跟前,递了一根烟,点上。随后说了句:“我不知道你真的很有底气呢,还是很有城府?”

  张小天抬眼看了他一下,想说什么,但是立刻又低下了脑袋。

  陈星星继续说道:“你涉嫌一起网络传销案件。我们也知道你并不是这个传销团伙的主要骨干,仅仅是负责技术的,另外那些人都已经到案了,你就这么躲着,值得吗?”

  张小天吸了一口烟,仰面吐出一只烟圈,随后又挥手把烟圈搅散,歪着脑袋说了句:“一个人只要明白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这句话是尼采说的吧?”一直坐着的沈为志冷笑了一下,“但是你用错地方了!你靠信用卡透支,这个国家待几日,签证到期了,又要到另一国家躲上几天,滇沛流离,像个国际盲流,究竟能躲到哪一天?难道真的想逃亡一辈子?你的家庭和妻儿怎么办?”

  这句话戳到了张小天的痛处,但是他依然嘴硬:“谢谢你们的好意,几位就别再费口舌了,就是说破了天也没有用,反正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外面大厅里的旅客渐渐稀少,电子钟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转眼间,十几分钟又过去了……

  高尚泡了一碗方便面,又加了卤蛋火腿肠,端了进来。

  “你先别急于拒绝我们的好意。在小屋子里呆了那么长时间了,肚子也饿了,来,先吃了这碗泡面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高尚和张小天打起了心理战。你张小天以为我们要赶在宵禁前离开,那我就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阵势,看谁耗得过谁?

  其实,他的心里非常着急。刚才机场那边通知他,为了等他们,航班已经推迟起飞了,他一方面感受到国家的强大,而且他们不是孤军作战,一方面他也怀着深深的歉意,那一百多位乘客都在出港通道候着呢,如果到了宵禁的时间,那麻烦就大了。

  他暗暗下定决心,就是困难再大,也要规劝张小天回国。

  看着张小天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泡面,高尚不紧不慢地说:“我和你的年龄差不多大,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的担子很重啊。都说钱是男人的脊梁骨,没有钱,什么也不是,但是要取之有道,通过自己合法经营来体现那份担当和责任。你还年轻,还会有创业的机会。”

  张小天抹了下嘴,低下头,沉默不语。

  高尚知道他的思想已经开始动摇,随后就再给他升升温:“你总不能长期在境外飘泊,四处流浪吧?想想那些被传销团伙伤害的人,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妻离子散。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你就忍心这样?你早一天跟我们回去,把事说清楚了,承担应有的法律责任,才能早一天开始新的生活。同时也能帮助我们尽量挽回受害者的损失,拯救那些破散的家庭。”

  张小天嘀咕了一句:“那些人傻,发疯似地拉人买币,拦都拦不住。要怪就怪那个万长兴。”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我还被骗了呢,其实我也是受害者。”他说了那个姓朱的事情。

  陈星星厉声告诉他,“中国是个法制国家,公安机关依法办案,想花钱找人帮你逃避罪责,是痴人说梦话。你如果还不清醒,继续在外流浪,能得到法律的保护?能在那些动荡的治安环境下生存?”

  高尚接着说:“你就别执迷不悟了,告诉你,你的护照即将被注销,如果继续留在柬埔寨,那就是非法居留,最终还是要被遣返的,到时候你就是想后悔都没机会了。现在就跟我们回去,如实交待你的罪行,才是你唯一的选择!”

  听了三位盐城警察这番真诚劝说,张小天这才恍然大悟:国外并不是逃避法律惩处的天堂。

  人生如茶,甘苦自知。张小天满肚子苦水,这将近两个月的逃亡生活,人不人鬼不鬼的,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还被驱来赶去,就像一棵无根的草,飘来荡去,凄凉度日。本想托朋友找关系帮自己一把,结果被骗了100多万元。自己的老婆和1岁的孩子还在深圳,就这么跑路了,他们怎么办?苦心经营的公司怎么办?那个即将上线运行的跨境电商项目怎么办……

  唉!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能怪谁呢?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张小天最终同意跟他们回国投案。

  离宵禁的时间不到半小时了!

