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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海行动(五)

来源:黄海行动 作者:

  “陆老板,我向你借两万元,拿到手只有1万4,你却要我打3万元的借条,每天还要还500元的利息,这账……”老实巴交的刘家宁,小心翼翼地问陆小鹏。

  留着尖尖发型的陆小鹏,半躺在质地考究的老板椅上,仰脖吐了只烟圈,两眼看着天花板,懒洋洋地回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俗话说,这求人如吞三尺剑,靠人如上九重天。你有求于我,我必须有利可图才行吧?我做这金融放贷业务,手底下养着一帮子弟兄,他们总得拿工资吧?”他欠了下身子,往大号水晶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你说,我说得对吗?”

  “是……是的。我是想这利息能不能少点?还有……”

  “刘厂长,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小额贷款公司都是这个行情。”陆小鹏直起身,打断刘家宁的话,“再说了,我一不要你征信手续,二不要你的房产做抵押,只让你登个记就拿到钱,这么宽松的条件,你到哪里找?”狡黠的目光在刘家宁的脸上迅速划过。

  刘家宁仍然有点犹豫,不放心地说:“算了,利息高点我认了,但是我们说好了的,到时候还是按两万元的本金还贷,你……你们可不能坑我啊!”

  “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和你无怨无仇,坑你做什么?放心吧,这3万元借条也就是个君子协定,只要你不违约,还是按两万元计结。”见刘家宁还在犹豫,他就冷冷地冒了句:“是你自己找上门要贷款的,要不,你再到大银行去看看?”说罢,站起身,摆出一副要送客的架势。

  陆小鹏能放走这个快要到手的猎物吗?

  他奸猾着呢,这是他玩的欲擒故纵之计。能到他这种金融公司借钱的人,一般在银行征信上都有些问题,根本贷不到款。

  他套的就是这些人的钱!

  果然不出陆小鹏所料,刘家宁考虑再三后,最终还是打了3万元的借条。

  “这就对了嘛!我们是做银行代理业务的正规金融公司,放贷给你也要担风险的。你拿着借条站好了,我拍张照片留个证据,这是规定的程序。”陆小鹏拿着手机拍了一下,随后接过借条,夹到一只黑皮面的笔记本里,伸手拢了下头发,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被蒙在鼓里的刘家宁万万没有想到,46天后,自己竟会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丢下了他深爱并且为之骄傲的女儿,丢下了他苦心经营的那座工厂……

  沿着盐城市区的范公路高架通道向北,跨过新洋港河不远,有座大约400平方米的简陋厂房,门口挂着“吉华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牌子。

  路还是那条路,厂房还是那座厂房,门前的那棵树依然挺立着,可是人们再也听不到厂房里传出的熟悉轰鸣声。

  村民老李说,刘老板老实厚道,为人热心,我们家里要装个防盗窗、焊个铁条什么的,他二话不说,停下手里的活,立马帮忙弄好,从来不收一分钱,也不吃一口饭。

  工人老王说,厂里替人家加工柴油机配件,一件也就赚个一两块钱,钱难要,资金没得回笼,单子还得做,刘厂长他难呢。

  房东老胡说,这个人虽然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是做人杠杠的,讲诚信,临死之前还记住把租厂房的钱和水电费结清了。

  刘家宁的大哥更伤心,弟弟的日子过得清苦也很窝囊,一个人住在厂里,平时就吃个咸菜、挂面什么的,身上穿的是他给的旧外套,开个破电动自行车,哪像个什么厂长?

  ……

  那么,刘家宁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多月里,到底遇到了怎样一道迈不过的坎?

  一道索命的算术题

  当今社会,黑恶势力的诸多恶行,以多种多样的形式出现,而且又在极其巧妙的伪装下隐匿。

  戴着民间借贷“白手套”的“套路贷”黑恶犯罪,便是一例。

  刘家宁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兄妹三人,父亲是政法系统一位退休干部。他高中毕业后到一家食品厂工作,几年后结婚成家,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参加工作没多久,他放着当时令人羡慕的食品厂职工不当,辞职下海,先和朋友合伙做广告标牌业务,后来做窗帘生意、批发蘑菇罐头等,挣了些钱,还买了一栋别墅。

  这样,他东一行、西一行地闯荡了几年,觉得以前做的尽是些小本经营的生意,人也很辛苦,就想找个相对稳当的行当做做。他看中了机械加工,于是就不顾家人反对,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开了一家小工厂,加工金属零配件。

  他为人朴实善良,诚信经营,也能吃苦,既当厂长,又做业务员,还当车间的操作工。刚开始生意做得还可以,他就想把业务进一步做大。但是他有两个严重缺陷,一是性格既迂腐又倔犟,用他哥哥的话说,弟弟认准了的事,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二是不怎么懂得企业管理,更不精于成本核算,比如一笔加工费不到三万元的业务,光是开模具费就需要两万多元,这样的业务他也接了,说是为了保住客户。看着生意红火,其实也赚不了多少钱。

  夫妻二人经常为此产生矛盾,久而久之,矛盾越结越深,他索性一个人搬到了厂里。

  为了争口气,刘家宁于2014年年底,在城北郊新洋港河的北岸租了一处场院,把厂子搬迁过来。又东挪西借地凑了些钱,添置了一些机床设备,开始生产柴油发电机的配套件。

  一心想拓展业务的他,替人家配套加工小零件,本身的赚头就不大,加上他又过于厚道,到客户那里结算加工费,人家说暂时没有钱,他也不好意思追着要,而单子却继续接。就这样,客户欠他的钱,他欠原材料供应商的钱,旧账套新账,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家的工厂到底是赢利还是亏损?

  资金回笼不及时,加上他管理不善,工厂经营状态一直不好。他拆东墙补西墙,一直捱到2017年的下半年,资金链彻底断了,工人的工资半年没有开了。

  正在读大学的女儿需要生活费,银行的贷款需要还,工厂的房租水电费要交,拖欠的材料款要支付,欠工人的工资要发……银行已经贷不到款,怎么办?

  他也想过把这个倾注了心血的小厂关了,可是打听了一下,那些当初花大价钱购买的设备,只能当废钢材卖掉,他不甘心。更何况他有订单,如果有一笔资金注入,他深信会有翻身的机会。

  2017年11月底的一天,他到马沟一个客户那里催要加工款,客户说安徽那家柴油机厂的钱还没有到,三两下就把他打发走了。失望而归的路上,他看到公交站台上贴着一张无抵押贷款的小广告,走投无路的他,鬼使神差地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您好!我们是宏源金融服务公司,请问您有资金方面的需求吗?”那头的话语非常温馨。

  “你们是不是金融担保公司?”刘家宁有点担心。

  “不是的,我们是银行代理机构,和各大银行都有合作关系,专做银行贷款业务。请问您是做什么的?”

  “我开了家小工厂,需要借点钱购买材料。”

  “那您找对了!我们主要为你们这样的小型企业提供金融服务。”

  “在你们这里贷款,需要抵押吗?”

  “不需要,只要凭本人的身份证就能拿到钱,有‘空放’和‘零钱贷’两种形式,只是还款的周期不同。这样吧,您可以过来,我们具体面谈一下。”

  “嘟……嘟……”刘家宁还想再问几句,那头的电话却挂了。

  什么叫“空放”,什么叫“零钱贷”?刘家宁根本就不懂,但是他听说只需核实一下身份证,不需要抵押就可以贷到款,急需钱购买原材料的他,怦然心动了!

  按照小广告上写的地址,刘家宁来到了位于城西的这个魔窟。自此,他一步步陷入一个黑恶犯罪团伙设下的“套路贷”陷阱……

  2018年1月24日,大雪飘舞,北风呼啸。

  这一天,正逢中国传统的腊八节。每年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会用糯米、红枣、桂圆等食物,熬上一锅稠稠的腊八粥,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浓香四溢的热粥,祈求五谷丰登,幸福吉祥。

  吉华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厂房内,胡茬满腮的刘家宁一脸愁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停地徘徊。腊八节,对此时的他来说,似乎是个记忆中的节日,他已经两天粒米未进了。

  门口,站着四个凶神恶煞般的人。其中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家伙,吐了口痰,朝刘家宁吼道:“喂,已经跟你一天一夜了,还真把我们当成你的保镖啦?你答应我们大哥的,今天中午先还4万元。大哥说了,剩下的6万就滚到下期的账吧。”

  “什么,还了这4万元,还有6万?”刘家宁一头雾水,“陆老板没有跟我说过啊,这笔借款当时说好是借8万元的,我实际拿到手只有65000元,已经还了10多万了,怎么还欠这么多?”他怎么也算不清这笔绕来绕去的糊涂账。

  “还欠这么多?你的忘性真大啊!”那人掏出一张纸条,抖了抖,“这是你写的10万元借条,难不成你想赖账?”

  “那是陆老板当时要我写的10万元借条,说好了,是按8万还钱的。”

  “哼,你装什么糊涂?逾期违约了,就得按借条上的金额还钱。告诉你,我大哥说出的话,就是射出去的箭,收不回头的!”

  “……”刘家宁能说什么?自己写的借条在人家手里攥着,白纸黑字,就是打官司也没用。他机械地嗫嚅道:“就还、就还……”

  钱是男人的脊梁骨。身高一米八几的刘家宁,此刻竟然软弱得像个囚犯,连连朝那几个逼债的躬下腰。

  “什么就还、就还?你从昨天到现在,除了说这句话,还会说些什么?”那人训斥道。

  “喔……”刘家宁呆若木鸡。

  “喔什么喔?今天你必须拿钱,要不然……”恶狠狠的声音又甩了过来。

  “唉!”刘家宁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脸的无奈,“你们昨天先把我带到你们的公司对我逼债,半夜里又把我带到厂里,一直逼到现在,就连上厕所也盯着我,我怎么出去弄钱啊?”

  “要溜?想都别想。我记得上一期的结息,你不是打电话叫亲戚还的嘛,再打呀!”

  刘家宁摘下眼镜,用脏兮兮的衣袖撸了下眼窝里的浊泪,“大兄弟啊,你也听到了,我亲戚朋友的电话都打了好几遍,实在借不到钱。能不能发发善心,再宽限几天,等我把外面的加工费结回来,一笔头结清。”

  “别哭穷了,你一个厂长,难道连这点钱都拿不出?哄鬼哩!痛痛快快地把钱掏出来,我和兄弟们好向大哥交差。”

  “我对天发誓,现在真的拿不出来,就可怜可怜我吧,不要再逼我了。”

  “逼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一没有打你,二没有绑你,就是走到天边也不怕。”那家伙扭头望了下身边的三个小兄弟,瞪着双眼,“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如果再不还钱,我可管不住他们,说不定,他们会给你家里送花圈、烧纸钱,再往你大门上喷漆,用大喇叭喊,说你借钱不还想赖账。”

  旁边一个小马仔立马撸起袖子说:“华哥,我听说他丫头在南京读大学哩,不如到她的学校去……”

  这话戳到了刘家宁的痛处。夫妻二人的感情已经破裂,老婆正在闹离婚,女儿是他唯一的希望,快要毕业了,如果这帮人到学校缠着她要钱,她还怎么去找工作?

