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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度短篇小说卷——编外神探(九)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张弛

      目录

 

英雄 / 刘军

晚钟 / 赵德发

不相识的约会 / 葛波

某日清晨 / 李嘉林

法医的哭泣 / 海风

狼血 / 王建幸

血色黄昏 / 潘吉

纳兰的毒药 / 陈曦

看守所 / 张弛

凶器 / 陈昌平

致爱丽丝 / 张蓉

编外神探 / 李永旭

越狱 / 程浩程琳

夜市 / 聂鑫森

潜逃者 / 宗利华

太阳晃了谁的眼 / 杨红

陷阱 / 朱和风

阁楼 / 阿乙

忘忧草 / 鞠成刚

 

看守所

1

黔首市白石沟看守所前所长孙青亮是在火车站被执行强制措施的。据孙青亮后来交代,他本来对跑还是不跑非常犹豫。心理上总觉得这一跑就完了,自己就给自己定性了。但随着蛛丝马迹的异常情况不断地被他感觉到,各种各样的不祥之兆不断地钻到他的脑子里,折磨得他一分钟也不得放松,他终于待不住了。

据检察院的同志讲,孙青亮在公安队伍混了这么些年,还是有些反侦查意识的。他们的人一出现在火车站,就被他察觉了。好在事先部署周密,几条通道都被堵死,逼得孙青亮没办法了,钻进了一楼候车大厅西侧的一条通道。但这条通道的尽头是堵死的,里面是厕所。而男厕所里居然没人,他们有些奇怪,就在通道口守候。果不其然,不久孙青亮就从女厕所里钻了出来,被检察院的人逮个正着。

检察院的同志感慨地说,人到了这一步,真是什么脸面也顾不得了,竟能钻到女厕所里去寻求庇护,真是既可耻又可笑,还有几分可怜。当时,检察院的人曾对他挖苦地说:你能在女厕所里藏一辈子吗?

2

其实,当初孙青亮一听说曾宏权非法融资案的一个举报人坠楼死亡的消息后,就知道坏了。他没想到曾宏权会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他开始细细思量曾宏权的案子,越思量越觉得害怕。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池浑水的深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蹚进去了。

事情是省厅监所管理处吴处长让他办的,他开始给吴处长打电话。吴处长的电话这会儿不好打了。好不容易打通了,他听出吴处长也很烦躁,但又不得不安慰他,于是用一种极不耐烦的语气让他放心,说那个人有抑郁病史,跳楼是因为精神病发作了。又说×××(省里一位领导)和他都在想办法。最后又用少有的严厉口吻告诫他,如果有人问这事,千万别乱讲!

精神病!又是精神病!孙青亮突然发现,对于人生的某些处境来讲,精神病真是一种最好的解脱!现在他也恨不得发作它一场精神病,也许只有达到了精神病的那种无知无畏无牵挂的境界,才能重新体会到生活的安宁和乐趣。

成不了精神病,孙青亮只有靠一遍一遍地回忆吴处长的话来安慰自己,硬说服自己去相信吴处长的话。吴处长当初说,曾宏权的案子没什么大不了,发展经济的过程中,哪能没点儿经济纠纷?无非欠账还钱就是了!吴处长又说,弄出这么大的麻烦,其实是背后的政治斗争在作怪。中国人嘛,人整人整惯了的……不过曾宏权是有省里×××支持的。吴处长最后说,曾宏权养尊处优惯了,在里面有些受不了,听说精神快要垮了,你想办法让他出去休息两天,完了还按正常程序走。

曾宏权虽然近些年来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但此人发迹前必有一段泼皮无赖的经历。自从进了看守所之后,天天撒泼耍赖,前些日子孙青亮还让监舍号长狠狠地收拾了他几回。近些日子他又开始装疯卖傻。此人一旦放出去,必然是四处活动,天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因此孙青亮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不肯痛快。吴处长最后不耐烦了,不凉不热地说,你看着办吧,也别太为难。反正这事不是我个人的事,我不过替别人递个话罢了。

