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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领黑枪:第四章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刘广雄

第四章

 

1

五月十四日,星期一。

星期一总会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而刚刚逝去的七天,就像是一件穿得皱巴巴的衣服,被人漫不经心地扔到了洗衣机里。

星期一,许新生坐在建筑工程设计院最大的一间集体办公室里。这间大办公室里足有五十个工程技术人员在工作。许新生一边在电脑上进行计算,一边想象着下班后的约会,陷入了骤然来临的“爱情眩晕”之中。

星期一,蓝亚舟一本正经地坐在指示灯和监视器闪闪烁烁的程控机房里,像个安分守己的知识分子一样捧着一张报纸。谁也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就像谁都不知道那些曲曲折折的电缆中流淌着什么一样。

星期一,周子立上午去了市公安局。几天前,他随同公安纪检部门的人到基层检查工作,回来后准备写一组系列报道。每一篇报道在见报前原则上都必须得到公安部门的认可,因此他有足够的理由隔三岔五地出现在市公安局的大院里。下午,周子立打了几个电话。现在,他正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张仲给他打电话。

张仲给“挪威木屋”大型战争游乐场的战术教官莫应雄打了个电话,让他进城来打扑克牌“升级”。

正当莫应雄驾驶摩托车飞驰在进城的公路上时,欧阳默正站在局长王健行的办公室里。王健行的办公桌上摊放着那张激光打印机打印出来的男人头像。

局长王健行思考了大约五分钟,命令道:“立即将照片发往各分局和派出所!一旦发现此人,立即监控并马上报告——注意保密,防止案犯潜逃!”他想了想,接着说,“另外,通知技侦中心,用电脑查询所有在案的罪犯资料,看看能不能从有前科的人员中找到这个人。”

欧阳默响亮地回答道:“是。”

“另外,”欧阳默接着说道,“局长,陆涛回来了。我们认为,这一系列大案的作案者具有极高的犯罪素质,而且很可能是有组织的、带黑帮性质的团伙所为,不排除有高科技犯罪的可能。因此,能不能把陆涛调配到专案组,和我一起负责这一系列案件的侦破工作?”

王健行沉吟了一下:“你并没有证据说明这一系列案件与高科技犯罪有关,不过,我认为你的判断有一定的道理。但是,陆涛现在负责计算机管理科的工作,脱不开身。要不,另外调一个技术警察给你?”

欧阳默没有再说什么,敬礼后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事实上,在此之前,欧阳默已经请求技侦中心核查有案底的人员中有没有图片上的这个年轻人了。计算机中心的技侦负责人告诉他,仅有照片,查对起来可能要花好几天。

欧阳默及时给陆涛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局长已经同意派一个技术警察给重案组了,但这个人是不是陆涛,就需要他自己去努力了。

陆涛的声音听起来仍然是那样喜气洋洋:“哈哈,我会给王局一个理由。”

2

五月十四日下午五点二十四分,换了一身“阿迪达斯”运动服的莫应雄驾驶一辆“雅马哈250”越野摩托车拐上春风西路,沿春风西路北行约四百米,一个急刹车停在三十六层高的吴城科技大厦楼下。“亚太”公司总部占据了吴城科技大厦的整个十八层。

莫应雄跳下摩托车,穿过大厅,走向电梯。接近下班时分,电梯一到底层,就涌出来一大群人。一些认识莫应雄的人纷纷和他打招呼,莫应雄面带微笑,频频点头。

高速电梯将莫应雄一直送上了十八楼。他走到张仲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屋子里只剩下张仲一个人,飘浮着一层浓浓的烟雾,茶几上散乱的扑克牌还没有收起。张仲稳稳地坐在巨大的老板桌后面,笑嘻嘻地看着走进屋来的莫应雄。

莫应雄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张总。”张仲笑得更开心了:“盒子,你没见人都走光了吗?”于是莫应雄也笑了起来,叫了声:“大哥。”张仲站起身来,走到莫应雄的面前,仔细地打量打量他,问:“处理那两个公子的事,还算顺利吧?”

莫应雄说:“险!有人带了真家伙,褚总把枪和录像带都还给他们以后,那帮小杂种就熄火了。”张仲赞许地点了点头,对莫应雄说:“褚总是我的兄弟,也就是你的大哥,办事很有一套,你多向他学学。但有些事情他不能沾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莫应雄干脆地说:“明白!”

张仲从茶几上的扑克牌堆里捡起一支香烟,点燃了抽着,唠唠叨叨地说道:“这个晓冬,尽抽好烟,扔了也不心疼。看我下个月不扣他的工资!”说完,他转过身来拍拍手,“完了,盒子,人都走了,你的双升也打不成了。”

莫应雄笑了。

张仲说:“不准笑!我问你,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莫应雄想了想说:“大概有一个月了吧。”

“那你现在就回家看你妈去,陪老人家一起吃顿饭,别指望我会请你吃饭。”

莫应雄问:“就这事?”

