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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度短篇小说卷——编外警官(十三)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贾新城

灰乌鸦

1

孔老太太那双瞎了五十年的眼睛突然重见光明,红旗村乃至整个浪花乡都轰动了。大家一下子就都不谈论巴黎恐怖袭击了,它确实比ISIS好理解,有意思。

“繁花镇卫生院派黄明和王凤娟去了,”民警苏红说,“去开展医学调研。”说着,她把县局的一个文件放到乡派出所所长王木多面前的桌子上。王木多说:“王凤娟我知道,镇医院眼科的,这个黄明是干啥的?”苏红回答说:“黄明是卫生院的,也算是个医学专家了,他您可能不太熟,但他爹您应该认识。”王木多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内:“他爹谁啊?”苏红扑哧一声笑了:“黄半仙,给人跳大神那个,您处理过他。”王木多也跟着笑了:“这都哪跟哪啊?”

王木多啪嗒又点着支烟,长嘘出一口:“这几年咱们繁花镇净出新鲜事儿,服了。”苏红知道,她的王大所长又在悲天悯人了。他总是这样,总是能从别人看着稀松平常的事情里,看出些不寻常来,然后就摇头加叹气。苏红是派出所内勤,一般这种时候,她就会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他读两个搞笑段子,或者看几个搞笑视频。王木多有时跟着开怀大笑,有时反而突然恼怒起来,嚷嚷着,这什么世道啊,什么什么的。这个年龄的人,可以理解。可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农村老太太,年轻时生完儿子就瞎了眼睛,治一辈子没治好,老了老了快入土了竟然能看到东西了,这应该是件大好事,至少不能算是件坏事嘛,可他为什么又唏嘘上了呢?苏红了解他,这是一个让人难以了解的怪人。

苏红问王木多现在有啥事没有,王木多说没啥事,等雾霾散一散下乡转转。苏红就一屁股坐在他桌子前的沙发上,说:“王所,我给你普及点知识吧,省着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见王木多既没出声也没表情,她就知道这是默许了,便煞有介事地咳嗽了声,虚张声势地讲了起来。“人的眼睛,”苏红说,“无论角膜、晶状体、玻璃体,还是视网膜、巩膜、脉络膜和视神经,这些部位一旦受损,都可能导致失明。就拿视网膜来说,视网膜动脉或者静脉阻塞,如果治疗不及时,就可能导致永久性失明。还有,诸如玻璃体积血,急性充血性青光眼……”王木多朝她一挥手:“小鬼丫头,脑瓜子还真好使,你也别在那块儿玻璃球子啊,膜啊孔啊的,这眼睛啊,瞎好瞎,好可不容易,可它咋就跟诈尸似的,说好就好了呢?这显然是大白天明目张胆地闹鬼啊!”

苏红被抢了白,眼睛翻白,说:“咋还至于闹鬼了,要不然咱们立案得了,侦破一下。”王木多突然动作夸张地左顾右盼地找东西,苏红一见,急忙跳起来,朝门口蹿去,果然身后啪的一下,类似书本什么的东西摔在地上:“就交给你了,不破案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未落,副所长张良走到门口,跟苏红俩人你让我、我让你,左右躲闪着绊住了。王木多大叫一声:“鬼打墙了是不?”横空来的一嗓子很管用,两个人便顺利地互相绕开了。张良进屋就说:“王所,走吧,去红旗村。”王木多一皱眉:“咋的了?”张良说:“有个叫仉银的偷了东西,被村长他们堵在家里,说是怕他急了,操刀子什么的,堵不住。”王木多说:“这个人我倒是有印象,也不像那号人啊,你们去看看吧。”张良说:“得你亲自去,只有你镇得住。”王木多深深叹了口气:“这点儿屁事,我实在是懒得动弹。”

苏红突然从门口闪进来,抓住王木多的胳膊往起拽。“王所,”她飞快地扭着屁股说,“红旗村,红旗村啊,你懂的。”王木多使劲瞪了她一眼:“就你精。”

2

汽车沿着穿过成片农田的砂石路行驶,两侧土地上爬行着条条火龙,天空上的浓烟遮住了繁花镇11月初接近正午的太阳。张良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就说起了烧荒。二十五岁当警察之前,张良还是一个纯粹的农民呢,他对农业的了解,真的就像农民了解大粪一样。张良原来也不相信雾霾能跟烧秸秆挂得上关系,可近几年他也画魂了,毕竟那黑烟跟演西游记似的。但是话说回来,你不让他们烧,怎么办?以前,农村家家都是依靠牛马耕种和运输,谁家都有三两头大牲畜。那时候秋收以后,地里的苞米秸秆得抓紧往回拉,是抢收的一项呢,要不然大家的牲畜往外一散放,你就只有哭的份儿了。秸秆拉回家里,用铡刀——后来用铡草机——切成碎块,拌些玉米麸子或豆饼糊,基本上够自家牲畜吃一冬的。如果当年苞米种得少,就供不应求了,就得隔三岔五将牲畜散放出去,到地里打打野食。你就是收拾得再利索,也难免会遗落许多秸秆啊、豆荚啊、苞米棒子什么什么的,散放的牲畜一天回来,都能划拉个饱。讲到这里,张良感慨万千地说:“那时候,你真得往家抢啊。”

