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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六)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海岩

虽然我已经知道,我最初想象中的安心,那个纯纯的、简单的、只埋头于打工和深造、对未来充满淳朴梦想的少女,是多么的不真实,与现实中的安心,与那个被动人外表包藏着的真正的安心相比,是多么的虚幻,但当我在京师体校路口黑暗的角落里,看到那个在安心的哭泣中面色僵滞的男人时,我才真正体会到,最真实的安心,很可能比我已经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她不仅过去和那位名叫铁军的男人有过很深的关系,而且现在,她的身边依然会鬼鬼祟祟地出现另一个男人。她实际上是一个历史复杂、面目不清、比我的城府还要深得多的神秘的女孩儿。可笑的是,我原来还一直自以为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搞定呢。我发觉,和她相比,我才单纯呢。

简直就是傻!

我把车开回了我的家。尽管这一段时间我对安心早已没有了初始的热情,甚至早已冷静地思考过这样的女孩儿对我究竟合不合适,但这个偶然撞见的幽会,仍然让我感到大大的失望和愤恨,内心里有种受骗和受伤的刺痛。我想,说不定安心幽会完那个男的还会再给我来电话呢,还会透着委屈埋怨我怎么不搭理她呢。看来,我不回电话不搭理她还真是对了,一点儿都没委屈她。她身边那么多男人,她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这儿装委屈?

我仔细回想了那个男人的面容。那嘴脸在昏暗的街灯下看上去至少得有四五张了吧?安心和这么老的男人傍着,这人要不是个大款我敢磕死!她跟那大款哭什么?是那大款想甩了她?有钱的男人还不都这样,你以为你好看他就能守你一辈子?别做梦了!对那种男人来说,最好的女人就是刚认识的女人,男人图的还不就是新鲜二字!

那个晚上,安心并没有再来电话。我心里也很不宁静,上了床熄了灯,很晚很晚都不能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之后,上班之前,我一边打领带一边犹豫,等领带打完,我决定还是往京师体校打个电话。我承认,我其实很想知道,安心总打电话找我是不是对我真有那个意思了。也许过去她对我的进攻不做反响就是因为还傍着那个老家伙,而现在那老家伙终于把她甩了。

安心很快接了电话,还没容我说话便急急地问我,而且果然是一副关切的口气:“杨瑞,你这些天上哪儿去了?没出什么事儿吧?是不是一直就没回家?”

我淡淡地说:“啊,工作忙。”

安心说:“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呢,你一直不在,我呼你你也没回。”

我说:“啊,有事吗?”

安心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儿,来找我一趟好吗?”

我说:“什么事儿电话里不能说吗?”

安心大概听出我的态度反常地冷淡,她停顿了片刻,也放平了口吻,说:“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找你吧。我不会占你太多时间的。”

安心的口气马上变得事务性了,显然不像是谈情说爱的架式。我心里更冷了,思考了片刻,还是和她约了晚上在文化宫夜校的门口见。挂了电话,我不免有些俗气地想:她不会是刚和我上过一次床就想求我办事吧?

晚上下班前,刘明浩打来电话,他知道钟宁去外地了,所以约我晚上到巴那那夜总会去玩儿,说今天有好几个舞蹈学院的女生也一起去,要是我过去的话就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因为约了安心,所以就回绝了刘明浩,我笑着说:“你那帮朋友太闹。我现在工作累得不行,所以下了班就想静一点儿。舞蹈学院那帮就都留给你自产自销吧,你留神别搞坏了身体就行。”

晚上,估摸着那会计班该下课了,我如约把车开到文化宫。我到达时安心已经等在路边,她一声不响地上了我的车,我也一声不响地把车开了起来。

走了半条街,谁都不说话。我心里挺烦,便先开了口,先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怎么今天下课那么早?”

安心心事重重地应了一声:“啊。”

然后我们似乎又没话可说了,好像彼此都陌生了许多。又默默地开了一会儿车,这种沉默让我感到越来越无趣,于是我有点儿生硬地再次开口,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儿?说吧。”

安心依然低头不语。

我有些不快地来了一句:“我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会呢,你到底有没有事儿啊?”