这话让孙青亮很费琢磨。孙青亮发现,上级领导的话总是让人很费琢磨。省厅监管处长从条条上说就是他的上级领导,而且就他个人情况来讲,因为在市局受排挤,在块块上已经没希望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条条上。所以对吴处长的话他历来都是起劲地琢磨。

当初在酒桌上,吴处长曾暗示他在看守所再熬两年,一有合适机会,就把他从看守所弄出来。他把这话谨记在心。后来,吴处长又暗示过他,帮忙给几个关在他那里的人办理留所服刑。他也都一一照办,积极落实了。再后来,他的看守所就屡屡被评为达标一级看守所,全省模范看守所等。他觉得离最终功德圆满,羽化升仙地摆脱这座铁笼子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心中暗暗受到鼓舞。这一切都是善于琢磨吴处长的话才得来的。

那么,吴处长这回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从表面上看,似乎可以理解为“反正这也不是我个人的事,实在为难就算了”。但仔细琢磨琢磨最后那句话“我不过是替别人递个话罢了”,能让省厅吴处长替他递话的,又是什么人?会不会是省里的×××?再说,曾宏权在里面装疯卖傻,吴处长是怎么知道的?

这么一琢磨,就觉得曾宏权这人不简单,吴处长让办的这事也绝不能掉以轻心,随便敷衍。

3

白石沟看守所位于黔首市东北方向三十多公里的北山白石沟。再往北就是让黔首市民头痛的北山老风口。不过市民们意识不到,他们被防风林带和高楼大厦裹了一层又一层,风沙其实伤不着他们,顶多带着浮土从天空中掠过罢了。但在白石沟就不一样了,出门的时候偶然没裹严实,被风沙打在脸上,就像用铁砂枪对着你的脸猛轰了一家伙似的。由于大风肆虐,天空中留不住一丝云彩,阳光一年四季无遮无拦地直射下来。风吹日晒,年深月久,白石沟里的圆石头个个白得瘆人,如同古战场上残留下来的骷髅头。有人将白石沟戏称为骷髅沟。

白石沟一带人迹罕至。看守所修筑在沟南端,有一条青黑色的柏油马路把看守所和远处的那座城市连接在一起。就像一条脐带,一头连着母体,一头连着胎儿。

如果把看守所比作胎儿,那它也只能算是城市孕育出的一个怪胎。怪胎所以能够生存,是因为脐带总是能够定期从城市的母体为它输送来各式各样的养料——也就是五花八门的犯罪嫌疑人。

柏油马路在快到看守所的地方又岔出去一条土路。土路继续向北,通到白石沟北端,那里就是黔首市的北山垃圾场。成车成车的垃圾每日从黔首市运出来,沿柏油马路向东北,再沿土路向北,最后被倾倒在北山垃圾场。柏油马路上经常跑着的就是这两种车,要么是押运犯罪嫌疑人的警车,要么是运垃圾的环卫车。司机们跑得多了,互相就熟悉了,一见面,就会露出会心的一笑,因为他们总是把相似的东西运到相似的地方。

垃圾场的垃圾本来是要作填埋处理的,但一来怕麻烦,二来填埋的垃圾总会被人孜孜不倦地翻腾出来,日子长了也就不填埋了,任它堆成了一座垃圾山。一到夏季,庞大的垃圾山上腾涌出恶臭的气浪,因为风向的原因,很快就飘到看守所上空。首当其冲的是碉楼和高墙上巡逻的武警战士,但武警战士吃苦耐劳,面对恶臭只是蹙眉凝神,不为所动。但紧接着恶臭袭入办公室,看守所的民警就要破口大骂了。民警们骂的通常有两类人:首先是拾荒人,正是由于他们孜孜不倦的翻腾,导致垃圾填埋措施的流产,并且还在不断地导致蕴藏在垃圾山深处的恶臭被发掘出来。其次是环卫部门,他们为什么偏偏把垃圾场选在白石沟?而且偏偏选在看守所上风口?他们为什么不坚决贯彻垃圾填埋措施?

