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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剑(三十七)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刘春龙

第三十七章春天

时光荏苒,白驹一瞬,时间已经进入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个春天。

高原省城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坐落着几幢方方正正典型的苏联式楼房建筑,灰墙平顶,都是三四层高的老楼,楼顶都有个平台,在楼的四周栽满了扁柏,有的枝条已经伸到了三楼的窗户。在繁茂的树枝后面,是一个个小小的木窗。虽是清晨,树枝挡住了东方冉冉初升的太阳,一个小房间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

一个两鬓斑白、身材魁梧的老者坐在办公桌后面,将批阅完的文件整齐地放到一边,摘下了老花镜,把头靠在椅背上,微闭双眼,用手指捏住鼻梁,边揉边思考着。

此时,楼下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和人们上班匆匆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者坐起身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旱烟袋,由于年代久远,烟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老者轻轻解开拴着的细皮绳,里面的烟丝因为时间久远而颜色发黑,烟丝也都变成了细粉屑。老者把烟袋口放到鼻子下面,轻轻嗅了嗅,注视许久后又扎紧放回抽屉,然后对着门外轻轻地咳了一声。

隔壁房间立即过来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站在门口轻声叫了一声“厅长”,然后看厅长有何指示。

“哦,你已经到了!你请侦查处李处长到我这来一下。”年轻人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厅长又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就是当年被壮烈牺牲的旦增带出草原的年周。数十载过去,岁月沧桑已经染白了他的双鬓,饱经风雨的他额头上已爬满了皱纹。自从尕德草原战斗结束后,他也加入了公安队伍,并坚决要求到侦查处工作。这一干就是几十年,他从一个草原深处的流浪儿变成了坚定的共产党员,从一名侦查员到公安厅厅长,也从一个懵懂少年快到花甲之年。

数十年的岁月他也同样经历了无数的风雨,而每次经历磨难、内心迷茫时,他都要把将他带出草原引领自己走进公安队伍的旦增的烟袋拿出来看看,闻闻里面烟丝的味道,回想起当年在尕德草原的一幕幕,想想长眠在高原的那一张张面孔,他又会充满信心、满是力量。虽然现在早已是和平年代,似乎那段记忆已经历史久远好像老照片一样发黄褪色,但在他的脑海里,还是如同就在昨日。

“咚、咚”,门口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年周厅长抬起头,见门口站着一个也是快六十岁的人,身上穿着深蓝色的中山服,脚下还放着两个铁壳暖水瓶,年周厅长一看就笑了。

“李处长,你给我送礼也不要只送两壶开水啊!”

李处长知道年周厅长平易近人、毫无领导架子,喜欢和同志们开玩笑,自己年龄比他还大些,也笑着进了门。

“刚上班活动活动筋骨,去锅炉房打开水在楼道里听说你找我,就直接过来了,别说开水,我连这两个暖瓶送给你都行。”李处长也开起了玩笑。

年周厅长笑着示意李处长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李处长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透过浓浓的烟雾看着厅长,等厅长开口。

年周厅长挥手把眼前的烟雾挥开,笑骂道:“你们一点儿都不当我是厅长,知道我不抽烟,还天天拿烟熏我,厅长可是很大的官!一点儿也不尊重我!”

李处长知道年周厅长大清早找他,绝对是有什么大事,也不开玩笑了,静静地听厅长怎么说。

年周厅长看看李处长,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也坐到李处长边上的沙发上说:“我知道你不容易,在以前也挨过整,也被下放过,好在都熬过来了。现在公安部要求加强公安侦查工作,我看你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以前我们的侦查队伍战斗力不强,这有外部的原因,幸亏你这么多年带着这支队伍,没有出现大问题。现在进入新时期了,你看公安部都下发加强公安侦查工作改革的文件了,我看了一下力度还不小。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在我俩临退休前把这支队伍抓起来,就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公安事业!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同志和为新中国而献身的老百姓!机会抓不住,我俩就是罪人啊!”

李处长一听这话,立即坐正了身体,接过厅长递过来的文件粗粗翻看了一下,又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此刻他内心的激动是无法言表的。他低头又细细看了起来。

作为侦查处长,李处长深知侦查工作对公安工作的重要性,但许多好同志在那个砸烂一切的年代被打击怕了,留守的同志都无心也不敢甩开膀子大干一场,都是抱着观望的态度,因此从某种程度来说侦查处的工作这些年是处于停滞的状态,而如今,侦查工作迎来了发展的春天,终于可以焕发活力了!

李处长将视线从手中的文件抬起,看到年周厅长已帮他拿了支烟等着他,又划着火柴替他点上,李处长激动得眼角都有点儿湿润了。

“我俩先把精神吃透了,你考虑怎么办,如何在最短的时间把侦查工作抓起来,把战斗力恢复起来,把散了的心重新聚拢起来,把全省大案要案的侦查工作承担起来。你老哥就大胆干,我全力支持!现在到拔剑出鞘的时候了!”

