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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父亲爹:第五章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魏人

第五章父亲……

一连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苏铃。我开始没有把这事当回事儿,以为女孩子出了这种事总要找个地方猫几天。我给大元健身中心留了话让苏铃和我联系。第三天还是没有信儿,我觉得不对头了。第四天,我决定去一趟苏铃家。

出门就看见张宝林靠在车上瞧着我。我说爸今天起得够早的。张宝林穿了一套灰色的捷尼亚西装,没打领带,配着贼亮的光头,也是一种气质。

“爸不帅吗?”他笑得很得意。

“还行。”我回答得很中肯。五十岁的人能保持小腹平展没有赘肉就相当不错了。

“爸,我还有事,如果你没有事,我办完事再夸你行不?”

“我当然有事。”爸说,“大元的案子结了没有?”爸问得非常直截了当,竟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爸拍了我肩膀一下,“五原,和爸还玩保密,知道不,是我让索阳把案子交给你的。”

我看着爸自然得再自然不过的神情,他说这件事就像说吃饭了吗一样自然。

“爸,你是谁呀,不就是个私营资本家,怎么说起话来就像是个公安局长。”我说,“我和你保什么密,你不是比我知道的还多吗?”

爸哈哈地笑了:“小子,明白这点就好,甭看你爸我没戴大檐帽,肩上也没有扛杠戴花,可爸我就能指挥警察,指挥得还一溜屁,响着呢。”

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心里特别不舒服,百爪挠心。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早就骂他个狗血喷头,你当警察是干什么的,你有点儿钱就能随便提溜着警察玩呀!可说这话的是张宝林,是爸,是我恩重如山的养父。再说,这算什么案子,说说不算什么。可我就是别扭,就是不想说。

“爸,你还是问索阳吧。”我说完上车就走。

我听见爸在车后气急败坏喊:“小子,和你爸玩攒儿……”

父亲苏明远住在四环外的一片私建房里。他原先在宣武门内有三间临街房,赶上修路拆迁,补了他五十二万元,他没有去买新房,钱留着给苏铃,自己一月四百元租这里一间房住。去年,苏铃用五十二万元开了一家饭馆,雇了一个广东大厨,一来二去,俩人好上了。有一天,苏铃和大厨昏天黑地做了一夜爱,等苏铃从幸福觉中醒来,才发现钱和大厨都跑了。苏明远闷了三天,第四天头上给张宝林打了个电话。张宝林二话没说就把苏铃安排在大元健身中心当主管。

我走进他住的院子就听见苏明远沙哑的声音,好像是在训人。我往里走了几步就看他独自一人站在公用水龙头前喊:“知道不,北京都旱死了,谁这么不自觉,用完了也不知道把水龙头关好,赶明真没水了,叫渴吧……”

“父亲。”我叫他。

“哟,敢情是五原。”他转身看见是我,满脸的褶子像菊花一样怒放。他拉着我的手说:“叫什么父亲,多拗口,叫爸叫爹都行。”

“不是你们当时说好这么叫的吗?”

“对,我想起来了,是说好了的……五原,那时,你才那么点儿,一脸褶子……”

 

苏明远呼哧带喘跑到团部医院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头发和眉毛由于热又由于冷都结着冰碴儿,掀开医院门上的棉帘子进去,里面的大汽油桶做的炉子热气腾腾,一下子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得李八一在喊:“大明子,站那发什么呆。”

苏明远头上眉毛上的冰碴儿化了,在脸上滴答,他把塑料饭盒放在地上,腾出手擦着脸上的水,这时,张宝林过来:“大明子,鸡汤呢?”

“那何艳春呢?”苏明远问。

“在产房里。”李八一走过来说,拎起地上的饭盒放在炉子上,“这一路过来怕是冻上了。”

“行了,冻上就热热,哪这么多废话。”张宝林没好气地说,“现在,咱仨都在这儿,明人不说暗话,说吧,你们俩谁把何艳春的肚子搞大的?”

李八一反应快:“张宝林,你说谁呢,我们俩,为什么不是你们俩?”

苏明远也缓过来了:“谁干的谁知道,甭装样儿。”

张宝林说:“打死我,我也不会干的。”

李八一说:“要是我,打死我。”

苏明远说:“我哪有这个胆呀。”

“那是谁?”

三个人互相审视着……年轻的脸上闪着迷茫和困惑……产房的棉帘子掀开了,护士站在走廊里喊:“谁陪何艳春来的?”

“我。”

他们三个人齐声回答。

护士也迷茫了一会儿才问:“谁是何艳春的爱人?”

他们三个人互相看看,发现彼此的脸都是红扑扑的……

“问你们话呢。”护士说,“谁是何艳春的爱人?”

“我不是。”苏明远说。

“我也不是。”李八一说。

“我更不是。”张宝林说。

护士说:“不是在这儿废什么话,我告诉你们现在胎儿横位,不能顺产,要剖腹产。快去找她爱人来签字。快……”

三人又互相看,连脖子都红了。

护士说:“还愣着干什么,人命关天。”

“我是她的班长,她爱人回家探亲了。”

“我是她的副班长,我证明我们班长说的是真话。”

“我保证他们没有说假话。”

护士摇摇头:“我信你们的话,但你们谁签字?”