张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话还没说完哪,谁让你小子插嘴啦?听着!一、回家看你老妈;二、顺便给你那帮兄弟打个招呼,最近都老实点儿,别惹事;三、你今天晚上必须找到周子立,告诉他明天到山上打枪,我也去。约个时间,明天你陪他一块儿去。”

张仲说完,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轻轻擂了莫应雄一拳:“还不走,想偷窥大哥的隐私吗?”

莫应雄转身向门口走去,张仲叫住了他:“回来!你开我的车去吧,摩托给我。”见莫应雄的表情有些诧异,张仲接着说:“听着,第一,你开轿车回去看你老妈,让你妈在街坊邻居面前光荣光荣;第二,我今天晚上约了位女士吃晚饭,骑你的摩托去,一来显得你大哥年轻,二来别让女士知道我是大款,把我绑牢了可就惨喽!”

张仲今年三十九岁。从外表上看,张仲和城市里那些“发”起来的私营企业老板没什么两样。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留着短短的板寸头,宽宽松松的高级休闲服,说话大大咧咧,笑起来声音洪亮——他就是那些在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的,一脚迈出豪华轿车,一手握着手机,昂头走进某某高级宾馆的那种“老板”。

一般生意场上的朋友以及那些与“亚太”公司有业务往来的政府官员、国有企业负责人都习惯把张仲当成一个兢兢业业从小生意起家,一步一步把生意做大,学历不高,智商也不高,但为人很不错,很讲义气的生意人。很少有人知道他毕业于北京某重点大学,并在那所大学获得了国际贸易硕士学位。至于他曾经是一名真正的军人,并且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那更是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此刻,当莫应雄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时,张仲关上房门,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巨大的老板桌后面。他把巨大的真皮转椅转了一个方向,让自己的面孔正对着窗户。落日的余晖正在窗外慢慢地黯淡下去。笑容从张仲的脸上消失了。他右手抵在额头上,指缝里夹着一支香烟,缕缕青烟袅袅地从他的耳边升起。看起来,他完全像一个陷入沉思的学者。

张仲有种急切地想要见到东方素的冲动。坐在东方素那放有橘黄色台灯的写字台前,张仲总能感到一种空前的宁静,同时感到自己的思维空前活跃,神采飞扬,很多精美绝伦的点子都是在那张放有橘黄色台灯的书桌前产生的。

张仲站起身来,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细心地锁好了房门,没有忘记在门与门框之间粘上一根肉眼难以发现的细丝——如果有人偷偷进入他的办公室,细丝就会被拉断。而要进入他位于十八楼的办公室,唯一的通道就是这扇门。

张仲跨上莫应雄的“雅马哈250”摩托车,汇入一街的车流,向位于城市西北方的师范大学住宅区驶去。他不开自己的车去找东方素,是因为他不想听到人们在背后议论:这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与一个暴发户搅和在一起。

东方素差一点点就成了张仲的妻子。

张仲与东方素的爱情产生于北京的那所高校。那时张仲刚刚考上本校的研究生,而东方素是中文系本科二年级学生。他们产生爱情的原因已无据可考,总之不是英雄救美人,也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东方素正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一个东方味十足的女人。事实上,首先吸引张仲的正是这个女孩的名字。紧接着,张仲就被这个女孩浑身洋溢着的清纯和诗意迷住了。东方素选修的专业是中国古代文学,那个年代选修这个科目的女生已经不多了。而正在攻读国际贸易专业研究生的张仲碰巧对中国古代文学,特别是四大古典名著十分喜欢,他旁听了这门课。他们相识在课堂,很快就坠入了爱河。东方素在爱上张仲的同时便已认定自己的一生将托付给这个手臂粗壮的男人。当然,张仲也深深地明白这一点。

东方素并不是个漂亮的女人,她十分娇小也十分单薄,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近视眼镜,身体裹在蓬蓬松松的布裙子里,像个脆弱的布娃娃,以至于张仲总是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她揉碎。即将离开校园的张仲和东方素是幸福的,他们彼此都相信,永远不会有什么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他们坚信,毕业后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结婚,平平静静地生活,生一个健康的孩子,用毕生的精力把孩子抚养成人。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工作单位,决定毕业后一起到吴城师范大学任教。生活像一个精心编制的电脑程序,即将按部就班地开始运行。