安心对我这么不耐烦显然有些意外,她抬起头来看我,我板着脸看前方,不看她。我听到她说:“我没事儿了,你有事儿你去忙吧,你把我放在路边儿就行。”

我听出来她是生气了,岂止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失望。我知道,我在她面前一向非常注意自己的表现,我把我能做到的热情、殷勤和耐心都表现在安心的面前了,她还从没见过我这么一副冷淡的面孔呢。

我没有停车,我知道,自己这样对安心不好,让她感觉我变化太大了,于是我把口气放缓下来。

“我这一段太忙了,一直没找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安心的口气有点儿言不由衷。

我说:“我也给你打过电话,也找过你,可你总不在。不信你去问那个张大爷。我昨天晚上还去找你来着。”

我的解释听上去还算诚恳,安心的口气果然好多了,说:“我知道你忙,我真的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接下来再次直问:“到底什么事儿你说好了,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帮不了我也会明着告诉你。”

安心把眼睛移向车外,呼吸有些紧张地说:“你能借我点儿钱吗?我有点儿急用。”

我心里沉了一下。她终于跟我开口要钱了!就像男人们常常说起的那些女人一样。尽管我已经知道安心过去有过一个男人,尽管我在昨天晚上又发现了她还有另一个男人,但今天她开口向我要钱,无论如何还是把我对安心的幻想和好感砰的一声磕破了。我心里特难受,但我没动声色,问:“你要多少?”

“三千,行吗?”

我毫不犹豫地说:“行。你是想买什么东西?还是想回趟家?还是要交学费?三千够吗?”

安心回避了我的视线,说:“我真是万不得已,三千我已经张不开口了。”

我想,昨天,大概她找那个男的,在那个男的面前掉眼泪,也是为了要钱吧。也许那个男的给得不够……

“你什么时候要?”我问,口气已经像在谈生意。

“能快一点儿吗?我有急用。”她答。

我没有说话,打着方向盘把车往家开。那两万元的回扣还放在家里一动没动呢。

进了家门,我走进卧室,拉开柜子拿钱,把钱拿出来时看见安心站在客厅里正眼巴巴地等着,连坐都没有坐下来。我把钱递给她。

她接过那一沓儿钱时怀疑地问了一句:“三千?”

我说:“五千。”

她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只要三千,低下头,说:“谢谢你,杨瑞。”

在我把这五千块钱给出去的那一刹那,我心里就有了一种感觉,我感觉我这是在为自己付钱,为我那天晚上在安心的小屋里做的那件事儿付钱。我感觉这笔钱就像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一个交易,一个终结。

安心站在我的对面,低着头像做了亏心事似的默默地把钱放进背包里,然后看我一眼,低声说:“杨瑞,我想,过几天找个时间,我应该把我的一些事情,告诉你……”

“是关于你和那位张铁军的事儿吗?”我故意冷淡地接了她的话。

安心愣了一下:“不,不是他的事儿。”

“是你和另一个男人的事儿?”我的目光像刀一样,不客气地刺在安心的脸上。

安心也看着我,神情有几分疑惑,有点儿猜不出我话里的话。她试探着问道:“这种事儿让你讨厌了,对不对?”

我把目光收回来,无所谓地说:“看你吧,你愿意告诉我什么,随你的便。”

安心的声音有些抖,一种她竭力想压制的颤抖,她张了半天口,说:“杨瑞,我,我还以为,你有兴趣听呢。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的……”

我也终于忍不住把我的失望发泄出来:“安心,我确实很喜欢你,我喜欢你也是因为你和别的女孩儿不一样。可你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凡是跟我有金钱往来的女孩儿,我就不想跟她再谈别的了,因为我分不清她对我好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感情。感情这东西必须很纯洁,别跟钱沾上,沾上钱味儿就不对了。”

