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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盖(二十二)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武和平

 第六章

24

由于熬了夜,夏中天一直酣睡着,直到闹钟把他唤醒。睁眼一看,已是上午九点了。此时,由于挂着遮光窗帘的缘故,黑得像暗室的房间内依稀可见书架上摆放着大部头的新闻类书箱和舒伦堡的《斗智》以及《间谍战》《第五纵队》一类作品。工作台上,放置着奔腾Ⅳ计算机和最新款的服务器,在码放着各种高档镜头的照相机柜一边,挂着黑白两面的自拍像。

他翻身爬起,胡乱擦了把脸,很快来到桌案前,打亮了长柄荧光灯,开始加工那天晚上从派出所拍来的照片。光线晦暗,照片中盛利娅的镜头显得有些模糊。有她酒后花容凌乱的特写:斜躺着的,半裸的,还有熟睡时春光乍泄的镜头。他摇摇头,觉得不理想,又找来一盘三级片,在录放机上回放至一处画面定格,输入计算机。在显示屏上,他把盛利娅半卧姿照片的头部切换下来,嵌入三级片女人脖颈上,然后如法炮制,把画面上男人的头换成了曲江河的。反复精修了几遍,他嘴角才溢出几分得意的神色。这些照片,孟船生已经向他催要多次了。

紧接着,他开启电脑上网,打开了另一个用户的电子邮箱。随着键盘的敲击,他发现对方邮箱中有了一封新存的邮件。随着命令的键入,屏幕上出现了以下文字:

巨区长,过得还好吧?

我是赵明亮的一个亲戚。他有幸交上了你这个朋友,可谓“洪福齐天”,一家人都被你送上了天堂,你却活得很滋润。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处理完了赵家的后事,但全部费用你必须承担。

人必有信。我不愿告官,你也须识时务。首批付款捌万元。付款方式按密码所示,再打开文件夹中的加密文件即可。管好你的嘴,切记。

他像发现猎物一样兴奋起来。他要亲眼目睹一下这位遭受敲诈的县级干部将作出何种回应来。

不一会儿,夏中天悠哉游哉地出了门,走向市中心的一个邮局。邮局左侧设有一个很大的读报栏,不少人在看报。读报人中有一个高个子老人。他穿一套时下流行的黑底暗花唐装,一头短刺花白头发,腰板挺直,腋下夹着一个磨得几乎发白的人造革文件包。包鼓鼓囊囊,像是装着什么宝贝。他正盯着《法制日报》观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一边有镜子腿儿,另一边用一根线绳勒着。

“这位老先生今儿打算到哪儿上本啊,又要告谁呀?”夏中天在他身后冷冷地问道。

老人吃了一惊,慢慢转回身,看清了来人,便咧开大嘴,不屑地回答:“你这金岛文痞,沧海名记(妓),今儿也出窝了。”

“今天是新任公安局长亲自出面的局长接待日,你‘老天爷’该找她反映问题呀。”夏中天从不放过煽风点火的机会。

“那才叫仰八脚放焰火——等着挨呲哩。谁不知道她和市长是一家人,一个被窝里睡觉,一个裤筒里放屁。把这材料给你一转,就怕又转到那些糟官手里,叫你不死也脱层皮。我才不上这个当,还是宋世杰告状——走着说。”老人说着斜了他一眼问,“你这无利不起早的主儿,今儿到哪浪摆去啊?”

“听说自然保护区野猪成群,还出了野人,我去采采风。说不定弄出个独家新闻来。”

“我看你是没事就靠揭穷人的疮疤挣钱花,也真成‘鸡’了。你看哪,这儿有一条消息!上面的钦差真的来了嘿,王八蛋们横行不了几天啦。”老人兴奋得满面红光,说话时声洪音朗,透着浓郁的乡土气。

报眼上果然登有一条醒目的标题:中央政法委为推动打黑除恶斗争,已派出五路督办组赴有关省区指导工作。夏中天看完后摇摇头,有些不以为然。“‘老天爷’,我说你这告状专业户该总结总结经验了。难道不懂得这‘天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沧海的事终究还得靠沧海办。你还是得找当地。要是他们还像过去一样拖着不办,你再拦轿喊冤也不迟嘛。”