到吴城师范大学报到前,张仲对东方素说,他要到外地去办一些事,很快就会回到吴城与东方素相会。东方素把一个甜甜的吻印在张仲的脸颊上,她相信,张仲要去做事情,总有他的理由——她已经习惯了不去打听张仲的事情。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上隐藏着太多的伤痛和秘密,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除非张仲愿意告诉她。她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张仲在考上大学之前是一名军人,参加过一九七九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

张仲要在自己工作、结婚、生子之前去看望田大路和莫应斌的家人。田大路是张仲的“长官”,炮兵某部侦察连连长,莫应斌则是张仲最亲密的战友。一九七九年那场战争中,他们都永远地躺在了那片异国的土地上。张仲流着鲜血、淌着热泪对着田大路和莫应斌的遗体发誓:“你们的母亲就是我的妈妈。”

很多人在战场上都面对战友的遗体这样发过誓,但也有很多人慢慢地忘记了他们的誓言。而张仲没有忘记,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要去看望他的妈妈们,告诉她们,他已经学业有成,获得了硕士学位,并且找到了一个好女孩,那个好女孩即将成为他的妻子。

他不想让东方素知道这些与流血和死亡有关的往事,更不愿意把自己和那些妈妈的故事告诉东方素,因为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是埋在他一个人心底的秘密。

莫应斌的母亲和兄弟家住吴城,因此,张仲决定先到几千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去看望田大路的父母双亲。他们是农民,至今未能摆脱贫困。张仲认为,田大路的父母更需要儿子,更需要他。另外,他还打算沿途尽可能多走几家,去看看那些把儿子奉献给了共和国的父母们。

大约一个月后,张仲回到了吴城。东方素眼中的张仲显得十分疲惫而憔悴,神情之间透出一种让她感到十分陌生的警觉和焦虑。几天之后,东方素惊奇地发现,远行归来的张仲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性格开朗、温柔体贴的好男人,而似乎变成了……一头双眸血红的狼。

东方素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她担心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张仲轻抚着她的肩膀,涩涩地说:“素素,我们分手吧。”

东方素惊呆了。过了很长时间,她轻轻挣脱张仲的双手,缩着肩膀坐进沙发里,仿佛突然之间被冻伤了的一只鸟。

“为什么?”她自言自语般喃喃地问道。

“不为什么,素素,你别问了。”张仲转过脸去,不敢直面这个仿佛被人不小心扔进了澡盆的布娃娃。

“总得有个理由吧!”东方素依然用那种自言自语般喃喃的声音说道。

“没有理由。素素,我永远不会娶你。”张仲背对着东方素,仿佛是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说话。

“真的不爱了吗?”东方素心如死灰,她知道从这个男人口中说出来的话是永远不会更改的。她并没有抱任何希望,她只是在对自己说话。

“别说了,素素,我走了,你好好保重自己。”

东方素没有看到两滴滚烫的眼泪正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缓缓溢出,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男人不得不仰起头,大步走出了房门。

“我等你,我要永远地等着你。”东方素的口中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呓语,然后她就缓缓地倒在了沙发上。

张仲没有到吴城师范大学报到,他开始调动所有的关系。当年从战场上归来的战友们,有的依然留在军界,有的回到了地方,经过血与火考验的男人们在市场经济的海洋里游刃有余。在战友们的帮助下,张仲很快以个人名义办起了一家机电设备公司,很快又把机电设备公司变成了“亚太通用机电设备进出口公司”,自己当上了董事长兼总经理。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需要金钱,因为他的心头已经萌生了一个疯狂的计划。一个人独处的夜晚,他一遍一遍聆听着收录机里传出的美国著名反种族歧视领袖马丁·路德·金的著名演讲——《我有一个梦想》(《I HAVE A DREAM》)。那雄壮的声音回荡在无边的暗夜里,令他血流加速,宛若重归战场!

东方素并没有永远地等着张仲,张仲已经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她找遍了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再也找不到这个叫张仲的男人。于是她草草地结了婚,又草草地离了婚。她的前夫——一位现在已经很有名气的外科大夫对东方素的评价是:“素素是个好女人,可就是神经兮兮地让人受不了,没有激情,像一张没有任何折皱的白纸……”

张仲和东方素的再次相遇发生在今年的二月,也就是三个月之前。那种偶然的路遇在城市里随处可见:突然之间,你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那里,与你相隔最多只有五米!

张仲那时就站在那里,他的身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张仲!”东方素轻轻地叫了一声。那种自言自语般喃喃的声音突然唤起了张仲生命中刻骨铭心的某种记忆,他骤然回过头来!

