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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度精选中篇小说卷——风住尘香(二)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张军

目录

每个西西弗斯都知道 / 漆雕醒

风住尘香 / 张军

麻辣烫 / 周建新

子丑寅卯 / 张国庆

无妄之灾 / 彭祖贻

囚禁 / 刘荣书

 

风住尘香

新一轮机关警力精简即将开始。宣传科科长赵治标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就长了草,一直想“动一动”的想法就像忽明忽暗的木炭,倏地一下遇风又复燃了。“几十年如一日”纯粹是一个扯淡的说法,谁被人这样评价,注定这一辈子平平凡凡,甚至窝窝囊囊。老赵倒不是希望自己的一生有多轰轰烈烈,就是在一个岗位上时间长了,腻歪了。他做不到几十年如一日。社会阅历告诉他,对一些不切实际的宣传语不能信以为真。他相信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能做到几十年如一日。

老赵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出口,办公室主任反问:“你说什么?”

老赵从他的眼神看出,他并非没有听清,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老赵又明确地表述了一遍。办公室主任半晌没说话。老赵是旧话重提,办公室主任早就此问题表过态。他想,老赵是知道自己意思的,再说就是多余。很多人削尖脑袋往机关挤,老赵却哭着喊着要去基层,除了老赵自己,恐怕谁都会认为他有病。

办公室主任说:“这次机关警力精简,各处室都要下沉警力支援一线……”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赵不识时务地抢着接茬儿:“那就让我下去吧。”

办公室主任见他如此“不可救药”,想说的话不得不拐了个弯儿:“老赵,我是不是哪儿对不起你?”

“对得起我,谁都对得起我。我不是有情绪想离开这个集体,想离开你这个英明的领导,我就是想下基层,这是我目前的一个小愿望而已。”

办公室主任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便以更坚决的态度掐断了他的念头,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老哥你是为我着想,怕我为难。但是,我合着眼瞎摸也抓不到你的头上。你是办公室的一面旗帜,我不能自毁城墙。”

老赵知道自己的愿望又一次泡汤了,长长叹了口气。

见目光炯炯的老赵委顿下去,办公室主任又给垂头丧气的老赵打气:“你的价值只有在现在的岗位才能体现,你就是我们的拐棍,我还要指靠你,市公安的形象还要指靠你,你的作用大着哩!”

旗帜?狗屁旗帜!赵治标在心里愤怒地低吼:“什么时候我才能走呀!”

有一个励志小故事。小鸡问母鸡:“妈妈,今天周末,可不可以不下蛋,带我出去玩儿啊?”

母鸡说:“不行的,我要工作。”

小鸡说:“可你已经下了很多蛋了。”

母鸡意味深长地对小鸡说:“一天一个蛋,菜刀靠边站;半年不生蛋,高压锅里见。孩子,你要记住,存在是因为你创造价值,淘汰是因为你丧失价值。”

存在,就要下蛋。很快,赵治标又一次体现了自己的价值。

某日下午,赵治标无所事事地刷着微博,办公室主任的电话打了进来。主任一开口就把他砸蒙了,主任说:“你说你怎么能走呢?你要是走了我不就抓瞎了吗?齐大海死了!”

但凡身边熟悉的人故去,都会在或大或小的范围引起一次周期或长或短的震动。这个震动来自于对故去者的熟悉和了解,有的人还与其有着共同的身份和经历。如果是突然而殁,人生的不确定性对他身边人造成的震动就更大。不知道自己的去留怎么还和一个人的生死有关,赵治标一时没反应过来:“谁?齐大海?哪个齐大海?”