安心呆若木鸡地听着。我看得出来,她想说什么,想解释或者辩驳,但我最后那句话像根棒子那样打了她一下,有点儿狠,她面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来。看她那样我有几分快感,也有几分不忍,有点儿可怜她。我对安心和对其他女孩儿不知为什么心理上总是不太一样,总是心太软。她一可怜我心里还是有点儿疼她,她一可怜我的气就消了。于是我笑了笑,缓和了一下气氛,说:“好吧,有空儿咱们一起见个面。还在上次那个嘉陵阁怎么样?你要告诉我什么?我洗耳恭听。”

安心眼里有了点儿泪花,但没有流下来。她也笑了一下,用笑来维持镇定。她平静地说:“我会再来找你的,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她说了再见,转身开门。

我在她身后问了句:“你回体校吗?我送你。”

她答了一句:“不用。”她答话的时候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她出了门便把门轻轻地关上,轻得连下楼的脚步声都没让我听见,就这么迅速而无声地消失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觉得我们的分别如此凄惶,让人不敢回望。她走得毫不迟疑,连个流连反顾的背影都没有留下,让人心里空空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天晚上很晚了我还是开车去了巴那那夜总会,去找刘明浩。这样的夜晚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我需要嘈杂,我需要刺激,我需要陌生人,我需要“摇头丸”,我需要酩酊大醉!我去的时候,刘明浩和一帮生意上的朋友已经喝高了,身边果然有几个一看就知道是搞舞蹈的女孩子,个个穿一身紧绷绷的衣服,亭亭玉立。但是我此时对任何羞花闭月的脸盘儿和腰如细柳的身段儿都没有了兴趣。我不理她们,我大口喝酒,我拼命跳舞,迪斯科音乐强烈的撞击让我想吐!

刘明浩跟着我一通狂饮,半醉不醉地扯着嗓子问我:“怎么啦今儿?这么没精神,是不是跟钟宁吵架啦,啊?小心人家一脚踹了你!跟你一样漂亮的小伙子有的是。你看看这儿……”他指指四周,“全是漂亮哥儿漂亮姐儿,不稀罕,别太拿自个儿当人!”

我不搭理他,闷声喝酒,脑袋随着迪斯科的节奏来回晃,跟真的喝了咳嗽水吃了摇头丸似的。刘明浩凑到我耳边,又问:“要不然,就是和安心闹别扭了?这女孩儿你到底搞定了没有?”

我的头突然停止了摆动,皱着眉愣愣地问:“谁?”

“安心,跆拳道俱乐部那个杂工,她到底怎么样啊?”

我不知该说什么,脑袋又继续晃起来,爱搭不理地回答道:“咳,就那么回事儿吧。”

刘明浩笑笑:“对,漂亮姐儿有的是,别那么认真。”

没错!就那么回事儿吧!别那么认真!这的确是刘明浩,也是我,我们这一帮人,对待女孩子的规则。我这些年也就对安心认真来着,这对我来说反倒是怪怪的,可能是当初太投入了吧,心里想把她放下却偏偏放不下。心里恨她,鄙夷她,却偏偏又想她,念她,就跟走火入魔似的。

那天晚上我在巴那那喝多了,之后一连几天头痛欲裂,精神恍惚,魂不守舍,思绪总被安心牵制。我很想再见她一面,哪怕是骂她一顿,让她哭,看她怎么无地自容,也好!

这样在心里发狠发多了,时间一长不免又想她的好,想她的与众不同处,不知不觉又想原谅她。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生活中不止一个男人,在这个时代还算稀罕吗?我过去还和好多女孩儿好过呢,我现在也还瞒着她另有一个钟宁呢。自己都达不到的境界,干吗去要求别人?我想,我的气愤可能缘自一种约定俗成的观念——很多女孩儿并不喜欢正人君子式的男人,但没有一个男人不希望女人守身如玉,所以男人花心不值得大惊小怪,女人风流那简直就是放荡淫乱。这观念也统治着我,如果我爱的女孩儿不重操守那我绝对接受不了,可我要是另有欢情就会对自己比较宽容。

