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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十二)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海岩

但不管怎么说,安心在回顾她的这段新婚生活时,总的感受还是美好的。这当中最使她感到满意的是铁军。我是看过铁军的照片的,相貌上乏善可陈,和安心绝对说不上相配。但在安心的嘴巴里,这位夫婿有学问,人正直,知道心疼老婆,在家也不懒、不脏、不邋遢,在个人生活小节上,属于毛病不多的那类男人。男人能这样就不容易啦。唯一的毛病,对安心来说,就是心胸有点儿狭窄,偶尔安心和哪个小伙子眉飞色舞地多说了几句话,他就会表现出醋意来。这醋意对于正在相爱的男女来说,本来也是一味幸福的佐料,但因为暗地里有毛杰这块心病,所以铁军这种眼里不揉沙子的个性,就让安心格外恐惧不安,所以安心才觉得这是铁军的缺点毛病。

还有一件事儿,两人也有很大争议,那就是他们今后的归宿,是在南德这个美丽的小城长期待下去呢,还是在安心两年实习期满后他们一起回到大城市广屏去。

南德公安局缉毒大队是安心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单位,虽然仅仅干了一年多,但她已经找到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队里的每个人都很善意,都很喜欢她,工作上她也能胜任。这里离她的老家清绵也挺近的。她和铁军在半年的时间里回了两次清绵,她母亲也来南德看过他们一次。队长老潘还请她母亲吃过饭呢。老潘对安心工作上的帮助和他作为一名领导在各方面的表率作用,使他几乎成了安心的偶像。他生活上对安心的照顾,也一如兄长般的温暖。这一切使安心认为,自己和这份工作,和这些战友,和她的领导,和这个小城,甚至和这里每一天的阳光和细雨,已经密不可分。

铁军虽然在《南德日报》的工作也还顺心,但整体上还是有客居他乡的感觉。他在南德即便住得习惯了,也绝对没到以此为家以此为最终归宿的程度。他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安心,本来就是短期临时的事儿。安心在这儿锻炼期满后他们理当回到广屏去,这是原来就说好了的。广屏地方大,条件好,那才是好好生活、好好干事业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不管怎么说广屏是铁军的家,他妈妈在那儿,他所有的朋友、同学和所有有用的社会关系,也都在那儿,所以必须回去。

这是一件大事儿,是决定他们未来共同生活的方向性的大事儿,两个人从务虚到务实,讨论甚至争论过多次。好在归期并非迫在眉睫,他们还不至于为此发生争吵。双方的各抒己见,基本上还处于心平气和的理论探讨阶段。

安心说服铁军留下来的理由,看上去全是为了铁军着想的:第一,这里空气好,对铁军的身体有好处——铁军是有哮喘病的——还有什么比身体好更重要的事情?第二,这里上上下下的领导对铁军很重视。广屏虽好,但地方太大,人才济济,竞争激烈,想在广屏出人头地不那么容易。而在南德,以铁军的能力和那点儿“背景”,估计很快会有提升的机会,所以从事业上说利大于弊;第三,从生活上算,这里的物价便宜,供应丰富,东西实惠……

而铁军坚持回去的理由似乎也全是在为安心着想,其中首要一条就是,安心在南德干的这差事,真是太不安全了。夸张一点儿说,夜里在南德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弄不好有一半儿在和毒品做着生意呢。这帮干公安的有个内部的口头语铁军也知道:南德是一个战场!铁军是去过缉毒大队的,缉毒大队会议室墙上挂着的烈士遗像比锦旗、奖状还要多。你说,你一个女孩子非要这么出生入死的干什么?想当英雄吗?有这瘾?

安心说:“我不想当英雄,但我喜欢和英雄在一起。”

“谁呀?你们那儿谁是英雄?”

“多啦,比如说,老潘。”

“哎哟,”铁军说,“老潘他爸爸是吸毒吸死的,他苦大仇深,你又何苦来的?”

安心正色道:“你以为我们这些人在这里拼命工作都是为了报私仇吗?我们在这儿干是为了……”

铁军连忙抬手让她打住:“别跟我讲大道理,讲大道理你不是对手。你和老潘他们不一样,你是女同志,又是大学生,组织上也不应该让你长期干这个。”

话说到这一步,不说大道理也没法儿说了:“缉毒是为国为民建功建业的事,是你们男人的专利呀?读了两年书就没资格干缉毒了?女同志就没资格干缉毒了?”

