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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度精选中篇小说卷——风住尘香(五)

来源: 作者:彭祖贻

被赵晓等人强制按在椅子上的李玲这时也冷静下来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从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就感觉坏事了。我原先想待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没人能够知道我的过去,能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没想到还是被人认出来了。这个世界太小了,也是冤家路窄,我认了,这是命。”

郑琼说:“好在你老公不在,今天的事只有我们在场的几个人知道,不会外传的。范解生现在在哪儿?”最后一句话她是很突然说出来的,话音一落,李玲的目光就不自禁地瞟向桃树那边,但很快又闪开了。郑琼与田田会心地交换了一下目光。“我问你老公,你往桃树那边看什么?你老公可不是桃花。”郑琼挖苦了一句,又继续对李玲说,“冯老板认不认出你是件无所谓的事,其实你早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李玲又叹了一口气:“我早就听老人说过,命中有的终是有,命中无的莫强求,可我就不信,就连丢了的东西也想捡回来,到头来还是应了这句话。”

这时,李明晰和王仁甫他们已经在院子中摆开了检测仪器,准备检测那杯子中残余的水。冯益指着那边说:“那杯水还真有毒哇?”

“这话你问她。”郑琼说。

“没错,是有毒。”李玲已经不讳言了。

“美美,就算我认出了你,你也不至于杀我吧?”冯益感到后怕了。

“你已经点了我的死穴,我不要你的命,你就要我的命了。”李玲说着,目光又落在了桃树根下面,“现在想起来,冯老板,这件事好像也是警察的主意吧?”

冯益指着他身边的风水先生说:“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县公安局的冯局长。”

风水先生接着说:“介绍得不是很准确,应该是大屿县公安局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冯超。”冯超回头冲郑琼说:“丫头,我装个风水先生还像吧?”

“不错,仙风道骨,像个世外高人。”郑琼笑道。

“田支队,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呀!”冯超对田田说,“郑警官的判断就是准。”

田田说:“丫头这一回比我更敏感一些。”

听了两位公安局领导的对话,李玲不由得多看了郑琼几眼,说话也变得损了:“郑警官,看不出来哈你,表面上看你就是城里来的娇小姐,说话的声音挺勾人的。你看你的眼睛,单眼皮,眼角往上挑,这叫桃花眼,出去当小姐,肯定能挣大钱,想包你的男人得排队。”

“是吗?可惜我是当警察的,到现在都没嫁出去。”郑琼没生气,目光也向桃树那边扫过去,并且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

李玲感觉到了,问:“你怎么就知道我家那死鬼埋在桃树下面?”

李玲这话一出口,郑琼马上与田田对视了一眼,二人的表情也释然了:“李玲,不瞒你说,在你说出这句话之前,我们还只是猜测。”

李玲听了她这话,感到沮丧,但还是想知道究竟,“你凭什么这样猜?”

“想知道?”

“想知道,我总得明白我死在哪儿吧?”

田田说:“郑琼,你就告诉她吧,免得她憋得慌。”

郑琼说:“李玲,我一来这儿就注意到你了,应该说我们田支队长也注意到了,你不像是一个能安安静静生活在这种地方的女性。而且你老公也不在家,据你说是去南方开车了,可村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哪儿,完全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说。就算他在南方,家里又没什么别的人需要你照顾,你完全可以过去跟他一起呀,为什么不呢?家里这点儿田地,完全可以包给别人做嘛,这一带不是很多人都这样吗?而且,所谓他离家外出打工已经两年多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发现一个见过他的人!别人唯一知道他去向的方式,就是通过你每月到邮局取一次他寄来的所谓汇款,今天早晨你不是又当着我的面来了一回吗?随后我去了镇邮电所,查了他们这两年来的汇款存根,同时我也委托县公安局的同志在县里查了,这两年来没有你的一笔汇款。也就是说,所谓你老公月月寄钱给你的事,完全是你虚构的,你在撒谎。你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因为他根本不在人世了,但又要给人一种他在外面打工的假象,你想用这种方式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

李玲问:“你怎么会想到去邮局查呢?”