  “几位兄弟啊,我央求你们了,千万不能这么做。”刘家宁朝他们连连作揖求饶。

  那四个逼债的,个个凶巴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万般无奈的刘家宁哭丧着脸,又退回到车间的旮旯里。

  刘家宁满脸焦虑,又接连拨打了几个电话,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失望。掏出身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总共只有75元。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股寒风挟裹着几片雪花,从南墙的小窗口飘入。

  刘家宁注视着那几片雪花落到了冲床上,慢慢地消融,留下点点水渍。

  人的一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命题。这次,刘家宁遇到了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算术题,一根怎么也摆不脱的夺命绞索。

  原来想借2万元救个急的刘家宁,按照宏源金融服务公司的要求,打了3万元的借条,扣除家访费、手续费、砍头息、香烟费、油费等杂七杂八的费用后,他借到手的只有1.4万元。可是到了还款时,因为莫名其妙的“逾期”“违约”,他的债务突然又高出了很多,原来准备的钱根本不够还,厂里还等着钱购买原材料,而这家公司规定不允许他再到另外的金融公司借款,否则视为违约,要交很高的罚款。

  刘家宁只好继续向宏源金融服务公司借款,一边填前坑,一边挖新塘,又先后两次借了2万元和8万元,他按要求分别打了5万元和10万元的借条,扣除五花八门的费用后,他实际只借到1.55万元和6.5万元。

  而刘家宁在一个月内,已经陆续向这家金融公司还款累计达15.8万元,结果仍然欠下10万元的债务,而且从原来每10天交一期1.6万元的所谓利息,改为每5天交一期。

  他这才知道中了这伙人下的连环套了!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跨进那个吃人的魔窟。

  套路,在空气中飘动时,没有人闻到它的气味。

  刘家宁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套路贷”逼到了绝境,他已经无力偿还这每日攀升的“债务”了!

  然而,这世上没有后悔的药。

  刘家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赶忙打开一看,是一位客户打来的三千多元加工费尾款。

  他凄凉地摇了下头,已经掉下了无底的深渊,这点钱还不够交一期的利息呢,根本救不了他。想了想,他偷偷把钱分成两笔,迅速转了出去,一笔支付欠下的房租,剩下的几百元打到了女儿的银行卡上。

  他最后一次给女儿打出这笔生活费后,心里也释然了,感觉那个沉重的包袱彻底卸下了——他已经作出了一个悲摧的决定。

  定了定神,刘家宁拿起一块纱团,一一擦掉冲床上的油污,又归置好铁架上的工具。

  做完这一切后,他用混浊的目光,扫视了一下熟悉的车间,然后按下南边一台小冲床的开关。冲床“咣、咣”空转起来,上面的金属滑块一下一上地伸缩着。

  门口那几个逼债的人伸头望了望,以为刘家宁在调试设备,没有理会。

  这种冲压设备,刘家宁操作了多少年,熟悉上面的每一个零部件。他知道,只要用脚踩一下踏板,上面的滑块就会以千钧之力,直线冲下,把工作台上的钢板冲压成型。

  他目光呆滞,神情恍惚……

  几分钟后,刘家宁关掉那台小冲床,转身看了一下门口。那几个逼债的人正在玩手机,他想说些什么,又没开口,失神地呆立在冲床旁,面色苍白。

  过了一会儿,刘家宁点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大口地吸着,一步步走到东边那台大冲床前,咬咬牙,伸手按下开关。

  大冲床“轰隆、轰隆”地响了起来。

  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又过了一会儿,刘家宁扔掉烟头,默默摘下黑框近视眼镜,用衣袖擦了擦,折起镜腿,轻轻放到工作台的右侧。随后,他弯下高大壮实的身躯,伸出屈辱的头颅,贴靠在冰冷的工作台上,闭上了绝望的双眼。

  疯狂的“套路贷”,已经逼得他生无可恋。

  他在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几秒钟后,刘家宁完成了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动作——一脚踩下踏板。

  闪着寒光的金属滑块,瞬间冲击而下,大地猛然颤抖了一下!

  是时,刘家宁刚过50岁生日。他到临死之前,一直都没有弄明白,那个杀人不见血的宏源金融服务公司,究竟是怎样“计算”出这道索命的算术题的?

  窗外,瑞雪纷飞,腊八粥飘香……

  一个人若要自杀,能对自己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吗?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李玫瑾教授认为,人在极度痛苦、一心求死的情况下,实施自杀行为时的心理状态,是不能用常人的心理去衡量的。

  人们在痛惜之时,不禁要问:究竟是一伙什么样的人,逼着这位厚道、善良的人走上了绝路?

  扫黑除恶“一号专案”

  刘家宁自杀的当天下午,盐城市公安局亭湖分局新兴派出所三楼会议室。

  时任盐城市亭湖区副区长、公安分局局长王健,亲自察看了发案现场,随即召开案情分析会。

  新兴派出所所长邵连华报告相关情况:“死者刘家宁,男,1968年1月出生,盐城市亭湖区人,在新兴镇新界村租房,开了家机械加工厂。为了方便开税票,注册登记了‘吉华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主要加工生产一些金属零配件。由于资金不足,经营状况一直不好。”

  时任亭湖区公安分局副局长葛富春,介绍初步勘查情况:“今天下午1点42分,市局110指挥中心接群众报警称,有一家小厂的厂长,被一伙讨债的人堵在厂里。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个厂长头部血肉模糊倒在地上,已经被‘120’带走了。我们随即赶到现场,经初步勘查,此人系冲床冲压头颅后倒地,现场没有发现打斗痕迹。现已得到急救中心医生证实,此人已经死亡。”

  王健气质斯文儒雅,两眼凌厉炯亮。他敏锐感觉到,刘家宁的死亡不那么简单!

  刘家宁究竟是怎么死的?自杀,还是他杀?

  刘家宁生前欠谁的钱?

  那几个讨债的是什么人?

  他们又受谁的指使?

  这里面有没有黑恶势力渗透……

  一个个问号在王健的脑海里盘旋。他问葛富春:“那几个讨债人的身份清楚吗?”

  “我们已经找到几个当地的群众。据他们反映,这两天一直有人找死者要钱,今天上午一共来了4个讨债的,都是年轻人。当地群众没有看到这些人殴打过死者,但是这些人看上去都很凶狠。另外,我们从厂门口小商店的监控探头中发现,从昨天下午起,先后有黑色和白色两辆轿车出现在厂门口,有多人进进出出。”

  “死者欠谁的钱?要尽快摸清楚,这几个讨债人的身份要尽快弄清楚,迅速上手!”

  “我们已经根据车辆和人员的特征,正组织力量查找。”

  王健合上笔记本,“同志们,虽然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讨债人员使用暴力的情况,但是死者是在被讨债人员控制期间死亡的,这里就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那台冲压机床我看过了,几道安全防护装置正常,刘家宁绝不可能是意外死亡。”

  他斩钉截铁地下达指令:“立即成立‘1·24’专案组,尽快查清导致刘家宁死亡的真相,构成犯罪的,坚决予以打击,绝不手软!”

  随后,王健又交代葛富春:“把你那个扫黑除恶专业队调过来,这个案子用得着。”

  亭湖公安分局餐厅,菜香四溢。

  扫黑除恶队队长仓云鹏刚刚端起饭碗,手机响了。一看,是刑警大队教导员顾卫兵打来的电话。

  “有新任务,领导亲自点名要你们上。”

  “什么案子?”

  “一个人死了,自杀还是他杀,目前还不明朗。你带领队里的弟兄们立即追查那几个曾经到过现场的嫌疑人,今晚必须查找到案。”

  “有这些人的相关信息吗?”

  “我还在现场调查,已经初步排摸了一些情况,稍后发你蓝信。”顾卫兵略微停顿了一下,“大队长刚调走,我主持工作,你给几个兄弟说一下,千万别给我掉链子,懂吗?”

  “我们扫黑除恶队是干啥的?就请教导员放一百个心吧!”

  挂了电话,仓云鹏立即在蓝信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有任务,10分钟后,全队在队部集合。

  扫黑除恶队是干啥的?顾名思义,就是一支打击社会黑恶势力的警方专业队。

  在常人的想象中,这些警察常年与那些欺行霸市、怙恶不悛的黑恶势力较量,和那些敲诈勒索、为非作歹的混混过招,应该个个都是腰圆体阔、敢打能拼的虎警。

  然而,亭湖警方这支专业队,大多是30岁左右的年轻帅警。就拿队长仓云鹏来说吧,32岁,个不高,体不阔,说话慢声细语,眉清目秀像个大姑娘。然而,他外柔内刚,嫉恶如仇,心中涌动着正义的波澜。

  神枪手是子弹喂出来的,而打黑能手是案件喂出来的。扫黑除恶队原来叫“打黑队”,成立于2006年,队员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一个个生龙活虎,智勇双全。他们在一起起涉黑案件侦办中历练成长,先后摧毁了多个黑社会性质团伙,一批横行霸道的涉黑涉恶犯罪人员被他们送入大牢。

  这次,仓云鹏他们即将博弈的,是一个披着合法外衣的“套路贷”黑恶势力。

  队员们分成几组,冲入大雪纷飞的寒风中……

  根据目击者反映,那几个讨债的年轻人,先后乘黑色和白色的轿车来过现场,案发后去向不明。警方调取监控探头,获取了车主信息。经过细致回访、缜密侦查,随后分析研判出相关人员的身份信息。

  仓云鹏发现,这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团伙。

  车主朱大强,宏源金融服务公司法人,应该是这个团伙的主要人物,曾因吸食毒品被公安机关处理。

  其他几个相关人员分别是王大刚、张小虎、刘强、陈小兵、杨华和黄磊。

  王大刚因非法携带管制器具、吸食毒品等行为,先后被警方3次行政拘留;张小虎因吸食毒品行为被行政拘留;刘强因无证驾驶行为被行政拘留;陈小兵因犯聚众斗殴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8个月,缓刑两年。

  在盐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指导协同下,亭湖警方分别于24日当晚和25日的中午,将上述人员悉数抓获。

  就在警方依法搜查宏源金融服务公司时,马路的对面,一个留着尖尖发型、面目凶悍的男子,默然注视着公司大门。十几分钟后,开着一辆路虎SUV驶离……

  顾卫兵立即组织突审。

  经过几番较量,政策攻心,这几个犯罪嫌疑人相继交待了刘家宁当初向宏源金融服务公司借款,他们一步步设下连环套,直至逼死刘家宁的过程。

  随着刘家宁自杀之谜被破解,一个陌生的词——“套路贷”,出现在办案民警的眼前。

  什么叫“套路贷”?它和民间借贷有什么区别?采用滋扰、纠缠、恫吓等方式逼债,在法律适用上有什么依据?