不等护士话落地,苏明远说:“我签。”

张宝林说:“我也签。”

李八一说:“我更要签。”

护士说:“只能一个人签。”

苏明远说在哪儿签,护士指着亲属一栏说,这儿。苏明远毫不犹豫地用护士递过来的圆珠笔写下了“苏明远”三个字。护士拿着签着苏明远名字的纸又进了产房。

苏明远对李八一和张宝林说:“我签字了?”

李八一说:“是白纸黑字。”

张宝林说:“你是想好了。”

苏明远一跺脚带着哭腔说:“我还没有来得及想。再说,应当想什么,又怎么想?”

张宝林和李八一异口同声说:“我也不知道。”

三十一年前的冬天,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十五团团部医院产房的门口,三个二十岁的青年蹲在地上互相看着,和一盆在炉子上扑扑作响的鸡汤一齐等待着我的出生。我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让这三个男人(姑且叫他们男人吧)神魂颠倒,茶饭不香。可我的母亲却怀上了别人的孩子,整整十个月,她借助宽大的兵团服的掩护,一直到临产前才暴露……是这三个男人赶着大马车走了三十里,顶着鹅毛大雪把我的母亲送到了团部医院。

母亲撕心裂肺地哭着,为自己为孩子为屋外的三个男人还是为与她有肌肤之亲的另一个男人?谁也不知道!

母亲的哭声在1973年的内蒙古五原县的土地上回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割开了母亲的肚皮,又一刀割开了脂肪,第三刀割开了蠕动着的子宫……再然后,一只戴着橡皮手套的手抓住我的双腿轻轻地把我拎了出来,另外一只手在我血肉模糊的屁股上温柔地一拍……

我哭了……双腿乱蹬着,哭声震天……我听见有人说,是个男孩儿。我又听见有人说,可怜呀,又是一个没爹的……我又哭……我的哭声让母亲露出瞬间的微笑。

护士把我抱出产房对产房外的三个男人说,是个男孩儿。三个男人把头挤在一起看着襁褓里的我。我那时满脸褶子满脸不满满脸通红,嘴张着让哭声尽情释放……

张宝林说:“他像谁呢?”

苏明远说:“他谁也不像。”

李八一说:“他像他自己。”

护士说:“全是废话。”

在那个年代,生命就像废话一样肆意泛滥,像暴雨中的五加河水一改平日的温柔而变得暴躁不安。我像一个玩具一样在八连每一个兵团战士手中传递。连长苗德全是最后一个把我抱在怀里的人,他抱我就像抱着一件珍宝,小心翼翼。在上下左右端详之后,他对爸爸父亲爹说:“我这辈子就缺一个儿子。”

张宝林挑了一下眉毛:“连长,还缺什么,尽管说。”

李八一耸了一下肩膀:“没有人做不成的事,对吧,连长?”

苏明远咳嗽了一下说:“您就做回人吧,连长。”

三个年轻人抱着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在灯光昏暗的连部里用各自的方式在和四十三岁的苗德全连长谈判这个孩子的命运。

“你们想怎么办?”苗德全的眼睛盯住我不放。

张宝林说:“何艳春困退的手续已经来了。”

“让她回北京。”李八一说,“带个孩子在这儿,没法儿过。”

苏明远说:“我什么都不说了。”

苗德全说:“让我想想,你们也想想。好不?”

于是他们就开始想想,屋里开始安静,开始能听见油灯芯的噼啪声,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心跳声,我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土屋里,我的母亲也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黑暗……

连部的门突然开了,门开的时候有一股风,风中是嫩嫩的女声:“爸,我回来了。”

进来的人让所有的人眼睛一亮。女孩子健康挺拔,发育正常的身子如同秋日的玉米棒子结实丰润,两只黑豆般漆黑的眼睛在屋里人身上转来转去,当她发现大家也在看她时,她的脸忽地红了……

“有事我就先出去。”她的声音像雨声,绵长又清脆。

“我女儿。”苗德全介绍道。

我突然哭了。现在想起来,我和妈是有机缘的。我哭着并把手伸向她。她惊讶地说:“爸,哪来的娃娃。”

苗德全长叹一声。

她伸手抱起我说:“多水灵的娃,哭啥,给姨笑一个。”说着她用手指扒拉一下我肉嘟嘟的脸蛋。

我破涕为笑。

我笑得咯咯咯的……

她说:“爸,娃娃笑得像墙角的扁豆花。”

张宝林问:“你说是啥花?”

她说:“甭你你的,我叫苗月歌。你叫啥?”张宝林告诉了她。

苗月歌说:“连扁豆花都没见过,算是白活了。爸,是谁家的娃?”

爸爸父亲爹同声说:“我家的。”

苗月歌咯咯咯笑:“唬谁呀。”

张宝林说:“唬你呢。”

苗月歌还是笑,我在她柔软却茁壮的乳房中也笑了。“怕你唬,天上的月亮怕要掉到井里了。”

苗德全说:“月歌,你消停消停,我和他们说事呢。”

“说你的事,我抱娃到我屋里耍。”

苗月歌不由分说抱着我就走了。

张宝林说:“悬了。”

李八一说:“悬啥,你娶了她,娃子和连长都是一家人了。”

苏明远说:“好主意。”

苗德全说:“甭嘀咕,我想好了,娃放我这儿养,何艳春让她回北京,一个女子带个私娃娃,在哪儿也不好过活。我说的对不?”

