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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盖(十六)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武和平

17

 漆黑如墨的暴风雨中,夏中天被一只凶猛的野猪追得无路可逃。一道闪电击在头顶,使他一脚踏空,跌下了万丈深渊。他大叫着睁开了眼睛,只见午后的阳光正透过厚厚的窗帘射在自己的脸上,原来是一场噩梦。他摸摸脑门儿,还残留着涔涔冷汗。

 自从那天晚上在大船上被“倒提”,这种噩梦就一直缠绕着他。那天,夏中天去偷拍大船方位。他查阅了所有水文资料和沧海的矿脉分布,发现了一个神秘有趣的现象。原来这艘船的经纬坐标,垂直对应着地下数百米处的鑫发金矿,大船就像一个华贵的王冠,正戴在矿井的头顶。为了证实这一发现,他以天上的星座为基准,从大船几个角度拍了照。就在他从鲸背崖攀上船舷的时候,被一伙人捆了起来。当从船顶倒栽葱掉下来时,他丧失了意识。等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像一只吊炉上的烤鸭被悬挂着,头和船板相距咫尺,看什么东西都是颠倒的。眼前只见拷问者的裤管和皮鞋,听到的是恶狠狠的斥骂声。随着一双白皮鞋靠近,周围立即静下来。他被很快卸下,扶入船舱,享受了一番桑拿按摩。孟船生还特意为他备了酒菜压惊。当听说他是要拍摄巨轮夜景作压题照片时,孟船生好一阵子抱怨,说这样不打个招呼上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他怎么向老爷子交代?同时,为弥补惊吓的损失,这位董事长还破例允诺他参加今天下午巨轮集团的中层干部会,请他写上一篇关于巨轮企业文化的专题报道。从哪个角度看,孟船生都把夏中天当成了自己人。

 这天下午,巨轮集团几十名中层管理人员匆匆赶到大船第三层舱房中的小凡尔赛宫开会。戴墨镜的夏中天也走在清一色穿藏蓝西服的人群中。这些人是集团号称“中班”的骨干层,均为各部部长和经理,但相互之间不允许发生横向联系,只垂直听命于“大班”分管者的命令。而这些大班人员在内部全以船舰职务为称谓,如孟船生为船长,二佬沙金为船副,其余为大副、二副、舵手、水手长、轮机长,等等,严禁直呼其名。中班以下称为“小班”的,是执行层。他们是集团最基层的员工,又被叫作水手,只是受“中班”某个人的具体指挥。这些严密的组织关系都在《巨轮员工守则》中作了规定,任何人不得违抗。

 小凡尔赛宫仿照法国路易十四时期的风格装饰,门框是木质白漆的巴洛克立柱,玻璃雕花木门上刻有螺旋蜗牛纹路的族徽标志。大门两侧分别立着凯撒大帝和阿波罗守护神。夏中天听人说,这些都是孟船生随刘玉堂到欧美考察之后给大船增加的洋玩意儿。按孟船生的话说,这是请来的西方神圣。夏中天误入大船,惊动了孟船生,待把严鸽打发走后,专门让他参观过这里。夏中天曾向孟船生进言,说巨轮敬奉的是关公武财神,门里门外站上东、西方的守护神,早晚要惹出杀气。孟船生说你是秀才,不知风水,这叫出门靠外神,家里敬祖宗,才能保佑巨轮财源通四海。

 夏中天随众人鱼贯进入大厅,只见迎面香案上那尊关公雕像威严端坐,怒目如炬,身后站立着凶神恶煞的周仓,逼视着所有来人。众人在此驻足行注目礼,并以两手握拳,交叉在胸前,而后用力向两肋下摆,做一个双臂划桨的动作,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进大厅。

 在关公雕像的大屏风后面,是摆着椭圆形会议桌的大厅,四壁模仿凡尔赛宫“镜厅”的装饰,通体全是镜子,使进来的人们变得毫无遮挡,全都在镜中显形。厅内正中,一侧悬挂著名油画《美杜萨之筏》,画的是濒临险境的水手与惊涛骇浪搏斗的情景;另一边则是孟船生的亲笔题词,字迹虽歪扭笨拙,却藏着一股怪异的锋芒:遇机,锐意进取创大业;精诚,共荣共辱建巨轮。

 一身白西服的孟船生进来时,全体人员起立,齐喊:“‘船长’好!”