  顾卫兵和仓云鹏向盐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薛红军汇报案情,请求支援。

  顾卫兵说:“初步查明,这伙人以经营具有合法外衣的金融公司为名,长期盘踞在盐城市区,向民营企业、个人设套路放贷,并且采用喷油漆、烧纸钱、送花圈、喇叭喊等方式逼讨债务,获取暴利。”

  薛红军拿出一份材料,“根据省厅通报,外地也出现了‘套路贷’犯罪的案例。我认为‘套路贷’和普通的民间借贷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其主观目的就是非法占有他人钱财。当然,我们定性时还应当结合它的本质特征,根据案件的具体事实来准确把握。”沉思了片刻后,他问:“有没有发现这伙人使用暴力的情况?”

  仓云鹏回答:“这家公司内部安装的监控视频画面显示,没有发现暴力殴打行为,但有恐吓、辱骂等语言暴力。”

  “软暴力”逼债!薛红军的脑海里立即跳出这五个字。他意识到,这是一个贷恶合流的犯罪团伙,社会危害极大,必须从速予以打击。

  薛红军说出了他的想法:“单就刘家宁的情况看,这伙人涉嫌非法拘禁犯罪已经无疑,但是他们发放高利贷的对象绝不是刘家宁一个人,因此,我们不能拘泥于个案的侦办。”

  他看了看仓云鹏,“现在你应该知道,王健副区长为什么让你们扫黑除恶队上这个案子了。”

  仓云鹏立即站起身,“明白,以刘家宁被逼自杀为突破口,继续摸清这个团伙的组织架构,深挖细查,彻底查清他们涉黑涉恶的全部犯罪事实,坚决打深打透。”

  “好!”薛红军满意地点点头,他又叮嘱:“既要查清他们具体的犯罪事实和危害后果,还要查明他们高利放贷的原始资金来源、涉案的金额等等,掌握确凿的证据,全链条铲除这个社会毒瘤!”

  薛红军安排刑警支队重案大队大队长向宁、副大队长徐旭鸣跟案指导。

  仓云鹏和队友们研究了审讯策略后,又一头扎进了审讯室。随后,这个披着合法外衣的“套路贷”涉黑涉恶犯罪团伙,渐渐浮出了水面。

  根据嫌疑人杨华的交待,又一个涉案重要嫌疑人进入了警方的视线。

  刘家宁最后一次打的10万元借条,刚开始的债权人是一个叫陆小鹏的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债权又转让到宏源金融服务公司杨华的名下。

  陆小鹏是这家公司经营人朱大强的妻弟,他和宏源金融公司实际存在什么样的关系?

  刘家宁向宏源金融公司贷款,为什么借条打给陆小鹏?

  陆小鹏后来又为什么把债权转让给杨华?

  刘家宁的自杀与陆小鹏究竟有没有关系?

  调查刘家宁银行资金进出情况发现,陆小鹏当时分别以1万元、1万元和2.9万元三次转了4.9万元给刘家宁,而刘家宁随即将这4.9万元转给了朱大强,这又是为什么?是刘家宁还以前的欠款,还是陆小鹏和朱大强之间玩转单平账的把戏,设套路欺骗刘家宁?

  经过综合研判,所有的线索绕来绕去,最终都交叉在陆小鹏的身上。

  仓云鹏他们确认,朱大强虽然是宏源金融服务公司的法人,而陆小鹏才是这个犯罪团伙的真正“主脑”。

  但是此人已经杳无音信,去向不明。

  平安盐城,盐城警方要捧出一张有温度的“答卷”!这是盐城六千余名人民警察的共同追求。

  近年来,盐城公安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查乱点、治堵点、除痛点,紧拧社会治安的“水龙头”,最大限度地消除各类风险隐患,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成效,为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提供了更多的“安全供给”,提升了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随着公安机关不断打击,一些狡猾的黑恶势力“转型”“漂白”,多以“公司”的形式出现,其组织形式“合法化”、组织头目“幕后化”、打手马仔“市场化”,违法犯罪活动更为隐秘,逃避打击的手段不断翻新。特别是那些所谓的小额借贷公司,披着合法外衣,打着民间借贷的幌子,疯狂占有受害人的钱财,再施以暴力、“软暴力”逼债,致使绝大部分被害人不敢报案,也就谈不上用法律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这类新型黑恶犯罪,不仅严重侵害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也扰乱了金融市场秩序,影响社会和谐稳定。要实现盐城社会高质量的平安稳定,达到社会长治久安,盐城公安必须要以滚石上山、爬坡过坎的精神,始终保持严打高压态势,向那些或鱼沉池底伺机复出、或乔装打扮戴“白手套”作孽的黑恶势力宣战!

  深夜11时,盐城市公安局9楼会议室。

  王健和市局刑警支队支队长薛红军、重案大队大队长向宁等人,向市公安局分管扫黑除恶斗争的分管副局长朱晓明汇报“1·24”专案前期侦办的情况。

  朱晓明一边记录,一边不时询问他关注的细节。

  几位汇报完了,朱晓明放下了笔。他先没有就案件的侦查工作表态,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习近平总书记说过,社会有正气,民族才会生生不息,国家才会兴旺发达。”

  这句话,是习近平总书记在2017年5月19日,会见全国公安系统英雄模范立功集体表彰大会代表时讲的,体现了习总书记对全国公安机关的殷切希望。王健和薛红军等人,自然明白朱晓明此时引用这句话的用意。

  朱晓明双眉紧锁,“1月23日,中央召开扫黑除恶会议,1月24日,刘家宁被逼自杀。同志们,面对黑恶势力,我们一定要提高政治站位!公安机关是国家机器的重要组成部分,任务就是预防和打击犯罪。那些人以民间借贷之名,巧立名目,布局设套,非法占有受害人钱财,危害的不仅仅是受害人及其家庭,而且公然挑战法律,严重危害社会经济秩序,影响社会安定。我们肩头的责任重大啊!”

  王健说:“请晓明副局长放心,我们丝毫不会懈怠!”

  “你们前一阶段的办案思路和方向是正确的。我们要分析一下,‘套路贷’这种新型犯罪,为什么会发展得这么快?”朱晓明若有所思。

  薛红军说:“非法暴利驱使。一些违法犯罪团伙利用部分人需要资金、又无法从正规渠道获取的急切心理,打着小额借贷公司的幌子,钻法律空子,翻倍虚增债务,将原本少量的债务通过反复平账等手段,最终变成巨额债务。”

  王健接话道:“这种新型犯罪,手段易于复制传播,危害极大,而且此类犯罪活动具有很强的欺骗性、隐蔽性,受害人不知不觉中了他们设下的各种套路,然后,他们通过滋扰、纠缠、非法拘禁、敲诈勒索等暴力或‘软暴力’手段催讨债务。”

  朱晓明表示:“刑侦是公安的一柄利剑。我们绝不能让贷恶合流的‘套路贷’在盐城形成气候,要出快拳加重拳,坚决予以打击。同时,要通过这类案件的侦办,向社会广为宣传,揭露它的犯罪套路和危害性,表明我们对此类犯罪活动‘零容忍、零懈怠’的态度和决心,让人民群众特别是受害人积极举报,挤压‘套路贷’的生存空间。”

  薛红军介绍道:“我们对全省范围内的类似警情作了梳理,各地或多或少都发生‘套路贷’犯罪的案件。但是这种新型犯罪如何定性和处理,在查找相关证据以及法律的适用上,在如何认定共同犯罪以及犯罪数额等方面,还面临许多困难。”

  “法律体现了正义,它因罪恶而发展,并且惩办罪恶。有困难不可怕,只要我们以法律为准绳,认真予以思考和大胆实践,就一定能够攻克它!”老干探朱晓明举重若轻,胸有成竹。

  王健汇报说:“为了切实维护主城区社会大局持续平安稳定,我们亭湖分局针对黑恶现行案件,已经形成第一时间掌握、第一时间组织、第一时间抓捕、第一时间审讯、第一时间突破的工作机制,实施盯案打击、深追细挖,力争发生一起、破获一起。”

  朱晓明点头赞许,“很好!不过,我还要提醒一句,‘树德务滋,除恶务本’。侦办这类黑恶案件,我们不能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会冒出一茬,必须连根拔掉,并且要铲除其滋生的土壤。”他对下一步的侦查作出明确指示:“要加大侦破的力度,市局刑警支队派出精干力量,和分局组成联合专案组,全面展开外围调查,突破全案。陆小鹏和其他几个涉案人员要尽快到案,立即组织审讯,彻查其犯罪事实,然后针对《刑法》第294条的4个基本特征,进一步梳理,完成证据链,坚决把这个披着合法外衣的黑恶团伙绳之以法。为非作恶终究难逃天理法网的制裁。”

  几天后,盐城市公安局党委决定:此案列为全市扫黑除恶1号专案!

  一个街头小混混的“发迹”史

  陆小鹏犯罪团伙在当今黑恶势力中,有着一定的代表性。

  大多数人对“黑恶势力”有一种浪漫的想象,动辄将其“古惑仔电影”化,在一些揭露黑社会罪恶的影视剧中,黑恶势力掠夺、控制和争斗的残忍场面随处可见。但是和现实中的陆小鹏犯罪团伙相比,影视编剧的想象力就显得过于贫乏了。

  被江湖上称为“笑面虎”的陆小鹏,似乎就是一个从街头小混混“浪子回头”的人,开了金融公司后,不再动刀舞棍、拼拼打打了,追讨债务也不允许手下的人使用暴力,像个守法儒雅的金融白领。但其狡诈、毒辣和凶狠的一面,又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

  在“套路贷”上,陆小鹏网罗着一批有前科劣迹的人员,暗中操控着宏源金融服务公司所谓的金融业务,“玩”得穷“黑”极恶。

  他打着民间借贷的幌子,向一些急于用钱的人布下“套路贷”陷阱,然后不断垒高债务;他制造出种种“被违约”,接着就步步紧逼,让受害人不断上交“罚金”;他设计出花样百出的“软暴力”手段,指使手下马仔“依法”为其逼讨所谓的“欠债”,疯狂攫取受害人的钱财;他用毒品“摇头水”控制手下的马仔,让他们死心塌地为其卖命;他严厉控制着组织成员,顺他者昌、逆他者“逐”;他还通过黑吃黑,悄悄挖“同行”的墙脚,慢慢吞并“同行”地盘,让自己的“业务”范围逐步延伸到大市区……

  这种“套路贷”黑恶势力,最大的恶是对社会秩序的危害。应当说,从2018年年初开始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像这样典型的案例还不多见。

  陆小鹏这股贷恶合流势力的形成,自然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那么,陆小鹏有着一个怎样的混世“发迹”史呢?