东方素轻轻地点了点头。张仲回过头去,对“红旗”轿车的驾驶员说了几句什么,黑色“红旗”便像一条鱼一般轻轻地滑进了一街的车流,消失了。

张仲迈开大步向东方素走了过来。

“素素,你还好吗?”张仲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东方素的肩膀。

东方素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这多不好!”张仲努力地微笑起来,“素素,你看这多不好!这么大的人了,站在大街上哭鼻子……”他拉起东方素的手臂,轻轻将她拉到附近的一个街心花园,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东方素已经掏出纸巾,擦干了眼泪。她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毕竟,自己已经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了。她甚至掏出小镜子和化妆盒补了补妆,然后尽可能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道:

“张仲,你看起来好像是发财了。”

张仲笑了笑,不置可否。

……

“你的妻子和孩子还好吗?”东方素这样问张仲的时候,她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她感到自己的双颊滚烫,宛若重逢校园,重逢那些遍地绿树飘摇的黄昏,张仲的脸正离自己的眼睛和嘴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素素,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娶你。你想想,我会娶别的女人吗?”张仲苦笑着说。

东方素突然失声痛哭起来,一头扑进张仲的怀里,一边哭一边说:“张仲,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等你!我结了婚,又离了婚。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我不要你娶我,我只要能看到你!我不要你离开我,永远不要再离开我……”

张仲小心翼翼地捧着怀中这个哭泣的女人,像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易碎的玻璃器皿。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自己心中正在泛起一种可以被称为“害怕”的感觉……

十多分钟后,张仲驾驶的“雅马哈250”摩托车驶进师大宿舍区,在十七号楼前停了下来。他慢慢地走上七楼,掏出钥匙,打开了东方素的房门。

张仲斜靠在门框上,微微地笑着。东方素从里间探出头来,看见张仲,立即像只小鸟似的飞了过来,一头扑进张仲的怀中。

“我来吃饭、睡觉……”张仲轻轻地抚摸着东方素瘦得让人可怜的肩胛骨,贴着东方素的耳朵无比轻柔地说道。

3

天空瓦蓝……看起来风平浪静的高空定有强劲的气流。那些洁白的云朵缓缓移动着,不断改变它们的形状,像草原上奔腾的野马群,又像海面上动荡不安的浪线。云的边缘永远是柔和的,推动它们的气流像一把精致的刻刀,雕刻出大群大群英俊飘逸的白马。它们洁白的长鬃优美地舞动着,永居高处。

蓝亚舟坐在市体育场的看台上,将自己的目光从遥远的天国慢慢拉回到场中奔跑着、呼喊着的一群红白小点上。绿茵茵的草地使他的眼睛感到十分愉悦,奔跑在草地上的许新生十分抢眼。许新生和他的那群“球友”几乎每周都要踢一次足球。这天,他应蓝亚舟的要求,把蓝亚舟也带来了。

蓝亚舟踢了半场,许新生让他下场休息。蓝亚舟温和地笑了笑,顺从地退出球场,坐到看台上,像个本本分分的好孩子一样看许新生他们继续踢球。

许新生在前场接到一记长传,用胸部停球后带球向对方球门狂奔,绕过对方一个后卫,逼近罚球弧顶端。对方另一个后卫见大事不妙,飞起一脚向许新生脚下的足球铲去。许新生敏捷地从对方的脚上跃过,凌空一记横扫,足球擦着门梁飞进了门框。

许新生高高地跃起,在空中潇洒地挥了一下拳头,口中响亮地“耶”了一声。蓝亚舟笑着向他挥了挥手。新生还在大学念书的时候,就是校队著名的足球前锋。校园里的球迷送了他一个响亮的绰号:射门机器。

蓝亚舟的脸上虽然浮现着微笑,他却可以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厌恶。他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足球——他不喜欢一切需要与人合作的运动和工作。相对来说,他更喜欢一个人待在他的工作室里,面对一台屏幕不断变幻的电脑,安安静静地坐着翻开一本童话书。只有那样的时候,他才会感到自己完全是独立而自由的,甚至只有那样的时候,他才能感到自己是安全的。上大学的时候,蓝亚舟分析过自己的这种心理。他知道,与其说自己不喜欢人群,不如说自己害怕人群。这与一个人的成长经历有关。尽管蓝亚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知道这是一个事实。

许新生、周子立和蓝亚舟高中时代是同班同学,毕业于本市一所著名的省级重点中学——师范大学附中。他们都是从吴城下属的各个县中学选拔到师大附中的优等生,同在异乡为异客,促使他们很快结下了兄弟般的友谊。周子立将他们三个人命名为“三剑客”,大家也这样叫他们。

与大家相比,蓝亚舟是一个“阴沉”的人。当同学们高唱着“我们是五月的花海”,在鲜红的团旗下庄严宣誓,或者当同学们在诗歌和散文里衷心希望红旗更红、蓝天更蓝,花儿永远开放,生命之树长青之时,蓝亚舟冷冷地打量着这一切,小心翼翼地遮蔽着自己的心灵。他不参加文学社的活动,不在球赛中抛头露面,不学跳舞,也不爱唱歌,不追女孩子。除了来自异乡这一点,同学们无法找到他和周子立、许新生更多的相似之处。