“我才不信你这套鬼话。”老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差点儿把鼻子上架的花镜甩了出去,“就冲你们父子俩,一个给孟船生开绿灯,一个吹喇叭抬轿子,我死在沧海也打不赢官司!告诉你小子,我是猜透了你家老爷子的心思。配一个自己家门里的公安局长,遇事来个八级和泥工全抹平了,就能睡安稳觉了。想得倒美!我偏要把这天给你捅个窟窿,这就找省委书记隆万民去。他要是也捂着,我就告御状。我就不信这金岛还不是共产党天下啦!”

老人的手机响起来,只见他从上衣口袋拎出挂着线绳的机子,大声喊道:“我是耿民。你把车子开过来。对,就在邮电局门口,快啊。”

远远地,老爷子预订的红色夏利车开过来。夏中天看清了,驾车的竟是上次拉他去大船的陈春凤。

耿民上了车,陈春凤头也不回地问道:“民叔,今天是上人大呀还是公检法,是省高院呢还是市中院?”

耿民说:“你就是我的轮子,管我上哪,给你银子就是了。怎么也成了个包打听?我倒是要问问你,你当家的伤好了吗?哎,要没有伤筋动骨,别老赖在医院。要是不照规矩来,你老叔可要干预这事喽。注意红灯!左拐,咱上省城。”

陈春凤在十字路口刹了车,从后视镜中看着耿民说:“甭提烦心事行不。我的天爷,罗海我是不打算和他过了。”

耿民问:“他要是欺负你,俺可帮你打官司。还是老规矩,妇女老幼分文不取,为讨公理,包打到底。我这辈子就看不得老实人受欺负,一无权势,二没钱,咱不管谁管?可话说回来,像上次你男人那场官司我一直没闹明白,就不能帮着你爬堂。你可甭记恨我!”

“民叔,沧海市老百姓谁不知道你是有名的铁嘴,可当官的却叫你告状专业户。我得提醒老叔一句,官大一级压死人。你是个平头百姓,虽说为了讨公道,可说不定得罪了谁,暗地里有人砸闷砖。可真要当心哩。”前方弯道,陈春凤攥稳了方向盘。

“闺女,你打听打听,你民叔一辈子怕过谁,啥苦啥罪没有受过。‘文革’时挨过整,卖过十年豆腐,讨饭告状,跑了二十八趟皇城北京、一百零二回的省城东昌,沧海市的大大小小机关的门槛儿都叫我踏烂了。为跑我这冤案,蹲在人家屋檐下度日,躲在水泥筒里避警察,冷的时候浑身打哆嗦,热天光着膀子睡在报纸上过夜,为告状我苦学成了律师。我是斗大的,不是吓大的。你民叔儿女大了,一无牵挂,连身体都立遗嘱捐给了国家,难道还怕黑帮害我?我不放心的倒是你那口子,有时间我得跟他聊聊。”

透过后视镜,陈春凤看见老人从破公文包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笔记本,用手指蘸了嘴上的唾沫,一页页翻看查找着什么,然后向陈春凤吩咐进省城后的线路。原来那是耿民的“联络图”,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不少人的住址、电话号码。只听耿民连续打了几个电话之后,不再说话,兀自呼呼噜噜在后座上大睡起来。进入省城收费站,耿民醒了,指挥着陈春凤向绕城高速路上开。转眼来到一座大的蔬菜批发市场,里边叫卖声和讨价声喧嚣鼎沸。耿民让车停在菜市场边,随手换了些零钱,掖在口袋里,喊了陈春凤存了车跟他走。