 孟船生向大家挥手,几十人齐刷刷地全部就位,只有四个穿黑色风衣的保安在他背后抱臂而立,衬得一身白西服的孟船生全身发出刺目的白光。

 按照例会规定,首先由孟董事长亲自点将,让下属背诵《巨轮员工手则》。手册精装烫金,员工人手一册,内容共分七章四十条。它由沙金起草,后经孟船生逐字逐句修改,已成为巨轮集团至高无上的铁规,要求每人每日背诵,严格践行。

 被叫起来的人是夏中天认识的庞克利。这小子长着一张笑容可掬的脸,短笃的个头,圆脸阔鼻,两只眼睛喜欢轴承似的转圈儿。因他是卖蛤蜊起家的,人送绰号“胖蛤蜊”。夏中天曾为他写过一篇《一个蛤蜊大王的梦》在报上发表,生意还颇为红火了一番。一年前,庞克利又在滨海大道开设了“黑海白鲨”大酒店,因生意红火遭同行妒恨。对方雇了几个彪形大汉,整日在饭店跷着二郎腿嗑瓜子、喝茶水,和女服务员插科打诨,弄得无人敢进店吃饭。庞老板拨一一〇,派出所来了几个警察,盘问了几句,那伙人客客气气走了,可次日又来,在饭店门口进进出出,横眉立目,吓得客人们掉头而去,酒店被闹得几乎关门。再找公安报案,说是构不成违法犯罪,让“胖蛤蜊”自行解决。这样连续又折腾了几天,生意赔得一塌糊涂,急得他跳楼的念头都有了。无奈之下,托人找到“船副”沙金。沙金命保卫部出动,几十个人过去,抽出袖筒里的进口电警棍对准了那帮人的裤裆,吓得他们作鸟兽散,再也没敢露面。

 “胖蛤蜊”对此感激涕零,再三央求巨轮把他的酒店“罩住”。经孟船生同意,沙金对庞克利考察了一番,觉得这胖子头脑灵活,善于交际,三教九流的朋友众多,就向孟船生打了保票,推荐他顶替邱社会,兼任信息公关部长。这信息公关部的任务按孟船生的话是把握“人脉”,专门搜集市里那些管“戴帽子”“摘帽子”和“按章子”要员的有关资料,包括工作经历、社交圈子、特殊嗜好和个人隐私,等等,而后根据集团“业务”需要,进行疏通和勾兑。

 这庞克利尽管精明,可从未经过今天这阵势,刚背会的守则霎时忘了一半,越是紧张,越是结巴:“《巨轮员工守则》总则之第一章……第二条:企业员工,当以企业为生命,视领导为父母,视员工为弟兄,精诚互助,仁孝尽忠……”他卡住了壳,头上渗出滚圆的汗珠,不住地用手帕擦汗,不得不靠沙金在一边提醒:“第三、三条……纪律。命令绝对服从,不可擅越职能,严守……严守企业机密……不准酗酒称雄,不准……”他终于背不下去了,傻着脸直喘气。

 室内一阵可怕的寂静。沙金朝孟船生瞟了一眼,对方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执行规定!”沙金低着嗓子喊。两个保镖上来,扒去了庞克利的上衣,露出了肥胖的脊背,另两个保镖抽出腰间的藤条,向着肉厚部位打去。随着“胖蛤蜊”身子痉挛似的抽搐,脊背上早现出一个交叉的血红印痕。保镖过来,嘬一大口酒喷在伤口处。门外有女服务员端着托盘递上毛巾,欲要交给保镖擦拭,却被孟船生举手拦住。他站起身走过来,用手指试了一下毛巾的温度,突然发了火,刷的一下把毛巾掷向托盘。吓得服务员一松手,将托盘抛出去老远。盘子在木质的地板上旋转起来,发出很大的响声。

 原来送上来的毛巾是冰凉的。待另一个服务员小步快跑送上了热毛巾,孟船生还余怒未息。他接过毛巾,径直走到庞克利身后,亲自为他擦去背上的残酒,轻轻放下衣摆。“胖蛤蜊”这时不知是出于疼痛还是由于感动,眼眶里竟汪起一圈泪水。见沙金示意,他起身向董事长鞠躬示谢,低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庞老板刚到巨轮,情有可原。可规定无情,谁也不能例外。”孟船生立起身,朝着厅内的人扫视着,“集团员工,各人的身体发肤都是金不换。外人胆敢伤我船员一根汗毛,我要让他立旗杆!可关起门来,家法更严。这不光是为庞老板,也是为各位今后能前程远大,成为人上人。”他把放在面前的红酒托在手中,示意众人喝下。