推己及他,这事儿我也就渐渐想通了,一旦想通了,就特想再见到安心。钟宁从南京回来了,带着她的姐们儿和姐们儿的新郎官儿一起回到北京,还准备陪他们到内蒙古大草原度蜜月去。江浙的人一辈子都活得太细致,所以比较向往大草原这种粗莽空旷的地方。可能是受她那位新娘子姐们儿的怂恿,钟宁一见到我就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杨瑞,咱们也别老这么傍着了,干脆结婚算了。人家都说,男人有个家才会有责任感,我觉得这话特对。”

我开始还以为她也就是这么说说,所以有点儿爱搭不理,何况我根本就不想这样匆忙地决定终身,对成家过日子也完全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甚至对是否选择钟宁过一辈子也还没有彻底拿定主意,尽管她是一个那么有钱的富妞儿。

我和钟宁打岔:“你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呀?你姐们儿是不是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陪着她一块儿办喜事儿呀?”

钟宁说:“喂!人家都是男的向女的求婚,女的还得端端架子拿着劲儿,你怎么反过来还跟我拿劲儿啊?”

我说:“咱们岁数这么小,这么早就结婚不是让公司里的人笑话吗?”

钟宁说:“人家说,男的非得结了婚才算个大人呢,结了婚你就成熟了,省得你老像小孩子似的老也长不大。你没听公司里的人都说你像我弟弟吗?”

我一脸厌恶地说:“他们那是嫉妒!”

我最讨厌公司里的人说我小,他们实际上就是说凭我这资历要不是靠吃软饭怎么能当上项目经理、副总指挥!钟宁大概也想到这层意思上去了,她老谋深算地一笑,说:

“咱们只有真结了婚,那些人才不会嫉妒了,咱们真结了婚人家也就不议论了。”

我理屈词穷,干脆说:“我不想这么早就结婚让你管着,我还想再自由两年呢。”

钟宁怀疑地问:“你还要怎么自由啊?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外面泡妞儿啊?”

我一愣,连忙用笑来掩饰:“没有,没有。”

钟宁把眼一眯,凶神恶煞的目光从眼皮缝里射出来,狠呆呆的声音也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说:“我告诉你,杨瑞,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刘明浩什么都跟我说了。”

我后背上的汗咕咚一下就冒出来了,嘴硬道:“你听刘明浩胡说八道!”

钟宁见我紧张,越发冷笑,猫玩儿耗子似的点了我一句:“好,那我问你,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贝贝的女孩儿?别跟我说不认识啊!”

贝贝?我的心哐的一声又归了位,暗暗喘息了一下,故作忿忿地骂道:“刘明浩丫怎么老这么满嘴里涮舌头啊?那是他女朋友的表妹,我们在酒吧里一块儿喝过酒……呃,还出去玩儿过一次,就一次!上次我在‘滚石’又见着她了我都没理她。”

钟宁在我脸上观察着,我假装生气的表情没有明显的破绽。她放慢声调,说:“杨瑞,你到底爱不爱我?你好像从来没跟我明确表示过。”

我收起一脸的委屈,换成傻笑,想绕开这个尖锐的问题:“你们女孩儿怎么都这毛病,就喜欢听那些卿卿我我山盟海誓让人倒牙的话。我以前还一直以为你不像她们那么俗呢。你不想想,要是一大老爷们儿整天爱呀爱的挂在嘴边儿上该有多傻。你真喜欢那种娘娘腔吗?”

钟宁眨巴着眼睛,有点儿接不上话。她当然也不希望她男朋友的性格举止过于“奶油”,何况她本来就觉得我的长相太阴柔了点儿。其实我的眉眼秀气但绝不女气,钟宁纯粹是因为看惯了她哥哥的傻大黑粗和冷酷无情,所以看男人的眼光绝对有点儿走偏。不过我的关于男人的这个说法显然被她接受,她退却下来,说:“杨瑞,我对你怎么样,对你老爸怎么样,你心里知道。你可别干对不起我的事儿,别他妈让我抓着!”

