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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剑(七)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刘春龙

第七章再进草原

距离省城千里之外的尕德草原深处,阳光明媚,牛羊四散悠闲地吃着肥美的牧草,百灵鸟依然直直飞起扑扇着翅膀停在空中欢快地叫一阵,又直直地飞落没入草丛里,小藏獒森格在草原上撒着欢儿跑来跑去。

为了和平解放这片草原,不让受蒙蔽的群众受到无辜伤害,人民解放军没有立即进入这片草原,而是派出和谈代表同当地的部落头人、土官等进行和谈,争取和平解放。大部分部落头人都积极响应共产党的和谈要求,但极少数人在国民党的反共宣传蛊惑下,歪曲共产党的形象,认为共产党、人民解放军是吃人的魔鬼,不愿意放弃封建奴隶制度。他们囤积枪支弹药、战马、粮草,裹挟不知情的百姓妄图准备对新生政权和人民解放军展开游击战,不让广大受剥削欺压的奴隶翻身解放,不让新生政权在草原上扎根开花。

一时间,这片草原上的敌情异常复杂,暗流涌动。

旦增牵着自己的白马,马背上的褡裢里依然是来自丹格尔的货物,因为长期在高原上奔波,脸上的肤色更黑了,人也消瘦了很多。

白马已经很熟悉这条路,不用吆喝,马头一点一点径直向前,远远地已经看到梅朵家的帐篷了。

森格很远就看到这一马一人,吼了两声后往马的方向冲过来,等看到旦增后又轻声吼了两声,算是向旦增和白马打了招呼。森格已经快长成大獒了,长长的獒毛拖在身下,肩部开阔,四只金色的爪子粗壮有力,头部的獒毛遮住了眼睛,四只白森森的獠牙露在长长垂下的嘴唇外面,体形已经和一般的小牛犊差不多了,健壮的身体跑起来好像脚下的大地都在震颤,声音也变得粗壮有力,吼一声几公里外都能听到,森格继承了它父母最好的基因。

转眼森格到了跟前,在旦增身边跳着蹦着,拿身体在旦增腿上蹭了又蹭后转头在前面小步跑着,带着旦增和白马往帐篷的方向走去,在前面跑两步扭回头看看白马跟上了没有,跑几步又停下来等一等。森格从第一次见就感觉到旦增是个好人,也从内心里接受了这个外来人。

在草原上生活的人眼力极好。梅朵和阿妈听到森格的叫声后也看到了远处夕阳下模糊的白点和人影,看到森格狂奔而去,又听到森格叫了两声后再没声音,便知道是熟人来了,从白马看也知道应该是旦增来了。不用吩咐,梅朵拿起几块干牛粪放到炉膛里点燃后笑着向旦增来的方向跑去,阿妈则开始熬奶茶。

干牛粪在炉膛里非常容易点燃,着起来火势极旺,不一会儿铜锅里的奶茶开始翻滚,一股砖茶和醇醇的牦牛奶混合而成的奶茶香味弥漫在帐篷周围。

待旦增到了跟前,阿妈已经把奶茶和糌粑放在了帐篷前的草地上,旦增也不客气,盘腿坐在地上喝起奶茶。阿妈和梅朵把白马背上的褡裢卸下来,放开白马让白马自己去吃草。从第一次和旦增见面,看到旦增圈好的牛羊,看到旦增诚挚的眼神,她们已经感觉到旦增是个善良的人,是个和管家他们不一样的人,是个似乎和自己已经相识很久的人。

“阿克(叔叔),你都好久没来了!”梅朵坐在边上埋怨着。

“阿克一定是忙着挣钱忘了你了!”阿妈难得在旁边开着玩笑。

旦增一听急着辩解,不小心被嘴里的糌粑噎住,发出一阵咳嗽,半天才缓过来,脸也涨得红红的,惹得梅朵和阿妈哈哈大笑。森格在旁边趴着,看看这个又转头看看那个。

简单吃完糌粑,旦增和梅朵、阿妈三人将牛羊赶进围栏。一切收拾停当后,月亮渐渐升了起来。阿妈又点起牛粪,熬好砖茶。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听旦增讲外面的世界。梅朵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害怕漏掉一句。她奇怪旦增怎么知道那么多事,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新鲜。