只有蓝亚舟自己知道为什么不参加那些活动。那是因为,在那样的活动中,蓝亚舟永远不会脱颖而出,最多只能跟在大家后面混混。蓝亚舟从来不是混混!从小他就知道,无论做什么,他都必须出类拔萃,只做第一,不做第二!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学校园还没有更多的商业社会特征。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学校园流行马拉多纳和普拉蒂尼的球技,流行李小龙的拳道,流行程琳的《熊猫咪咪》、朱小琳的《妈妈的吻》,还有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学校园流行紧身牛仔裤,流行那种只有两个胸兜的草绿色的确良军装,流行史泰龙在《第一滴血》中穿的那种美军作战服……

周子立和许新生他们满腔热忱地给南疆的勇士们写信,满腔热忱地为不幸遭到大火袭击的大兴安岭募捐。他们躺在小花园里的草地上嘻嘻地笑着谈论女孩子,偷偷把火辣辣的情书夹在参考书里交给自己心仪的女孩……蓝亚舟像个影子般跟在他们身后,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同学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蓝亚舟在“三剑客”中特有的地位。他们不知道蓝亚舟恰恰是三个人精神上的领袖,这样说毫不夸张,蓝亚舟曾经指着周子立的鼻子告诉他:“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走极端。今天你可以为一场战争激动得手舞足蹈,明天你也许就会唾弃这场战争,因为在战争中死了那么多人!”

在那些无边的暗夜里,鼻孔里充溢着同学们的汗臭味和脚臭味,梦呓和磨牙的声音撞击着蓝亚舟的耳膜,没有人发现蓝亚舟在悄悄地冷笑。他咬着牙咝咝地吸着凉气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他蓝亚舟能成为真正的大英雄,发出火星爆裂时大火映红天际般的光芒。

坐在看台上的蓝亚舟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往事。他发现自己不仅对足球,而且对游走在世纪末阳光下的人群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厌恶之情。他对花朵一般灿烂地欢笑着,骑着五颜六色的自行车快乐地溪流般滑过他身边的中学生、大学生满怀鄙夷。他们懂得什么?过生日、切蛋糕、麦当娜、汉堡包、周星驰、林志颖、《泰坦尼克号》……各种传播渠道通过各种粗制滥造的音像制品和文化快餐,把形形色色的时尚、风俗和观念带入人们的生活,像花花绿绿的纸片一样纷纷飘落。无知的人们湮没在时尚的垃圾堆里。他们穿着流行的服装,说着含义不明的话语,脑子里空空如也!

“我是谁?我是什么?”蓝亚舟自问。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我就是小飞侠彼得·潘,我就是打死了七个巨人的那个小裁缝。你们?你们只能是站在我的身后朝我欢呼、向我喝彩的那些很容易满足的观众!”

4

山崩地裂……我军开炮了。敌军的重炮阵地在我军准确的炮击之下像一朵朵硕大的红牡丹徐徐绽放。敌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体、七零八落的枪炮部件,雪片般从空中飘落。张仲对着步话机报出一连串的坐标,不断修正弹着点。“撤!”指挥员短促地下达着命令。“炮兵侦察兵做的绝对是勇敢者的游戏,很可能你不会倒在敌人的枪口下,却倒在了你自己的炮火中……”这是谁的声音?是连长田大路吗?不对,《勇敢者的游戏》是刚刚上映的美国大片,田大路不可能看过这部影片……张仲背起步话机,迅速撤离炮火纷飞的战场。撤退时,田大路总是跑在最后面。

“害怕吗,张仲?”这又是谁的声音?是莫应斌吗?

“不怕!当兵不当侦察兵,还算什么军人!”这是自己的声音。

“你别吹牛,突入敌后执行任务的时候谁都不会害怕。炮一响,你就知道害怕了。特别是往下撤的时候,敌人就像影子一样在你后面跟着,不害怕那才怪哩……”

张仲真的感到害怕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被炮火炸死的敌人一个个又站了起来,像一个个橡皮人似的,面无表情,端着枪一步一步迎着自己走了过来。张仲扣动扳机,“56-1”冲锋枪的枪口喷吐着炫目的火舌。然而,没有一个敌人倒下!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过来。

张仲迈开步子想跑,可背上的步话机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脚下的大地仿佛正在不断地塌陷,他迈不开脚步。突然,田大路出现了。他大喝一声,对着敌人猛地扫射出一梭子子弹。张仲乘机打了一个滚,落进了一条地沟。

躺在自己身边嘻嘻笑着的是谁?莫应斌吗?他笑嘻嘻地问:“张仲,现在你知道害怕了吗?”