  十多年前,他还是城郊一个乡镇街道上的小混混。

  父母常年在外地跑物流,他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读小学的时候,他刚开始几年成绩还不错,但是读到了五年级,学校旁边开了好几家游戏厅,他就迷上了打游戏机,把爷爷奶奶给的午饭钱、零用钱,全部花到游戏厅里,学校也不去了,每天玩到晚上放学的时候才回家。爷爷奶奶看到小孙子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晚上按时回家,以为他很乖顺,不惹事。实际上整个小学六年级,陆小鹏几乎没有进过教室的门。

  一直混到小学毕业时,陆小鹏的父母被学校叫过去,才知道儿子的情况,把他揍了一顿后,又开着大货车跑生意了。

  读初一的时候,陆小鹏认识了一个外号叫“黑子”的人,又通过“黑子”认识了“胡二”。三个人就整天在一起,打游戏机、上网,到溜冰场溜冰玩,开始混社会了。

  就在那一年,陆小鹏第一次与公安机关打上“交道”。

  一天中午,他和“胡二”偷了两辆自行车,骑到二手市场出卖的时候,警察把他俩抓住了。因为陆小鹏年龄还小,又是个学生,民警就通知老师到派出所带人。随后,他的父母知道了,回来又把他揍了一通。看到爷爷奶奶实在管不住这个玩劣的泼猴,就把他“押”上大货车,带着他全国各地到处送货。

  陆小鹏吃不了这种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的苦,捱了一年多时间,就死活不肯上车了。他父母拗不过这个犟种,心想树大自成材,只好由他去了。

  这下,没人管束的陆小鹏更野了,天天在外面瞎混,慢慢接触上一些三教九流之徒。那时候,他虽然是个跟不上趟的“活闹鬼”,但是他感觉那些在社会上混的人,个个都很“威风”。

  没多久,他又认识了比他大一岁的小混子“三宝”。看到“三宝”经常到KTV、娱乐城等夜场一玩一个通宵,认为“三宝”出手大方混得好,十分羡慕。在“三宝”的“关照”下,陆小鹏也开始“提档升级”,从街头小网吧混到了娱乐城,开始接触毒品“摇头水”。

  陆小鹏跟着“三宝”混,自然就有了与公安机关的第二次“接触”。

  2008年2月的一天,鼠头鼠脑的“三宝”到陆小鹏家玩,看到他父亲放在家里的踏板摩托车,就跟他借,开出去兜了一圈回来,“三宝”扔给他50块钱。如此几次下来,陆小鹏发现,原来“三宝”开摩托车是去偷人家电瓶车上的电瓶,于是,陆小鹏就帮他望风,自己也弄点钱花花。

  没多久,陆小鹏因为参与偷电瓶第二次进了派出所,被处行政拘留10天。由于他当时未成年,没有被执行。

  陆小鹏的父母看他不学好,又急又气。为了让儿子走正道,就把他送到北京大兴的一个物流配货站,让他专门给自己家里的物流车配货。野惯了的陆小鹏觉得在北京没人玩,太无聊,没待上几天,就偷偷坐火车回到了盐城。他父亲恨铁不成钢,就当没养这个儿子,把他逐出家门。

  这倒遂了陆小鹏的心愿,不回家就不回家,反正外面有“大哥”罩着,有得吃有得玩。于是,他更加为所欲为,放荡不羁了。

  七八个有人养没人管的小混混纠集在一起,天天在街上晃荡,看到人家的电瓶车,就偷走车上的电瓶,然后卖掉换钱。有钱了,一伙人就到娱乐城、KTV等场所,喝“摇头水”,经常通宵达旦,玩得天昏地暗。

  2008年9月,陆小鹏因犯盗窃罪第三次进了公安机关的门。这次,他坐了1年10个月的大牢。

  刑满释放的那一天,陆小鹏的父亲到监狱接他回家,告诉他,已经给他买了一套房子,还买了辆轿车,苦口婆心地劝他,从今往后一定要学好,再也不要去盗窃了,家里有钱。

  可怜天下父母心!陆小鹏的父母哪里知道,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是根本唤不回儿子的心了。

  陆小鹏追求的是在江湖上的那种“感觉”。

  出狱后,陆小鹏没有过上几天安生的日子,又跟“三宝”混到了一起。经“三宝”介绍,陆小鹏认识了比他“入道”早几年的“大哥”黄彬彬,就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

  比陆小鹏大四岁的黄彬彬,年龄虽不大,却是个心狠手辣、经历过“风雨”的老江湖。他以前学过几年木匠,后来靠在街头舞刀弄棒起家,先后因携带管制刀具、殴打他人、敲诈勒索等恶行被公安、法院5次处理。被政法机关多次处理,他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也因此成了一帮街头小混混的“大哥”。

  陆小鹏跟着黄彬彬,每天都要到娱乐城玩耍,钱不够用,黄彬彬说有一个弄钱的路子,问陆小鹏干不干?

  “什么路子?”陆小鹏问。

  “在网上发布放贷的消息,如果有人来借钱的话,就把他哄到车子上,拿电棒电他、打他、恐吓他,敲他的钱。”

  “人家本来就是借钱的,哪里能敲到钱?”

  “这么没世面,我看你的牢是白坐了!”黄彬彬拍了一下陆小鹏的后脑勺,“小兄弟,他只要上了车,我们先借几千块钱给他,让他打个加上高息的借条,再把钱抢回来,然后逼他按借条还钱,不就OK啦!”

  2011年5月11日下午,他们接连敲诈了两个人。

  张某因急需钱还债,看到网上放贷的帖子后,就拨打陆小鹏的手机。

  还真有人“咬钩”呢!黄彬彬和陆小鹏窃喜。经过一番密谋后,陆小鹏就约张某在西环路的某处见面,随后叫上“三宝”等几个小混混。

  他们与张某见面后,立即把他哄上车。黄彬彬一本正经地借了8000元给张某,并让他打了一张10000元的借条。

  张某正要下车,陆小鹏一把拦住他,突然问了句:“你借钱是还别人的债吧?”

  张某随口回了声,“是的。”

  黄彬彬说:“你欠了一屁股债,拿什么还我的钱?”

  “我肯定会还的。”

  “不行,我不借了,把8000元还给我。”

  张某不知道有诈,十分不情愿地又把还没有捂热的钱掏了出来。

  黄彬彬一把抢过钱,立即凶相毕露:“好哇!你吃了豹子胆了,竟敢诓我的钱。”

  随后押着还没有还过魂来的张某,把车子开到僻静处。几个人对张某拳打脚踢,用电棒电,逼他吃烂泥,通过暴力殴打,逼着张某重新打了一张人民币20000元的借条,才放开张某。

  鼻青脸肿的张某离开后不久,黄彬彬的手机响了,又是一个借钱的。

  黄彬彬约此人见面。

  碰面后,黄彬彬借了10000元给他,并让他打了一张20000元的借条,随后重演了上述一幕。先以此人没有偿还能力为由,将借给他的钱要回,然后四个人一起你一拳我一脚地围殴他。谁知道此人也有一把子力气,拼命反抗,逃脱了。

  当晚,黄彬彬继续敲诈张某,打电话给他说,只要交出10000元,就放过他。

  张某报警了!

  随后,陆小鹏、黄彬彬和“三宝”几个人被警方抓住。陆小鹏因犯敲诈勒索罪,第四次进了公安局的大门,后来被人民法院判了6个月的有期徒刑。

  他出狱后有所收敛了吗?

  因为第一次失败的婚姻,陆小鹏发誓要混出个头,带兄弟,当个“左青龙,右白虎,中间纹了个蝲蝲蛄”的江湖“大哥”。

  说起陆小鹏的那次婚姻,属于一见钟情、草草收场的那种。

  当年,陆小鹏和一个女孩好上了。

  一天,他带女朋友看电影,旁边有个女的朝剃着尖尖发型的陆小鹏笑了一下,他的女朋友立刻打翻了醋坛子,张嘴就骂这个女的,还打了她一下。没料到这女人也不是好惹的,立即打电话喊人。

  没多久,来了一帮气势汹汹的人,把陆小鹏叫出来“摆场子”。

  原来,那个女的是江湖一个“大哥”的女朋友,那“大哥”手下的兄弟多呢。迫于那个“大哥”的淫威,陆小鹏只得认怂,连忙朝这帮人低头认错,摆了一桌酒席才算了结。

  这件事,让陆小鹏感觉自己很窝囊,丢了江湖上面子,心想如果手下也有一帮兄弟的话,他肯定不会低头的。

  女朋友的父母是开厂的,家里经济条件好,根本看不起陆小鹏这个街头小混混,坚决不同意他们谈恋爱。后来他把女朋友的肚子搞大了,女朋友的父母只好认了。结婚没多久,因为吵架,第一任老婆把孩子打掉了,俩人因此而分手,前妻很快又找了个男朋友。

  这件事也深深刺激了陆小鹏。他认为如果混得好,手里有大把的票子,女朋友和她家里人肯定不会这样对他。

  要混就要混出个模样,当上城南片的“大哥”!

  当江湖老大,要有钱来养一帮小兄弟。他纹了身,开始弄钱了。

  在娱乐城,他认识了一个在“赌棚”放“头子”(高利贷)的人,叫“龙哥”。“龙哥”就带着他进棚混“红钱”(赢家发的欢喜钱)。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就慢慢接触“赌棚”了,每天混“红钱”也能弄个五六百元,但是别人在棚上“放水”捞的钱更多,他就开始也在“赌棚”上“放水”,利息是一万块钱一天200元,两个月左右,“赌棚”圈子里的人他全混熟了。

  有了一些资本后,他就开始赌钱,先后出老千诓了200多万元,经赌友们介绍,又进其它的“赌棚”“放水”。后来他发现,在“赌棚”里“放水”风险比较大,有几笔钱借出后没有收回来,于是就在社会上放高利贷了。他这个人有点迷信,认为老天不会既让他赌钱赢钱、又让他同时放高利贷赚钱,所以赌钱的那段时间,他就不放高利贷,放高利贷的时候就不赌钱。

  2014年年初,陆小鹏有钱了,开始物色小兄弟,拉“杆子”混江湖了。

  揭底“套路贷”团伙

  近几年来,盐城警方以前所未有的凌厉攻势,雷霆出击,除邪惩凶,在广袤的黄海之滨掀起了铁腕整治的风暴,荡丑恶,净风气,有力震慑了犯罪。

  有了跟着黄彬彬混下大牢的“教训”,陆小鹏学聪明了!