“还有哪个齐大海,刑侦支队的齐大海!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没了,心肌炎。下班先别走呀,局领导有推树典型的意思,现在正在开会研究。等我话。”主任说完挂了电话。

生活就是这样,前一秒还风平浪静,后一秒就不知有什么惊涛骇浪。在一个地区、一个单位工作十几年,想不认识谁都难。但是客观地说,赵治标对这个齐大海并不十分了解。以前觉得和这个人还熟,接完电话后,脑子里能搜索到的就是几个碎片式的笑容。人一走,有关他的信息、气场马上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他外表斯文儒雅、谦逊随和,内心却坚强果敢、刚正不阿。‘这辈子就得当警察,当警察就得干刑警’是他执着追求的人生梦想。他始终战斗在打击刑事犯罪的第一线,倾尽毕生精力投入公安事业,直至献出年轻的生命。他就是刑侦支队侦查员齐大海。”

一条微信,貌似一条死皮赖脸的拙劣广告,出现在赵治标的手机上。发送者是“红色战士”。“红色战士”的真身是政治处的李主任。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现在正在党委会的会场。看来,宣传齐大海的事已经敲定。处处抢占先机是政工干部的基本素质,赵治标有预感,这条微信先吹了个风,平地又将掀起一个大的波澜。

看着微信,赵治标的脑子还在办公室主任刚才那几句话上。心肌炎是什么病?除了心梗、脑梗,还有这么快夺人性命的疾病?这个世界上有文盲、法盲,还有更可怕的病盲。法盲在犯罪之后,才知道法律是保护自己和他人的武器,病盲在自己和家人与死神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才看清疾病的狰狞面目。

当晚,政治处召开宣传工作协调会,内外宣传作了分工。政治处负责起草党委学习决定,制定全局的学习方案,牵头组织全局学习宣传活动。对外宣传归办公室负责,或者说归宣传科长赵治标负责,在深入采访的基础上要撰写一篇长篇通讯。研究宣传方案时,政治处的一个科长口若悬河说了一大堆思路,开设网络专栏、悬挂标语、制作展板、召开追思会、征集纪念文章等,好像量身定做了一份套餐,一下就推到了齐大海的遗像前。政治处李主任听得频频点头,他需要这样的下属,剩下的就是自己一点头,提出者具体落实了。李主任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赵治标,故意点将:“老赵,你的那篇通讯什么时间出来?”

赵治标心里清楚,这件事政治处是主责,他们说的那些事关起门来,自己在屋里就能定,所谓的协调会主要是给办公室开的,怕的就是内外宣尿不到一个壶里。作为老同志,老赵大事不糊涂,说:“把你们手头有的材料先给我,我明天就去采访,尽快吧。”

李主任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满意,但还是显出了他在官场上的老到,自己不说意见,拿一个大帽子出来压他:“局党委期待着你的精彩大作呢。”

这是赵治标所反感的。他油盐不进,依旧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尽力。”

说归说,做归做。此后,赵治标马不停蹄地进行着采访。世界上很多事物是相通的,比如办案和采访,一般都是按照先外围后核心的打法。老赵先采访齐大海的领导、同事,又通过他的领导、同事扩大到案件的事主。两天下来,从同事的讲述中,大致可以还原大海去世前的一些情况。

10月11日,外出办案时,大海和同事说心口不好受。同事劝他就医,大海说没有时间。

10月12日,大海和同事外调,在车上再次说不舒服。同事再劝,大海说等孔娟娟的同案批捕之后再说。

10月15日早上,妻子佟翎发现齐大海发烧,要他请假就医。大海不同意,穿好衣服拿起车钥匙要去上班。两人吵了一架,大海被佟翎强拉了回来。上午,到医院打吊针。

10月16日凌晨,大海病情恶化,被妻子送到区医院,诊断为急性心肌炎,急诊治疗。上午,转诊到市医院,途中打了一针强心剂。到市医院时血压下降,脉搏微弱,紧急手术。

10月17日凌晨,大海出现术后并发症,抢救无效去世,年仅三十五岁。

去世前一个月,齐大海因主办孔娟娟票据诈骗案,连续两次出差,共计十九天,直至抓获公安部B级逃犯孔娟娟,使沉寂三年、涉案金额五千万元的特大诈骗案得以突破。

这么捋下来,谁都会得出一个结论——齐大海是为了工作被累死的。这是一个可怕的结论。

老赵本想从第三方角度将事主的采访做扎实,捋到这里,去市医院采访就成了迫不及待的事情了。他迫切想知道,心肌炎怎么就能死人?心肌炎的主要病因是什么?是不是过度劳累所致?