有一年,看守所曾经辗转通过各种渠道向市政府反映意见,能否将北山垃圾场搬迁?但市政府经调研答复:黔首市东、西、南三个方向均为城市扩张和经济发展方向,只有北山一带没什么发展前途,最适合做垃圾场。看守所又向本系统上级部门反映,能否将看守所搬迁?上级部门调研后发现,按照公安部关于看守所建设的规定,看守所不宜建在人口稠密和商业集中的繁华地带。换句话说,北山白石沟一带是看守所最适合的坐落地。

民警们把两个部门的意见综合起来一分析,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北山垃圾场是物的垃圾场,而白石沟看守所是人的垃圾场。在城市的管理者看来,将两个垃圾场安排在一起,正合适!既然垃圾场和看守所都搬不动,只有想办法把自己搬走。看守所的民警们于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找出各种由头把自己调离看守所。调离的人多了,形成的空缺谁来补?市局只好把那些犯了错误,遭了处分,但又不够脱警服的人员打发到看守所来。经过长时间的置换,看守所民警绝大部分被置换成了有问题、有错误、遭过处分的灰色民警。换句话说,看守所成了市局警察的流放地,成了警察队伍的垃圾场。

4

孙青亮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到白石沟看守所任所长的。

孙青亮以前在市里东关派出所任所长的时候,并没有犯什么错误,更没有违纪违法行为。之所以被弄到看守所当所长,纯粹是在派系斗争中跟错了人,站错了队,结果稀里糊涂跟着吃了败仗。新派系立稳脚跟后,就觉得把个对立面放在身边有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就像肉里面扎了一根刺,一碰就难受。恰好白石沟看守所原来的所长退了休,人家自然就拿他来堵塞这个漏洞。

孙青亮第一天到白石沟报到时,恰逢上一个大风天。他刚从车门里钻出来,就觉得忽地一下,有个什么东西迎面飞过来糊在脸上。他恼火地顺手一抓,抓下来一个挂汁淌水、散发着异味的白塑料袋。司机赶忙掏出卫生纸递过来让他擦脸,小心地解释道:垃圾场就在前面,上风口。他望着天空看了看,漫天飞扬的都是五颜六色的塑料袋。看守所周围的那一片所谓的防风林带,大概势单力薄,又缺乏灌溉,根本就长不起来。枝条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塑料袋,如同肮脏的旗帜在大风中猎猎舞动。看守所门前,一大片垃圾在风中打着旋:塑料袋、方便面盒、烟纸、树叶、带血的卫生巾,杂七杂八的肮脏玩意儿在风力的作用下,绕着一个看不见的轴心旋转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作呕的垃圾旋涡。

那一刻,孙青亮郁闷地想,难道后半辈子就注定要和这些垃圾打交道了吗?

看守所的监号,从精神层面上讲,或许就是世界上最压抑,最痛苦,也最肮脏的场所。各种阴暗的心理,扭曲的人格,变态的行为,都汇聚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四堵墙中间。每个人都绞尽了脑汁,作着上法院之前的最后挣扎。每个人都背负着山一样沉重的精神压力。很多人的罪行一旦吐口,就会面临十几年、二十几年大刑,甚至是死刑。精神防线一松动,可能就意味着死亡。求生的意志在这些人身上体现得格外顽强,演变成狡诈、无赖、反复无常、对痛苦的惊人耐受力等种种非常态的力量。每个犯罪嫌疑人都有几名刑警,甚至一整个专案组在对付他。刑警们在此之前往往不能掌握全面的证据,为了获取更强有力的证据,形成更完整的证据链条,把案子办成铁案,必须要从口供上突破。而刑讯逼供是被禁止的,至少也不能见伤,所以提讯刑警们个个都是制造精神压力的老手。他们知道手头掌握的证据中哪一个最有杀伤力,什么时候抛出最能打垮对手。他们可以很快揣摩出对手精神上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怎样才能瞄准这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打击。他们知道一个团伙中最薄弱的环节在谁身上。他们还会用“立功”“减刑”等各种政策诱惑对手,使其陷入最为焦虑的盘算和犹豫之中。