“快开枪,敌人上来了!”是谁在大声地呼喊?张仲看见田大路像棵突然被伐倒的大树,缓缓地倒了下去。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他的胸前喷射出来。“不——”张仲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大喊,然而田大路的手就那样轻轻地从张仲手中滑落了,像一条滑溜溜的眼镜蛇。张仲能抓住的只有空气,那一缕空气就那样不动声色地流出张仲的指缝。

“不,这只是个梦!”张仲告诉自己,“梦是不会有颜色的,那不是鲜血,不是鲜血……”

“不——不——”张仲大声地呼唤着,又一颗炮弹在张仲的身边爆炸了。张仲可以感到气浪把自己掀了起来,自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在无边的天空里悠悠地飘……我是死了吗?不能死,千万不能死!人如果在梦中梦见自己死了,那他就真的已经死了。想到这一点,张仲焦急不安地命令自己必须马上醒来,必须立即醒来。他的身体急剧地抽搐起来,像一条缺水的鱼一样在柔软的席梦思双人床上艰难地扭动着……东方素轻柔地拍打着张仲的肩膀,打开台灯,把光线调暗,对着张仲的耳朵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道:“别怕,别怕,我们在自己家里,什么都不怕……”多年以前,她就一次次被张仲噩梦中的抽搐惊醒,正是这个男人梦中抽搐的样子使她相信,这个男人也许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坚强,他也会害怕,在心灵的最深处,也一样需要有人护卫着他。

张仲觉得自己已经醒了。那时,他正和莫应斌走在一条黄金般闪亮的小河边。莫应斌的手臂友善地搭在他的肩上。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侦察任务——敌人就在他们身边,子弹嗖嗖地在耳边飞。一个战友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倒下了。死去的战友大大地睁着眼睛,他的头颅指着北方——祖国的方向!张仲腿一软,跪倒在战友的尸体旁边。莫应斌一把拉起他,大声骂道:“你他妈的找死呀,快跑呀!”

张仲试图站起来,可他的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莫应斌一把从他身上扯下步话机,反手扔到草丛里,一把拉起他就跑……回来后,田大路狠狠地骂了莫应斌一通:“你是老兵了,怎么能在战场上扔掉步话机呢?”张仲想辩解,莫应斌悄悄地掐他的大腿。

“没事,连长就是那个脾气,骂过了也就算了。在完成任务的前提下,保住小命是最重要的事情,这是他说的……”

“应斌,你怕死吗?”

“怎么能不怕呢?我特别怕死。我还想退伍以后考大学哩!大学生,说起来多好听!如果我考上了大学,我妈在街坊邻居中可有面子啦!”

“你不会死的,应斌,你是老兵了嘛!”

“那可说不准,据说枪子专找老兵。倒是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枪子总是绕着你们飞。”

“应斌,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妈和一个弟弟。最让我担心的是我弟弟,小小年纪就被老妈宠坏了,不成样子。听我说,张仲,要是我光荣了……”

张仲捡起一个石片,扔到河水中,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可突然间,水花变成了巨大的水柱,敌人向我们开炮了……

“这是一个梦,一个梦!”张仲大声地呼喊着,可他的嗓子发不出声,他的双脚迈不动步。又一声巨响在他的耳边响起。金子般的小河就在那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则迷失在一片绿得发黑的丛林之中。张仲焦急不安地走来走去,可怎么也找不到出路。他口干舌燥地徘徊在无边的绿树之中。这时,他惊奇地看到,一枚巨大的炮弹带着尖利的呼啸声,像一个巨大的坚果从天而降,缓缓地落到自己面前,陷入汩汩地冒着气泡的沼泽之中……莫应斌突然出现了,他一个虎跳压在张仲身上。就在那时,炮弹爆炸了。天崩地裂之后,莫应斌的瞳孔正在渐渐放大,渐渐变得天空一般灰白。你没有死,没有死,这只是一场梦。

张仲捧着莫应斌的头颅。莫应斌的头颅正像沙子一样无法阻止地从他的指缝间滑落,而那张嘴却在不停地开合着:“我真的很害怕,我真的要死了,我真的被炸死了……”“不!”张仲发出一声长啸……

张仲大叫一声,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那盏橘黄色的台灯,紧接着看见了东方素。东方素像只小猫一样伏在他的胸口上,睁着眼睛,仰望着他的脸。

“我又做梦了。”张仲充满歉意地说,“吓着你了吧?”