李处长思绪万千,回到办公室,到了门口,才发现门口放着他的暖瓶,原来年周厅长的秘书已经把他的暖瓶送过来了。李处长打开门坐下,顾不上倒茶,展开手中的文件又仔细地研读了起来。

侦查处是成立较早的一个处。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由于当时特殊的敌情,侦查处担负了大量打击匪特、国民党残余势力的侦查工作,为当时的政权稳定、社会安定立下了汗马功劳,成为打击敌人的一把利剑。随着敌我矛盾渐渐不再是主要矛盾后,侦查处的工作也渐渐被削弱。

岁月蹉跎,在过去的数十年,侦查队伍数次被冲击,但这支队伍仍然为社会稳定作出了突出贡献。侦查处一直是党和政府信任的一支队伍,也是有战斗力的一支队伍,攻坚克难、历经苦难而痴心不改,一直坚守着自己的信念,但此时也需要实现跨越式发展,以适应新时期下的公安工作。

直到今天,李处长终于迎来了侦查工作的春天。

目前的侦查处,担负着全省重特大案件的侦查工作。在社会转型期,各类案件高发,原先的侦查能力已远不能适应新时期的侦查需要了。李处长和年周厅长急需这支队伍焕发活力,担负起侦查工作中坚力量的角色。

李处长仔细看了好几遍文件后才打开门,立即召集处里领导班子成员开会。就在李处长办公室里,政委和其他几个副处长,看完文件后也都是兴奋异常。

李处长办公室里满是烟雾,如同着了火一般。进来的办公室主任把门敞开,用手中的记录本使劲扇着,想把满屋子的烟赶出去,扇了好久才发现几个领导嘴里还是叼着烟,索性不扇了,捂着鼻子坐在李处长值班时睡的床上,打开笔记本等着李处长说话。

“通知全体同志开会,研究如何落实文件精神意见!让各个业务科的同志有个思想准备!”李处长挥手说完,办公室主任出去挨个打电话通知去了。

不一会儿,所有的同志都提着椅子来到侦查处外勤科办公室。处里没有会议室,外勤科的办公室是处里最大的办公室,摆着几张一头沉的老办公桌,但椅子少,每逢开大会其他办公室的同志只能搬上自己的椅子,大家挤在一起。男同志抽着烟,猜测着今天突然召集开会的内容,女同志则凑在一起,轻声聊着天,偶尔低声嬉笑几声,还有的趴在桌上看着玻璃板下面压着的照片,大家都不知道突然开会的内容。

李处长看人来得差不多了,点了根烟说了声“开会”。大家一看李处长今天格外严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部严肃起来竖起耳朵听着。

“同志们,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公安部作出了决定,要加强公安侦查工作改革,这是下发的文件,下一步会有重大的措施出台,我们每一个同志都要认真考虑如何把工作抓起来,各科室负责人更要结合我们的实际,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现在我们传达文件……”

会场里出奇地安静,每个人都静静地听着,听完后也是热血沸腾。改革的春风吹到高原,每个人都看到了希望,充满了动力。以前数十年没有打破的机制会发生改变,如同一台更换了发动机的机器,会高效有力地运转起来,在高原默默无闻这么多年的侦查工作终于迎来了发展机遇期。

会议结束,每个人都搬着自己的椅子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侦查处自成立后,保密是一条铁定的纪律,如同当年旦增只和蒙处长单线联系一样,保密工作是侦查工作的生命线。进入新时期后,虽然敌情、社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侦查处除了侦办大案要案,还要承办一些特殊的案件。不管何种案件,在侦查阶段都必须严格保守秘密,因此保密这条纪律传承了下来,这也是侦查工作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

由于工作特殊,进入侦查处要经过一道铁门,严格登记后才能进入。虽在同一个处,但同志们相互之间也不能打探和谈论工作细节,共同侦办一起案件时,各个科室将自己获得的情况汇报给主管领导,再由主管领导协调几个科室之后作出决策。

长期特殊的工作环境使侦查处的同志都养成了不张扬、低调严谨的作风。侦查处的同志和其他部门的同志在一起开会时,能明显地区别开来,他们总是静坐一隅,极少开口,就算开口讲话也是直入重点,绝不说多余的话。虽然看起来很低调,但得到任务后绝对会全力、迅速、有力出击,如同一个孤独的剑客,不击则已,一击必中,平时静如处子,战时则动如脱兔。

低调的作风、严格的保密纪律,使这支队伍保持了良好的战斗力、过硬的素质。侦查处的同志虽长期在侦查处工作,但有些案件的侦查情况对最亲的家人也不能透露,也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有些人干了一辈子侦查工作临退休到其他部门办手续时,好多人都不知道他是公安厅的人。这个集体在无形战线上默默奉献,以无怨无悔的精神、以对侦查工作的执着和热爱守护着高原的安宁。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上级部门的决策下,在年周厅长的亲自关心下,一项项旧的壁垒被打破,一条条顺应时代的改革措施陆续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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