每个人都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精神搏斗和内心冲突之中。

说,还是不说?说多少?说了会怎样?不说会怎样?紧张的分析和盘算充斥着二十四小时的每分每秒。精疲力竭,心力交瘁,精神崩溃,生不如死,最后就是彻底放弃了,坦白了,交代了。

所有这些折磨人的情绪郁积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监号里,浓得仿佛划根火柴就会引发巨大的爆炸。再加上这里汇聚的是社会上各种各样沦丧了人性,寡廉鲜耻,崇尚暴力的家伙,所以监号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自残、自杀,歇斯底里的号叫、殴打、鸡奸、策划越狱甚至暴狱,所有这些行为,或者为了发泄,或者为了解脱。而某些行为一旦发生,就意味着重大事故。看守所上自领导下至民警就会受牵连,就会受处罚,甚至脱警服。

孙青亮本来就是带着压抑的情绪来看守所上任的,而看守所里的气氛更加重了他的压抑和烦躁。每次从巡视道上走过,看着脚下铁笼子里那十几头困兽,看着那一张张阴沉狡诈、残忍麻木,或者绝望沮丧的丑脸;每次从提讯室经过,听着从里面传出的提讯刑警的厉声呵斥、犯罪嫌疑人语无伦次的狡辩,孙青亮的心里就抑制不住地升腾出一股厌倦和烦躁。

有时候,个别犯罪嫌疑人羁押期限已到,而证据不足,不得不将他们释放。看着这些人钻出铁笼子,连滚带爬地奔向远方,孙青亮就会感到一阵深深的失落。他会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种焦虑情绪之中,他何时才能摆脱这里重获自由呢?这种失落感越来越强烈,逐渐发展为一种病态,以至于不管看到什么人离开看守所,哪怕是已决犯被押往劳改局监狱服刑,甚至死刑犯提出监号上了路,都会莫名其妙地发作起来。

孙青亮逐渐地养成了一种不良的嗜好。他把工作扔给副手和民警们不管不问,经常带着他新买的望远镜,爬到高墙墙头的巡逻道上,端起望远镜向远方望。他不能朝南边黔首市的方向瞭望,那会引起他的刺痛和失落,他喜欢望远处的北山和周遭的旷野。

在望远镜的镜筒里,他发现北山垃圾场附近,出现了成片成片的房屋和院落。那些拾荒人不知从哪里捡来些断砖碎瓦、糟木头烂椽子,搭建起一座又一座简陋的房屋和院落。这些房屋院落逐渐蔓延开,其间有纵横交错的巷道,俨然形成一个村落。拾荒人里出现了一个饲养垃圾猪的新行当。每天清早,饲养人把垃圾猪赶到那座色彩斑斓、营养丰富的垃圾山上。垃圾猪在山上时而左右奔突,时而低头觅食,显得悠哉快活。垃圾猪饲养人则远远地坐在村落里自己的房屋前,时而挥手朝远处垃圾山上的猪群吆喝一声,发号施令;时而仰头闭目,嘴形嚅嚅,喉结耸动,似乎在唱什么山歌,意态甚为悠闲自得。