当晚的主治大夫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儿,听说是个博士,再加上一副无框眼镜,典型的专家样子。主治大夫板着脸调出了齐大海的病历,对照病历介绍病情。

老赵不满意他的照本宣科,问:“这种病的致病原因是什么?”

主治大夫说:“引起心肌炎的原因很多,病毒、细菌、真菌、寄生虫、免疫反应,均可引起心肌炎。最常见的是病毒感染,齐大海就是急性病毒性心肌炎。多数患者经过适当治疗后可以痊愈,不留任何症状或体征,极少数患者在急性期会因严重心律失常、急性心力衰竭和心源性休克而死亡。”

老赵继续追问:“那和劳累有没有关系?”

主治大夫合上了病历,把两只手攥成拳头,“每个人都有免疫力,免疫力和病毒无时无刻不在博弈,免疫力下降,病毒就占了上风。”他将一个拳头砸在另一个拳头上面,下面的手顺势摊开,“很多疾病是由劳累引起的,所以我们医生提倡劳逸结合、规律作息、均衡营养。我知道你想问的是直接因果关系,这个,我无法证实。”看老赵还是一副穷追不舍的样子,主治大夫推了一下眼镜,“我能介绍的只有这些了,我的查房时间已经推迟了十分钟,实习大夫、病房护士、病人都在等我。”

老赵看出来了,若不是出示工作证,人家肯定搭理都不搭理。现在,若是不识趣地再多说一句,他肯定抬屁股走人。老赵道了一声谢,起身告辞。

出门时,老赵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夫,我再求证一个事。齐大海同志在手术前是不是说过,‘这点儿病还用动手术,我还有一个案子该报检察院了’?”

主治大夫白了老赵一眼:“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警察再伟大也是人,我没听说一个已经被死神牵手的人,还有精力想着自己的工作!”

虽然遭了抢白,可毕竟挤出了齐大海事迹材料里面的一些水分,老赵不但没有生气,还因此对这个冷冰冰的大夫有了一丝好感。更没想到的是,主治大夫顺手将桌上的一张市医院自己编印的院报递给他,“上面有一些知识,看看吧。”

从医院出来,面对进进出出的车辆和纷繁嘈杂的人群,赵治标一时感到无所适从。

老赵还没有接触齐大海的家属。一是不敢接触。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全家就没有了依靠和指望,对家庭的打击可想而知。很多人对这种伤痛都爱用“天塌下来”来形容,可那种伤痛非经历是不能感受到的。二是不愿接触。干了一辈子宣传,典型没少推树,但老赵觉得自己是失败的。推出来的典型在一段时间里红红火火,过后就杳无声息。别说组织,就是典型本人都烦了:“求求你了,赵哥。宣传别人吧,干得好的多着呢。”

典型宣传到这种程度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也是一个规律。只要干宣传,就得活在这个规律中。推陈出新,无可厚非,老赵也乐此不疲。他从内心排斥另外一种规律。类似齐大海这样,在人去世之后,拼命地挖掘、提炼、深化,用各种手段,不遗余力地在人们心目中塑造一个个万世不朽的光辉形象。

没有人站出来棒喝一声,各级领导就永远沉湎于这个怪圈中。其实,里面的原因大家都明白,即使明白也不愿意走出来——活典型不好树。今天你说他这好那好,明天说不定因为嫖娼遭到举报,或因为受贿被判刑。人呀,是最不把牢的一种动物。看不准人,他一犯错误就等于往领导脸上抽大嘴巴子。挨几次抽,谁还不长记性?还是推死的吧,推死的保险。已经盖棺定论,你怎么说怎么是,不会有变化了。即使对他生前的事迹添油加醋、移花接木,别人也默许这种张冠李戴——不在同一个层面上了嘛。其实,这才是此类典型层出不穷的原因。