这时,前方路边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孩儿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灰蒙蒙的轮廓若隐若现。他身高一米五左右,蹦蹦跶跶的,时而跳跃起来,双手做着标准的投篮动作。

王木多对司机小霍说:“这小子应该是回村里的,一会儿把他捎着,这又蹦又跳的,成了吸尘器了。”说完,回过头说,老张你说到哪儿了?苏红一笑:“张所是想说,以前秸秆是个宝,谁也不舍得用火烧。”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张良接着说:“在早是,可现在是垃圾了,家家都换成拖拉机了,什么20小四轮啊,35-4拖拉机啊……”王木多打断他说:“真不错,农业现代化嘛。”说着,示意小霍停车。

停了车,王木多打开车门,朝着小男孩招手,示意他上车。小男孩儿打量着蓝白相间的警车,问:“你们是干啥的?”王木多差点儿被气乐了:“反正不是强盗,你上来吧。”小男孩儿说:“你们上谁家啊?”王木多说:“去老仉家。”小男孩儿乐了:“原来是上俺家的。”后排的苏红打开门:“那还不快上来,跟雾都孤儿似的。”小男孩儿上了车便东瞅瞅西望望,很骄傲的样子。

汽车重新启动,王木多再一次回过头来:“老张,刚才说到哪儿啦?”张良嗫嚅道:“台柱子也被你整迷糊了,不说了,台词忘了。”

小仉带着王木多等人进屋的时候,他爹仉银正背对着门,举着一支长杆,刷刷地滚刷墙壁呢。村长张国森和另外一个胡子拉碴的人一边一个站着,都背着手,仰着头,好像两个徒弟跟师父学技术似的。张国森的脑袋还随着仉银的动作,上下左右地移动。移动过程中,张国森到底发现了王木多,连忙叫了声王所,从一个石灰袋子上跃过来,跟王木多握手。王木多象征性地握了一下,目光越过他,看着仍然在那刷墙的仉银,问:“咋回事啊?”张国森说:“他盗窃村里的石灰,你看,他正在使用赃物。”小仉一听,跑了。

张国森是今年四月当的村长。刚一上任,便做出了统一全村住房外观形象的决定,即房顶统一用绿色的彩钢瓦铺盖,外墙壁统一涂刷白色石灰。他在就职大会上讲话的题目,就是《向建设绿色新农村阔步迈进》。说干就干,会后他通过个人关系,从镇上赊回来十五吨彩钢瓦,二百四十袋白灰,堆到自家院子里,准备过两天平均发放给全村六十户人家,赶在上冻前全部改造完毕。就在这个当口,今天上午,有人当面向张国森举报,仉银昨晚偷走了两袋石灰。张国森一听,放下饭碗,跑出去数那垛石灰袋子,一数,还真是少了两袋。待跑到仉银家一看,这小子在那一板一眼地刷屋子呢。

让张国森没想到的是,仉银当即就承认了。他的意思是石灰早晚要分给个人家,他无非刚好急着用,没有错。张国森不干啊,他咬住一个理,未经允许私拿公家东西,便是盗窃。仉银反驳说大家多年爷们儿处着,两袋石灰不值得赖,当时村里人来人往,他也没避着谁,显然不是盗窃。他还打比方说,如果女的愿意,就不叫强奸,顶多叫搞破鞋。张国森红着脸驳斥他偷换概念,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提前拿走应得,那也是要刷外墙的,不可以粉刷内墙,至少属于违反规定,挪用物资。仉银似乎早有准备,当即表明他家房子小,外墙顶多能用上两袋,到时候剩下两袋,还是要刷里屋。这是正当防卫,仉银最后说。俩人僵持不下,于是张国森就报警了。

仉银听到使用赃物的话,转过身啪的一下把杆子往地上一扔:“张国森你作为国家干部,你这是诽谤,是诬陷,是血口喷人,你比法律还大了?你是公安局啊?你是法院啊?”