看着这样的情景,孙青亮压抑焦虑的心情会不知不觉松弛下来。他给这个村落暗暗取了个名字叫“垃圾部落”。端着望远镜观察垃圾部落里的生活,成了孙青亮排遣郁闷的一种方式。

就在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里,看守所里出了件大事。有个已被宣判的死刑犯,夜间用磨尖的牙刷自杀了。为了寻找颈动脉,他用那把磨尖的牙刷把颈部捅出了好几个血窟窿,血流了半条炕。这下出了大事故!看守所上下民警都挨了收拾。孙青亮本人被行政记过。这件事无疑给他烦躁的心情火上浇油,他知道,摆脱看守所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了。事后,他对这起事故越想越窝火,那个死刑犯身边他让人安排了陪号的,陪号陪号,本来就是陪在已宣判的死刑犯身边,把他像爷爷一样伺候好,哄弄住,保证安安全全上刑场,怎么让他把牙刷把磨尖了都不知道?人死在炕上都不知道?他把那两个陪号的人犯狠狠收拾了一顿,这样还不解恨。他觉得那个死刑犯恐怕是故意制造麻烦,报复民警。

反正是个死,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按程序死?两个陪号的也串通一气,都要看他的笑话。他仿佛看到那个死刑犯在坟墓里对他龇牙一笑,嘴角饱含嘲讽。

他决心此后要认认真真对付死刑犯,再不能出事故。他让人特制了一张木床,木床四个角上固定有铁环,屁股位置挖了如马桶一般的圆洞。死刑犯宣判过后,凡有自杀倾向的,就把他上木床固定好,吃喝拉撒由陪号伺候;这样一来,自杀是不可能的了。

至于普通的未决犯,孙青亮实在没有耐心与他们周旋,什么加强巡视,什么主动谈心。教育感化。他一贯认为,所谓的教育感化,多半是形式主义,哄弄上级检查的。既省事又管用的,恐怕还是以毒攻毒。

他开始在每个监号里挑选或搭配些五大三粗、身强力壮的,要么就是些久押未决,有眼色、够机灵的做号长。利用他们立功讨好的心理,给他些甜头或支持,让他去实现自己的意图,维持监规秩序。还要鼓励号子里的人互相揭发,分而治之。一旦发现有哄监闹事苗头的,立刻关禁闭。只要把人弄到那个小黑屋子里(所谓禁闭室空间极为狭窄,活像个竖起来的棺材)固定到那把铁凳子上,再硬扎的汉子不出一天就会软蔫下来。

这几招似乎还管了些用,监号里一年没出大事。尽管也听到些反映,说是他起用的号长演变成了牢头狱霸,拉帮伙,动私刑,勒索财物。他们把帮伙之外的人撵到炕下睡,帮伙头目在炕上摊开手脚恣意强占别人的铺位享受,自诩为“上八仙”。为了树威,他们还发明了许多令人发指的私刑,以此整人取乐,诸如背大墙、开摩托、拉皮条之类。

但是孙青亮认为,只要监号里不出大事,证明这些办法管用。虽有牢头狱霸整人打人的事,也只得慢慢治理,不可因噎废食。

再者说,进到这里就是来受罪的。如果还像在外面一样舒服快活,专政机关的威慑力又该如何体现?

5

孙青亮对逃离看守所重新燃起希望,是在结识吴处长之后。

那一回,吴处长带队下基层检查两所建设(看守所,拘留所)。市局把本市的检查重点定在了白石沟看守所。市局之所以把白石沟推荐给吴处长,本意是哭穷、诉苦,然后伸手要钱。为此,市局主管副局长还把孙青亮提前叫去教了一番话,吩咐如此这般。但孙青亮与市局方面结怨已深,被教过话之后,逆反心理反而发作,故意要反其道而行之。孙青亮打好一篇腹稿,又顺道买些花花草草。回到看守所,立刻吩咐大扫除。将花花草草沿参观路线精心摆放,将看守所里里外外打扮得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陪吴处长视察,介绍情况时,孙青亮将重点放在看守所一班人如何发扬自力更生精神,克服重重困难,达到了如今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境界。当吴处长询问还有什么困难时,孙青亮不顾一边不停眨巴眼的主管副局长,两脚一磕,身子一挺:没困难!我代表白石沟看守所全体民警表态,明年工作再上一个台阶,经费保障决不跟领导讨价还价!