  公安机关打得那么紧,不能再明晃晃地舞刀弄棒了。干高利放贷这一行,要做得不冒风险,就不能这么玩,得动动脑子,设套路放贷,然后“依法”讨债。因此,他手底下的兄弟也不是随便挑的,要看准人,既要对自己忠心、讲义气、听话,还要脑子灵活,各有所长。

  英国诗人琼斯说:罪恶的意念必然导致罪恶的行为。

  陆小鹏挑选手下的马仔,都是按照他建立黑社会组织的“用人标准”来的。

  建湖的王大刚,是陆小鹏拉进“队伍”的第一人。早在2013年,他在娱乐城就认识了黄彬彬的手下王大刚,此人膀子上纹了条青龙。接触下来,感觉这个人虽然寡言少语,但骨子里透着凶狠,而且脑瓜子好,鬼点子多,一肚子坏水,能做个“师爷”。

  他就经常请王大刚喝“摇头水”,联络感情,最终将他从黄彬彬的手里“挖”了过来,并在市区为其租了间房子。王大刚跟陆小鹏的时间最长,对他忠心耿耿,而且做事比较“稳重”,擅长出阴损的“软”招数,后来入伙的小马仔都尊称王大刚为“大师兄”。

  陆小鹏团伙的“二师兄”叫查小宝。因此人天生嘴歪,道上那些个混世魔王大字不识几个,把姓氏“查”(zhā)读成了“茶”(chá)字音,就叫他“歪嘴茶”,喊来喊去,喊成了“歪嘴壶”。他原来在城西一带瞎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派出所的常“客”。后来跟了一个“大哥”,一次为这个“大哥”卖力出了事,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大哥”对他没有说法,让他很寒心,就想重新找个“大哥”跟跟。

  “歪嘴壶”听说城南的“鹏哥”正在招兵买马,就自报家门投靠了过来。陆小鹏也听说过此人讲义气,敢打架,能替他出去“站场子”,就把这个后背纹了个“雷震子”的“歪嘴壶”收留下来,封为“二师兄”,专门玩“硬”的。“歪嘴壶”排在王大刚的后面,心里不太服气,陆小鹏就唱了一出“将相和”,说“大师兄”跟他早,不能乱了道上的规矩,“歪嘴壶”也只好认了。有了“二师兄”的名号后,“歪嘴壶”就不让别人再喊他“歪嘴壶”了,谁喊他就朝谁撸袖子。

  王猛是陆小鹏的小学同学。一次陆小鹏到一家银行转账时碰见王猛,就闲聊了几句,得知王猛在一家金融公司做业务员。陆小鹏看中他手里的客源,又是一个熟手,就动起了花花肠子。在陆小鹏连哄带骗之下,王猛稀里糊涂地成了他手下的一名“业务骨干”。

  潘大兵入陆小鹏一伙有点“特殊”。2016年3月左右,同样是街头小混混的潘大兵跟“歪嘴壶”借钱,“歪嘴壶”没钱,就从“鹏哥”那里拿钱借给潘大兵。其实,潘大兵当初是想“黑吃黑”,要诓“歪嘴壶”的钱,借钱后根本就没准备还。陆小鹏就带着王大刚、“歪嘴壶”和王猛到潘大兵家里去逼债。陆小鹏看潘大兵身高1.8米以上,很壮实,膀子上有纹身,就改主意了,大气地说,都是在道上混的,钱不要了,交个朋友。就这样,潘大兵也成了这个黑恶团伙中的一员干将,当了陆小鹏的“贴身保镖”。

  陆小鹏拉拢刘强入伙,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刘强是一名退伍士兵,1米75的个头,小小的眼睛,身体长得很精干,也结实,说话还带着一些害羞,身上并没有社会小混混的戾气。他退伍后被几个“朋友”带着,经常出入酒吧、KTV等消费场所,一晚花费就有好几千,短短几个月就把退伍补贴和父母的资助挥霍一空,他又陆续向“朋友”借钱,累计欠下了几万元的债务。

  为了还钱,他听“朋友”介绍,找陆小鹏的姐夫朱大强借钱。朱大强和他聊了几句后说,这样吧,你不如就跟着我做事,欠的钱我来替你还。听到这话后,刘强心存感激地问,那我平时做什么?朱大强说不要做什么,有“坏账”就跟我出出场,要要钱。刘强欣然答应了。

  不谙江湖狡诈之术的刘强当然不知,他误入歧途,都是陆小鹏在后台精心操控的。陆小鹏深知,他手下的“棋子”不能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纹身哥”,也需要像刘强这样温文尔雅、做事沉稳有“素质”的人,做到“人岗相宜”,什么场合,就推出什么适合的“棋子”。

  他带着手下的一批马仔在“棚”赌钱、“放水”,在社会上放高利贷,逼债诓钱,做得“风生水起”。2015年5月,他花了100多万元,买了辆路虎越野车,开车出去有台型,看上去有江湖“大哥”的气派了。

  2016年,陆小鹏的姐夫朱大强开了“宏源金融服务公司”,用这个名头专门放高利贷,手下也有几个小马仔。

  都是放高利贷的,又有亲戚这层关系,双方手下的小马仔们慢慢就熟悉起来,有时朱大强也会叫陆小鹏的马仔帮下忙,配个“棚”,一起去要债。毕竟朱大强是陆小鹏的姐夫,那些个小马仔碍着“鹏哥”的面子,不好推。当然,他们要到钱,朱大强总会发些辛苦费。

  2017年9月下旬,陆小鹏和朱大强两股势力正式合并,联手经营“宏源金融服务公司”。

  一个黑恶犯罪组织逐步形成,罪恶的羽翼渐渐丰满。

  为了逃避公安机关的打击,陆小鹏对手下的马仔定下若干“规矩”。

  首先,下面的马仔们必须对他忠心耿耿,马首是瞻,“大哥”说什么就必须做什么,“大哥”虽不明说什么,也能知道“大哥”想要做什么;其次,全体马仔的手机必须保持24小时畅通,不准关机,也不能静音,电话一打要随叫随到;再次,马仔们出去要债的时候,必须随时向他请示汇报,尽量不要动手打人,如果动手要掌握“技巧”,不得留下硬伤;另外,不管是进“棚”,还是放高利贷、逼债的时候,手下的马仔都不准带刀。他研究过法律,带管制刀具被警察抓住的话,会被拘留,他就在黑市上弄了一些电棒发给手下,逼债的时候把电棒拿出来吓唬人。

  他还要求手下的人不能溜冰吸毒,溜冰吸毒会把脑瓜子弄痴呆了,就不能胜任“工作”。

  为了控制手下的马仔,他每天都发毒品“摇头水”给他们喝。他认为这玩意喝了对脑子伤害小,但是会上瘾,上了瘾,就对他唯命是从。由于公安机关的打击,1瓶“摇头水”的价格由2015年的50元左右,涨到2017年的180元,一个马仔一天少的喝两三瓶,瘾大的要四五瓶,是笔不小的开支,马仔们承担不起。

  一开始,陆小鹏带着马仔们在娱乐场所喝,公安机关不停地扫毒,这些场所不是倒闭关门就是老板被抓。这期间,他自己和“歪嘴壶”、王大刚也因为喝“摇头水”被抓、被处理过。于是,他就带着马仔们转移到车库、公司或出租屋里喝。

  他还采取“怀柔”手段笼络人心。定期发放工资,过节发放福利,按照个人“业绩”分发提成、奖金;为马仔们充话费,弄四连号的手机号码给他们用,出门给他们开高档车,让他们在场子上更加有“面子”,对他也更加“忠心”;不定期组织聚餐,组织马仔们一起用手机打“王者荣耀”游戏,增强“团队”成员之间的默契,培养“兄弟”感情。他甚至许诺给他们一人买一套单身公寓……

  当然,如果手下的马仔不贴心或者违反“规矩”,陆小鹏也会坚决把他“开除”了。比如说王猛有件事让他很不开心。

  王猛和一个小混混“大林”玩得好,“大林”又和陆小鹏第一个女人的现男友好,陆小鹏曾经跟“大林”要过这个人的住址,想教训他一下。谁知“大林”讲义气不肯说,陆小鹏就跟他闹掰了。他要求王猛不准再跟“大林”来往,但是王猛和“大林”私下还保持着联系。他是“大哥”,不好“公报私仇”就这么把王猛开了,就借口王猛吃里扒外,把客户介绍到别的公司,把王猛开除了,还收回王猛四连号手机。

  还有“歪嘴壶”经常溜冰,弄坏了脑子,说话越来越不利索,既影响公司的形象,又会引火烧身,他也一脚把其踹了。

  在陆小鹏恩威并施,精心“调教”下,这个黑恶团伙组织严密,分工明确,手下的马仔个个“身怀绝技”。潘大兵人高马大,满脸横肉,逼债的时候只要他往那一站,受害人往往乖乖拿钱;“大师兄”王大刚对陆小鹏忠心不二,做事心狠手辣,不允许任何人说“大哥”的不是。有个金融公司的老板说了几句对陆小鹏不满的话,他不等陆小鹏的指示,立马带着几个小马仔找这个老板“算账”,吓得对方跪地求饶。

  2017年,街上的小额借贷公司越来越多,披着合法外衣的“空放”和“零钱贷”开始出现。

  陆小鹏玩这一手心更黑,精心研究了一系列套路,专营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套路贷”罪恶勾当,组织实施犯罪的手段更隐秘。他对马仔们说,我们不是以前的下三烂了,是开正规金融公司的,要有法律意识,“依法”行事,“放贷”要严密程序,严格分工,每一步都要留下证据。

  他在借款的条件设定上,故意把“门槛”降得很低,借钱的人不需要担保和抵押,只要有房产,凭身份证就能借到1至5万元钱。但是在计息、还款等环节上,设下了一个个“陷阱”。借1万元每天300~1000元利息,每5天或10天为1个还款周期,先扣除第1期的利息和五花八门的费用,借款人实际拿到手也就6000元左右,到期后大钱不到小钱到,必须交钱,而且打的借条都是双倍以上的“高条”。

  这些是明的,还有更为歹毒的阴招!