铁军皱眉:“你说你这大道理跟我说有什么意思呀?你要不是我老婆我马上带一群记者采访你去。把你包装成一个战斗在公安缉毒第一线上的女英雄,在报纸上广播上电视上天天吹你,让你家喻户晓!把你架到火炉子上烧着,让你想下来都下不来了,想不干都不行了!等哪天你累了,烦了,想苟且偷生了或者只想松弛一下了都没那么容易了。你是英雄模范就得按英雄模范的样子做事,按英雄模范的腔调说话,上街买菜都不能和人家讨价还价。要不人家会说,英雄怎么这样啊?要是你哪天真的牺牲了,那就真算善始善终了,我们就更有的可写了,更说明我们树的这典型没树错!”

其实,安心早就和铁军说过,潘队长几乎从来不让她参加任何有危险性的任务。在整个儿缉毒大队,几乎每个人都对她这位下放锻炼的女大学生带有一种自觉的保护意识。这些情况铁军都知道。

当然,在南德缉毒大队下放锻炼的整个儿过程中,安心也并不是没有经历过任何危险,她甚至还参加过一次与毒贩面对面的诱捕行动呢。虽然她参加那次行动完全事出偶然,但正是这次偶然,才改变了她后来的生活。

那是缉毒大队经营了很久的一个大案。安心只知道,每次这个案子出现了重要线索或者要采取什么大动作的时候,省公安厅都要来人。那是那年年初,省里从缅甸那边找到一个重要的情报源,从这个情报源提供的情报分析,南德肯定有一个贩毒运毒的大据点,潘队长他们按情报还真的截了几批毒,打掉了几个从境外进来送货的毒贩。每次截的时候都发生了战斗,对方抵抗得都比较顽强,所以没能留下一个活口,所以这案子的线索总是一露线头马上就断,一直没有挖到境内的那个据点。

这个案子就这样从春天开始立案,中间屡有小胜,但真正的突破直到秋天才姗姗而来。秋天,他们在南德宾馆的一个旅客房间里,截到了这个情报来源透露过来的最新的一批货——装在一只将军牌帆布行李箱中的二十九公斤高纯度的海洛因。更重要的在于,他们在那个房间的厕所里,生擒了那个送货的人。而且整个行动部署周全,做得极为隐秘。抓这人的时候连宾馆的服务员都没有发觉。

送货人被带回了缉毒大队,连潘队长都吓了一跳,那是个二十几岁的女人。

这个女人看上去是个新手,被抓后唯一的盼望就是活命,所以在审讯中配合得非常主动,主动得几乎近于殷勤。按照她的口供,她本来计划在第二天的傍晚前往离南德市区很近的一个名叫乌泉的镇子,和接货的人碰面。双方接头的暗语是,交货的问:“你知道今天下雨吗?”接货的答:“今天不下明天下。”另外,那个接货的人手里还须拎着一只黑色的大象牌旅行包作为识别物,只要识别物和暗语都对上了双方一换包就行。

这一套几乎跟电影里拍的差不多,也许压根儿就是跟电影里学的。

这案子接下来的搞法大概看过电影的人都可以猜到了,派人伪装成送货人去乌泉接头。当然,派的人得是个女的。

这种大智大勇的任务当然不可能有安心的份儿,不光是担心她的安全,说白了,让她这种没经验也没上过阵的新人去还怕把这行动给弄砸了呢。缉毒大队没有能够胜任的女同志,市局专门从刑侦大队临时调来一位。那女的安心一看就知道是干刑警多年了,那沉稳劲儿麻利劲儿都在脸上写着呢。

那女刑警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整整一上午,潘队长忙着和全体参加诱捕行动的人员开会,还要派人去火车站搞票,派人去乌泉踩点儿,一上午紧紧张张。安心给他们做会议记录,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还主动和那女刑警聊了一会儿天,无论言谈举止,她都挺佩服这位老大姐的。

从南德到乌泉的火车是下午四点钟发车,从三点钟开始大家就分批出发去火车站。火车站距缉毒大队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三点一刻那位女刑警带着那只装了毒品的将军牌帆布箱上了一辆老潘让人专门找来的出租车,从缉毒大队后门的小街出来,一拐,开上了大路。一件谁也没有料到的事,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那就是车祸。