郑琼说:“这是由于你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当时在派出所,我要看你手上的汇款单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而你却特别紧张,这是第一;第二,我似乎看到所谓的汇款单上没有邮戳,告诉你,我观察事物特别是细微事物特别敏感;第三,可能你不知道,现在像你这样有所谓长期定期汇款的人,一般都在邮局办有存折,汇款到了,邮局直接打进存折,根本没必要每次都采取汇款单汇款的方式,那样,邮局送到你手上的就不是汇款单了,而是一个通知涵,钱就在你的账上,想用的时候随时去取。”

李玲说:“看来是我自己给自己惹麻烦了。”

郑琼说:“对于你来说,这个麻烦是必须惹的,因为你对范正明家死人的事很关心,更想知道我们工作的进展,你要到派出所打听情况,总得找个借口吧?你很自然地就找到了到镇上取钱的理由。当然,你引起我们注意和怀疑的原因还很多,比如说我们在你家找人谈话,你总是想方设法地接近,甚至还偷听。还有,在派出所里,我发现你能认出现代车和奔驰车,这一点,很多在城里生活的女孩儿都做不到。”

“就凭这些?那你怎么知道范解生会在那儿?”李玲冲着桃树指了一下。

“还记得我在你家过夜的第二天早晨吗?晚上下了暴风雨,树上的桃花都落瓣儿了,树下还冒出了小蘑菇。我当时也是一时兴起,想挖个坑把花瓣埋了,正巧你进院子看到了,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挺失态。在这之前,我们还知道两棵桃树是一起栽的。”

“就凭这些?你们就敢让姓冯的来试我?”

“邮局月月寄钱的事情不存在,那么范解生就完全虚无了。一个女人,老公失踪了却若无其事,还撒谎,这意味着什么呢?”郑琼问,“当然,光凭这些还不足以使我们下决心。王教授,你那儿的化验做得怎么样了?”

王仁甫从显微镜下取出试管走过来,脸上呈现出很奇怪的表情,目光透过眼镜盯着李玲:“刚才那杯水里是蕈毒,应该是毒伞毒素。姑娘,这泉水里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让南瓜也长成毒蘑菇的事也是你干的吗?”

“你们公安局还真有人才哈,”李玲看了王教授一眼,“连这东西都化验得出来。”

“看来你是很了解这种毒素的嘛。”王仁甫说。

“王教授,我们今天请你一起过来,就是想帮你解惑的,”郑琼说,“你还记得蒋非这个人吗?”

这次轮到李玲诧异了:“你们连蒋非也知道?”

一旁的田田冷冷地说:“李玲,现在可是信息时代,一个电话,一个传真,网上传递一个信息,千万里之外的事情就跟发生在眼前一样。我们公安机关更是全国一盘棋,没盯上你则已,一旦盯上你了,就相当于一部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围着你运转。”

“难道这事会与蒋非有关系?”王仁甫问,“他可是我大学的同学,毕业后在广东那边一家研究所工作,后来下海自己办了一家公司——”

“是叫博圃绿色食品开发公司吧?”郑琼说,“你好像也是公司的董事。”

“对对,我是以科研成果入的股,”王仁甫说,“蒋非的公司做得很大,科研、技术成果推广、种植、经销,应有尽有。那年我从国外回来,路过广东,跟他见了一面,谈过蘑菇方面的一些学术问题。他非常感兴趣,要求我加盟,并且专门成立了一个研究所。蒋非的心大得很,打算搞成全国甚至是世界第一流的专业研究机构,聘我当研究所所长。当时我的主要精力在农大这边,结果是研究所成立了,我挂了个名,也安排了研究生带了项目过去了,打算先把架子搭起来。可惜时间不长,蒋非就死了,他的继承人对做专业科研不感兴趣,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们这位李玲女士当年就是博圃公司的一位化验员,”田田说,“在博圃公司的研究所工作过两年。”

“难道这蕈毒就是从那儿来的?”王仁甫感到惶惑了。

“李玲女士是平谷县城关镇人,今年二十七岁,高中文化程度。她的曾用名很多,冯老板刚才说的那个美美只是其中一个,”郑琼没有正面回答王仁甫的问题,“如果我们调查的情况不错的话,李玲应该是在高考失败后就去了广东,在那边做过一段时间的三陪小姐。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认识了陪客人到她做三陪的歌厅消费的诸建设。简单地说,诸建设爱上了她,并且介绍她到博圃公司工作,而且还鼓励她上成人大学。如果她生命的轨迹就照这条线走下去,她的一生应该是很幸福的。可惜,蒋非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了。据我们了解,蒋非应该是那种有款有型的男人吧,又是个腰缠万贯的儒商,比诸建设更有魅力——”