 

父亲把一杯茶放在院里水泥桌上。茶很漂亮,鲜亮鲜亮的,一根根竖在水里挺胸抬头。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滑口且苦中香甜,回味无穷。我说:“好茶。”

父亲说:“这是你爸给的,都放了一年了。说叫什么狗牯脑茶。五原你知道不?”

我摇摇头:“我一般不喝茶。”

父亲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目光安静祥和,我和他的目光相遇时,令我改变了到这里找他的初衷。我大口喝完杯中茶说:“我走了,父亲。”我站了起来。

父亲依旧坐着,用暖瓶把空杯蓄满:“五原,二过茶味儿才有劲儿。”我说:“不了,我还有事。”

父亲这才站了起来说:“这大老远的,就没啥事?”

父亲此时的目光变得迟疑,探寻着我的眼睛,我从来没有见到他这个样子,我心里断定苏铃就在这里。但我还是准备走,我不想违背季小南和我对苏铃的承诺。

我说我走了。我的声音和我的神态都十分自然。我知道任何一点犹豫都会使他疑心重重,因为父亲从来都不会说谎,他只是在隐瞒着什么。

我走出院子上了车,通过反光镜看见他站在门口,背佝偻着,头发在早晨的阳光中泛着白光,他咳嗽了,空洞的咳嗽声是他对往日的呼唤吗?再也没有能扛两个病袋的兵团战士了,再也没有技术革新能手了,父亲,他现在有的是苏铃……

我把车开出街口,我在街口等着她。她会在这里出现的,凭我当刑警的直觉,我坚信这一点。在我等她出现的时候,我开始梳理心里的疑团。从我听索阳让季小南负责此案之时,我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我的老师多次告诉我,怀疑是一个刑警基本的素质,而坚持自己深信不疑的怀疑则是刑警成熟的标志,完成对这怀疑的论证和取证,又是对一个刑警职业道德的最高考验。因为,最后一环所经历的心理和生理、正义和非正义的历练将是一般人不能体味和承受的。

首先,是索阳找我处理大元健身中心有流氓滋扰的事。这种事不在重案队接手的范围,就当我准备接手之时,情况变了,索阳又让一个毫无经验的季小南负责此案,再接下来就发生了几天前的事,一切顺利地让我惊奇,接着苏铃不见了。季小南又去办展览了。我惊奇的顺利又开始有麻烦了。

我点了一根烟。

电话响了,是季小南:“找到苏铃了吗?”

“脚好了吗?”

季小南说:“别打岔,回答我的问题。”

我刚想说我在守株待兔,却改口道:“是谁让你问的?”

“索队呗,再说我也想知道。”

“你在哪儿?是不是在索阳的办公室里?”

季小南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考验一下自己的判断力。”

其实,就在我和季小南通电话的时候,索阳已经叫人通过卫星定位技术知道了我所在的方位。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立即告诉季小南我的手机没电了关上了手机。在我关上手机时,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大脑中:索阳或是其他人在通过我找苏铃。

他们找苏铃干什么?

不容我多想,对讲机里索阳在喊话。

“你能不能小点儿声,嗓子是你自己的。”我说。

索阳果然声小多了:“是不是打扰你的春梦了,都快九点半了,手机还关着。”

我心里冷笑,又有点儿不是个味儿。这么小的事干吗要动这么大的心眼,难道我妨碍了什么?

“又睡着了吧?”

“我醒着呢,有事说。”

“十点半和我去局里开会。”

“什么内容?”

“学习‘三个代表’,快着点儿。”

我关了对讲机,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屁股,就在我抬头瞬间,在反光镜里苏铃出现了,向我这边走来了。

我把烟屁股扔了,背对着等她。

我几乎都听见她的高跟鞋声了,突然听见汽车高速行驶声,接着又是刹车声,再接着车又高速开走了……我跳下车,空荡荡的街道上苏铃不见了,只有一只红色的高跟鞋孤零零躺在街道上……

我把鞋捡了起来,使劲地攥着,我的手都出汗了。我知道我犯了一个绝顶的错误,也许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我决定刚才的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中午在局里开完会,走出局大门的时候,我碰见了季小南,她正和局长马中华有说有笑,见到我就喊:“宁五原。”

我假装没有听见,宁五原是你叫的吗!我上车准备打火的时候,她跑过来拉开车门说:“你是假装没听见。”

“我是真的没有听见,前两天实弹射击没带耳罩,现在耳朵里还有两只小蜜蜂在叫呢。”

“真的?”季小南很单纯地问。

“真的。”我真的在诓她。

“宁五原。”她猛地大叫。

“你疯了。”我耳朵这回真要出问题了。

“听见了吧,宁队。”我点点头。“我告诉你,马局叫你。”

我下了车,马局已经走了过来。他身体颀长,显然是受过训练,听说在部队是特种兵,擒拿格斗都会。

马局说:“上回的案子破得不错,立功的报告都下来了,你是二等功。”我说:“谢谢局长。”马局说:“要谢就谢你自己,我听说你小子会摔跤。”我说:“学过两天。”马局说:“好,什么时候向你学学。”

“不行,我是二把刀。”

季小南说:“胆小吧。”

“一边去,”我拉她过来小声说,“别起哄,我是怕把马局摔坏。”

“嘀咕什么呢?”