  陆小鹏规定,借款人必须在还款日的中午12点钟之前还钱,如果超过12点钟就是逾期,违约了。而到了还款日规定的时间点,陆小鹏就消失了,电话也关机,故意制造借款人逾期违约,而违约罚金的多少,就由他随口说了算。借款人还不了钱的时候,他就让手下的马仔上门逼债。

  在下套的流程上,接到客户以后,首先由他跟客户面谈,了解借款人的个人、家庭、工作单位、在外有无负债等情况,量身定制“套”餐;面谈过后,就派出马仔到借款人的家里去“家访”,摸清借款人家庭和单位的地址,为下一步逼债做准备;“家访”后办理“借款”手续,要求客户手写一张“高条”,并且手持着“高条”照相。有时还会制造一个假的银行流水,也就是把借条金额的钱打进借款人的银行账户,然后派人盯着,借款人把钱取出来又交还给他。办理过这一套手续后,再扣除利息、家访费、中介费、香烟费等等后,把剩下的钱给借款人。借款人实际拿到手的钱,远远低于他原先想借的金额。

  他制造假银行流水的目的,就是证明借款人确实向他借了“高条”上的金额,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按借条上的金额,上门逼债或者向法院起诉。

  借款人也不是个个都傻,实际上没有借到那么多钱,当然不同意打“高条”给陆小鹏。

  这时,“笑面虎”陆小鹏就会哄骗借款人。先是大讲特讲“空放”和“零钱贷”的便利性和安全性,信誓旦旦地保证还掉本金后,双方债权债务全清。然后说,让你打双倍以上的借条也就是个君子协定,是为了约束你按时还钱。

  其实他知道,来借款的这些人,基本上是在银行、其它小额贷款公司和亲戚朋友那里借不到钱的主儿,急着用钱,只要哄上几句,一般都会打双倍以上的借条。而借款人一旦借款后,就会身不由己地上了他设下的“逾期违约”连环套。

  逼债也有一套程序。一帮纹身的马仔带着“高条”上门,威胁、恐吓借款人和他的家人。比如说知道借款人家属的单位在什么地方,不还钱就去单位催账;知道借款人的子女在哪里上学,去学校找借款人的子女麻烦。

  如果借款人或者借款人家里人还是不愿意拿钱,他就进入下一道程序——戳脸皮。指示手下的马仔在借款人家门口,或者门市外墙醒目的地方喷漆,“某某人欠债还钱”,有时候还会喷上猪头、骷髅头之类的图案;在借款人的家里撒冥币或者烧冥币,用喇叭循环喊话,喊“某某人欠债还钱”,砸借款人家的窗户玻璃等等,逼他们出来还钱。

  不行,他还有一招,抓到借款人,“跟结账”。刚开始,他都安排马仔把人看在浴城逼债,后来他听说有“同行”把人看在浴城,被公安机关以“非法拘禁”抓了,就安排马仔把人看在汽车上,过几个小时带着借款人到派出所附近的监控下转一圈,造成正常要债的纠纷假象,钻法律的空子,打擦边球,其实借款人根本就走不掉,一直到借款人被迫还钱为止。

  当然,陆小鹏作为“大哥”,逼债的时候一般不会亲自出马,只要安排马仔们去做就是了,但是跟借款人和借款人家里人谈还钱的事情,都是他这个“笑面虎”亲自谈。

  陆小鹏通过虚增债务、利滚利、多次“转单平账”等手段,不断垒高受害人债务,疯狂诈取受害人钱财,江湖名气陡升,渐渐看不起连个借条都不会写的黄彬彬,拉的一帮马仔只知道打打杀杀地玩粗行讨债。

  这年10月的一天,黄彬彬眼看着陆小鹏一天天做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一点点被挤压,就低下身子,邀请陆小鹏到他那里坐坐。一是想搞好关系,要陆小鹏手下留情,让点“生意”给他做做,二是向他这个以前的手下马仔讨教一下“经验”。还有,就是商量一下进一步“合作”事宜,相互“配棚”逼债。

  陆小鹏也有自己的“歪经”:为了更隐秘地垒高借款人的债务,他需要另外一家金融公司帮助他“转单平账”。对一些亲戚朋友介绍的“业务”,他不好直接操作,想借壳别的公司来做,这样逼债的时候,亲戚朋友那里也好交待,他还能出面“调解”一下,当个“善人”。

  他自然就想到了黄彬彬开的这家金融公司。

  一进门,陆小鹏就听到小屋里传出喊声:“快放我出去,要不我就报警!”

  黄彬彬瞪眼朝他的马仔吼道:“把他的嘴堵上!一天到晚嚎嚎嚎的,听得人心烦。”

  陆小鹏拉了一把黄彬彬,“黄老大,当初我也是跟你混的,不是兄弟我说你,现在公安机关的打击行动一阵紧过一阵,你经常动武玩粗活,早晚要进去的。”他故作深沉地说:“干我们这一行,要做得不冒风险,就不能这么玩。要动动脑筋,有所为,有所不为。”

  “自古以来欠债还钱,我怕什么?”黄彬彬不服气。

  陆小鹏瞥了他一眼,“我说你黄老大脑子里尽是男欢女爱争风吃醋那些糗事,能不能装点正货?我们现在是正规公司了,你还当是以前的街头小混混呢?要依法讨债,懂吗?”喝了一口茶,他继续“开导”他当年的“大哥”:“你想弄钱也不是这么个弄法啊,要取之有道,这个道就是死缠着,让他不得安生,还有烧点纸钱、喷喷油漆什么的。这叫民间借贷,有凭有据的,我又不打他,公安想管都管不了,至多调解一下,出了门,我又盯住他。有借条,他打官司也必输。”

  一番话说得黄彬彬连连点头,“陆老大所言极是!公安巴不得我们舞刀弄枪的,暴力讨债就坐实了,一抓一个定。我吃过这亏的,坐过几回大牢。”

  “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一个人为了喝几口牛杂汤,就给偷牛的借锅去,结果没想到,贼把锅砸了,这个人倒成偷牛的了!”

  “什么喝汤砸锅的,这都哪跟哪啊?哥哥我脑子不够用,请陆老大说明白点。”

  “可悲啊,到底是干木匠出身的,书读得少,知识贫穷限制了你的思维。”他不屑地回道:“黄老大,我们就是要让借钱的变成贼,我们成为受害人。有借条,有资金流水证据,他就不怕上法庭打官司?就不怕我们告他诈骗?”

  黄彬彬被他以前的小马仔挤兑,心里自然不舒服,但是今非昔比了,又不好发作。他尴尬地笑了笑,恭维道:“嘿嘿,还是陆老大玩得转,牛!哥哥我佩服。”

  喝了几瓶“摇头水”后,他们彼此间的深度“合作”也达成了。黄彬彬一高兴,提出跟陆小鹏飙下车。

  陆小鹏瞟了一下黄彬彬50多万的宝马车,冷言道:“先放60万现金到你车顶再和我飙。”说完,开着他那辆100多万元的路虎车走了。

  此时的陆小鹏和黄彬彬,江湖上的地位已经彻底转换!

  抓捕“陆老大”

  短短的时间内,陆小鹏和朱大强同流合污,又有黄彬彬的大力“合作”,迅速发展成为盐城大市区“实力”最强的“套路贷”黑恶团伙,其它金融公司都忌惮陆小鹏的恶名,有的受害人同时欠几家公司的钱,最先还的必须是陆小鹏公司的钱,这也成了“行内”的规矩。

  陆小鹏和朱大强联手种下的这棵黑恶之树,开枝散叶,一天天壮大。

  古语道:恶稔罪盈,是贼灭亡之日。

  2017年年底,山穷水尽的刘家宁到宏源金融服务公司借了几次钱,陆小鹏见这个小厂长既迂腐又老实,就玩了个花样,以自己个人的名义借钱给刘家宁,继而又一次次下套,连续诓刘家宁的钱。一个多月后,他见刘家宁还不起高额的“债务”了,就派出马仔找到刘家宁,先把他带到公司里恫吓,说好第二天中午还钱后,又连夜叫大马仔杨华领着几个小兄弟,把刘家宁带到厂里逼债。

  第二天下午1点多,杨华打电话给他,说刘家宁被逼死了。

  他知道这次玩砸了,大事不好,就和朱大强紧急商议,揭掉公司门口的“宏源金融服务公司”招牌,迅速转移公司里的全部账册和所有借条。

  随后,陆小鹏打电话通知杨华立即回来。他要赶紧为自己找条退路

  满头大汗的杨华回到公司。

  陆小鹏拉了几张抽纸递给他,故作埋怨地说:“兄弟,我让你去追债,你怎么把他逼死了?”

  “我也没想到他会自杀啊。”

  “你们有没有打他?”

  “大哥哪,我对天发誓,几个兄弟一个都没有打过他,就是按你交待的,缠住他,吓唬他,让他不得安生,哪里想到他这么不经吓,自己用冲床冲死了,白脑浆子都冒出来了。”杨华惊魂未定,“大哥,你看我和几个弟兄要不要出去躲躲?”

  躲?你躲了我怎么办?要躲也是我躲!奸邪的陆小鹏已经有了抛出这几个马仔的念头。他对杨华也玩起了阴招,“兄弟,这事闹大了,警察一定会查到是你带人上门逼债的,你躲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当然,道上讲的是个‘义’字,大哥我是不能不管弟兄们的。”

  陆小鹏把杨华叫到一边,假惺惺地说:“有一个办法,能让你要债合法化。”转身又拉出几张面纸,亲自擦去杨华额头上的汗珠,“这大冬天的,你怎么这么多汗?”他故意不马上说出那个损招。

  先吓后揉,头脑不会转弯的杨华着急了,“哎哟,我的大哥,你倒是快说啊,什么办法?”

  见杨华上钩了,他这才慢吞吞地说:“前提是这事不能牵涉到我,如果我也进去了,谁在外面捞你?”

  杨华连忙表忠心,“大哥不能进去,我绝对不会说是大哥叫我去逼债的。”

  “但是当初是我借钱给刘家宁的,借条上的债权人写的我名字,这不好办哪。”陆小鹏想让杨华自己说变更一下债权人,免得江湖上的人说他这个做“大哥”的不仗义。

  可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杨华,根本没有领会他的弦外之音,傻不愣登地看着陆小鹏。

  陆小鹏苦笑了一下,只好自己开口了:“这样吧,我和你签一个债权转让协议,把刘家宁欠的10万元债权转到你的名下,你找他要债不就顺理成章了?警察也拿你没办法,至多赔点钱或者进去蹲上几天。放心,外面有我这个大哥呢。”

  就这样,不知有诈的杨华名下多了个所谓的10万元“债权”。

  其实,这是陆小鹏玩的脱身术,要杨华和那几个小马仔顶罪,不让公安机关追查到他这个幕后的主脑。

  随后,他悄悄让贴身大马仔潘大兵,赶紧找一个靠得住的小兄弟,为他安排一个地方躲藏起来。

  奸猾的陆小鹏,躲得过法律的制裁吗?

  在侦办“1号专案”过程中,专案组发现陆小鹏、朱大强等人长期在大市区非法发放高利贷、“套路贷”,同时雇用一批马仔专门从事讨债逼债,涉嫌敲诈勒索、非法拘禁、寻衅滋事、虚假诉讼、强迫交易、开设赌场等犯罪,社会影响恶劣。另经初步查明,陆小鹏、朱大强等人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

  朱晓明多次听取专案组情况汇报,要求全面梳理陆小鹏、朱大强等人所有违法犯罪事实,专题研判涉案人员情况,不漏一人,不漏一罪,坚决铲除这一社会毒瘤,为打击日益猖獗的“套路贷”黑恶犯罪,提供一个破案攻坚的标杆范例。

  但是,这个“套路贷”团伙的头目陆小鹏一直潜逃,下落不明。

  除恶务尽,必须尽快将他缉拿归案!

  1月25日下午,患中耳炎正在医院挂水的何开春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才知是潘大兵的电话。

  “兵哥啊,怎么换号啦?”