月夜下的聊天,梅朵知道了外面的世界,知道了汉族人的生活,知道了这天底下不是什么都是头人和管家说了算的,知道了现在千里之外是共产党的政权、是穷人当家做主的地方。

直到夜色深沉,三个人才分别休息。旦增还是睡在牛粪堆里,不同的是在干牛粪上面阿妈又铺了几张羊皮,旦增将身上的藏袍半铺半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而阿妈和梅朵却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她们在想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千里之外的省城到底和草原有什么不同,共产党是怎样的人,长得和草原上的人有什么不一样,他们为什么要替老百姓说话……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梅朵和阿妈终于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睡梦里梅朵感觉身体发冷,不由得紧紧钻进阿妈的怀里。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声巨大的炸雷声,刚进入梦乡的阿妈和梅朵被这炸雷声惊醒,两个人一骨碌翻坐起来,才发现帐篷外已是狂风肆虐,小帐篷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着,好像要被吹上天。帐篷外又是一串巨大的炸雷声,一道道闪电好像就在耳边。梅朵最怕的就是天神发怒,此刻睡意全无,蜷缩着身体躲在阿妈的怀里瑟瑟发抖。

阿妈看看帐篷外,听到外面和帐篷顶上的唰唰声,听到昨晚放在帐篷外的铜锅被砸的密集的咚咚声,知道是下冰雹了。阿妈赶忙把梅朵塞到被子里,告诉梅朵待着不要出来,自己却穿上藏袍冲出了帐篷。

闪电打雷也是牛羊最怕的,漆黑的夜里牛羊看不清四周会炸群,就像没有了眼睛一样疯狂地四处乱跑,根本看不清路的牛羊稍不注意就会掉下悬崖,掉进深深的河里,跑远了找不到自家的草原后还有可能被猛兽吃掉。白天闪电打雷还不是特别可怕,但在这啥都看不清的夜里,这是草原上的人最怕的。还有,阿妈担心睡在外面的旦增怎么样了。

比羊粪粒还大的冰雹打在头上发疼,眼睛也睁不开,刚出帐篷门的阿妈立即被劈头盖脸落下来的冰雹打了个趔趄。阿妈咬咬牙,不顾挡在头上的手被冰雹砸得钻心地疼,捡起地上的铜锅顶在头上毅然冲进了密集的冰雹里。几步赶到牛粪堆跟前时,阿妈发现地上的羊皮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冰雹,而睡在上面的旦增却不见了,她的心一下子慌了。

密集的冰雹如同一堵墙,耳边全是冰雹砸在草地上和头顶上铜锅的声音。四周黑漆漆的,如同掉进了巨大的黑洞里一样。阿妈也顾不得扶着铜锅被冰雹砸疼的手,睁大眼睛四处找着,而稍远点儿的地方根本啥都看不清楚。

阿妈的心一直揪着,如果在这黑漆漆的夜里乱跑,对这片草原不熟悉的旦增看不清路就会滑到深深的噶曲河里,也会掉进现在积满水的沟里,还会被受惊的牛羊顶伤。心若火燎的阿妈不知道如何是好。

突然,又是一道闪电闪过,阿妈在闪电照亮草原的瞬间,看到远处有个人影,依稀看清楚就是旦增,旦增在冰雹里奋力驱赶着几只牦牛。阿妈顾不上眼眶里冒出的眼泪,也顾不得满是冰雹的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人影跑去。

等到了跟前,见旦增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又跑到那边,驱赶着几头受惊的牦牛想赶回牛圈,而受了惊吓的牦牛根本不听旦增的招呼,左奔右突。旦增不时重重摔倒在地上,阿妈扔掉顶在头上的铜锅,赶忙跑到旦增的跟前。