季小南说:“宁五原说担心把你摔坏。”

马局乐了:“今晚上就试试,季小南当公证员,谁输了谁请吃韩国烤肉。走,吃饭去,听说食堂中午吃包子,茄子馅的。”

我说我不去。

季小南说她请客。我说那也不去。马局说你小子还劲儿劲儿的。

我说:“反正晚上吃韩国烤肉,我留着肚子。”

马局哈哈大笑:“宁五原,你在这儿等着呢。那好,晚上见。地点我叫季小南通知你。”

季小南说:“宁队,别忘了带钱。”

 

中午在办公室打瞌睡,李小雨来电话神经兮兮地说:“五原哥,我想见你。”

“剧本写完了?”

她哭了。

“哭什么哭,是不是怀孕了?”

她不哭了,笑道:“五原哥,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什么不知道?你那胖子呢?”

“他出差了。是我不想要。”

“不想要就不要,到医院做了。”

“我怕疼。你帮我找一个医院。”

“现在几点?”

“下午两点。”

“那你到复兴医院门口等我,二十分钟后到。”

常大夫的爱人是这家医院的妇科主任。我在复兴医院门口多等了二十分钟,李小雨才从一辆出租车里钻出来,我最讨厌不守时的人,但看见她神色疲惫,想骂她的话被我强咽了下去。“五原哥,真对不起,我来晚了。”李小雨声音哀怨,好像来晚了对她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这个社会对这些稍有姿色的女孩子总是宠爱有加,这对那些长相平平的女孩子是很不公正的。

我带李小雨穿过门诊大厅,来到妇科主任的办公室。常大夫的爱人刘主任已经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见我和李小雨进来就劈头盖脸地说:“宁五原呀宁五原,你是不是以为医院是为你开的?”我说:“当然不是,医院是为劳动人民开的。”刘主任笑道:“你呀,怎么会是个警察?”我说:“那我应该是个什么?”刘主任说:“你比陆毅不差,赶明也去找找海岩,让他给你安排个角色,你应当是偶像。”

“我有这么帅吗?”我问刘主任。

李小雨却在一边说:“五原哥,你真不知道你很帅吗?”

我看了一下李小雨又瞪了她一下,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就对刘主任说:“这就是李小雨。”刘主任一下子严肃了,她问道:“在哪家医院做的化验?”李小雨说了一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医院。刘主任拉下脸填了一张化验单递给李小雨让她再验一次尿。李小雨可怜巴巴地瞅瞅我。我说赶紧去呀你。李小雨这才走了。

等李小雨走了,刘主任又恢复了笑脸:“宁五原,跟师母说实话,是不是你干的?”

“天地良心,师母,她是我妹妹。”

“妹妹?这年头哪个不是妹妹。尤其你们这些当警察的,妹妹装了一兜。”

常大夫和刘主任并不清楚我复杂的家庭关系,何况这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不吭声了吧。”刘主任说,“以后要注意点儿,用点儿措施,既防病也防麻烦。知道吧。”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点头。我点头的时候,李小雨拿着化验单回来了。刘大夫看了看化验单一言不发,戴上口罩和手套指着屋角的屏风说:“我看一下。”李小雨怯生生地看我,像个木头一样。刘主任看了一下化验单说:“李小雨,我和你说话呢。”

“要我干什么?”

“把裤子脱了,躺在床上,把双脚放在支架上,做检查,明白吗?”

李小雨走到屏风后面,不一会儿传来了脱衣服的声音,我对刘主任说:“我先出去一会儿。”还没等刘主任说话,李小雨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五原哥,你别走。”

我瞧着刘主任。刘主任说:“你瞧我干吗?不让你走你就待着。”于是我就坐在椅子上,听着屏风后面的声音。

“哎哟……”这是小雨的声音。

“忍着点儿……这有什么感觉?”

“哎哟……”

“说话。”

“痛……”

李小雨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脸色惨白,泪痕挂在脸上,腿叉着走一步都眉头紧锁。我连忙扶住她,让她单薄的身体靠在我的身上,她瑟瑟发抖,如同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鸟。刘主任说:“五原,你问问她还做不做,趁现在还小,做了对身体没啥影响。”

我低头问李小雨:“你改主意了?”

她仰起头泪水如雨地点点头,但又马上摇摇头。

我明白她的意思就说:“做完了就住我那儿,五原哥照顾你,好吗?”

听到我的话,一丝微笑在她脸上滑过,她点点头。我对刘主任说:“还是今天做了,早做完早放心。不过,要您刘主任亲自做。”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严肃,刘主任看了出来,毕竟她也是女人嘛。她说:“我安排一下手术室,十五分钟后做,五原,回家给她熬点儿鸡汤。”刘主任说完拉门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李小雨倒在我的怀里放声痛哭,我说:“你怎么啦?”李小雨抽泣道:“我想我妈。”

我紧紧地抱住李小雨,让她瘦弱的身子在我的怀里抖动,让她在我的怀抱里想她的妈妈,那个在六岁就离她而去的妈妈。不过她还比我幸运,她还有模糊的记忆和照片作为回忆的对象,我却从来没有见过那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男女。

李小雨动手术的时候,我去隔壁的超市买了一只活鸡,杀好后拎着准备放进车里时,听见有人叫我,我回头看见了季小南。

看着我有点儿吃惊,她得意地说:“没想到会碰见我吧。”