我不作声,我讨厌她总是这样居高临下以我和我爸的大恩人自居。对,我承认,你是对我们不错,可你总挂在嘴边儿就没劲了。我毕竟是个男人,男人有男人的自尊。

凭这一点,我就想,还不如跟安心在一块儿好呢。和安心在一块儿我至少还能有点儿自信,还能有独立感,还能觉得自己是个男的。

第二天我爸打电话找我,让我回趟家。我有很长时间没见着我爸了,所以我一下了班就开车回去了,一进门就闻见屋里飘着炒菜的香味儿。我爸让我妈伺候了一辈子,我妈一死我爸完全照顾不了自己,每天的生活起居都弄得一塌糊涂。自打我爸每月有了那三千大洋的收入,他就找了个小保姆。那小保姆很会做饭,桌上已经摆了一些精致的凉菜。我到厨房转了一圈儿,看厨房里有鱼有肉正准备着,我冲我爸笑道:“您现在可真是想开了,什么好吃什么。”我爸没笑,挺严肃地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又和钟宁闹别扭了,啊?”

我一下明白我爸找我要干什么了,索性皱着眉直问:“钟宁说什么了?”

“她说,你最近老是对她挺冷淡的。你因为什么呀你?”

我说:“谁对她挺冷淡的呀。”停了一下,又说,“最近我工作上的事儿还不够烦的呢,谁能老那么大精神伺候她去?”

我爸循循善诱地说:“她虽然是公司的老板,可毕竟是个女孩子,又年轻,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二岁,你应该关心她体贴她,是不是?虽然你比她也大不了多少,可你是男的,这男的就应该主动照顾女的。我跟你妈在一块儿生活这么多年……”

我打断他的“现身说法”,我说:“我妈和您在一块儿的时候都是她伺候您!您就别管我的事儿了好不好?我都这么大了。”我爸立马戗着嚷嚷:“我不管你怎么长大的?你从小干了多少拉屎不擦屁股的事儿都是我给你擦的!”我不爱跟他吵,躲开他到了客厅。我说:“行行行您管吧,我看您能管到什么时候去。”我爸跟过来,说:“待会儿钟宁来,你当我面别对人家爱搭不理的,你要是犯浑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我愣了:“钟宁也来?您叫她来的?”

我爸理直气壮:“对呀。我怎么不能叫她来?这是我给你创造机会,把你们俩的关系缓和一下。你说,你都这么大了,你自己这点儿事儿还得让你爸爸给你操心。你像话吗?我要死了你就情等着栽跟头去吧!”

我说:“钟宁今天不是陪她一个发小儿去内蒙古大草原了吗?又不去啦?”

“去,回头吃完了饭,你送她从这儿直接去机场,晚上九点的飞机。”

我冲我爸埋怨:“公司有车送他们您干吗又让我送?您以后别管这些闲事儿好不好?我今晚还有别的事儿呢。”

我爸瞪了眼:“你小子怎么那么不懂事儿啊?我花钱搭工夫做一桌子菜让你们来,给你创造机会对钟宁好一点儿你怎么好赖不知啊?”

我们正在拌嘴,钟宁来了,敲门。我和我爸都住了声。我爸去开门,他和钟宁寒暄时脸上的表情尚未完全自然。钟宁不知是否察觉了,但冲我打招呼挺亲热:“杨瑞,你是不是又惹你爸生气了?”我说,没有,然后不多说话。我爸也冲钟宁亲热:“这小子,可浑呢,你就慢慢领教吧。不过杨瑞这孩子心眼儿不错,你要真对他好,他可记在心里呢。这孩子就是不会说让人爱听的话,从小就没学会。我年轻那阵子跟他妈处的时候,那甜言蜜语都是一套一套的,我的这点儿优点他全没传下去。”

钟宁应和着我爸的话,却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杨瑞的脾气我知道,我不在乎。男的嘛,多少也得有点儿脾气,要不怎么叫老爷们儿呢。其实我最腻味的,是那些拈花惹草的男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想着灶台上的,见个漂亮女孩儿就想黏糊上去,这种男的女人都烦。”

我爸马上正色道:“这点杨瑞不会,这点我还了解,追杨瑞的女孩儿多了,杨瑞对这个还是把得住的。”

钟宁看我一跟,深有城府地冷笑一下:“听见没有,你爸可说你把得住,回头我得检验检验。”