听到熟悉的女主人的声音,受到惊吓的牦牛渐渐安静了下来,顺从地听着阿妈和旦增的招呼,向牛圈走去。此时阿妈才扫了一眼旦增。旦增走路一瘸一拐的,可能刚才摔坏了腿,藏袍上全是泥水,满头满脸也都是泥水。虽然两个人没说一句话,但阿妈看到旦增眼睛里依然是坚毅的目光,那道光芒让阿妈心里很踏实。

把这几头牦牛赶进牛圈,旦增把牦牛撞开的围栏补了上去。阿妈边召唤边清点圈里的牛。受惊的牦牛看到女主人、听到女主人的声音全都安静了下来。阿妈却发现还少几头牛,边上羊圈里的羊也少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的冰雹成了豆大的雨点。旦增看到阿妈的眼神,知道牛羊都还不够。两个人喊了一阵子,却不见牛羊回来。旦增要继续去远处找,阿妈拉住他轻声说:“等天亮了再找吧,现在看不清路,你又不熟悉这里。”旦增见确实无处去找,只好又检查了一下牛羊圈后跟着阿妈向帐篷走去。

阿妈走在前面,到了帐篷前,见里面也是黑漆漆的,不由得担心起梅朵来,这么大的雷声和闪电可能把梅朵吓坏了。

摸黑走进帐篷,阿妈喊梅朵,可是没有回应,探身一摸被窝儿,阿妈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被窝儿里空空的!自己出门前躲在被窝儿里的梅朵不见了。

跟在后面的旦增听见阿妈带着哭腔喊梅朵的声音,知道不好,赶忙冲进了帐篷。黑沉沉的帐篷里只听见阿妈颤声说:“梅朵不见了!”

旦增也慌了,电闪雷鸣又是这么大的冰雹,梅朵会到哪里去呢?他赶忙冲着帐篷外大声喊梅朵,可是四周只有“唰唰”的雨声,没有丝毫回应。旦增转身对阿妈说:“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帐篷里等着,我去找!”他转身冲进了雨幕,刚迈出步身后就传来阿妈的哭泣声。

见旦增也消失在黑夜中,阿妈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她不能让和她相依为命的梅朵出些许差错!可是,最害怕闪电打雷的梅朵怎么就不见了?她应该在被窝儿里等阿妈回来!阿妈恍惚中似乎看到梅朵被发狂的牛群踏在蹄下,似乎看到惊慌失措的梅朵掉进噶曲河里再也没能上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无法承受的。

阿妈呜咽着,她没有力量爬起来。过了一会儿,稍微清醒一些的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哆嗦着在帐篷里摸索着,找到了转经筒,她要祈求佛祖保佑梅朵的安全,祈求梅朵的阿爸保佑梅朵安全回来。

阿妈不知道念了多久,可是外面依然啥也看不到,就连消失在雨里的旦增也看不见。阿妈突然又意识到了一件事,她放下转经筒翻起身在帐篷里翻找着,跌跌撞撞地把家里所有的酥油灯全都找了出来,然后哆嗦着用火镰打着火把酥油灯全部点了起来。瞬间,酥油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小帐篷,阿妈端起一盏酥油灯走出帐篷。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风也没有了,她将手里的酥油灯高高放在帐篷顶上,又进去将其他的酥油灯也端出来全部放在帐篷前面的地上。刹那间,酥油灯的光照亮了帐篷前的草原,摇曳的酥油灯灯光在漆黑的夜里闪耀着,指明了家的方向。

做完这些,慌乱的心里没有一点儿主意的阿妈又急急地转着转经筒念着经文。从发现梅朵不见、旦增冲进雨中后,她几次也想着去找自己亲爱的小梅朵,找不熟悉这片草原的旦增,但她害怕梅朵一旦独自回来见不到自己,害怕漆黑的夜里小梅朵找不到家。

现在,阿妈转头看着帐篷顶上一闪一闪的酥油灯灯光,她终于可以去找梅朵了。酥油灯虽然微弱,但在漆黑的夜里,也会很远就可以看到的。她想着不管怎样一定要把梅朵找回来!把旦增找回来!