规律就是规律,人在规律面前如同在自然界面前一样渺小,尽管整个分局的人都知道赵治标与众不同,规律也不会因老赵的意志有半点儿转移。

在医院门口犹豫了片刻,老赵漫无目的地向街心公园走去。国庆节摆放的巨大花坛还没有撤走,人们在五彩斑斓的花坛前驻足赏花、留影,不乏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不久之前,眼前的一幕里也许就有齐大海一家的身影。看着人们幸福的神态,赵治标决定对家属的采访先放一放,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拿刀去戳家属的心窝子,这是一个记者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尽管自己仅仅是一个被别人称作“局内”的记者。老赵喜欢这个能证明自己价值的称呼,在齐大海的宣传上自己能发挥多大作用,他心里清楚。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赵治标无意翻开了那个年轻大夫给他的医院的报纸,在“保健直通车”栏目看到了下面的文字——

 

……

一、紧张致病。易患乳腺癌的小白鼠放入不同转速的笼子,转速越快,小白鼠越紧张,免疫系统功能越弱;转速最快的笼子里的小白鼠,它们的肿瘤长得最快,体积最大。在另一项实验中,把有遗传病症体质的小白鼠分别放在不同环境中饲养,结果发现,在有压力环境中的小白鼠有 92%长了肿瘤,而在没有压力环境中的小白鼠只有7%长了肿瘤。

二、睡眠致病。每晚睡眠不足四小时的成年人,其死亡率比每晚能睡七八个小时的人要高180%。睡眠不足对健康的危害是迅猛的,睡不够的人的衰老速度是正常人的25至3倍。

三、饮食致病……

 

看着上面的文字,他觉得齐大海活着的时候就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笼子的转速越来越快,齐大海的脚步随着笼子的转速也在逐渐加快……

一大堆问题摆在乱了套的齐家人面前。大海的妻子佟翎几度昏厥,精神恍惚。齐父至今一言不发。齐大海那上三年级的孩子根本不相信爸爸永远离开了他。大海的妈妈,曾经的一位农村党支部书记,这个半头白发的老太太在关键时刻再次显出了刚强本色,在失去唯一的儿子后,身心俱疲的她还勉强支应着家里的大事小情。

前来慰问的分局领导走后,老太太向留下来的李主任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孩子算不算因公牺牲?”

回答这个问题,相当于为大海的死定性。是因公牺牲还是病故?这需要组织来回答。

从对家属的抚恤上来说,因公牺牲和病故有很大差距。仅一次性抚恤金一项,因公牺牲的标准是死者生前四十个月的工资,而病故只有二十个月的工资。此外,特别补助金、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等,都有很大差别。李主任显然按照一般人的想法曲解了老太太的意思。他说:“党委的意见是按因公牺牲上报,这也是我们期待的结果,我们会积极努力的。”

老太太说:“我孩子是累死的!”

这个说法吓了李主任一大跳。一个单位累死人,是一个事故,天大的事故,恐怕要由单位领导承担责任。复杂的治安形势、艰巨的公安保卫任务、光荣神圣的职责使命、一线警力严重不足这些思想政治工作是做给活人的,面对停在太平间里的冷冰冰的尸体,对家属说这个,不挨大嘴巴才怪。

李主任一时语塞。

问题的关键是,根据警察伤亡抚恤规定,在执行任务中或者在工作岗位上因病猝死,属于因公牺牲。因其他疾病死亡的,均属于病故。大海从家去的医院,不是倒在工作岗位上。佟翎当天阻止了要去上班的齐大海。干了这么多年人事工作,李主任知道这种情况市局不可能批复。不过,即使预知了结果,他也不能当场把老太太的一点儿希望扑灭。他语无伦次地说:“当然……不管能不能定,分局党委还是高度重视的……我们一定将抚恤工作做好,多渠道为家属多争取一些补助。”

老太太的情绪就在这时失控了,失声嚷道:“我不要什么补助,我想要的是我的儿子——”话音没落,老太太昏厥过去。

“妈——”

哭声、喊声在齐家再次冲腾而起。鸣着笛的急救车卡在了胡同口,老太太被亲属七手八脚抬上救护车,车子呜咽着快速向医院驶去……

齐家发生的情况老赵并不知道。彼时,他看完了大夫给他的院报,正呆坐在街心公园的木质长椅上,在脑中梳理着这两日来收集到的各种信息。手机铃声倏地响起,渐要成形的齐大海的形象在铃声里“啪”地碎了。办公室主任在电话里说:“暂停采访。”

老赵问:“为什么?”