我缓过神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嘿,宁五原,你真会反咬一口。”

我笑道:“据我所知,我现在还是你的队长。”

“没错儿。我想撤你,但没有那个权力。”

“那好,在我没有被撤职之前,我希望你叫我宁队。”

“你很在意这个官。”

“很在意,这个官是公平公正的筹码,也是桥梁。”

“你买鸡干什么?”她开始转移话题。

“你管我买鸡干什么。”我说这话时一群中学生从我身边飞跑而过,其中一个撞了我一下,包鸡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我弯腰捡塑料袋时,看见了一双很熟悉的脚和脚上穿的鞋。是苏铃。我抬头去找,看见苏铃已经走进明亮的大厦。我把塑料袋往季小南怀里一扔,拔腿去追苏铃,追进大厦,看见了苏铃就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喊:“苏铃。”女人回头,我一看坏了,这不是苏铃,但太像苏铃了。

“真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女人浅浅一笑道:“记住,下回甭认错就行了。”我回到车旁,手机响了,是李小雨打来的。她的手术做完了,已经出了医院,在我的车边等候。我想起了季小南,心说坏了。

在跑回去的路上,我问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坏了”的想法?没等我回答自己,我已经来到停车场看见了蹲在地上的李小雨和站在一旁的季小南。我装着鸡的塑料袋被放在车头上。

“你干什么去了?”季小南指着车头上的塑料袋,“你的宝贝东西在那儿。我走了。”我哼了一声:“你走吧。”她也哼了一声扭头就走。看得出她是不高兴,但此时我也顾不上了,再说她是谁,我又是谁。挨不着边。我走到李小雨身边扶起她关切地问:“感觉还好吗?”

李小雨抬头尴尬地笑,“五原哥,感觉好极了。”说着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我说:“就知道哭,走,上车,哥回家给你熬鸡汤。”上了车,我让她在后座躺下,又从后备箱取了一件警用风衣给她盖上。“我热。”她说着要掀开风衣。我说:“不许胡说,这流产也是坐月子,不能着凉。”

“真的?”李小雨的情绪好一点儿了,“五原哥,我刚才看见那天那个女的了,好像是姓季……”

“她看见你了吗?”

“还是警察呢,我蹲那儿半天她问都不问,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不像你。”李小雨从后面伸出双手抱住我的头,嘴在我后脖子上狠狠地嘬了一口。

“小雨,你疯了。我在开车……”

她一声不吭地抱着我,我的后脖子被她的泪水弄得湿漉漉的……

我自己有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是前年因破获一起劫持人质案有功,市局破例奖的。房间套内面积有八十三平方米,对我来说真是很宽敞了。局里很多老同志都没有这么好的住房。

李小雨进屋就倒床上睡着了,她累了。我把鸡剁好放进砂锅又把一袋汤料倒了进去,打开火炖了起来……自己也猫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睡梦中我看见苗月歌过来拽我耳朵说,傻小子,汤溢了……我睁眼,哪有什么苗月歌,只有一屋子鸡汤的香味。我跑进厨房,打开锅盖,汤炖得恰到好处。我用勺子舀了一勺尝,香味激动得我直想骂自己,宁五原呀宁五原,难道没有发现你是一个最优秀的厨师?我盛了一碗给李小雨端了过去,她已经醒了,闻到鸡汤的香味她蒙眬的眼睛变大了,很快把一碗汤都喝了。

“还喝吗?”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说:“五原哥,我想喝你。”

“不许胡说八道。再好好睡一觉。”这时,我想起了和马局长的约定,于是说:“我还有事,办完事我回来看你。”

“那亲我一下。”

“不行。”

“就一下。”

“一下也不行。”

我说着拍拍她光洁的额头走了……

季小南站在我家楼下。当然我没有看见她。我上了车才想起应当是季小南通知我地点,于是我给季小南打了个电话。她没有接……这时我看见了她。季小南就站在我的车前,一脸怒气地盯着我。

“季小南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我下了车。

“我不但知道你住在这儿,还知道一个叫李小雨的女孩儿也住在这儿,而且刚做完流产手术。”她说话的声音又急又冲。

“你跟踪我?”

“这是不是事实?”

“但你知道不知道你跟踪一个警察是违法的行为。”

“我也是警察。”

“那就更是违法的行为。”

“宁五原,你到底有几个傍家。”

“季小南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些痞话。傍家?我告诉你,李小雨是我的妹妹,我有责任帮她。再说,你是我什么人,于公于私,你管得着我吗?”

“我怕你犯错误。”

“我就是犯错误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季小南,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情,小心我揍你。”我挥挥拳头。

“你揍我!?”她喃喃道。

“你不服气?”

她摇摇头。

“那好,你可以走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掉头就走。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来还没有问她地址,于是喊:“季小南,等等……”她站住回头。我问:“在哪儿见马局?”

她不吭声。

“问你话呢。”

她这回还是不说话,却径直走上车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把车发动着,这才说:“上车,我带你去。”

“你带我去?”

“是马局要我带你去。你走不走?”

威胁我。我还是上了车。“你有本儿吗?”我话音刚落,车已经蹿了出去。

“你慢点儿……”

“把安全带系好……”

季小南开车很野,车技很棒。我紧抓扶手看着她全神贯注的样子,心想,她也算个女人吗?