一辆拉啤酒的小卡车在路口抢行,为躲对面一群放学的小学生,一头撞在那辆带有特殊使命的出租车上。卡车和出租车只不过各自有点儿小伤,不严重。装扮成出租车司机的缉毒警毫发未损,可坐在后座上的女刑警头部撞在前后座之间的隔离栏上,头破血流,当即昏迷不醒。

接头任务必须马上换人,问题是,几乎一点儿时间都没有了。老潘在队部办公室正准备出发,接了那位充当出租车司机的同志在街口打来的电话,当即傻了眼。他愣了半天,最后,转过头来看安心。

安心那时候正在清理桌上地上开完会剩下的垃圾,一点儿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见老潘看着她她就也看着老潘。

老潘几乎是没头没脑地问了她一句:“安心,你的枪呢?”

十分钟后,安心穿上了便衣——一件白色的半截袖短衫,外套一个灰色的马甲,下着深青色的牛仔裤,典型的学生打扮——站到了缉毒大队后门的街道上。她的右手拎着那个刚从被撞的出租车里拿出来的帆布行李箱,左手扬起,拦住了一辆路过的出租汽车。她把行李箱往车上装的时候有点儿吃力。老潘他们都在附近,在附近的一辆面包车里,只能注视着她,不可能过来帮忙。他们看着她装好箱子,砰的一声拉上车门,看着那出租车闪着转弯灯缓缓起步,才开动他们那辆面包车,悄悄尾随了上去。

安心对这次行动的感受是难以描述的,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当时除了老潘一辆车外,参加这次行动的同志都已经出发了,队部原来只有她一个人留守。她本来是准备打扫完卫生就把大队给家不在本地的民警发的那封中秋节慰问信抄出来呢,她哪里想得到,十分钟之后自己竟突然成了整个儿行动中那个最重要的角色!

她在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下了车,拎着那只帆布行李箱往车站里走。候车大厅门里门外那些先到的便衣警察们,突然看见她这样子出现没有不糊涂不吃惊的。但看见老潘带着人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也都猜出了个大概,于是也都纷纷进入角色,该观察的观察,该上车的上车。

南德至乌泉的第六七六次列车是一列省内的区间小火车,总行程不过两百多公里,逢站必停,主要是为便利沿线上班赶摆和做生意的人每天往返。这趟车安心从没坐过,上车之后才知道乘客不算太多,她那节车厢里尚有不少空座。她刚坐下来,车便开了。听到广播员报出下一站的站名——乌泉,她的心情就有点儿紧张。她把目光移向一边,透过视野开阔的车窗向远处明亮的山峦眺望。正是太阳西斜的时候,山上凝结着几缕轻纱一样虚淡的白云,白云轻抚着金黄的梯田,层层叠叠的梯田里,看不到一个耕作的人影。安心虽然生长在一个偏僻的山城,但从没下农村干过农活儿,她一直就没搞明白,山上那么多那么多梯田都是谁种的。

关于梯田的欣赏和猜想,舒缓了她的紧张,她甚至差点儿忘了,在她的座位下面,还塞着一个装满了海洛因的将军牌帆布箱。从南德至乌泉的沿途,风景美不胜收。南德方圆百里之内,堪称一个尚未开发的天然的公园,是一个植物种群最为丰富多彩,丘陵、平原、森林、河流兼而有之的巨大的风景区。可能是因为这里离边界太近,反毒斗争也太尖锐的缘故,所以从外地专门来旅游的人并不算多。

乌泉离南德不过三十多公里的距离,但安心从来没有去过乌泉。根据那个被俘的女毒贩的交代,她将在乌泉很出名的渡船码头上登船摆渡到对岸,上船后她就会见到那个拿着大象牌旅行包的接货人,然后她和他就在船上进行交接,船到对岸之后他们各走各的。安心出来时行色匆匆,一切细节都来不及稍做琢磨,她只顾得拼命记住那两句接头暗语,生怕到时忘了误了大事。尤其是她先要说出的那句问语,一旦忘了可就砸了。至于其他,包括那个渡船码头的四周环境,还有其他同志到时候怎么跟她策应联络等等,她全都一无所知。

当然她更来不及给铁军打一个电话。她昨天是跟铁军约好了回家做饭给他吃的。她不知道这个任务是否会进行得顺利。但即便一切顺利她今天回家恐怕也得晚上十点以后了。铁军下班回去见不到她说不定会生气的,弄不好以后更得逼着她换工作了。