东方素温柔地一笑,没有说话。

“你睡吧,我起来抽支烟。”张仲轻轻地吻了吻东方素的脸颊,站起身来,走出卧室,来到东方素的书房里。他拧亮桌上的台灯,面对桌子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

一九七九年那场战争,对张仲来说,简直是场噩梦。他试图永远忘记那场战争,除了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

他没有忘记田大路说过的话,也没有忘记莫应斌说过的话,他们说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退伍后,他闭门读书,玩儿了命似的考上了大学。有一段时间,他把军装锁到了衣箱的最底层,回避一切与战争有关的书籍、电视、画片,甚至不愿见到任何与红色有关的物品。他想从那场弥漫着红色和绿色的梦中挣扎出来,在和平的阳光下做一个平平静静晒太阳的人,一个幸福的人。

直到他从田大路的家乡归来……列车飞驰,在一种轻度的恍惚中,他不无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血液中已经永远地融入了那种绿色,永远无法褪去的绿色。他想,有的男人,生来就应该是个战士!

此刻,张仲坐在东方素的书桌前,台灯橘黄的光柱像一朵温暖的大花笼罩着他。张仲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渴望做个幸福平静的人,永远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橘黄色的台灯下,守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就像海子的一首诗中写的那样:“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张仲深深地知道,他所幻想的那种宁静已经永远不会来临了。所有的玩世不恭、所有的血性和激情、所有的英雄梦想,此刻都从张仲的面孔上消失了。此刻,他只是一个真实地忧伤着的男人。

他回头望了望素素的卧室。他知道那个娇小的女人正静静地躺在床上,不会来打扰他,任他静静地想他的心事。几个月来,素素与他绝口不言婚嫁——素素知道,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是永远也不会更改的。他们的交往保持在一种绝密的状态下,连褚良平、莫应雄、周子立这些兄弟都不知道张仲的生命中有过一个叫东方素的女人,而现在,这个女人正静静地躺在他隔壁的屋子里。

张仲已经悄悄把一笔属于他个人的财富以东方素的名义存入了银行。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对这个深爱着他的女人表达某种歉意,同时在心理上获得一点点平衡。

张仲只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悄悄地离去,离去就永不再现,让素素感觉只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充满感伤和温情的梦。

东方已经悄悄开始发白了。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张仲站起身来,推开窗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空里略带腥味的空气。因噩梦而带来的感伤就在这深深的呼吸中一扫而光。张仲转过脸来,沉静若水。他再次变成了那个永远嘻嘻哈哈地笑着,用隐藏在笑容后面的眼睛冷冷地打量这个世界的男人。

5

陆涛像风一样卷进了欧阳默的办公室。

身着便服的陆涛举手碰了碰额头,算是给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欧阳默敬了个礼:“欧阳队长,三级警督陆涛奉命前来向你报到!哈哈,王局已经批准我到你的专案组工作啦!”

三分钟之前刚刚接到电话通知的欧阳默抱着手,面带微笑地望着陆涛的脸:“我想知道你给了王局一个什么样的理由。”

陆涛一屁股坐在欧阳默的办公椅上:“大侦探,推理呀!”

“又是写了一份情真意切、说理透彻的报告?”陆涛在公安局“竞选”科室领导时所作的演讲给同事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欧阳默判断他这次又是故伎重演。

“错!”陆涛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你为什么总是用老眼光来看待新问题呢?我陆涛这么聪明的人,难道永远都只会使那一招?你想,王局最大的业余爱好是什么?”

“围棋!”欧阳默脱口说道。局长王健行酷爱围棋,而且拥有业余段位,这是公安局人所共知的事情。“难道你小子为了能来我的专案组,送了王局长一副高级围棋!”

“又错!”陆涛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欧阳队长,按说在吴城警方,你也算是号人物了,可想问题为什么总是那么直来直去呢?你就不能结合我的专业和特长来想一想?”

欧阳默一点儿都没有生气,他需要的正是陆涛这样的同伴——思维活跃,充满热情,表面上看起来嘻嘻哈哈,骨子里却有着做什么事情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韧劲儿。他摇了摇头:“如果我和你陆大侠一样聪明,我还想办法把你弄到专案组来干什么?”

陆涛见欧阳默这样说,也就不再继续卖关子了:“我只不过是一边跟王局说事,一边在他的电脑上安装了一个小小的围棋猜局游戏。你可别小看这个小游戏,它包含了整整七千二百盘完整的高手棋谱。王局只要在没事的时候打开这个程序,就可以进行猜局游戏了。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猜局?就是让你一步一步地去猜高手们是怎么走棋的,和打谱差不多,但是比摆出棋盘,捏着棋子打谱可方便多了。我用三分钟装完了这个游戏,又用五分钟教会了王局用这个程序,最后两分钟陈述了我到重案组工作的重要,总共十分钟时间,王局就点头了!”