“也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色狼。”李玲骂道。

“就算是吧,”郑琼说,“总而言之,因为蒋非的缘故,你离开了诸建设——”

“这怪他自己,女孩子感情动摇的时候你别跑哇,就算我跟蒋非有那么一两次红杏出墙的事,在广东那种开放的地方还真算个事呀?”李玲说。

“当时的诸建设可不像你这样放得开,”郑琼冷冷地说,“总之,这件事对诸建设的打击是致命的,整个人都心灰意冷了。他不只是离开了博圃公司,甚至连广东都不待了,他最后的归宿大家都知道,就是到这么个偏僻的山村做个上门女婿。然而,你却又找来了。李玲,是不是还是那句落俗套的话:失去了,才知道是最珍贵的?”

李玲叹了一口气,说:“一个男人,为了一段感情,能够把自己整个生活都毁掉,可见他用情有多深,这是最能打动女人心的。”

郑琼说:“可能还有一个反差作比较——蒋非,他对你仅仅只是玩弄,对吧?”

“他有老婆。本来,就算他要我做二奶我也认了,这总可以了吧?可他还不满足,又跟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勾搭上了——”

“所以他就该死?”田田突然插话。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李玲的身上。

十三

“这件事你们没有证据,永远不会有证据,这个人早就化骨扬灰了。医生还说他是死于隐性心脏病呢,还有什么中毒性心肌炎,连准确的结论都没有。”李玲突然狂笑起来,“那边公安局根本就没立案,他那傻老婆说人都死了,不愿意让他再挨一刀,根本就没有解剖就拉到火葬场烧了。”

“难道也是你下的蕈毒?”王仁甫问。

“王教授,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那年你到化验室去视察的时候是蒋非陪着你对吧?一个大教授当然不会把一个小小的化验员放在眼里,可你要感谢我哪,我帮你完成了一个你想都想不出来的科研项目,”李玲冷冷地说,“就是把南瓜变成一只毒蘑菇,办法很简单,就是在南瓜还没长大的时候,将蕈毒素注射进去。结果让我也很意外,一是南瓜竟然长那么大,二是效果会那么好!”

“这么说你是在南瓜生长期就把蕈毒注射进南瓜里了?”郑琼问。

“提前好几个月呢,”李玲说,“我当时也是带点儿好奇心,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这位女士,这可是三条人命啊!你怎么能用效果一词来形容呢?”听她又一次用“效果”一词,王仁甫感到非常不理解,“你太冷酷了!”

“我本来就只剩下一颗冷酷的心了,”李玲说,“我手上何止三条人命?”

“难道垸里死人都与你有关?”一旁的赵晓忍不住问。

“他们都该死!有些事情,如果我不说出来,恐怕就是永远的秘密了。可现在我不想隐瞒了,我做的事情应该让人知道。赵小梅那女人,她凭什么说我妖气?说我比白骨精还勾人?我又没勾过她的男人!范友全,也不自己照照镜子,长得像个什么东西,仗着他是个会计就想占我的便宜,他不是瞎眼了吗?还有那个包工头,叫范世福对吧?竟敢说我老了,说他在城里只要肯花钱,比我年轻的女孩子大把地抓。我说你别看我老了,就算是老了你也只能看得见摸不着。他还不相信,我让他看也看不见了!”

“范狗娃的死不会与你也有关吧?那可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

“他老实?闷鸡子啄白米,”李玲生气地说,“那次我弄这院墙,找他帮忙到采石厂拖车石头。他问我怎样回报他,我说要钱给钱。他说如果不要钱呢?我问他什么意思?他的眼睛便在我胸口扫来扫去。偏偏那天天热,我只穿了个圆领衫,又没戴胸罩,他竟敢伸手抓了我一把,拧得我痛死了。”

“就为这儿?”

“他耍流氓,这理由还不够吗?”李玲竟然理直气壮地说。

“这不都只是一些口舌之争吗?顶多也就是开玩笑过了一点儿,你就下毒手了?”