 “说到‘人’字,我琢磨这个字造得太好了。真正能站稳当的人,就像这‘人’字是一撇一捺,靠两边的支撑,才能立在天地之间不倒下;但是一个人又孤单又渺小,就得靠俩人,两个人是什么字?两个人合起来是‘从’字,一个人要服从另一个人。服从什么?服从规矩,服从领导,这样才能并排朝前走;可两个人对社会又能算啥,顶多算一对弟兄。一个同伙干不了大事,这就要仨人。三人成众,三个人叠起来是‘众’字,众人才有力量,才能在这个社会站住脚跟,成气候,办成大事儿。

 “这个‘众’字,”孟船生托杯让人斟酒,又道,“它又像个金字塔,上边小下边大。要是上边大,下边小,肯定会垮台。只有上边一人,下边服从,上边发号施令,下边奔走效命,一级指挥一级,一级服从一级,每个人都是众人中的一员,每个人各尽其力,各显神通,巨轮才能在这商海大潮中不迷航,不撞礁,就能在这沧海呼风唤雨,兴旺发达。”

 一阵掌声压住了孟船生的说话声,越到后来,拍得越响,颇有些争先恐后的意思。

“老舅去世后,我想了很多,明白了好多事情。”他放缓了语调,再次用掌心托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调制好的葡萄酒,注视着中班们。

 夏中天感到有些可笑,因为这阵势颇有些像天主教徒吃圣餐的仪式。只听孟船生这时提高了声调。“要知道,凭打打杀杀、吃血泡饭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那帮子先富起来的金岛飞车族都到哪里去了?挣了几个臭钱就烧得五脊六兽,酗酒飙车,哪一个活到了今天?那帮子靠刀枪斧头抢矿偷矿的人都到哪里去了?不是判刑,就是给敲了脑壳,有几个得了善终?还有那些有了钱就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的,我说的是你们当中的人,可千万不要学赫连山跟柯松山那俩赌棍,就是有金山银山,到头来也是鸡飞蛋打狗舔灯!”说到这里,孟船生把一双很亮的眼睛掠过每个人的脸,放慢了语气。

“要记住,要成为真正的企业家,要想活得体面,就得吃苦受累、学本事,不单要学现代企业管理,还要学现代社会的礼仪和法律。过去有罪的人金盆洗手,巨轮集团在全市带头接收‘两劳’人员,我是担了风险的。你们今后不仅要有碗饭吃,还要学着做绅士,当守法公民。要融进这个社会,而不是在这个社会当阶下囚,被警察提着警棍当成野狗,在大街上追着喊打。”孟船生讲这番话动了感情,闻者无不肃然。

 就在这时,厅门突然被撞开了。准确地说,是被“咬子”的头撞开的。“咬子”蜷曲着身子,身后立着满脸杀气的罗海。足有三分钟,镜子大厅像死寂一般无半点儿生机。还是孟船生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罗老弟,你的伤恢复了?”

“这是你巨轮的人。你看该咋办吧。”罗海向前一步,木腿在地板上磕了一下。腿边的“咬子”为之一颤。

“出了啥事?”孟船生厉声喝问。

“咬子”腮部突起,脸色变得青紫交加,望了望周围的人,耷拉了脑袋说:“我搞了他的女人。”

 孟船生的脸阴沉下来,缓步走到“咬子”面前,突然发力,对着“咬子”一个侧踹,将他蹬倒在地;旋即拎起他,左手凶狠一击,把“咬子”打到门厅边。众人偷眼看去,鲜血已经从“咬子”鼻口中溢出。

“狗改不了吃屎。多少小姐供着你,你还他妈的花心色胆。你这是在日你妹妹,搞你亲娘。你他妈的良心叫狗吃了。你难道不知道朋友之妻不可夺,兄弟之妻不可欺。况且罗海兄弟和咱还是过命的交情。《员工守则》你给我背,该咋处理?!”

“断指挑筋,了断性命……”“咬子”的声音低得像快死了的蚊子。

“那就按规矩办。没有家法,企业会完蛋。没有惩罚,就没有人再给巨轮拼死卖命。罗海兄弟为了咱遭了多大罪,你却在背后给他捅刀子。弟兄们,你们说怎么办!”