  “猎狐”行动小组与柬埔寨移民局官员紧急办理了交接手续。中国警察的专业素养,让柬埔寨方面特别地钦佩!他们积极配合,几位机场工作人员一路带小跑,帮助办理购票、登机手续……

  东方航空公司一架飞往中国上海的飞机,静静地停靠在停机坪上。机上大部分旅客是国内旅行团的游客,有几位旅客询问飞机什么时候才能起飞?

  空中小姐面带微笑地回答:“因为天气原因,飞机稍后起飞。”

  最后一排座位依偎着一对新婚夫妇,头靠着头,正在翻看手机上的照片。

  空中小姐款款过来,笑容可掬地对他们说:“恭喜你们,二位被升到头等舱了!”

  “什么,我们被升舱了?”

  “没错,就是你们二位,就请过去享受美好的空中之旅吧!”空中小姐彬彬有礼地伸了下手臂。

  这对新婚夫妇拎着随身行李,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美滋滋地来到宽敞的头等舱。

  几分钟后,4位男性旅客依次进了机舱,中间一位双手搭着一件外套。他们走过狭长的通道,坐到那对新婚夫妇原来的最后一排座椅上。满舱的乘客当然不知道,他们是盐城警方的“猎狐”行动小组成员和被押解的犯罪嫌疑人张小天。

  晚11点50分,飞机腾空而起,直飞中国上海的浦东国际机场。

  “猎狐”行动小组“三剑客”三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飞机开始滑行,高尚给支队长孙志平发了条短信:“胜利返回!”随后关闭了手机。

  坐在中间的张小天,耷拉个脑袋,早已呼呼大睡了。回国到案,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惊魂流浪东南亚,他的心灵深处在懊悔。

  莫言说过,人生四然,来是偶然,去是必然,尽其当然,顺其自然。

  时间赠人阅历的同时,也会把无情的沧桑随手相赠。

  张小天的人生有过成功,但是这种成功是基于他当初的守法经营,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辛勤付出打拼来的。自从搭上了“亚泰坊”这只罪恶之船,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沿途的风景便已错过,还没有好好珍惜就已经远去。这一切都源于他心底的贪婪和无视法律的威严,让他由一个原本受法律保护的自由的人,最终触犯了法律,变成一个犯罪嫌疑人……

  沈为志看了看张小天,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张小天的身上。回过身子,他朝陈星星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现在流行一句话,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你那点疙瘩肉就别显摆了,还得多练练。”陈星星不屑地瞟了一眼。

  “别倚老卖老,不服气,回家我们比比?”

  “比就比,谁怕谁呢!”

  高尚从衣兜里掏出两块巧克力,“两位就别抬杠了,一天下来在东南亚连轴转,辛苦了,这玩意能补补你们的洪荒之力。”

  “还是兄弟你想得周全。”沈为志咬了一块,“我说过,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我们‘猎狐’行动小组只要出击,无往不胜!”

  飞机在夜幕中飞行,发动机发出微微声响……

  4个多小时后,高尚推上舷窗遮光板,天边出现一轮红日。

  凯旋在黎明!

  5月26日凌晨5点45分,飞机平稳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随后,“三剑客”押解着犯罪嫌疑人张小天,登上警车,直驰盐城。

  紧张的24小时,盐城警方“猎狐”行动小组“三剑客”,以昂扬的斗志,饱满的激情,转战泰国、柬埔寨,凭着“敢闯敢拼”的精神和气概,以及“坚持到底”的恒心和决心,最终实现峰回路转,成功地将张小天规劝,并安全押解至盐城,再次出色完成了境外追捕任务。他们用智慧和勇气,践行了“人民公安为人民”的庄严承诺,彰显了新时代公安精神。

  “猎狐”东南亚,为壮丽绚烂的境外追逃画卷,描绘上了精彩的一笔。

  盐城警方表示:只要还有一个经济犯罪嫌疑人外逃,境外“猎狐行动”就不会停止,警方“猎狐”的故事就一定会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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