 

我和马局在体育馆的垫子上气喘吁吁摔跤时,苏铃眼睛上蒙着的黑布被拿开了。明亮的灯光让她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了屋子里的人。(这些都是我后来知道的)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形象猥琐,说话娘娘腔。他给苏铃端来一杯果汁说:“苏小姐,这是鲜榨的橙汁,喝吧,压压惊。”

“你是什么人?”苏铃一口气喝完果汁问。

“我是什么人不要紧,关键是苏小姐在这里会很安全,我听说警方正到处找你呢,对不对?”

苏铃此时已经恢复了镇静,以她在娱乐场工作的经验,她明白,今天绑架她的人是不想加害她的。她笑了笑:“不过,我想知道如何称呼您呢。”

“叫我露丝吧。”男人脸上别扭的笑,让苏铃全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她知道这男人是个同性恋。这使苏铃安心了,至少不会有什么性骚扰,同时,她又很感谢安排露丝的人,这个人是谁呢?

吃完饭洗完澡,苏铃就上床了。这是一张很大的床,床上的用品都是很讲究的,苏铃也叫不上牌子。躺在这讲究和舒适的床上,本来很累很乏的苏铃却睡不着了……她点了支烟,袅袅青烟让她的大脑走出了很多往事。

苏明远所在的工厂被资产重组,厂里让他这个劳模带个头下岗,苏明远带头带惯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带头就结束了他的劳动之旅,五万块钱买断了他当家做主的权利,他成了一个闲人,人一闲就有病,多年劳作积累下的病痛一下子发作了,得了肺癌,幸亏是早期,但也把仅有的五万块花得一干二净才保住了命。张宝林送来十万块钱说先用着,苏明远不要,拧着劲要送回去,苏铃拦都拦不住。其实苏铃也不想拦,你想,买苏明远工作的工厂的人就是张宝林。

苏明远气喘吁吁地把十万块钱放在张宝林的大班台上时,张宝林先是惊愕,然后善解人意地说:“明远,咱们是患难之交,我之所以这样做,用句老话讲,有些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你要体谅我的苦衷。”

“那良心呢?”苏明远涨红了脸,“我们厂有八百多工人,六百多都是兵团的,都小五十了,拖儿带女,几万块钱。他们后半辈子怎么过?宝林,你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宝林扶苏明远坐在沙发上,半抱半搂着说:“兄弟,俗话说救急救不了穷。都是兵团的不假,当初我还不是从练摊儿起的家,那时,他们不还嘲笑我。连我也不知道我有今天,兄弟,人的命天注定,有句话我摔在地上,有我张宝林粥喝,兄弟你肯定是天天大米饭。”苏明远无话可说,他明白,张宝林是资本家,资本家考虑的问题自然和下岗工人不一样。他站起来说:“宝林,除了内蒙古兵团的友谊外,其他的事我和你一刀两断。”他说完就咳嗽着走了……

张宝林是笑着看着苏明远走出了屋的,然后他又走到了窗前,透过玻璃窗看着苏明远走出办公楼,看着他上了公共汽车,看着公共汽车走远……那天,他站在那里足足有两个小时……晚上,他来到苏铃的住地,把十万元钱扔在床上说:“把这钱给你爸花,花完了再拿。”

“良心发现了?”穿着浴衣从浴室里出来的苏铃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说。想不到,这句话引发了张宝林的号啕大哭,哭得昏天黑地,上气不接下气。苏铃抱着他说:“这是何必呢……”

张宝林捶胸顿足:“我无耻我下流我他妈的不是人……”

“人你还是人,不过是个有好人情结的歹人。”

张宝林不哭了,抬起头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有好人情结的歹人。”

张宝林哈哈笑了:“说得好,说得准确。闺女,你看人很准呀。你这双眼睛入木三分……不,是七分。”

 

马局从地上爬起来了,呼哧带喘地说:“五原,我歇一会儿接着来。”我把毛巾递给他说:“你来也是输。”

季小南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时小声说:“你给马局一点儿面子。”我同样小声说:“在这方面我从不给人面子。”

季小南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说:“中庸。”

季小南说:“你还轴上了。”说着脱了外衣,然后对马局说,“把褡裢给我。”

“你?”

“不想试试?”季小南说着手已经靠上了我的肩,我一躲闪,她另一只手也靠了上来,手法迅速,抓牢有力。我一惊,反腕抓住她的小臂,不料她腿别了上来。还真他妈的寸,我被扔出去了。

“好。”

马局兴高采烈。我站起来说:“再来一把。”

季小南已经脱了褡裢说:“我刚才说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再说,我真饿了。先吃饭行吗?”

“不行。”我喊。

“你不会是气急败坏吧。”

马局说:“好,今天摔到这里,我找你们还有事。”

我悻悻地走了,洗完澡上了车准备给她两句,不料马局也上了车。

“你的车呢,马局?”

马局说:“我不能坐你的车吗?”

我无话回答。但从马局今天的反常,我预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果不其然,当我们吃饱之后,马局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说:“宁五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苏铃醒来的时候,看见张宝林坐在她的身边。见苏铃睁开眼,张宝林伸手轻轻地抚了一下苏铃的额头问:“你为什么要跑?”

“我有点儿害怕……”

“傻闺女,怕什么,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也烦警察,也有点儿怕,真的。”苏铃抓住张宝林的手说,“告诉我,找人要糟蹋我的是不是你?”