“赵所长,你以为女人好欺负呀?女人不好欺负!你们男人总把女人看成弱者。好笑!现在这社会,文化是你们男人的文化,所以,同样是做床上那点儿事儿,你们男人叫占有,我们女人叫奉献。笑话!是男人补肾吃伟哥还是女人?男人在外面出力流汗甚至坑蒙拐骗赚来的钱给谁用了……”

“好了好了,”郑琼岔断了她的话,“李玲,说你变态你可能不承认,范解生没有对不起你吧?整个范家垸都知道他是个老实人,都说娶你这个老婆就像接了个皇后在家供着,你怎能这样对待他呢?”她往桃树下努了一下嘴。

李玲往桃树下面瞟了一眼:“那是他真正该待的地方,这不是他家吗?你问问这垸子里的人,我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这儿是什么样子?一间破屋子,除了一张床几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亏他也敢娶我!你们现在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置下的。可以说他的东西就只有这个屋基,你说他躺在他的屋基上是不是最合适了?”

郑琼说:“既然你不喜欢他,看不上他,为什么又要嫁给他呢?”

郑琼这一问,让李玲垂下了眼睫,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幽幽地说:“郑警官,我们都是女人,女人把感情看得高于一切的。就算是当过三陪做过小姐,那也是生活所迫,卖笑卖肉那是做生意,跟感情没关系。一旦动情了,古时候不是有个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吗?”

郑琼问:“你想表达什么?”

李玲说:“诸建设。回过头看,我这一生中遇到的男人真正爱我的就他了。我在歌厅做三陪,他第一眼就看中了我,硬是把我拉了出来,帮我进他们公司,学技术,还要我上成人大学,他是真的对我好。可惜我中途走岔路了,被蒋非所谓的绅士风度、学者风度迷住了……回过头看,诸建设是真的重情,所以我醒悟过来后就满世界地找他。我要弥补他,只要他肯原谅我,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可惜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跟范杏尔结婚了。范杏尔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娃,他不肯离婚。我既然找到了他,就不会再放弃了,我相信他是爱我的。我得每天生活在他的眼皮底下,让他天天都能看到我,所以我找了范解生这么个人。你们是没见过活的范解生,身高不过一米六,五官放在一块儿不好看,拆开看也不是物件儿,反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那么个人——”

“你为什么要找这么个人呢?”郑琼问,“不是恶心自己吗?”

“我恶心他诸建设!”李玲说,“我这么个大美人嫁这么个丑东西他看了心里就舒服?我没找个要饭的叫花子够对得起他了。”

“你这不是跟自己赌气吗?”

“不可以吗?”李玲反问,“但我没想到他对我一点儿都不动心了,在一个垸里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当我就是个一般的人——”

“你完全可以离婚走人嘛,犯得着在这里杀人?”

“我走得了?你看看这个楼房、这个家,得花多少钱?都是我的血汗钱,泪水钱。白扔?就算我舍得,也输不起这个人嘛!范杏尔算个什么东西?我能输她?连范杏尔都输了,我对得住自个儿?我肯定不会就这么走了,要么不走,要走就得他诸建设跟我一起走。”

“那你也用不着杀范解生嘛。”

“我受不了他,看着就恶心的一个人,那方面的要求还特别强,又不行,每做一回我都恶心我自己一回。既然顶着个夫妻的名你又不能不让他做,所以我得把他除掉。说实话,我是动了一番心思的,当初我选择他就因为他孤身一人,万一扯起皮来不会有太多的麻烦,因为我知道和这个人的结局不会好。”

“这么说你在与范解生结婚的时候就有预谋了?”