把转经筒放到怀里,阿妈正想起身冲进暴风雨过后云开雾散星星开始闪现的夜幕里,突然,她的耳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牛羊的声音。阿妈屏住呼吸仔细听着,眼睛搜寻着四周却啥也看不见。再要迈步时,似乎又传来男人驱赶牛羊的声音。再听,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传来的声音,就是旦增招呼牛羊的声音!阿妈的泪水又下来了,她没有听到梅朵的声音,心里不禁有些失望,她现在宁可不要所有的牛羊也要找到自己的小梅朵,梅朵是她的一切!没有梅朵,她也不会活下去的!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阿妈仔细听着。在夜幕里出现了一群羊和牦牛的影子。再近些,才看清牛羊的后面还有人影。身影渐渐清晰,阿妈终于看清是旦增在后面赶着牛羊,旦增还背着个人,正是自己的小梅朵!

担心这么久的阿妈忍不住又放声哭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旦增。

到了跟前,见旦增身上全是泥水,梅朵就像一只小羊羔趴在旦增的背上,梅朵的头上、脸上也都是泥水。听见阿妈的叫声,梅朵缓缓睁开眼睛,微弱地说:“我去找牛了,我不怕天神的闪电和雷声了!”说完又缓缓闭上了眼睛。阿妈还想再问,旦增用眼神阻止了她。

旦增把梅朵放到被窝儿里又圈好牛羊匆匆赶回帐篷时,却发现阿妈一脸焦虑不停地转着转经筒,嘴里喃喃念着经文,着急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双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微弱的酥油灯灯光下,梅朵躺在被窝儿里,身体在哆嗦。旦增探身摸梅朵的额头,发现烫得吓人。阿妈看看旦增,自己慌得没有一点儿主意。旦增跑到牛粪堆前,从中间拿了些干牛粪回到帐篷放在炉膛上点燃。不一会儿,热气弥漫开来,上面铜锅里的水也开始响了起来。

梅朵的额头依然火烫火烫的,回过神来的阿妈拿起一块牛粪点燃,放到帐篷前,又在上面堆上柏树叶,看着浓浓的桑烟在夜空升起,赶紧磕起长头。旦增用小碗不停地给梅朵喂水,看着依然呼吸急促的梅朵,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两个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忽然,旦增跳了起来,出了帐篷往帐篷后面跑去。正在磕头的阿妈以为梅朵情况不好了,赶紧起身跑到梅朵身边,这时旦增却抱着褡裢弯腰进了帐篷。

原来,旦增突然想起了放在帐篷后面的褡裢,想起了临走时蒙处长给的东西。高原上条件非常恶劣,人有病了只能磕头念经祈求佛祖保佑,靠自己找点儿草药撑过去。

旦增把褡裢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了地上,阿妈疑惑地看着旦增,她有些想不通,自己的梅朵病成这样了,而这个旦增却只顾自己的货。

终于,旦增找到一个油纸包的小纸包,打开后是几片白色的药片。旦增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放进梅朵的嘴里,又给她灌了些水。看到阿妈疑惑的眼神,旦增说:“这是汉区的药,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你把它放好,关键的时候能救命!”阿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接过来后不知道放哪里才好。

梅朵吃了药后,不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额头上也不像刚才那么烫了,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又过了一会儿,梅朵缓缓睁开眼睛叫了声“阿妈”。守在边上的阿妈见梅朵好了,兴奋的脸上眼泪又吧嗒吧嗒流了下来。

