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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剑(二十九)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刘春龙

第二十九章河畔惨案

在世界第三极的青藏高原上,从雪山上融化的滴滴融水,汇成一条条溪流,汇流成河缓缓流过草原、穿过高山、流过平原,养育着两岸的各族人民,最后奔腾入海,成为中华文明的母亲河。

在还没有进入黄土高原前,黄河如同一位羞涩的藏族少女,水量不大,波澜不惊,河水清澈无比,在草原上蜿蜒流过。牛羊在河边漫步吃着肥美的牧草,鱼儿在水里畅游,黄羊、马鹿和其他野生动物在河边草原上尽情地奔跑,所有的生命在母亲河的哺育下一代代繁育生长、生生不息。

从青藏高原进入黄土高原时,黄河在高大的峡谷间流淌,宛如一条绿色的玉带缠绕在山间。两岸的土山在岁月的磨砺下,形成了各种色彩、奇峰怪石造就的丹霞地貌。在数千年风雨的侵蚀下,沟壑纵横、危崖耸立,土山上不长任何草木,而在峡谷里,在河谷两岸,却是草木葱茏、绿柳成荫,如同江南风景一般。

旦增这次化装成了一个收羊皮的贩子,他出发前选了一匹看似不怎么样但耐力非常好的枣红马,还找了一块腐烂臊臭的破羊皮铺在马鞍下,过了几天,马的身上、他的身上全是那种烂皮子的味道。当远远就能闻到那股臭味时,旦增才满意地把烂皮子扔掉。这次他面对的是受过训练、异常狡猾的敌人,他必须从每一个细节考虑、应对。他现在脑子里全部都是如何识别收购各种皮子、如何把皮子卖掉、如何挣钱,他还跑到几个收购皮毛的店里熟悉情况。他努力把自己侦查员的身份忘掉,这样才能彻底转变成一个皮毛贩子,不露出丝毫破绽,这是一个深入敌后侦查的侦查员最基本的素质。

看到大地露出的新绿,心情不错的旦增蹲在柳树下的小溪边,用手掬起清凉的溪水大口喝着。

突然,他听到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远处还有马蹄的声音。他暗暗把手塞进胸前的藏袍里面,抓住藏刀的刀柄,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猛然转身把刀刺向背后的来人。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声音:“干什么的?举起手来!”

旦增一听,说话的不是当地口音,好像是外地的人。他握住刀柄的手缓缓松开抽了出来,慢慢地举起了双手。等慢慢转过身后,他看到是两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端着枪指着他,远处还有几个解放军战士正在向他走来。旦增庆幸没有贸然反击,不然这两个战士会在瞬间倒在地上。当他听到这样的口音时,已经猜出可能是解放军。

转过身的旦增立即成了猥琐的皮贩子,他满脸堆笑,嘴里忙不迭地说:“长官,别开枪!长官,别开枪!我不是坏人,我、我可是好人啊!”

看到他紧张得语无伦次,两个战士都暗暗发笑。到跟前后又闻到旦增身上发出的臭羊皮味儿,两个战士皱了一下眉,放下了枪。

这时在不远处的其他几个战士也走过来围住旦增,两个战士把旦增全身上下搜了一遍,从旦增的怀里搜出了藏刀、打狗棒等东西,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领头的一个战士打开纸条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路条。他反复看了几遍后,把路条还有其他东西都还给了旦增。旁边一个穿着军装但仍然能看出是藏族的年轻战士用藏语问旦增是哪里人,到这里干什么。

旦增结结巴巴地说:“兄弟,我是到这里收皮子的。”

“现在这一带土匪很多,你一定要小心,有什么困难或者发现什么要赶紧告诉解放军。”对方关心地嘱咐旦增。

“呀、呀!”旦增忙点头表示感谢。

“我们还要去执行任务,这里情况复杂,你一个人一定小心啊!”藏族战士临走时再三叮嘱旦增。

虽然春寒料峭,旦增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还是暖暖的。

收拾了一下,旦增牵过马也上了路。他边走边后悔,刚才也没问问这个藏族战士的名字,想着等将来安稳了一定要找到这个藏族小伙子,好好请他吃顿手抓羊肉,就为了他暖心的一句话。

高原初春的季节,白天暖暖的,阳光照在大地上;晚上太阳一落山,气温立即骤降,异常寒冷。旦增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见不远处的山坳里有座低矮的土房子,便拨转马头奔了过去。

远远看着好像土房子里有人影,到了跟前,却听不到一点儿动静。旦增离房子很远就把马拉住,下了马大声喊道:“阿克、阿克(叔叔)!”