他们一来一往,机锋闪烁,话里话外,笑里藏刀。我低着头往桌上摆菜,死不言声,表情上更是不置可否。钟宁看我可能有点儿不高兴了,也不再多说,吃饭的时候话题移向天南地北,还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儿——关于我爸抓的国宁大厦的工程进度和关于我抓的国宁跆拳道馆的筹备情况等。一说工作我们的态度不知不觉地严肃正经起来,我和我爸都有点儿像汇报工作接受指示似的毕恭毕敬,这顿家宴的气氛马上变得不伦不类了。

饭后,我送钟宁去机场。路上,我说了些让钟宁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小心感冒着凉之类的体贴话。钟宁这才高兴起来,笑着说:“杨瑞,我认识你都一年多了,我发现你要是真懂起事儿来还真挺可爱的。你以后就不能像个大人吗?也知道知道心疼人。”

我没笑,也没回答她的话,手把方向盘,目视前方,说:“你早点儿回来,别让我惦记你。你把你姐们儿他们安排好了让他们在那儿自己玩儿不就得了,人家度蜜月愿意让你在一边跟着吗?”

钟宁笑了:“哟哟哟,今儿太阳真是从东边落下去了,真不容易听你跟我说这话。”

确实,这类甜言蜜语我很少跟钟宁说,所以这几句话效果神奇,一路上钟宁情绪快乐,话比往常多多了。我把钟宁送到机场,看她与她姐们儿一行接上了头。公司已经有人帮他们提前办好了登机牌。我目送他们走向安全门。钟宁回头看我,含情脉脉。我冲她挥手说再见。

从机场出来,我没有回家,在机场高速路上把车子开得几乎飞起来。出了高速路,我把车直接开到了东城区文化宫夜校的门口。

十分钟后,我看到了安心。她随着三三两两下课的人走出文化宫大楼,站在路边想过街去。我用车灯晃她,她转过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一上车,我就看出她的表情很不自然,甚至有些紧张。她第一句话就说:“对不起,那笔钱还得过些天……过些天才能还给你,我一定会还的,这你放心。”

我不知说什么好。她当我是来催债的,这让我特别难过。难道我们之间的误解已经如此之深吗?

我沉默了片刻,这片刻沉默代表忏悔。我说:“咱们别说那钱了。我就是想见见你,我想你了。”

安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哦。”

我问:“你想我了吗?”

我侧过头来看着她。白色的路灯把她的脸映得没有一点儿血色,可那种苍白竟是那样动人的美。那种美让你体味到忧伤和宁静;有时忧伤和宁静比一切激情和奔放都更加摄魂夺魄!

我把声音放轻,连我都没料到声音放轻后会突然变得沙哑,好像不沙哑不足以表达我内心的动情和焦灼。

“你想我了吗?”我再次问她。

可我失望了。安心摇了摇头,说:“噢,没有,我这一阵太忙。”

我看着她,良久,我说:“可我想你了。”

她轻轻地又摇了一下头:“你并不了解我,杨瑞,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单纯的女孩儿。我这个人太复杂了,我做过很多很多错事儿,我生活中有太多太多的麻烦,这都不是你想要的。”

我开动汽车,往我住的地方开去。我们一路都没有再说话。车开到我家楼下,我熄了火,静静地一言不发。

安心开了口:“杨瑞……”

我看着她。

安心回避了我的注视,目光移回窗外,欲言又止。

“太晚了,我该回去了。”她说,“明天道馆新开一个初级班,我还得早点儿起来收拾呢。”

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我的右手握住了她细细的左手,手心贴着手心,都有些发热。慢慢地,安心的指尖儿不易察觉地在我的手背上动了动。那是一种特别微妙的沟通,很温情很动人的感觉。那感觉就是:我们彼此吸引,我们都需要对方,我们之间应该有一种激情和感动。我说:“安心,你答应过我,要把你的事情告诉我。”我问:“你想告诉我吗?”

安心转过头来,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几乎看不到任何表情。但她的声音,我听得出来,包含了原谅和亲近,她轻轻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微微地笑了。

      我说:“我想知道你的过去,我想知道你过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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