原来,阿妈顶着冰雹出去后,梅朵战战兢兢缩在被窝儿里,眼睛却盯着帐篷外面。在一道闪电闪过时,她突然看到几头受惊的牛和羊从帐篷前跑过去。自小在草原上长大又经历过狼灾的她自然清楚牛羊对她和阿妈意味着什么。她赶忙大声喊阿妈,但在远处的阿妈根本听不见。看着又有几只羊跑了过去,焦急的梅朵咬咬牙从被窝儿里爬起来,不顾外面的闪电打雷向跑过去的牛羊追去。等追到熟悉她声音的羊和牦牛,梅朵没看到脚下的一个沟,脚一滑掉了下去,这时她才感觉到害怕和无助。她大声喊着阿妈,但四周没有任何回应。全身湿透又惊又怕的梅朵觉得身上非常冷,等摸黑四处寻找的旦增找到惊吓过度的她时,她已经神思恍惚发起了高烧。

看着梅朵慢慢好起来恢复了正常,忙了一夜的旦增和阿妈这才感觉到累。旦增起身对阿妈说:“天快亮了,我去睡会儿,有事你喊我啊!”说完把仍然湿漉漉的藏袍裹了裹出了帐篷。

阿妈看着旦增,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夜幕消逝,曙光初现。还把头埋在藏袍里睡觉的旦增突然被森格的叫声惊醒,他知道森格发出这样的叫声一定是发现了危险。他虽然几乎一夜没睡,但还是立即翻身起来四处打量,将防身的藏刀、打狗棒等揣到怀里。在森格叫的方向,在东方的霞光里,在和草原相连缭绕的晨雾里,有一个白点,好像是一匹白马向这边走来,马背上似乎有个人。这时阿妈和梅朵也从帐篷里出来,阿妈把手搭在眉前说:“这么早是谁呢?”吃了旦增带来的神奇的药后已经恢复如初的梅朵却回头钻进帐篷认真梳洗起来。

过了好久,等白马走出晨雾,阿妈这才看清楚白马上面是尕德寺的年周。自从狼群袭击了她们,她和梅朵去了寺院后,阿爸索南时不时就打发年周送东西过来,有时赶着一头牛,有时牵着一只羊,还有酥油、糌粑、盐巴等生活用品,但这么早过来还是第一次。

转眼之间,白马过了河跑到帐篷跟前,跑出去的森格也在边上。年周从马背跳下来,上前给阿妈施礼,看到旁边的旦增愣了一下,也施了个礼,阿妈赶紧过去揽住他的肩膀。

“你这么早过来,是不是寺里发生了什么事?”

“寺里和阿爸索南都挺好的,就是阿爸索南让我送点儿东西过来。”年周拿藏袍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憨憨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傻孩子,一看你半夜就出来了,你不心疼自己也应该心疼阿爸索南的这匹马啊,你看马身上的汗!你看看你的衣服!昨晚路上也遇到天神发怒了吧?”

阿妈嘴上埋怨着,眼睛里却是满满的爱意和对年周的心疼,她非常喜欢这个懂事善良的孩子。

“梅朵、梅朵!年周来了,你怎么还不出来!”叫了好几声,已经完全恢复如初的梅朵才从帐篷里出来,身上收拾得非常整洁,脸上红扑扑的,昨晚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已梳理得整整齐齐。年周的目光看着梅朵,脸上也是红扑扑的。阿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又和旦增的目光相接,两个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阿爸索南知道管家的企图后,一直惦记着梅朵一家的安危。他深知管家的为人和野心,所以经常让年周过来看看,一方面照顾梅朵母女俩的生活,另一方面也通过这种方式告诫管家不要肆意妄为。善良的阿爸索南与世无争,只希望这片草原上的人都能平安。但他看到更多的是贫苦百姓艰难的生活,管家等人对百姓的欺凌、盘剥,这让他很痛苦。

年周第一次见到梅朵后,两颗年轻的心似乎一下子都苏醒了,生命之花突然含苞欲放,两个情窦初开的孩子都忘不了对方。年周虽然知道阿爸索南想让他将来出家以佛法普度众生,但内心中萌发的这种情感却怎么也压抑不住。阿爸索南每次都是让他来送东西,一方面是考虑他年龄小别人不会说什么,另一方面阿爸索南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每次年周来,两个孩子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特别开心,太阳偏西了年周还不愿意走,非要阿妈多次催促才踏上归途,两个孩子分别时也是依依不舍。