过了好久,关着的门轻轻打开了,门后面探出一张苍老的脸,一个藏族老人上下打量了旦增好久才走了出来。

旦增赶忙说自己是个收皮子的,想在他家借住一晚。藏族老汉又看了看四周,才招手让旦增进去。

旦增进了门,发现里面家徒四壁,一方土炕、几件破旧的家具,简陋的炉膛里煨着草根和牛粪,在上面放着一个熏得黑黑的茶壶,茶壶的边上烤着几个土豆。

没有凳子,老汉让旦增上炕盘腿而坐,拿出一个木碗给旦增倒了碗茶,又把炉膛上烤得焦黄的土豆递给旦增。

“你的胆子太大了,你不知道这里闹土匪吗?还敢一个人走!”老人对旦增说。

“听说了,我想没那么厉害吧,更何况现在有解放军。”旦增喝了口茶说。

“哎,你是不知道,解放军刚来时,那些土匪全都跑到山里藏了起来,我们觉得他们都不敢再来了,能过上好日子了。可是前段时间他们从山里跑了出来,人和马也多了。他们到处打枪、放火、抢东西,还杀了不少解放军和积极分子,年轻人怕被他们抓去当土匪都跑了,我老汉一个人又舍不得前面的那几块地就没跑,土匪来了好几次,看我一个老头儿,又没有值钱的东西,就走了。”

“真这么厉害吗?不是共产党已经派工作组来了吗?他们也有枪啊?”旦增又问。

“枪只是个物件,治天下不是靠枪的,靠的是人心,老百姓支持你就有天下,不支持你就坐不住天下。土匪就是怕工作组让老百姓知道新政府的政策后跟他们对着干,他们就是想趁工作组人少、大部队没来、立足未稳,把工作组赶出去。土匪们不但抢老百姓的东西,还威胁谁给工作组带路、给他们吃的、让他们住就杀谁全家,吓得老百姓见了工作组的人话都不敢说,老百姓都盼着解放军的大部队赶紧来,把这些土匪全消灭了,我们才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

老人一个人待着很寂寞,看到旦增是个外乡做买卖的,也就没有了戒备,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那些土匪都长什么样子?模样害怕不?”旦增似乎好奇地问。

“看上去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有汉人、藏人,还有回族,土匪的头子听说叫海大胡子,他手底下的土匪个个心狠手毒。他们来的时候都骑着快马,在马上打枪特别准。前几天我看见一帮土匪过去,我躲在房子里悄悄地看见有几十个人,领头的拿的都是盒子枪,下面有十几个人背着长枪,剩下的拿着大刀,一个个恶狠狠的,非常吓人。不过一些被抓去逼着当土匪的老百姓都还可以,虽然不愿意当土匪,但又跑不掉,只能跟着他们混肚子,这些人对老百姓还好点儿。”

旦增没有想到和老人聊天,收获了这么多匪帮的情况,对这伙土匪有了初步了解。

翌日,旦增告别老人,继续往前走,听说前面翻过山后还有一个小村子,他想到村子里看看,了解匪患的情况。

旦增沿着土路策马前行,快离开河谷进山时,他发现路边通往另一个山沟的路上有许多马蹄印,仔细一看有进去的也有出来的,在灿烂的阳光下这些痕迹非常新鲜,似乎是刚刚踏出来的,但从周围情况看那个山沟里不应该有人家。好奇心起的旦增决定顺着马蹄印去看看究竟,便拨转马头也进了沟。

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马蹄印变得杂沓,还有许多人的脚印,远处的土坡上还有许多人趴在地上的印迹。四周一片死寂,旦增下了马环顾四周,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地方绝对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拔出藏刀悄悄向前走去。

爬上小山坡往下一看,旦增被下面山洼里的一幕惊住了。在山洼里的黄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六七个人,远远就能看到他们身上都被血染红了,身下也是鲜红的血,旁边还有一些杂乱的物品。