“按规矩办!”几乎是异口同声。

 夏中天受孟船生所托,代罗海与曲江河打官司,知道他原来是矿主赫连山的人,新近被孟船生拉上了船。其他这些人的来历他略知一二,其间不乏蹲过大狱的以不怕死、不怕警察为荣耀的劳改释放人员。前几年孟船生依靠他们打下了矿区的天下,现在开始用严厉手段约束调教他们。一来怕他们生出祸端,二是这些人本身就是贪图享乐的人渣。对他们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威,就是一盘散沙!可今天对“咬子”的处置,的确让孟船生感到棘手。

 沙金走上前去,拦住怒气冲冲的董事长,一边痛骂“咬子”禽兽不如,同时走近孟船生附耳说了几句话。孟船生点头,强压住火气,用手指着“咬子”说:“断指挑筋也便宜了你,你这条命应该让罗海兄弟了断。冤有头,债有主。杀剐‘喂鱼’今天交给罗海了!”

 罗海听了二话没说,拎着“咬子”出去。门外传来一阵求饶的哀叫声,孟船生跟着冲到门外喊道:“没有人性的东西,死也要死出个样子来。罗海你就下狠手,不要叫我再见到这个丢人贼、王八蛋!”

 舱外,海风很大,空无一人。罗海把“咬子”推到船尾。那里正是通向全船最高处的爬梯。“咬子”艰难地转过头去,脖子因肩胛上的刀伤无法灵活扭转,几处伤痛已经使他失去了任何抵抗能力。他见罗海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曾深深插入他后腚的利刃,绝望地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有种最好一刀结果了我。”

“说得轻巧!没那么便宜!”罗海用刀尖顶住他的腰眼,逼他攀上通往瞭望塔的爬梯。“咬子”害怕,罗海把刀衔在口中,用手推着对方向上爬。“咬子”踉踉跄跄,一步步攀到塔顶,向下一望,便是几十米高的甲板和翻着白浪的海水。

 罗海从瞭望塔内抽出一块船板,足有十米长,一大半悬在半空中,另一头固定在塔台上。他很快用一块黑布罩住了“咬子”的眼睛,命他向前走。“咬子”开始还硬撑着,走到第十步,那板开始在空中晃悠。他回过头说:“兄弟,我再也不敢了。念咱兄弟一场,放我一马吧。”

 罗海面部毫无表情,木腿向前挪动,反手握着那把尖刀。“咬子”挺起了身子,倚在栏杆上,不再告饶。他听着罗海朝自己走来的脚步声,突然说:“罗海兄弟,咱俩做个交易。你看咋样?”

 近在咫尺的罗海眼内仍含着一股冷酷的杀意。他恨透了“咬子”,轻蔑地盯住了黑布下边“咬子”那张其大无比的嘴巴。

“你的那个兄弟死得冤枉。他们怎么死的,尸体在啥地方,我都清楚。放了我,我会帮你弄清这桩事情。”

 罗海闪电般揪住对方的衣领,低声喝道:“死到临头,你他妈的还给我耍花活!”

“知道这件事的还有一个人活着。你不相信我,我领你去找。俺可以把命押在你手上,等弄清了这件事,你再剁了我不迟。”

 罗海松了手,另一只手却把刀尖顶住“咬子”宽大的下巴骨:“这人在哪儿?!”

“南港小鱼坝镇。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他隐名埋姓,藏在深山好几年了。你放了我,我会帮你找到他。要是我说瞎话,你零刀削了我喂鲨鱼。”

 罗海突然飞起木腿,把“咬子”扫了个仰面朝天。几乎与此同时,他将脚下的缆绳缠在“咬子”的脚踝处,而后一脚踢去。“咬子”立即滚下船板,迅速跌向海面,又在大船吃水线的地方悬挂起来,像钟摆一样飘荡在距海面两三米的地方。罗海挥刀一砍,绳索断了,“咬子”跌落海中。

  这天的晚饭,夏中天是在大船的职工餐厅吃的。餐厅的管理堪称一流,全天候供餐,四十多种饭菜供人选择。夏中天一阵大快朵颐,突然觉得手机在颤动。打开以后,发现一行信息,末尾注明“金岛所”三个字。他抹了一把嘴,匆匆离席,跨上他的铃木摩托,一路向市里驶来。远远的,有一辆汽车紧盯着他,尾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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