看着窗外移动的黄昏,安心一路胡思乱想。她想到了老家清绵。清绵的黄昏比这里更加安宁。她不知道整个儿中国还有没有比清绵更小的县城了,那不过是夹在两面巨大的峭壁之间的几条纵横的街市。每到黄昏,峭壁上便涂满了耀眼的金色,而小城清绵,则笼罩在一片沉默的阴影里,那缓缓移动的明暗,写意了它特有的幽深。她又想到了北京,印象最深的是紫禁城角楼上那片夺目的夕阳,它俯瞰着车流滚滚的嘈杂的街口,却依然以一种历史的庄严,固守着并且让你深深地感受到那一片巨大无形而又不可浸染的肃穆。

这时,她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是一个乘客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来时动作过大,大到几乎令人怀疑是成心挑衅。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回头一看,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衣着光鲜,与这一车厢土头土脸的人对比明显。他撞了她不但不道歉还冲她笑,她刚要皱眉瞪眼却突然惊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毛杰?

毛杰还像以前那样帅得不行,笑嘻嘻地看着她,开口先问:“你怎么在这儿?我看你后脑勺儿看了半天还怕认错人呢。”

安心惊慌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在这儿碰上毛杰真不是时候。毛杰又说:“我知道你躲着我。可你想一想,南德这么个小地方,你躲得了吗?”

安心下意识地环顾左右,不知道潘队长和车上那些侦查员们看到毛杰和她这么亲热熟络的样子会做何猜测。她下意识地应了毛杰一句:“谁躲你呀。”便又不知该说什么。她只是琢磨着,该怎么想办法尽快地把他支走。

毛杰笑道:“怎么没躲?我找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在。半夜三更都不回去,你现在是不是住到别的地方去了?”

安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去哪儿?在哪儿下车?”

毛杰笼统地往前边指了一下:“在前边。你呢?”

安心的回答同样模糊不清:“我前边就下了。毛杰,你别再找我了,有事儿我会找你的。”

毛杰说:“好啊。你什么时候找我,咱们说好!”

安心说:“有空儿吧,我找你。”

毛杰说:“那不行,你得跟我说好了。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住?你到底在哪里上班?这么长时间你连你在哪个学校都不告诉我,咱们俩可太不平等了吧。”

安心说:“你也没告诉我你干什么工作呀。”

毛杰说:“我说过,我现在没工作,帮我爸爸妈妈做生意。我怎么没告诉你?”

安心一想,也是,这些他说过的。她理屈地辩解:“谁知道你们家做什么生意,你也没说过呀。”

“怎么没说过,什么生意赚钱做什么生意。你呢,你到底在哪个学校教什么?我看你一点儿都不像个老师。”

“那我像什么?”

“顶多像个学生。你是不是个大学生?我知道,南德只有一个大学就是林业学院,是民办的。我去那里头找过你,可没找到。你告诉我的名字到底是不是真名?”

“我还怀疑你是不是真名呢。”

“那我今天晚上把我家的户口本、身份证拿来给你检查!你今天回你那里去住吗?我晚上去找你。”

安心见他越说越缠上了,有点儿着急。她必须马上结束谈话,因为乌泉已经近在眼前。她站起身,做出要下车的表示:“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你要找我就明天吧。明天晚上七点,还在瑞欣百货商场门口,我们再见个面,我会告诉你我是干什么的。”

火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乌泉车站的站台。安心弯腰从座位下面拉出她的箱子。她弯腰的时候潘队长和另外两名侦查员就从后面适时地挤上来,挤在她的身边,隔开了毛杰。在乌泉下车的人看来还不少,周围有点儿乱,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她听到了身后毛杰对她的告别:

“好吧,明天见,不见不散。”

安心挤在乘客中下了车。下车的人一下子把狭长的站台挤得满满的,一时疏散不开。安心随着人流好不容易挤出站台,来到站前的小街上,她回头看看,看见潘队长他们也挤出来了。一看见老潘,她紧张的心情就稍微放松了些。

她拖着行李箱沿着小街走。拐过一个街角,四周无人,老潘跟了上来,轻声问:“刚才那是谁呀?怎么回事?”