他们走下过街天桥,来到一幢大楼背后。这里和光怪陆离的大街简直是两个世界。一片低矮的破砖房在大楼的阴影之中显得十分昏暗,污水顺着墙壁上灰绿色的青苔往下淌,在地下形成大小不等的水洼。一群满脸污垢、穿着不同鞋袜的孩子追着一只癞皮狗打。狗惊恐万状地窜进简易的棚户房,发出负痛的呜咽声。只见用废铁皮、油毛毡搭建的窝棚里堆满了废旧报纸、塑料桶、酒瓶和易拉罐。几个脏孩子见耿民过来,都扔了手中的棍子,喊着“爷爷”扑过来。耿民给了大家每人十元钱,扯着一个稍大一点儿的孩子的手走进了低矮的房子。

陈春凤注意到,因为大楼遮住了阳光,房间里白天还亮着灯。几个人正在把捡来的破烂分装,见耿民进来,都围拢来,一边抖落掉身上的尘土,忙着把耿民让在房子中间露出败絮的沙发上。陈春凤这时才看清楚,这是一间四角漏光的破库房。房内摆着城里人丢弃的破旧家具,一个破席梦思床垫下边是用砖头砌成的床腿,紧靠墙的是三条腿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

“我这个当村长的对不起大家,叫你们在这儿遭罪了。”耿民用内疚的语气说,一边给屋子里的人发烟。

坐在对面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人道:“民叔,你不要这样说。这捡破烂还行,总比在家里咽矿渣、喝汞水强。”

耿民听了若有所思地问:“红霞她妈呢,我怎么没看见?”

旁边一个扯着孩子的妇女说:“今天一大早又去省高院了。孩子一死,她的精神病又犯了。看见过路孩子像红霞就追出去,俺们好不容易才把她劝回来。这不,又疯疯癫癫拿上状子到市里去了。”

陈春凤早就听说,红霞是大猇峪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几年前因为和矿上的矛盾自杀身亡了。

“这官司现时有希望了。”耿民见屋内又进来几个人,便压低了声音说,“高院的刘法官正在受理。这人是个好人,对鑫发这几家金矿侵占咱耕地的事儿非常同情,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占了地就必须赔偿,到头来还得政府想办法解决,不能让咱拿着土地证的农民没有地种。我已经找了一个笔头很厉害的记者写份内参捅上去,让上面头头重视了批给下边办。”

“谁都不惹人哩。”黑瘦的中年人接话道,“开始区政府、乡政府都说要解决,可架不住几家矿主本田雅阁一送,嘴也让人堵上了。这几年市里批示还少吗?不说不办,就给你拖,把你小的拖大,大的拖老,老的拖死,最后不了了之。为啥要拖,还不是怕得罪老大,丢了乌纱。”

“除草挖根,扳倒树才能逮老鸹。”耿民从口袋里掏出花镜戴上,从包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一字排列,摆在地上,指着《法制日报》和《人民公安报》《检察日报》《人民法院报》让大家看。只见上面都用黑笔标出了方框,有的地方还用红笔画了粗粗的横杠。

“我说这次希望比哪一次都大。现如今中央号令全国打黑除恶,只要挖出黑根子,咱们的官司就赢了。今儿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听说中央政法委已经派了五路督办大员到各省督战。”耿民显得很是神秘,停顿下来看了一遍周围人的脸。“你们知道,这督办是什么意思。这是钦差大臣,是八府巡按。到省里来就要找打黑办公室。我估摸这是个大好时机,找你们来把材料核实一下,按上手印。我要直闯他们的驻地拦轿喊冤,代咱金岛百姓做一回宋世杰。”耿民说着,从包内拿出了印盒和告状材料。

周围十几个人全都兴奋地围拢过来,一个个用黑而粗糙的手写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摁上了血红的指印。刚才那个中年汉子随手从桌子底下拎出一袋红薯递给耿民。耿民想了想,让陈春凤帮他拎到车上去。随手从文件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子上说:“水浅鱼相聚。大伙儿坚持一下!咱们的地会争回来的,官司也会打赢的。快过年啦,我带的钱也不多,算给孩子们个零花钱,吃个麦当劳、肯德基,买身新衣裳。算是俺们全家和村里乡亲的一点儿心意。”说完,他夹起文件包,像干部似的和人们一一握手,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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