  “先不说这些,有件事请兄弟帮个忙。”

  “兵哥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你先回家,我要带一位道上的大哥到你家里住几天。”

  何开春也是个社会上的小混混,先后两次被公安机关处理,正在缓刑期。他已经听说宏源金融服务公司因为逼死人的事,被警察“抄”了,抓了好几个人。估计这位“大哥”就是“笑面虎”陆小鹏。

  都是在道上混的,讲究的是江湖上的义气和面子,既然潘大兵开口了,他当然得答应,“楼上有空房间,尽管过来。”

  当晚9点左右,陆小鹏和潘大兵到了,客气几句后,陆小鹏拿出一叠钱递给何开春,随后,潘大兵给他一只手机,叫他出去就用这个手机和他们联系。说完,陆小鹏和潘大兵上了二楼的房间。

  当夜无话。何开春懂得道上的规矩,他们不说,他也不问什么。

  陆小鹏和潘大兵一直躲在何开春家楼上,要吃什么就叫何开春去超市买。一直到第三天凌晨,陆小鹏和潘大兵来到何开春的房间,才告诉他因为逼债出事了,陆小鹏正在被公安机关追捕中。

  2月10日下午,陆小鹏让何开春找辆“干净”的车子,他们要出趟门。

  何开春当然明白陆小鹏的意思,小混混的车子不能借,就转弯抹角地借了辆白色SUV。开到家门口,他按了一下喇叭。

  陆小鹏和潘大兵出来,拆了车号牌后,陆小鹏说由他自己来开车。

  一路上,陆小鹏也不说去哪里,尽挑一些偏僻的小路开。七拐八拐,三个人一路颠簸到了建湖县城。陆小鹏把车停在一个巷子里,一个女的上了车,陆小鹏也不做介绍。何开春听那女的和陆小鹏谈话的口气,估计那女的应该是陆小鹏的老婆。

  是的,那女的正是陆小鹏离婚再娶的第二任老婆,并生有一子。

  四个人在建湖街上的一家饭店吃过晚饭,又到浴城泡过澡后,陆小鹏和那个女的离开了,何开春和潘大兵就睡在这家浴城里。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下午,陆小鹏来了,拎了两袋新衣服送给何开春和潘大兵,说要过年了,大哥的一点意思。

  2月11日的晚上9点多,三个人又开车回到盐城何开春的家中。

  陆小鹏冒险去建湖,不单单是为了见一下躲在娘家的老婆和儿子。

  刘家宁被逼死后,公司立即被警方查封,朱大强以及他手下的马仔陆续被抓,他和杨华签了一个《债权转让协议》,撇清了关系,稍稍定了神。

  但是到了何开春家,他上网百度“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网上说这个罪10年起步,他估计杨华和那几个小马仔是不会替他顶这个大“雷”了,知道已经在劫难逃,公安机关早晚会逮住他。他后悔当时走得急,把那只塞满借条的LV包,遗忘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了,公安机关如果查到,就会掌握他更多的违法犯罪事实。

  陆小鹏先是打电话让老婆把包收好,后来又叫她把那些证据转移到别的地方。但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不放心藏在别人那里,一直随身带着。他必须亲自和老婆见上一面,晓以厉害,立即把账册、借条那些要命的证据转移出去。

  陆小鹏进了二楼西侧的房间,没有开灯,走到北边的窗口看了看,小巷里没有一个人影,一切如常。他松了一口气,拉上窗帘,暗自庆幸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趟建湖,成功说服了自己的老婆。

  弄出了人命,迟早会再次跨进牢房,还是躲一天是一天吧。他一边呼吸着房间里自由的空气,一边尝试去体味被抓进牢房、等待审判的那种绝望,感受空灵深处的最后一丝知觉……

  正是这趟建湖之行,让陆小鹏暴露了行踪。

  城南某小区。一幢幢新建的住宅楼半掩在翠绿中,花园一样的小区静悄悄的。

  住宅楼的影子一寸寸变短,冬阳渐渐在手指间失去了热度,仓云鹏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幢大楼的进出口通道。

  他在等待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

  陆小鹏人间蒸发了,他的老婆为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在家里?这种反常的现象,让仓云鹏烧了不少脑细胞。

  陆小鹏逃跑后,专案组原来想找他老婆讯问的,仓云鹏提出了反对意见。

  有着多年扫黑除恶经验的仓云鹏认为,宏源金融服务公司的法人是朱大强,“1·24”案中,陆小鹏也是在幕后操控,刘家宁自杀后,陆小鹏立即变更了与刘家宁所谓的债权债务关系。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犯罪团伙的“主脑”十分狡猾,事先就设置了一道道“防火墙”。

  陆小鹏设置“防火墙”是为了逃避打击,他的“消失”更是为了这个目的。仓云鹏由此分析,陆小鹏是想暂避一下风头,看看公安机关是不是真正能追查到他,因此,他躲得并不远。既然这样,他必定要和他的老婆联系,如果贸然找他老婆问话,势必会打草惊蛇,不如就遂了他的心理,故意放出风,说涉案人员已经全部抓获,很快就结案了,暗中观察陆小鹏老婆的行踪,寻找蛛丝马迹。

  专案组采纳了仓云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建议。

  “仓队,以前蹲守全是抓男的犯罪嫌疑人,现在跟着你守一个带小孩的女人,还不让抓,我这套拳脚功夫也用不上啦。”队友曹楠咕哝着。

  “和黑恶团伙过招,不光要做‘神级捕快’,还得靠智慧。”仓云鹏却笑呵呵的,“陆小鹏一伙戴着‘白手套’作案,侦办打着民间借贷幌子的‘套路贷’新型犯罪,目前的难点是这种案件涉及面广,案情错综复杂,现有法律的适用上很难把握,即使抓住了,未必拿得下,即使拿得下,未必拿彻底。必须从证据入手,梳理查实他们涉嫌犯罪的完整线索。陆小鹏的老婆很可能参与其中,但是还不能动她,要通过她引出陆小鹏这条‘大鱼’。”

  仓云鹏的判断是正确的。

  几天后,他们根据陆小鹏老婆的行踪,成功捕捉到狐狸的尾巴,并且由此牵出了黄彬彬黑恶团伙。

  盐城市公安局随即将黄彬彬团伙列为扫黑除恶“4号专案”,交由建湖县公安局侦办。

  寒风从静静的小巷里穿过,仓云鹏的目光紧盯着小巷深处一幢幢小楼。

  两层高的楼房外形都差不多,一式大约两米高的围墙。夜暗中,小楼的窗户透不出一点光亮,窥知的冲动隐忍在仓云鹏冷静的躯体内,“笑面虎”陆小鹏和他的贴身马仔潘大兵,应该就在某幢楼哪扇紧闭的大门背后。

  这里是盐城西郊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居民自建小区。西侧是高架的高速公路,有三条小路从下面穿过,弯弯曲曲通向一片树林;北边是农田,东、南各有一条五六米宽的小河,河边停靠着几只小木船,上了木船,就很容易到达对岸;居民区内的建筑物杂乱无章,小巷密如蛛网,纵横交错。如有惊动,陆小鹏和潘大兵就会利用四通八达的巷道、河道迅速逃窜。

  必须精准定位,一招制敌!

  在辖区派出所民警的大力配合下,抓捕组很快锁定陆小鹏和潘大兵准确的藏匿地——那幢灰白瓷砖墙的平顶两层小楼。

  经过抵近侦察后,仓云鹏决定由自己带领突击小组翻墙进入,控制院子房屋各个方位,然后打开院子大门,其余抓捕人员进入院子实施抓捕。同时,在东、南两侧的河边以及西、北两侧的各个巷口安排人员扎口,严防陆小鹏和潘大兵分散逃窜。

  凌晨2时许,仓云鹏拉开伸缩梯,率先攀过两米高的围墙,徐凌杰、徐殿成、王晨三人随后翻入,徐殿成轻轻打开大门,十余名抓捕人员悄无声息地进入院子。迅速判明房屋内部结构后,仓云鹏用手势指了指一楼东房间和二楼的东、西两个房间,抓捕人员分别扑向三个方向。

  二楼西房间的门反锁着,徐凌杰飞脚踹开房门,厉声喝令:“警察!不许动。”

  和衣躺在床上随时准备逃跑的陆小鹏,闻声一跃而起,咆哮着冲向窗户,企图跳窗逃跑。仓云鹏飞身跃过床头,一把拉住陆小鹏,迅速戴上了手铐。

  与此同时,徐殿成和王晨也分别在另外两个房间,将这个犯罪团伙的骨干成员潘大兵、涉嫌窝藏的何开春擒获。

  整个抓捕行动动作迅速、干净利落。

  这一天是2018年的2月12日。对于“套路贷”团伙头目陆小鹏来说,也许是他人生中最寒透骨髓的隆冬。

  然而,仓云鹏的心里却盎然出早春的气息:作恶多端的陆小鹏在负案潜逃19天后,终于被抓获了。但是他知道,被称为盐城“套路贷”毒蛇的陆小鹏,有多次被打击处理的“经验”,与他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下一步的较量会更加激烈!

  正义的审判

  2018年2月23日,农历正月初八,千家万户正沉浸在春节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上午11时,十余辆警车开进了盐城市看守所。

  “陆小鹏!”“朱大强!”“潘大兵!”“杨华”……

  随着一声声喝令,关押在监室里的犯罪嫌疑人一个个被叫出。

  朱大强等人的心中,一瞬间有那么一丝丝迷惑。因为当天是大多数兄弟被刑事拘留1个月期限到期的日子,听见喊到他们的名字,一般来说应该是释放或取保,可是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犯下这么严重的罪行,怎么可能会被释放?

  是的!他们等来的是一纸变更强制措施的法律文书,随后被戴上黑色头套和手铐脚镣。犯罪嫌疑人杨华感觉自己要被拉出去枪毙了,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直哆嗦,被两名民警架上了警车。

  这个黑恶团伙的主要成员和骨干分子,分别被押上一辆辆警车,送往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有过多次牢狱经历的陆小鹏心里非常清楚,等待他们的将是正义的审讯!

  就在一个小时前,王健亲自召开了“1号专案”审讯环节的部署会。

  这场最后的决战,他举全局之力,从各警种抽调了100余名警力,分成10多个审讯组,每个组的组长都经过他精心挑选,有着丰富审讯经验的办案队队长担任,各组成员老、中、青三代结合,投入的警力前所未有,审查力量的搭配也是优势互补。

  为了坚决攻克“1号专案”,他在市局刑警支队的大力支持下,周密制订了针对每一个犯罪嫌疑人的审讯方案。

  面对斗志昂扬、整装待发的战友们,王健发出了动员令:“以陆小鹏、朱大强为首的黑恶势力打着民间讨债的幌子,对受害人实施抢劫、敲诈勒索、非法拘禁等违法犯罪活动,从中获取巨额暴利,多数受害人因为被逼债有家不能回、有班不能上,甚至家破人亡!其犯罪气焰极为嚣张,影响极其恶劣。此案已经被市局挂牌为我市扫黑除恶‘1号专案’,这充分说明市局党委对我们的信任和期望。我们亭湖公安是一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队伍,我坚信,大家一定会不辱使命,坚决完成市局党委交办的任务,打响全市扫黑除恶行动的第一枪!”