欧阳默笑了笑:“小涛,你这算什么呢?投领导之所好,有拍马屁之嫌。而且,要是王局被你的小游戏给迷住了,不理朝政,你的罪过就大了!”

陆涛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就这个话题深谈下去。他走到欧阳默的电脑前,随手打开了电源:“说说案子的进展?”

欧阳默走到他的身边:“下午刚刚开过案情分析会,你没有赶上,就再给你说说情况也行。”

欧阳默的电脑启动后,屏幕上提示输入密码。欧阳默看了一眼黑乎乎一片的显示器,并没有告诉陆涛开机口令,而是接着往下说:“五月四日晚,一名持枪的窃贼闯入市政府秘书长邱南方的情妇陈媛媛的住宅,与提前回到别墅的邱南方不期而遇。窃贼持枪威胁邱南方后,劫走了一批现金和贵重物品。几天前,考虑再三的邱南方向警方报告了这一重大案情,并且协助我们,采用电脑画像技术,得到了那个窃贼的电脑画像!”

陆涛一边听欧阳默说话,一边不停地敲打着电脑键盘。欧阳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别乱动电脑,里边没什么重要资料,你知道我不喜欢用电脑!”欧阳默对陆涛说。

“我动电脑,能叫乱动吗?”陆涛又敲了几下键盘,“电脑专家来了,你不让动电脑,这不是明摆着排挤我这个副组长吗?往下说!”

欧阳默知道陆涛说话就这风格,于是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已经将电脑画像下发到各派出所,让各基层单位紧急查控画像上的这个人,一有情况,立即报告。另外,技侦中心也在加紧工作,将画像和有案底的人员照片进行相似性分析。不过,这要花几天时间……”

陆涛轻轻地“哇”了一声。欧阳默有些惊奇地发现,陆涛不知做了什么手脚之后,电脑居然绕过口令,开始正常工作。

“你是怎么做到的?”欧阳默注视着电脑屏幕,情不自禁地问道。

“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能做到的,一定还有人能够做到。所以,我要提醒你注意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今天开始,这台电脑由我接管了,不许你同意任何其他人动这台电脑!”

欧阳默点了点头。

陆涛关了电脑,站起身来:“别以为我在玩儿电脑,就没听你说话。刚才你说的,我全都听见了,而且明白了。现在,我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窃贼是如何准确地掌握了邱南方和陈媛媛都不在家这个细节的。”

“这很简单,比如他事先掌握了陈媛媛的住宅电话,打个电话没人接,不就知道别墅里没人了嘛!或者他一直守候在陈媛媛的住宅附近,亲眼看到陈媛媛和邱南方都出去了,于是下手作案!”欧阳默分析道。

“不对!”陆涛摇了摇头,“第一,邱南方那天一直在市政府上班,而陈媛媛从早上离开别墅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去过。因此,你的第二个判断,也就是窃贼采用的是盯梢的办法,显然不对。如果是盯梢,他早就下手了,何必要等到晚上才动手?第二,向陈媛媛的别墅里打电话也不对。现在的人,经常不接电话。特别是陈媛媛那样的明星,一定接到过骚扰电话,因此,她装的一定是有来电显示的电话或者录音电话,一般情况下,她是不接电话的。这样,你的第一种判断也不合理!”陆涛摇头晃脑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欧阳默不得不承认,陆涛的分析有理。

“那你的看法呢?”欧阳默干脆坐了下来,点上了一支香烟。

“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我是窃贼,我要准确地掌握一个人的行踪,最有可能采取的办法是什么?”陆涛在欧阳默的对面坐了下来,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欧阳默的眼睛。

“第一种选择当然是跟踪。”欧阳默说着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但是,谁要想跟踪邱南方那种级别的官员,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对了!”陆涛接着说道,“第二种可能就是监控邱南方的交通或通信工具。欧阳,你想,对邱南方那样的人来说,他的交通工具不是固定的,然而,他的通信工具却一定是固定的!”

欧阳默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好你个小涛,你明明已经想清楚了,为什么要跟我绕圈子?”

陆涛摇了摇头:“我的这种想法,到目前为止仍然是一种假设,因为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种假设。”

欧阳默绕过桌子,走到陆涛的身边:“小涛,如果要对邱南方那样一个官员的所有通信工具进行监控,要怎样才能实现?”

陆涛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也恰恰是我想要知道的问题。”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哦!”欧阳默从沉思中抬起头来,看了看腕上的表,“都这么晚了!走,小涛,我们吃点儿东西去,我请客。”

“你本来就应该请我吃饭!”陆涛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表情,“我到专案组走马上任,你这个当头儿的也该给我接接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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