吴处长听了,意味深长地看了身边主管副局长一眼。

主管副局长吃了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他是按照市局的统一部署哭穷诉苦的。他没料到孙青亮给他来了这么一手,把他给卖了。更可气的是,一向刮北风的白石沟,今天不知怎么的发神经刮起了南风,垃圾场那边的垃圾和臭味一星半点也没有刮过来。主管副局长铁青着脸,一边心不在焉地陪吴处长参观,一边考虑该怎么向局长汇报孙青亮。这个狗东西!当着自己的面就敢不听招呼,就敢撒野说胡话,他这是在挟私报复!是用号子里的人犯自残自虐的那一套向市局示威、叫板!

然而,副局长却没有料到。孙青亮此举对于他的个人前途来说,却是歪打正着。原来吴处长一路听来,都是哭穷诉苦,伸手要钱的。厅里哪有那么多钱供他挥霍?在上一个看守所他已经发了脾气,叫底下人少谈“人、财、物”。孙青亮的这一番表演恰好对了他的路子,可谓正搔着痒处。

晚上,孙青亮办招待。上了自由犯种的新鲜绿色、绝对环保的蔬菜。上了白石沟里打来的黄羊、呱啦鸡。吴处长的白石沟之行本来就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很舒坦。再品尝品尝山里野味、环保果蔬,心情更加开朗。于是借着称赞鲜辣可口的“心里美”萝卜,把话题引申开去,将看守所好一顿夸奖,甚至拔高到“白石沟精神”的高度。

那天的宴席上,孙青亮面对吴处长的称赞,真的很感动。他有多少年没被市局领导夸过一句,自己都算不清了。他甚至多少年没见过市局领导一个好脸色了。如今呢,他被省厅领导赞不绝口了。他有种沉冤昭雪的感慨和激动。他喝得两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吴处长,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从此,他与吴处长交上了朋友,暗暗地把希望寄托在吴处长身上。每到周末回市里的时候,他都要带上些看守所里的新鲜环保蔬菜,或者北山里弄来的野味。他牢记着吴处长说过的一句话,“如今山珍海味容易搞,想吃点儿不上化肥的新鲜蔬菜难哪。”

随着与吴处长打交道多了,吴处长也带着孙青亮在市里上了几次台面。他渐渐发现,吴处长这人很善于交际。可以说,上自王侯公卿,下至鸡鸣狗盗,都有他的朋友。他暗中分析了吴处长为什么这么善于交际。起先他以为吴处长在省厅当着处长,巴结他的人多,看起来交际就广泛。后来了解了吴处长的生平后,又觉得吴处长正是因为天生交际广泛,左右逢源,这才渐渐爬到省厅处长的座位上去的。究竟哪是因,哪是果?一时还真让人琢磨不透。不过,吴处长的善交朋友与他的天性以及喜欢在这方面琢磨也不无关系。孙青亮发现,吴处长的精力只有不到三分之一会用在工作上。剩下一大半精力,吴处长都用来琢磨人际关系。他去吴处长办公室几次,每次不到一小时时间里,吴处长都要接打十几个电话。不是人托他办事,就是他托人办事,要么就是上家托他办的事,他再转托下家去办,再么就是安排饭局。过后掏出手绢边擦额头上的汗边叫苦:忙啊!实在是忙……

吴处长最擅长的事就是饭局。只要吴处长一到场,所有的人都活跃起来,场子上立刻就充满欢笑。有一回,吴处长喝多了告诉他,人际交往也要琢磨。他的手机里有了上百个荤段子,没事的时候就掏出手机温习几段。为什么?就为到了场子上,随口讲几段就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就活跃了,距离一下就拉近了。至于一个人可不可以交朋友,主要看缘分。但孙青亮逐渐看出,吴处长所说的缘分,其实落实在能不能互相办事。你能为我办事,我也能为你办事,这就叫缘分。你的朋友越多,你能办的事也就越多;反过来你能办的事越多,愿意主动结交你的朋友也就更多。这样你的人生就走入了一个良性循环。到了一定时候,你会觉得你的那个朋友圈子有种自我膨胀的趋势,刹都刹不住。到了这个境界,你在社会面上就游刃有余了。