  “仓队,几天下来了,你怎么跟陆小鹏这种混子讲道理,同人小说看多了吧?”出了审讯室门,李建中朝仓云鹏直嚷嚷。

  “这家伙几进宫了,有名的‘滚刀肉’,一开始就跟这种人直上桥,肯定没戏。先给他做做铺垫,温温火。”仓云鹏心中有数,“我注意到他的状态了,他一直在回避实质性的问题,特别是对刘家宁闭口不谈,而大谈特谈他怎么在黑道上混的。”

  “他这是在出什么幺蛾子?”

  “他是故意的。我了解过他的历史,这个人从小就在社会上混,特别看中他在江湖上的地位,常摆谱,收审了,还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往日的生活里。不急,先让他信口开河炫耀他的经历,说到一定程度,打断他,直接切入主题。”

  说着,仓云鹏拨打手机问队里的内勤丛建行:“陆小鹏的资金流水有异常吗?”

  丛建行回话:“没有发现异常,做得很老道,干净得超过纯净水哩。”

  “不急,再把他老婆、妹妹等其他人的账户关联一下,他总不能一直带着几十万现金吧。”

  挂了手机,仓云鹏对李建中说:“别看他年龄不算大,却是个老江湖,狡猾着呢。他把小卒子推过河,就来个一推六二五,死不认账。”

  “那也不能由他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这还叫审讯吗?”李建中有点按捺不住了。

  “我会让他牵吗?”仓云鹏轻松地笑了笑,“在复杂的局面中,我们不能疏忽细节。其实,他已经动摇了!”

  “动摇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要听歌曲啊。”

  李建中一听,一把拽住他:“哎!仓队,你不会真让他听吧?”

  “真让他听,必须的。这说明他的心理活动已经外化,我们再忍耐一下,看谁耗得过谁!”

  仓云鹏在电脑上下载了歌曲《铁窗泪》,又回到审讯室。

  于是,一个奇特的现象在严肃的审讯室出现了!

  弥漫着歌声的审讯室里,一边是戴着手铐脚镣的犯罪嫌疑人陆小鹏,一边是审讯台上的仓云鹏和李建中。

  陆小鹏微闭双眼,戴着手铐的手随着音乐轻轻抖动。

  仓云鹏连放了两遍后,关了。

  陆小鹏睁开眼,“怎么不放了?”

  “算了,还是别放了,这歌曲我听了也心酸,不知道你老婆和父母听了有什么感觉?估计好不到哪儿。”仓云鹏漫不经心地回了句。

  从一走进审讯室起,仓云鹏就发现,陆小鹏虽然一副不买账的腔调,挺胸仰头,面带着微笑,摆着江湖老大的派头,大讲自己在黑道上的浪迹史,但是他冒着风险去建湖看望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又表现出他的另一面。他选《铁窗泪》的用意就在这里,捣他的软肋。

  “这歌曲也听了,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啦?”仓云鹏问陆小鹏。

  “哼!公安局的门我也是几进几出了,就别给我下套。再说了,我这么快就撂了,传出去,我还怎么在道上混?”

  “你认为你还会当江湖大哥?”

  “……”

  要让他开口说真话,必须先打掉他的嚣张气焰!仓云鹏略微提高了声音:“你以为自己在黑道上混了一阵子,身价够,底子足,就可以藐视法律?”

  “你在威胁我?那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打着赤脚了,什么也不怕?”

  “什么也不怕?”仓云鹏站起身,手指着他厉声说道:“你外表强悍,其实你的内心很脆弱;你虽然已经做了黑老大,其实你很自卑;你整天坐豪车,花天酒地,其实你始终也摆脱不了在物流大卡车上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的阴影;由于你第一次的短暂婚姻,你一直怕被别人看不起……”

  仓云鹏的话,就像一柄柄利剑,直戳陆小鹏的心窝。他低下了那颗一直高昂的脑袋,惊恐地看着仓云鹏,露出被人戳穿老底而惶恐不安的神情,“你……其实,我心里怎么想的,你根本就不知道。”

  “你说这句话时眼睛往左偏,说明你正在调动你的想象思维,在说谎!”

  陆小鹏目瞪口呆,心里直打鼓:原来这个书生模样的警察这么厉害,我还小看他了。

  到火候了!仓云鹏走过去,点了一根烟给他,“就别跟我玩虚的了。其实,你的那些破事我们早就掌握了,要不然,你也不会坐在这里。”

  陆小鹏猛抽了几口烟,还是不肯交待自己的罪行。

  “我见过王八爬蛤蟆跳的,就是没见过你这么胆小的。”仓云鹏继续剥陆小鹏这个“江湖老大”的外衣,“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哥’,犯下的事却让下面的‘小弟’担着,这就是你这个江湖老大的义气和做派?你以为不说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别做梦了,告诉你,你不说,有人说,你做过的那些事铁证如山,我们现在只是给你一个认罪的机会。”

  在凌厉攻势下,这个所谓的江湖老大终于扛不住了,开始供述犯罪事实……

  “陆小鹏终于撂了!”李建中合上手提电脑,兴冲冲地跟着仓云鹏走出审讯室。

  仓云鹏停下步,拍了拍手中的案卷,“你先别忙着傲娇,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对于一个黑恶团伙的头目来说,他所说的话,并不一定全是真实的,有许多是虚构的谎言,但是这些虚构的谎言有可能就是改头换面的真实。比如,他交待在刘家宁死之前,就和杨华签了债权转让协议,另外,在榨取刘家宁钱款的金额上与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明显不符,这说明他试图减轻罪责。”

  “行啊,仓队,慧眼如炬呵!”

  “所以嘛,我们要善于洞察陆小鹏的心理变化,在他的谎言里,寻找到真实的部分,就是要分析他为什么要撒谎?并且从谎言中,过滤出与真实相勾连的部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查清这宗黑恶案件中诸多事实的真相。”

  “那你怎么才知道他的话哪些是谎言?”

  “人的大脑分左脑右脑,左脑嘛主要控制记忆力,这右脑呢,主要控制创造力。所以他在回答问题时,如果他的眼睛往左下角斜了一下,代表在回忆某件事情。但是刚才他回答刘家宁借钱的事情时,眼睛往右上角眄了一下,表明他在‘创造’了,也就是撒谎了!”

  “那你说陆小鹏说话时眼睛往左偏,说他正在调动想象思维,在说谎,这究竟是咋回事?”

  “嘿!你怎么也绕进去了?那是我忽悠他的,要不他能说实话?”仓云鹏得意地朝李建中眨巴一下眼睛。

  李建中愣了一下,一抬头,仓云鹏早跑了。

  专案组通过反复研究打击“套路贷”犯罪的最新法律规定,以及寻衅滋事、诈骗、敲诈勒索、抢劫、非法拘禁等关联犯罪的构成要件,制订对应的取证标准;围绕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组织特征、经济特征、行为特征、危害性特征,梳理陆小鹏、朱大强黑恶犯罪团伙错综复杂的组织架构……

  经长达10个月的内审、外调,专案组查明陆小鹏、朱大强等人通过高利放贷并实施“软暴力”、暴力逼债牟取暴利,涉嫌敲诈勒索、非法拘禁、诈骗、寻衅滋事、虚假诉讼等犯罪行为共59起,非法获利200余万元,依法扣押、查封、冻结涉案资产约300万元,共形成77册卷宗材料。

  这个恶行累累的犯罪团伙,组织化程度高,所造成的社会危害极大,是近几年来盐城“套路贷”黑恶犯罪的典型代表,符合《刑法》第294条的四个基本特征。

  2018年10月15日,亭湖公安分局向亭湖区人民检察院,正式移送盐城市扫黑除恶“1号专案”。

  2019年2月26日,晴空万里,蓝天如洗。

  位于盐城市区青年东路53号的亭湖区人民法院一号审判庭外,十几辆警车有序停放,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依次站立。

  庄严的审判大厅内,国徽高悬,席无虚座。审判台后侧中央,端坐着身着法袍的审判长周晓文,她的左右是两位人民陪审员,前排书记员席,东西两侧分别是辩护人和公诉人。

  被告席上,14名身着号衣的被告人一字排列,每个被告人身后,站立两位面色冷峻的法警。

  由江苏省公安厅挂牌督办,盐城市公安局亭湖分局主侦的扫黑除恶“1号专案”,经过两次计六天的开庭审理后,周晓文宣读刑事判决书。

  随着法庭列举被告人被依法确认的一桩桩犯罪事实,这个涉黑涉恶犯罪团伙的累累恶行昭然若揭。法庭依法宣判:

  被告人陆小鹏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拘禁罪、抢劫罪、诈骗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21年,剥夺政治权利4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同时,禁止其在刑罚执行完毕后4年内从事金融公司业。

  被告人朱大强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拘禁罪、抢劫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9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同时,禁止其在刑罚执行完毕后3年内从事金融公司业。

  其他12名被告因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等,决定分别执行有期徒刑10个月至15年不等,并处相应罚金。

  长达184页的刑事判决书宣读完毕后,周晓文手起槌落。

  “咣!”威严的法槌声在审判大厅内久久回荡……

  这个作恶多端的社会毒瘤终于被法律之剑切除了!

  坐在旁听席上的仓云鹏心情难以平静,自从开庭后,他的脑海里就一直晃动着一个从未谋面过的身影——刘家宁,这个刚刚被依法宣判的“套路贷”团伙逼死的冤魂。

  盐城扫黑除恶“1号专案”,是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以来,盐城警方侦办的第一起以“软暴力”为主要行为手段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案件。公安机关坚持严格依法办案,准确把握该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四个特征,在两高、两部《关于办理实施“软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出台之前,打造了司法实践先行先试的样板。

  与此同时,由盐城市公安局“扫黑办”牵头,建湖县公安局主侦的扫黑除恶“4号专案”也侦审终结。犯罪嫌疑人黄彬彬等14人,在盐城大市区有组织非法高利放贷,以各种暴力手段进行违法犯罪活动,先后组织实施绑架、抢劫、敲诈勒索等36起违法犯罪活动,形成稳定的黑社会性质组织,非法获利104万元。警方依法扣押、查封、冻结涉案资产490万元。建湖县人民法院依法判处主犯黄彬彬有期徒刑21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资产,剥夺政治权利5年。

  盐城警方荡涤黑恶,“扫”出平安声势!

  如果公安执法失之于宽、失之于软,黑恶分子便会恣意妄为,势必削弱法律权威,影响群众安全感。党中央部署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后,盐城警方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充分发挥主力军的作用,铁帚扫黑,利剑除恶,以雷霆万钧之势,在盐阜大地掀起摧毁黑恶势力的风暴。

  截至目前,盐城警方已经排摸和受理涉黑涉恶线索2442条,共打掉黑社会性质组织5个,摧毁恶势力犯罪集团45个、涉恶团伙283个,破获涉黑涉恶刑事案件741起,抓获黑恶违法犯罪嫌疑人3200余人,647名涉黑涉恶犯罪嫌疑人迫于斗争声势投案自首。

  这是盐城警方深入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交出的第一张“成绩单”!

  大战,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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