主任说:“家属好像不同意。”

其实,问之前,老赵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性,这个阻力的最大可能性来自于家属。实际上,宣传齐大海这个决定来自于分局领导据李主任汇报的情况所做出的主观判断,并不是家属的明确意思。老太太的反应让他们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齐大海还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等着组织结论。历朝历代对功臣名将都是盖棺定论,大海的这个莫名其妙的死法需要定论才能盖棺。

市局的答复下来了,根据大海去世时的具体情况,认定为“病故”。这个结果给分局党委出了个难题。难办的是,大海去世前连续出差将近二十天,在外地办案加班加点,饮食休息不规律,谁都会认为他的病与高强度工作有关,仅仅是因为从家里去的医院就被认定病故,这个结论恐怕家属是不能接受的。

偏偏在这个时候网上曝出了两条新闻。一则是四川的一名公务员午休时在厕所摔倒,抢救无效死亡,被认定为因公牺牲;更不靠谱的是,云南的一位副局长因为包养情人,被情敌砍死,单位领导脑袋让驴踢了,竟然也公然申请因公牺牲。因公牺牲就这么不值钱吗?这些事之所以被网民热议,说明老百姓在关注它的不公正性。在这种情况下,市局的决定肯定是反复推敲后谨慎做出的。

分局党委专门研究了一次,考虑到齐大海的特殊情况,认为不能完全按病故办理后事,要参照因公牺牲,由组织出面为其办理丧事。这样一来,追悼会无论参加民警的数量还是出席领导的级别、范围都有所扩大,算是对家属有个交代。

怎样将市局的定性传达给家属并让家属接受,这是一个难题。老太太自从上次昏厥后,人就像丢了魂儿一样,整天守在儿子的遗像前,不是发愣,就是和儿子说话:“你有病咋不知道赶紧瞧呢?傻孩子!妈以为你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了,谁知道你还是个孩子呀!妈年岁大了,人傻了,也不知道多跟你说一句。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走在我前面呀!你走了,省心了,把难事都留给我们了。你也不想想,妈生你为了啥呀,你还有事没完成呢……”

在巨大的变故面前,老爹仍然一言不发。两位老人注定将孤独终老。大海的妻子佟翎则一反常态,和人一说话就停不住嘴,回忆结婚十年来和大海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忆大海去世前一天的分分秒秒,说着说着,还会无端地笑笑。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面对失去亲人的现实。她想永远活在记忆中,记忆中的大海永远是鲜活的。

“歇歇吧,孩子。”亲戚朋友劝。

“我没事,他不知道心疼我们娘儿俩,我自个儿知道……”说着,佟翎的眼泪不由自主又流了下来。

局里决定委托政治处李主任和大海的妻子谈,谈不下来的话,分局大领导再出面。他们分析,佟翎是区里一家事业单位的办公室主任,能在这个位置上工作还是有一定素质的。《红楼梦》里秦可卿病亡,贾珍花大价钱为儿子贾蓉捐了个龙禁尉的官职,无非就是为了在儿媳妇牌位上“写出来好看”。齐大海的家属也是一样。分局政委嘱咐:“致大海同志亡故的是可恶的心肌炎,不是组织,一定要让家属明白这个道理。在争取家属利益上,分局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要将相关政策掰开揉碎和家属讲清楚、讲透彻。”接着,他再次把握时机,重提宣传的事,“在家属接受这个意见的基础上,再征求一下家属意见,看看佟翎能不能加入到齐大海同志的先进事迹报告团中来。这个时候,家属能站出来亲口说说自己爱人的事迹,是最有说服力和感染力的。当然,对他们来说就等于自揭伤疤,不是每个家属都有这个勇气。”