阿爸索南最近心情很矛盾,老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并且是一种不好的感觉。

就在前几天,管家派人把阿爸索南请到头人家里给头人念经,侄子头人可能是得到了报应,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了,管家却俨然头人一般对着上上下下发号施令,围绕着管家的也都是他的人。

更让阿爸索南不安的是,他看见了几个陌生面孔的人,那几个人看似很尊重他,但阿爸索南总能感觉他们身上有一股邪气。这种感觉让阿爸索南内心不安起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片草原上会发生一些事。他要倾尽全力保护好这片草原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

他早就看出年周对梅朵的心思,他也知道这份情感的珍贵。虽然他在多年前收留这个四处乞讨流浪但本性善良聪慧的孩子后一直想将他培养成一位高僧大德,但他从不禁锢别人内心真实的情感,也知道不能压制孩子们刚刚萌生的那份情感。所以他已经下决心要让年周离开自己隐居的寺院,离开自己,让年轻的年周去拥抱崭新的生活。

在这片阴霾密布的草原上将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要管家还在这片草原,他的魔爪必定会伸向梅朵和她母亲,因此阿爸索南要尽早安排好她们。他也非常喜欢这两个孩子,在草原上这两个孩子快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因此他也有意撮合两个孩子,每次都安排年周去看望梅朵她们。

阿爸索南准备选择合适的时机让年周到梅朵家生活,这样他才会放下时刻担心梅朵一家安危的心。只有让梅朵和年周早日成亲,才能让一些人死心,梅朵一家也会安全一些。昨夜年周要骑自己的马去,心急的年周大半夜就要出发,阿爸索南虽然担心路上遇到野兽,但看到年周神魂颠倒的样子,知道自己的白马非常机警,也只是笑笑便同意了。

梅朵和年周草草吃完糌粑就赶着牛羊去吃草,森格也跟着跑了。虽然走得很远了,两个人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是传了过来。阿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好像回到了梅朵阿爸在的时候。不经意间梅朵已经长大了,看着远去的牛羊,她忽然感觉阳光变得那么明媚、百灵鸟的叫声是那么动听,远处的雪山也更加圣洁了,她似乎看到梅朵的阿爸在雪山那里幸福地对着她笑。

阿妈和旦增也吃完了糌粑,阿妈开始用早晨挤的牦牛奶打酥油。旦增也不闲着,把昨晚暴雨里快塌的牛粪墙重新垒整齐,防止下雨时被雨水打湿。他又找了一把木锹在帐篷周围挖出一条排水沟,防止雨水流进帐篷里。

阿妈打着酥油不时看着旦增做这做那,也不说什么,虽然昨夜辛苦熬了一夜,但今天心情却出奇地愉悦,嘴里也不知不觉地哼起多年没有唱起的藏歌。

不知不觉中,平时繁重的活儿今天轻轻松松就做完了,阿妈熬了一锅奶茶,又把刚打的酥油拿出来一些,喊旦增过来喝茶。旦增到河边洗干净手,顺便提了桶水过来放好后坐到帐篷前的草地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梅朵和年周不在,三十多岁的两个人还都有点儿尴尬。阿妈低头添着茶,不时用刀切块酥油放到旦增的碗里。

“梅朵和年周还真是天生的一对!”旦增率先打破尴尬。

“这也是佛祖的保佑,赐给了我一个仙女一般的女儿,又赐给我一个这样好的小伙子,也是梅朵阿爸在神山那里一直保佑着我们。”说完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神山。

旦增看了看远处的雪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酥油茶。

“秋天很快就到了,你们娘俩怎么打算的?”旦增改变了话题。

“我也不知道,头人家被狼咬死的羊,虽然阿爸索南帮我们借了几只,但还是凑不够上交的数目,其他该交的东西也不够,真不知道怎么办。”阿妈低头说,“你们丹格尔那里的草原比我们这里大吗?牛羊多吗?”