与吴处长相比,想想自己在看守所的生活,想想自己那一片狭小的天地,孙青亮就觉得自惭形秽,太闭塞了!怎么办?第一步是先挤进吴处长那个圈子。只有挤进吴处长那个圈子里,前途才能豁然开朗。说不定机缘一到,吴处长就能把自己从看守所弄出来。

但是,自己与吴处长到底有没有缘分呢?或者换个说法,自己能为吴处长办什么事呢?显然,光靠周末送几把绿色环保蔬菜是不行的,那也太可怜了。万一吴处长哪天交上个乡下的菜农朋友,马上就把自己挤掉了。那么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能为吴处长办点儿什么事呢?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孙青亮急的就是这件事,有时候急得在酒桌上拍胸脯子。

吴处长真是善解人意,很快就给他创造了一个机会。说是朋友的一个关系人犯了事,就关在他的看守所,最近判下来了,判得也不长,四年。看能不能帮忙办一个留所服刑,将来好给予关照。这种事孙青亮是熟的。知道点儿内情的犯人一般都愿意办留所服刑:与劳改局的监狱相比,留所服刑一是劳动强度小,管理松。二是监狱里犯人太多,减刑名额有限,竞争激烈,考核打分制度又严。有的犯人表现到吐了血,也争取不到一个减刑机会。而看守所留所服刑人员少,减刑基本没有比例限制。再加上考核打分就那么几个人说了算,好办。但按规定,只有余刑不足一年的才可转留所服刑。而吴处长朋友的那个关系人余刑有四年。但像咱们的任何规定一样,这个规定也有个活口儿,就是除非因“特殊工作需要”。孙青亮于是想方设法为关系人制造了一个特殊需要,说是看守所缺个电工,而那个人恰有电工特长,以此为他办了个留所服刑。

自此以后,孙青亮算是与吴处长结了缘。以后又陆续为吴处长的若干关系人办了几次留所服刑,让他们在看守所当木工,或种菜,或食堂打杂,个个予以照顾,甚至争取到了减刑机会。而吴处长也就对白石沟看守所青眼有加,竭力推荐,使其连获几年达标一级所,优秀看守所。孙青亮与吴处长进入了良性互动的阶段,在很多上了台面的场合,吴处长对孙青亮开始称兄道弟,称他为基层的小兄弟。省厅的吴处长都在公开场合与他称兄道弟,市局的一些狗脸也就跟着变了,开始对他绽开了讨好的笑容。孙青亮的沮丧感渐渐灰飞烟灭,觉得重树了人生的自信。

一直到这次曾宏权的案子,吴处长的表现与前几次就有所不同了,显见得异常重视。在只有两个人的场合,甚至在电话里也是兄弟长、兄弟短的。有一次在酒桌上还把话点得很透,说是处里的看守所指导科科长退休了。空出来的岗,厅里要求调基层实战经验丰富的同志。他准备在关系最铁的一个副厅长、厅党委成员跟前提提他的事。

孙青亮明白,要想把自己从看守所弄出去,首先就得把那个姓曾的从看守所弄出去,哪怕只放他十天半个月,一定要对吴处长有个交代。因为他看得出这事对吴处长有多么要紧。但这回的事不好办,曾的头上顶着一个专案组。虽然吴处长得知了曾在号子里的表现,让以“精神出现异常”为由保外就医一段时间,但那是要做精神病司法鉴定的。他虽然与市安定医院几个司法厅指定的专家也算相熟(以前做过这方面的鉴定),但关系毕竟不如与吴处长来得这么铁。他试着与几位专家沟通了一番,一沟通就可看出,吴处长在那边也使了劲儿。专家们听了他的介绍后,口气都比较宽松,似乎对这事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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