因为站位不同,有些事对一些具体任务的执行者来说,是很难理解的。在这种尴尬的境况下,对逝者的宣传就等于对生命的化妆。哀荣备至,无疑是对家属的一个交代。不过,一个人的去世,不论他生前优秀也好,平庸也罢,对家属来说最需要的不是宣传。宣传往往是组织意图,冠冕堂皇地说是工作需要。有的事是摆不上桌面的,在家属的悲痛欲绝中,有的人有自己的利益在其中,只不过他们给这种利益穿上了华丽的外衣。

另外,一个民警的非正常死亡对一个单位有没有影响?这种看法来自于家属和社会也就罢了,就怕来自于上级领导。无论怎么说,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当然,好事和坏事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宣传部门的任务就是要用正面弘扬盖过负面影响。

稍加思考,还是能窥破这些心机的。都是在外边混的,即使窥破也都心照不宣。没人点破它,点破就搞得大家都没意思了。

最后,分局政委又慷慨陈词了一番:“别拿大海的死没完没了往工作上扯,有没有因果关系医生都说不透,所以说,咱们也没必要拿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扣上了你就洗不干净。要深挖事迹,用平时的点滴小事将爱岗敬业、无私奉献的齐大海的形象堆塑出来。要让人们觉得他死得其所,死得重于泰山!”

进了齐大海的家门,李主任先向大海的遗像鞠了一个躬,才悄没声儿地坐在佟翎面前。绕来绕去铺垫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碰到了绕不开的话题。佟翎低着头,回答他的只是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接着,含混不清的几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滚了出来:“人都没了,这还有什么用……”她努力压制着,即将倾泻而出的情感在她强大的克制力下被逼退了。“老人那里我去说吧,我们的想法还不一致。我想让大海尽快入土为安,商量好日期通知您。”

李主任适时地开始了下一个话题。没等李主任说完,佟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明确表态说:“我愿意把心里话说出来。”

不是每个家属都有这种自我施虐式的勇气。她面前的这个基层公安机关的政工领导,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一个女人的坚强。佟翎补充说:“我要让大家知道一个真实的齐大海。”

从齐大海家出来,在车上,李主任给政委电话汇报了一下。他知道这件事是政委的兴奋点。某位领导说过:能被领导盯上是你的机遇。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并形成了自己的理念——每一项任务都是一次机遇。政委的高兴劲儿溢于言表,通过无线电波就飘了过来。政委根据工作进展马上做出了下一步指示:“你马上组织一个写作班子,抽全局最好的写手,从作协、文联请笔杆子也可以,这件事上不计成本。”

李主任忙着表态的同时,没有忘记在大脑中迅速检索办好这件事的必要条件。他脑子里先出现了一个人——赵治标。得一人者得天下。对,就是他。

政委点了头,赵治标即日起抽调到政治处,负责齐大海同志先进事迹报告会的统稿。

齐大海去世的第三天,遗体告别仪式在区殡仪馆举行。

天空碧蓝如洗,艳阳高照。即使是秋天,这样好的天气也不多见。在一个晴好的日子参加一个英年早逝的人的丧礼,更容易让人参悟“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的禅意。

早上八点前,殡仪馆前面的小广场上已经来了几十个民警,大部分是刑侦支队的,其他人在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路上。临近九点,在分局领导的迎候下,各路领导先后进入贵宾休息室。

老赵背着摄像包出现在了人群中。

每个签到的人都会领到一支黄色或白色的鲜菊花、一朵白绢花、一份逝者生平。一般没有人会好好读一下别人的生平,但也不排除有心者,比如文字工作者或者家属。齐大海生平上的错误正是老赵发现的。上面写着:齐大海,男,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出生于1908年11月12日。1980年写成了1908年,这帮笔杆子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再往下看,全是对党忠诚、任劳任怨、几十年如一日云云的套话,显然是在一个模板上套出来的,换上个名字也适用。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在老赵看来,这不仅仅是文字上的错误,而且是对一个人的政治态度太草率。怎么能这样对待逝去的同志?人的一生经历不同,岗位不同,再平庸者也会有可圈可点的地方,怎么就不能花一些时间,为人家客观公正地总结一下?这些耍文字的大老爷呀,不该拉长的讲话和工作部署写得又臭又长;不该吝惜的溢美之词,却惜墨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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