安心不想让单位里知道在她的私生活中还有毛杰这么个人,于是故作厌恶地说道:“一个小卜冒,小混混,缠着我没话找话,要不是因为有这任务我早骂他一顿了。”

老潘也就信了,没再多问,只是低声提醒她:“接头暗语没忘了吧?”她说:“没忘,我先问那个人:你知道今天下雨吗?那个人回答我:今天不下明天下。”老潘点点头,又提醒她码头怎么走。两人没说几句就走出了街角,出了街角他们随即分开,一脸漠然,各走各的。

乌泉如果算不上是个城市的话,那就得算是个相当不小的镇子了。它的好几条挺热闹的大街,看上去不比南德的商业区差到哪里。但乌泉最有名的地方,除了那座在整个南德地区最大的佛寺曼龙寺之外,就是穿过这几条大街之后才能看到的那个渡船码头。乌泉的名字,就起源于这条水面宽阔的乌泉河。

也就是说,乌泉河比南勐河还要长还要宽还要平坦,她也是怒江母亲河的另一条分支,也是南德地区最值得一提的风景带。南德地区政府组织的很多大的民族节日和文化体育民俗庆典,都在这里主场兴办。这天,安心来到河边时,太阳落山,天色渐暗。她排队买了船票,走进码头,但码头上没有渡船。两侧的岸边,不知为什么聚拢着许多小划子,很多人正在往那些小划子上装着纸灯船。周围拥挤着不少围观的群众,其中还有不少一看就知道是远道而来的游客,还有不少拍照的,镁光灯一闪一闪。安心侧目看看潘队长他们。老潘似乎对这里意想不到的热闹也是一脸茫然。安心向身边一位干部模样的男子问道:“同志,这么多人在这儿干什么呀?”

“噢,”那人显然当她是个外地的游客——从她拖着的行李上一般都会这么判断——于是热情地解答道,“在放灯嘛。今天是我们这里的河灯会,一年一次的。等一会儿天黑下来点上灯就好看了。你是要乘船吗?”那干部模样的男子问她。

“对,乘船,我到河对面去。”

“啊,船快来了。等一会儿你在船上应该也可以看到的,靠河这边漂的全是灯啊。天要再黑一黑就都点上了。你要是不赶路的话可以等下一班船,天黑掉以后非常好看非常好看……你是从哪里来的?”

安心随口说从南德来的,她不想与他闲扯,表示了谢意就拖着箱子往码头上走。她无心欣赏河面上即将出现的景观。尽管乌泉每年一度的河灯会她在广屏上大学时就有耳闻,但她现在不可能有闲情和这里的人一样驻足同乐。她今天不是游客!

摆渡船终于从河的对面姗姗而来。那是一个比安心想象的要巨大得多的宽体大船,不但宽,而且长。这摆渡船泰坦尼克般的气势和体量,使本来相当宽阔的乌泉河显得狭窄起来。那船有着开阔的不分前后的前后甲板,开得上十几辆小汽车的。中间有篷,那篷子的样式有点儿少数民族的风格,花哨中还有几分华丽的感觉。船的两侧,更有讲究的扶栏,单看那扶栏简直就像一艘航行海上的远洋客轮。

搭这船从对岸来的人很多,有些似乎就是来看河灯会的游客。等着上船到对岸去的人也不少,码头上一时有些混乱。上船的人也不等船上的人下光就往上挤。安心看到,已经有几个侦查员率先挤上船去,占据了船的各个角落。老潘也上去了,站在后甲板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做停留,但她知道他是在催她。于是她拎起箱子,跟在一组农民模样的男女身后,踏上了拥挤不堪的栈桥。

上船之后,她选择了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眼睛往四下里搜索。依然有很多人挤在栈桥上拥上船来,秩序看上去没人管。栈桥刚刚撤开,汽笛就呜地叫了一声,很短暂,船身随之缓缓离岸。

安心站在后甲板上,目光从天边晚霞烧残的余烬,移向沉入暗影的河边。果然,她看见了那些刚刚燃起的美丽的纸灯,浮动在雾气初起的河面上。天虽然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那些纸灯都显得红红的,在颜色变深的水面上一闪一闪,让人觉得很温暖。那温暖的红光把整条河带入了一种童话般的幻境。看到这片缓缓游动的浮萤,安心几乎忘记了紧张;甚至,忘记了她身上此刻肩负的重任;甚至,忘记了她手上的那只帆布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她真是有点儿忘情,心里感叹着生活真好。她想,要是铁军此时也在这里就好了,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喜欢追求任何浪漫的意境,所以他要在的话肯定会迷恋上这个仙境般美妙的河灯会。这样的情调和气氛,他看了肯定能写出一篇唯美主义的散文来。