张宝林说:“闺女,你是不是被吓着了,不然你是不会这样想的,你看爸爱你还爱不过来,怎么会害你呢?”张宝林俯下身去吻苏铃在颤抖的嘴唇,这嘴唇几乎和黄蓉的嘴唇一样,只不过女儿的嘴唇比妈妈的嘴唇更厚一些更性感一些。苏铃闭上了眼睛,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委身于这个她从小叫爸爸的男人。

苏明远把十万块钱退给张宝林后对女儿说:“记住,你不能拿张宝林一分钱。”苏铃问为什么,苏明远喘着气说:“你不要问为什么,不许拿就是不许拿。丫头,你在我面前发誓听爸的话。”苏铃那天对父亲发了誓,但苏明远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小时之后,女儿就从张宝林手里拿过来十万块钱。苏明远还没有想到女儿在这一年之前就睡到张宝林的床上了。

家庭的困窘让苏铃早熟,早熟的女孩子对性有着一种莫名的向往,苏铃当然不会例外。她那时在一家推销公司当推销员,专门推销一种叫“摇摆器”的保健产品。她有两名同事,一名来自东北,一名来自四川。两个女孩儿穿着时尚,说着一口南腔北调的嗲嗲的普通话,对客人热情如火,让那些试用摇摆器的男人一个个躺在上面不愿起来,凡是起来的都认认真真地掏钱买货还留下电话号码。月底结钱的时候,苏铃看着她们手中厚厚的一沓钱说:“都是姐妹,能告诉我点儿挣钱的窍门吗?”东北的莉莉说:“想挣钱就得豁得出去。”苏铃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四川的巧巧说:“有决心好,但还要有耐心,不能像站街的、按摩的、理发的,什么客都接。”

苏铃仿佛明白了点儿,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目光游离。

东北的莉莉说:“直说吧,和一个男人睡也是睡,和十个男人睡也是睡,关键是和什么样的男人睡。”

四川的巧巧接着说:“要物有所值,不能什么男的都睡,男人喜欢漂亮的,女人喜欢有钱的,逮准了就直扑,三下五除二,近距离作战才能打有把握的仗。”

苏铃一肚子惊慌,她以前除了让高中的一个男生摸过乳房,还是在电影院隔着衣服摸,她对男人除了好奇剩下的就全是陌生,莉莉和巧巧的话都是直接的赤裸裸的,说得她惊慌之余心跳耳热,连两腿都扑扑地抖……

莉莉说:“想好了没有?”

巧巧说:“想好了给你介绍个主儿。”

苏铃说:“那不是当‘鸡’吗?”

莉莉说:“这年头是笑贫不笑娼……”

巧巧说:“会挣男人的钱的女人才是好女人,苏铃,想想吧。”

苏铃想了一夜,这一夜苏明远的咳嗽声让她下了决心。第二天她迎着莉莉和巧巧询问的目光羞答答启齿:“我从来没和男人睡过。”这句话对莉莉和巧巧不亚于晴天响雷,两人惊喜之余不由得四目相对,目光中闪烁着欢快。面对哑场,苏铃急出了眼泪:“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我信。”莉莉和巧巧异口同声。接下来,莉莉去找主顾,巧巧陪苏铃去医院体检。晚上一切都安排好了,来到昆仑饭店大堂,苏铃开始犹豫止步不前……

莉莉说:“这就是一闭眼的事。”

巧巧说:“万事开头难。”

莉莉说:“人家给五万呢。”

“那……”苏铃说,“你告诉他不能开灯,而且要带套儿……”

莉莉扑哧乐了:“你呀,嫩酷了,自己上去吧,1256号。这是钥匙,我们告诉他不要开灯,月光不是挺好吗……”

苏铃就是这样从大堂走进电梯,出了电梯沿着铺着厚厚的比利时地毯的走廊来到1256房间的门前,她用磁卡钥匙在门锁上轻轻一划,绿灯亮了,她伸手旋转门把,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她人走了进去用背靠上门,突然开始抽泣,身子也滑落在地上……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外有一轮皎洁的月亮,月光如雪倾泻在那张宽大的床上……

“你来了。”

粗粗的男人声音。苏铃顺声抬头看见坐在床上的男人的轮廓,很高很大。苏铃战战兢兢地说:“把窗帘拉上,行吗?”

男人站起来拉上窗帘,屋内顿时一团黑暗,只有地角灯眨着眼。男人说:“这样可以吗?你过来吧。”

苏铃撑起自己的身子,慢慢地向黑影走了过去……

 

“这怎么可能?”我听完马局的话脱口而出。

马局说:“一开始,我也是你这种感觉:这怎么可能?但是,当我看完市局纪委转来的举报材料,我这种感觉才逐渐消失了。”

我和马局是在星巴克咖啡店里说这番话的。我举杯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我一般喝咖啡都不放糖,那样喝不但不觉苦反而能品味出一种独特的香味。不过此刻我觉得杯里的咖啡格外苦,一种带着腥味的苦。我夹了三块方糖放进杯子里,用小勺慢慢地搅着……在不远的桌子边季小南独自坐在那里看报,并不时向我和马局这边看……

“马局,我可以先看看材料吗?”

“当然可以。给你一天时间。不过,这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明白?”