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像书上写的那样,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张国森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刚想说什么,被王木多摆手制止:“老张啊,让他刷,刷完再议,咱去你家喝酒去。今天难得张所来一次,把你家那只长脖子大鹅给张所炖了。”然后用手一指仉银:“你先刷着,好好刷,回头咱俩好好谈,谈谈你家金枝在镇里做的那些事。”说完一挥手,他先转身出了屋。众人再看仉银,这小子一下子就老实了。

路上,张国森甩了一把鼻涕说:“他明摆着是给我出难题,竞选村长时,他比我少三票。”王木多说:“如今大家法治意识强了,现在讲‘对方辩友’,诡辩还相对什么主义呢。”张国森哭了:“难道这世道没有是非啦?”苏红接着话头说:“张村你放心,王所自有办法。”王木多就势瞪了她一眼。

3

到了张国森家,说了会儿话,包括大鹅在内的六个菜就摆好了。张国森一再说事先没啥准备,都是家常菜,说着,从柜里摸出一瓶陈年白酒,用手摩挲着商标:“这个可是好酒啊。”王木多说:“我们就不喝了,老张你喝吧。”张良咽了口唾沫说:“你们不喝,我咋喝?”王木多说:“你还有两个月就回家了,喝吧。”说完,瞅了瞅张国森:“仉银的是非咱先放放,你给我讲讲老孔太太。”张国森一下子来了精神,用牙啃开瓶盖:“孔老太太这个事还真是够玄乎的。”

张国森小时候跟他爹学过一阵子讲评书,他一讲起来,声情并茂的,保你听得明明白白。三天前,孔老太太早上起床,醒了就说能看到东西了。儿媳妇抻着脖子盯着她的眼珠子说,娘呀,你真能看到我了?老太太说,能啊,能啊,就哭了。儿媳妇指着自己灰色衬衣问她,娘呀,这是啥色的呀?老太太说,灰色,灰色的啊。儿媳妇一下子晕过去了,老太太急忙掐人中给掐过来了。消息一出,这两天天南地北的亲戚都回来了,虽然老太太一个都不认识,但听声音就能指出谁是谁,有关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哭了一场又一场的。中间有一些插曲,比如,孔老太太的大孙子孔秋,好好地用手机给奶奶拍起照来,然后再显摆给她看。这下不得了,连照相机都没见过的老太太一下子就爱上这玩意了,满屋子的物件,原来没见过的,像并排摆着的电视机、电脑啊,并排挂在一起的耶稣挂图、观音画像啊,什么的。自己看到了还不行,非得让孔秋给拍下来,拿过来看了再看,不舍得放下,就好像如果哪天又看不到了,拍下来就能装心里边似的。这样一来,老太太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了,身边的亲戚只好轮流换班陪她,好在大家都学会了用手机拍照。但是,只有孔秋的拍照技术最能让老太太满意,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所以孔秋值班时间就长,困得哈欠连连的。反正,总之,老太太劲头足,势头猛,要不是因为瘫痪在炕上,没准儿要跑野地里撒欢儿呢。

王木多咽了口菜:“怎么没听你说她老伴和儿子呢?”张国森说:“爷儿俩都没熬过她,全驾鹤西游了,现在一家三口,两个老太太加一个大小伙子。”张良呷了口酒:“这组合有意思。”苏红笑了笑说:“这儿媳妇真不赖,调研组有什么结论吗?”张国森介绍说,来的那一男一女两个专家进行了深入研究,先后用仪器测,用放大镜照,但毫无结果。张国森说:“说起调研,还有个乐子呢。”专家在调研过程中,详细询问最近老太太有无饮食变化,有无服用某种药物,有无突然受到惊吓,精神上有无受到刺激等。儿媳妇问,啥叫刺激?那个男的说,比方说惊喜啊、悲痛啊、受气啊、发火啊之类的。儿媳妇一听,就不乐意了,说,你看你这话说的,发啥火呀?我嫁到这个家三十年,就伺候了瞎老太太三十年呀,喂汤喂饭,端屎端尿,娘儿俩从没拌过嘴,你问他大孙子,俺啥时候给过他奶气受呀?那个孔秋说,我奶说了,她俩都没红过脸。张国森边讲边哈哈大笑:“这个王八犊子,我真服了,瞎老太太能看到脸红不红吗?”

苏红笑得花枝乱颤:“他们回镇里了?”张国森回答说:“是,回去了。”王木多说:“你说的那个孔秋,是不是在镇里东街桥头卖烤串的那个?”张国森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那小子挺不是物的。啥都敢烤、敢吃,什么蛇啊、蝎啊、蛙啊,什么狗崽子、猫崽子、耗崽子,就差烤人崽子、吃人肉了,丧天良的玩意儿。”王木多说:“我就说嘛,闹鬼了。”

吃过饭,王木多让张良在张国森家睡觉,他要跟张国森出去四处转转。他交代苏红,让她跟小霍去孔老太太家,给老太太拿五百元钱,用他给她的那个红信封装上,就说是乡妇联领导的意思,把这个慰问带到,然后再陪她多聊天。苏红调皮地闭上一只眼,给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明白,保证调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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