“丹格尔那里也有草原,也有成群的牛羊,但那里的人可以种地,可以去工厂当工人,还可以去做买卖,小孩子也可以去学校上学。”

“那你们那里的头人和管家凶不凶?”阿妈仍然好奇地问。

“我们那里已经没有头人和管家了,我们老百姓自己当家做主人了。现在是新社会,是共产党的天下,是所有贫苦老百姓的天下!”旦增看着一脸懵懂的阿妈,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和描述外面的世界。

“其实我就是共产党,我就是为了草原上的贫苦老百姓来的,我们共产党为了草原上贫苦老百姓的安宁,为了避免战争伤害无辜,没有派部队来,就是想争取草原的和平解放。我们相信除了少数坏人,老百姓是非常欢迎共产党到来的!”旦增鼓足勇气向阿妈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天哪!你就是共产党!”阿妈没想到昨夜想了一夜的共产党竟然就在眼前,她不由得大吃一惊。

“是啊,我们也是曾经给头人、地主当奴隶的人,也是普普通通的人,和你们没有区别,只是我们已经解放了,是共产党带领我们当了主人。我们就是要把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人从坏管家、坏头人的手里解放出来,让他们做自己草原的主人!”旦增说。

“你这样的是共产党,那共产党就是好人!”阿妈抬头说。

“那你一个共产党来草原上做买卖,也是给你们的共产党来挣钱的吗?”阿妈依然好奇地问。

“我来草原,是我们的好管家给我的任务,我也离不开这片草原,也担心你和梅朵两个人!”旦增看着阿妈的眼睛说。

阿妈一听这话,一下子低下了头,逃避着旦增的眼神,美丽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

旦增一看这样便转开话题说:“现在你们这片草原上的管家是一只真正的恶狼,你们一定要小心!”说完,起身走到一边继续找能干的活儿忙开了。

阿妈一个人坐在草地上,一时间她知道了这么多的事,她要一一考虑,她更要考虑旦增那炽热的眼神。她看着旦增忙碌的身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看看旦增,又看看远处的神山,心里更乱了。

阿妈呆呆坐着,终于,疲惫了一夜的她不知不觉中伏在草地上睡着了,这么多年她从未这样放松地睡过。在梦中,她梦见梅朵阿爸笑着对她说旦增是个好男人,梦见梅朵和年周成了亲,梦见她们一家搬到了丹格尔城,梦见好多草原上的人在一起快乐地跳起了舞唱起了歌……

不知道睡了多久,还是森格的叫声吵醒了她。自从梅朵的阿爸走后她还从未如此沉睡,每天她都要干做不完的活儿,要担心牛羊、担心梅朵、担心这片草原上的一切,而这个下午她忘却了这一切,生活忽然间变得如此美好。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老了,就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她发现自己还很年轻,还有许多美好的生活在等着她。如同被雪山上的雪冻住这么多年的心也一下子复苏欢跳起来。

森格回来趴在帐篷边吐着舌头,梅朵和年周的笑声远远传来,阿妈摸了摸身下不知道啥时候旦增铺上的羊皮和身上盖着的衣服。她不想起来,她想这样静静地躺着,看着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闻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听耳边轻轻的风吹过草尖的声音,听旦增干活儿的声音。她想一直这样躺着,直到永远。这一刻,似乎离她很近,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似乎很远,让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夕阳西下时,年周才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归途,一同离开的还有旦增。看着两匹白马在夕阳下长长的影子越来越远,梅朵和阿妈的心一时间都空了,恨不得变成天上的雄鹰,能每天远远地看着他们也是一种幸福。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就躺下了。梅朵和阿妈都知道对方睡不着,阿妈就给梅朵说旦增讲的省城的新鲜事,讲共产党、讲解放的老百姓,但按照旦增的吩咐,她没有跟梅朵说旦增就是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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