船已经走到了河的中央,离那片星星之火似的纸灯越来越远了,那片“萤火”与西面天上最后的一片晚霞呼应得天作地合。而东面的天际又蓝得像是孔雀的屏尾,那么深厚饱满,透彻得没有一丝杂质。安心想:这些毒贩真是缺乏常识,跑到这么蓝的天底下问今天下雨不下雨。让旁边的人听见岂不觉得你们神经病吗?如果天正下着雨你问这个也神经病,天正下着雨接货的答今天不下明天下更神经病。这暗语只有在天空欲雨未雨时问答才显得自然,但欲雨未雨时问这话的人可就多了。在公安专科学校老师讲课时还讲过:做侦查情报工作的接头暗语千万别说天气,说天气很容易被偶然的巧合给搅了。幸亏今天的天好,没人会谈下雨的事,而且接货人的暗语是:今天不下明天下,可以把前一句问话的傻气,遮掉一些。周围人听了,也勉强听得过去。安心甚至孩子气地想,等抓住那个接货的人以后,她就把这些关于接头暗语的常识告诉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们被抓全是因为太笨!

接货人此时应该正在这条船上,安心四下搜寻,却一直没有发现他们要找的目标。他们知道的唯一的识别标记,就是那人手里会拿着一只大象牌的旅行包。她,当然还有潘队长他们,在码头上就已经开始留意了,谁也没看到有拎这种包的人。

船离对岸越来越近,安心一路上的紧张竟被一种强烈的怀疑所取代,她想,说不定情况有变,也许那提货人今天根本没来。或者,他们在旅馆里抓住的那个女的诓了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有乌泉交货这档子事,她今天大概是白紧张一通了。她想想,其实自己紧张什么呀,前后左右都是他们的人!她揣摩,她的那点儿紧张,大概属于一种很正常的兴奋!

对岸已经遥遥在望,已看得清岸边正在等船的人。要不是天色越来越暗,大概都能看到他们翘首以待的表情。安心此时的目光,实际上已经不再寻找那个看来根本不存在的目标,她左顾右盼,想在人群中找到潘队长,想看看他的脸上此时有什么反应。不期然地,她的视线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地背过身去,不想让那人看见。又是毛杰!原来他也是在乌泉下的车,也上了这艘渡船。在看到毛杰的那一瞬间,安心还以为他是尾随在自己身后跟踪至此的,但偷偷再看又不太像,因为他显然没有看见她也在船上。接下来,安心就看到了让她惊心动魄的一幕!毛杰从他拎着的那个很大的尼龙手提袋里,拿出了一只黑色的旅行包。安心目不转睛,她看清了,这旅行包正是大象牌的。没错!这全新的大象牌旅行包正是他们要找的那个目标!

安心使劲儿瞪圆了眼睛,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视觉!

另一位离毛杰不远的侦查员也看见了这只旅行包,他的目光向安心这边闪电般地扫了一下。安心这才如梦方醒地想起挪动脚步,有些机械地向毛杰走了过去。

她站在了毛杰的身后。毛杰正低头将那尼龙手袋叠好,然后塞进那只大象牌旅行包里,对身后的安心完全没有察觉。直到他把旅行包的拉锁重新拉好,转过身子,才突然看见安心一双直视的眼睛。他脸上的意外就和安心刚才看到他时心里的意外一样鲜明!

“咦,你怎么也坐这条船?”

毛杰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那笑的真诚和天真让安心对毛杰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发生了强烈的动摇和疑问。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将内心的颤抖带到自己的嘴边,带到了自己的声音里。

她说:“……你,你知道今天下雨吗?”

她发抖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毛杰能够接上这句暗语。她害怕她和毛杰的关系会演绎得这么残酷。

毛杰的脸上,现出了她所期望的表情——他非常茫然地看着她。继而,几秒钟后,那表情却发生了变化,从茫然变成了吃惊。他似乎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这个样子使安心整个儿大脑一片漆黑!

她机械地,并且隐隐带了些侥幸地,又重复了一句:“你知道今天下雨吗?”

毛杰张了嘴,张了半天半天才很慢地,也很吃力地回答道:“……今天不下,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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