旦增警惕地观察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后,提着刀慢慢下到坡底。走到跟前,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倒在血泊里的都是穿着解放军军装的战士,鲜血浸透了他们身上的军装,军装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几个人好像浸泡在血水里一样。这些战士脸上、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刀口,看起来每个人都是活活被乱刀砍死的。还没凝固的血泊中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全都是血,依稀可以看出有些战士脸上稚气未脱。忽然,他在尸体中发现了一张似曾见过的脸,仔细端详,就是昨天在路上盘问他的那个战士,他急忙再看其他人。昨天再三嘱咐他注意安全的那个藏族战士也在血泊里静静地躺着,黝黑年轻的脸上也满是刀口。再看其他的每个人身上足足有几十上百处刀口,伤口都非常凌乱,看来他们都是在不备中被乱刀刺死的。旦增这才发现扔在一旁被刀刺得如同马蜂窝一般的布应该是简易帐篷。再看不远处的山坡上,还躺着一具穿解放军军服的尸体,走近一看身上没有刀口,喉咙却被利刃割开了,头颅都快被割下来了,血顺着山坡流下来,半个小山坡都被殷红的鲜血染红了。

旦增呆呆地看着,脑子从惊愕中慢慢冷静下来。他从眼前呈现的这一切努力分析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昨夜在这山洼里惨绝人寰的一幕渐渐回放在他的眼前。

这支小分队刚进入河谷,就被土匪的探子发现了。看到小分队人比较少,决定对这支小分队下手,探子迅速报告土匪头子集合了人手。

小分队在山洼里扎营,草草吃过晚饭。战士们在搭起的简易帐篷里商量明天的任务,在山坡上站岗的战士顶着初春寒冷的夜风扫视着四周。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不远处,熟悉地形的几十个土匪已经悄悄趴在地上,如同鬼魅一般盯着他们,危险就在眼前。

一直等到后半夜,在前面观察的土匪发现站岗的战士受不了刺骨的夜风蜷缩在背风处,借着微弱的星光,土匪们开始行动了。

脚踩在沙土上,没有一丝声音。两个土匪摸到站岗的战士身边时,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战士还没有发现危险的到来。来不及反应,战士就被捂住了嘴,一把寒光闪闪的刀瞬间割开了战士的喉咙。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战士的身体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旁边的土匪头目打了个手势,四周包围上来的土匪站起身弓着腰悄悄摸向搭起的简易帐篷,土匪手中一尺多长的刀在星光下闪着寒光。

到了跟前,帐篷里传出轻轻的鼾声。几个土匪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四周,猛地同时割断了帐篷四边固定帐篷的绳子。失去支撑的帐篷瞬间倒下,把睡梦中的战士全部埋在了里面,四周埋伏好的几十个土匪跳到帐篷上面,手持长刀疯狂往下扎。锋利的尖刀穿透帐篷,再拔出来时刀刃上已带着血。土匪也不管帐篷下是什么,扎没扎到人,只要见凸起的地方就用刀扎,一场没有人性的屠杀在星光下发生了。

疯狂的屠杀后,四周渐渐静了下来,倒下的帐篷里再没有动静了。帐篷里的战士来不及反应,压在身上的帐篷也让他们无法举起枪反击,几个年轻的战士全都在土匪的乱刀下壮烈牺牲。

一直等帐篷下悄无声息,土匪们掀开满是血迹和窟窿的帐篷,把浸满战士鲜血的枪支弹药全部搜走,又牵过不远处的战马,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夜幕中。

旦增看着眼前血腥的场面,看着那一张张昨天还充满朝气年轻的脸,此刻却变成了永恒。他不忍心再想象昨夜发生的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他想把战士们脸上的血擦干净,但已经凝固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只好站起身对着他们的遗体庄重地敬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条洁白的哈达放在边上,含泪离开。

旦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小山洼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当前面山脚下出现一个小村子时,那血腥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那一张张满是血迹的脸怎么也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这些战士的名字,只能把那一张张年轻的脸记在心里。而此时此刻他只能把仇恨埋在心底,他想着等执行完任务,等把土匪全都消灭了,他一定要到这些同志的墓前煮上一大锅手抓羊肉,让年轻的他们吃个够。

等把所有的仇恨压在心底后,旦增的脸上又成了买卖人的那种市侩、锱铢必较的神态。喜怒不形于色,能把内心的情感、喜怒哀乐深藏于心底,迅速调整心态,不被周边的事物所左右,是一名优秀侦查员的素质。

边想边走,不知不觉已翻过了山。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土山,破败的小村子就在眼前山脚下,数十间低矮的土块垒的房子散落在向阳的山坡上,有零星的牛羊在四周吃草,村前一条清澈的小河依村而过,稀疏的柳树上柳枝已经吐绿。

旦增用脚磕了一下马肚子,枣红马头一点一点迈开步子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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