“是有预谋,但不是杀他,是想离的事,”李玲说,“杀他是后来的事,应该说是动手的前几天动的念头。那天在床上,他竟然要我做从没有做过的造型,哪儿学来的?不是看了黄片儿就是从别的女人那儿学的。他妈的他那个东西也敢在外面花,回家还要拿我当试验品,你说我能不除掉他?应该说我做得很巧妙,先是说要栽树,接着又把屋里的那条大狗弄死了,让他范解生自己把坑挖好。我算着时间让他半夜死,人往坑里一丢,扒点儿土一盖,再把死狗扔上面,再栽上树,谁也想不到有这三层。这垸里村里在外面打工的人多的是,几年不回的大有人在,谁会想到他就躺在自家屋门口?他没有别的亲人,也不会有人深问。”她娓娓地说着,似乎沉浸在某个重大的成就之中,全然不知道在场的人个个毛骨悚然。

“你做这件事就没有一点儿罪恶感吗?”郑琼问。

“我为什么要有罪恶感?我做的都是该做的。”李玲仍然是很凛然的样子。

“是这样吗?那我问你,我在你家住的那天晚上,在范正明家菜地里烧纸焚香的是不是你?”郑琼说,“你大概也看到我了,虽然我没看清你,但现在估计八九不离十。”

“干吗要问这个?”

“烧香干吗?是不是心虚?难道不是良心受到谴责才那样做的?”

“你这个郑警官呀,非要我说掉底子的话呀?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我哪有什么良心哟!”李玲露出苦笑,“郑警官,我都到这一步了,你就给我留点儿面子吧。”

“算了,不在这儿说了,带回去细谈。”田田打手势,赵晓马上掏出手铐将李玲铐上。

“我多余地问一句话行吗?”李玲问。

“问吧。”田田说。

“诸建设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把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你为什么要问这话?”田田问。

李玲在原地转了个圈子,把院子、小楼、桃树各处看了看,眼中流露出了不舍之情。

“怎么不回答我的话?”田田又问。

“我怕惹你不高兴。”

“说吧,随便说什么都可以。”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破得太容易了?我如果不把事情都说出来,恐怕还够你们费劲的吧?一些事连证据都没有了,”李玲冲田田做了一个很妩媚的表情,“不是你们本事大,是因为诸建设。范小泉带人抓他和菊尔的时候,我也去了。他看到我了,当时他喊,说他会把一切罪过都承担下来,所有的事都是因他而起,不干别人的事。他那话只有我懂。表面上,他是让范小泉别抓菊尔,其实他是说给我听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狠狠地挖了我一眼,挖,不是看,你明白吗?”她冲田田又冲郑琼分别做了一个“挖”的眼神,“他那话把我打动了,在这个世界上,就他能赢我。”

“走吧,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没有用的话。”郑琼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院子外面,记者张燕从一辆桑塔纳警车上下来,在院子门口碰上了田田。“你那边采访完了?”田田问。

“我想跟李玲谈谈行吗?”张燕说。

“不行,她目前是犯罪嫌疑人,我们还没正式审呢。”田田说。

“我知道你是记者,”田田身后的李玲说,“你是不是跟他谈过了?”

“我就问她一句话,”张燕请求说,“就一句。”

“问吧。”田田身子往边上闪了一下。

张燕看着李玲说:“诸建设知道是你下的药,虽然他不知道你是怎么下的,但他肯定是你。他就让我帮他问你一句,你就不怕把他药死了吗?”

“那就要看他的命了,”李玲往桑塔纳那边看了一眼,抬高声调,“他是不是就在那车上?他连菊尔这样的乡下丫头都搞上了,却不肯跟我破镜重圆,他死了不活该吗?我得不到的东西就那么便宜地让人拿走?世上没那么好的事情!”跟着,她再次抬高声调,“没死算他命大!”

“别再替他打掩护了,该他承担的法律责任他逃不了,”郑琼从背后将李玲推上警车,“他已经交代过了,埋范解生的时候是他帮的忙,人是他帮助从楼上搬出来的对不对?”

“这人怎么这么傻呀?这件事我不说鬼知道?”李玲有些生气了,隔着车窗还往桑塔纳那边“挖”了一眼。这时,只见范小泉急匆匆地从范正明的家那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不好了,范正明喝农药了。”

“怎么回事?”正准备上车的田田拦住范小泉。

“他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他没脸活在这世上了,”范小泉说,“喝的是1059,这会儿正吐白沫呢。”

“赵所长,你带辆车去救人,”田田说,“其他人回县里。”

“悲剧还在继续呀!”车上的郑琼也狠狠地“挖”了李玲一眼,“都是因为你!”

“不能全怪我,”李玲辩解说,“要怪就怪命。”

 

(原载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2015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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