我点点头说:“那我先走了。”

马局说:“这是材料。”我接过材料放进公文包,站起准备走。马局喊住我,“你把季小南送回家。”

“她不是残废吧?”

“你呀,小肚鸡肠。不就摔了你一次,告诉你,要不是受伤,季小南现在应该在中国柔道队。小季……”马局冲季小南喊。

“五原,我看季小南对你有点儿意思,是不?”

我冲马局一笑道:“马局,对我有意思的女人比较多……”马局正要开口,季小南走了过来说:“说什么这么高兴。”

马局说:“还能说什么,我高兴你替我出了口气,不然的话,我这个局长丢大脸了……”

我走到季小南面前抬眼看了她一下说:“我送你回家。”

“我多大了,还要人送。你们走你们的,我跑回去,正好活动活动。”季小南说着往外走。

我拦住她:“你听清了,我送你回家。”

“送就送,这么大声干吗,怕人不知道呀?”

马局笑道:“走吧,我保密。”

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我和季小南都沉默不语,似乎身体都在绷着拿着劲儿,眼睛都正视着前方。正值春末夏初的季节,窗外有暖暖的风,我取了一根烟叼在嘴上,伸手去拿打火机,打了几次都没火,我一气之下把打火机扔了,这时,季小南说话了:“你怎么这么笨,车上不是有点烟器吗?”我瞥了她一下,看见她脸带微笑正看着我。

“看我干什么?”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特得意吧。”我用点烟器点着香烟,狠狠地嘬了一口,沁人肺腑的烟气使我精神一振。

季小南没有回答我,而是指着十字路口说:“你就把我放到前面路口就行了。”

“到了?”我问她。

季小南点点头说:“差不多吧。”

“什么差不多?季小南,作为一个刑警回答问题要准确,明白吗?”我在她说的差不多的地方停住车,“到了,下车吧。”

季小南仿佛没听见我的话,像个石佛稳坐在那里。

我大声喊道:“季小南!”

“你有毛病呀,喊什么喊。”季小南睁大眼睛瞅着我,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发亮。季小南推了我一下说:“从这里向前五十六米向右拐二十一米停车。你开车呀。”

“挺大的火气。你不是到地儿了吗?”

“哼,你不是要回答准确吗?再准确,我是不是把我枕头的位置都告诉你呀?”

我哈哈大笑:“季小南,我发现你这个人很记仇。”

“我也发现你这个人喜欢挟私报复。”季小南也笑了,“宁队,挨摔的滋味蛮香的吧。”

我喜欢她笑的样子,嘴角弯弯的,眼睛眯着,两个鼻翼还呼扇呼扇像吃饱喝足的米老鼠。我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脸很湿润,也很烫,鼻孔里呼出的热气就像空调里的热风,我手出汗了。

季小南小声说:“你要干吗?”

我心里说我能干吗,大晚上的,孤男寡女能干吗?我轻轻地说:“米老鼠,我想吻你。”

她闭上了眼睛突然又睁开,脸挣开我的手说:“你叫我什么?”

“米老鼠呀。”

“谁是米老鼠?”

“你呀。”我笑着又想去捧她的脸,被她用手打开。我的手被打得很痛,“你怎么了?”

季小南不再说话,她跳下车说:“你回去吧。”说完向前跑去。她跑步的姿态在很亮的灯光的辉映下显得很专业。我打开大灯开车跟在她后面,像一个猎手跟着一只逃窜的鹿,五十六米处她右拐,我把车拐了进去,我数着她的脚步,二十一米时,她不见了,出现了一个武警战士。他认得出公安局的车牌,很友好地和我打招呼:“是来送小南的吧?”我点点头,这时我发现二层小楼亮起了灯,接着阳台上出现了季小南的身影,再接着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信息。

季小南说:对不起。

我也回了一条:你害怕了?

季小南说:有点儿。

我说:我也害怕。

季小南说:我觉得你是老手。

我问:什么老手?

她答:采花老手。

我说:很冤枉。

她答:你在这里守一夜就不冤枉你了。

我说:我会的。

她不再回答。她关机了。

我来到后座准备躺下睡,后座上我有一件警用大衣常年备着。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敲窗户,是武警战士。

“你怎么还没走?”他问。

“我说,明天,我还接她呢。”说完我就用大衣蒙住头睡了,我是真困了……我又看见了苗月歌。妈在纳鞋,是一双绣花鞋。

“给谁纳的?妈。”

“给你媳妇。妈知道你喜欢她。”

“谁?”

“季小南。喜欢吧?”

“喜欢。”

苗月歌叹了口气:“喜欢归喜欢,喜欢的往往得不到。”

“为什么?”

“这是命。妈得到了,妈也就永远得不到了。妈劝你,季小南不是你的,你的媳妇儿是张雅芝,听妈的,五原。”

“妈,你说的是真的?”

“还能假……等等……妈去趟卫生间……”妈起身走了……我喊:“妈……”妈已经不见了……又是一个梦。

有人敲车窗,我抬头看是季小南,她面如桃花地望着我:“你真守了一夜。”我坐起来说:“这算什么,我们抓捕时经常守两夜三夜的。你睡好了吗?”

季小南晴转阴:“哼,我还不如抓捕对象呀。”说完就走,等我开车追出去,她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我准备去追,马局来电话了。

“想好了没有?”

“想好什么?”

“你搞什么搞,宁五原,我是马中华。”

我一下子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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