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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度短篇小说卷——编外警官(十六)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梁路峰 郭建平

真相

“又发生医闹了,肖钧的媳妇袁静到镇卫生院生娃,因为难产,大人没保住,小孩儿危在旦夕,现在死者家属三十多号人围住医院讨说法,你赶紧到医院来!”

刚刚结束警衔晋升培训回到派出所的钟岩,便接到所长刘强风风火火的电话。

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钟岩带上单警装备,风驰电掣地赶往三和镇卫生院。

钟岩刚到卫生院门口,一眼便瞧见院子里密密麻麻地围着一大群人,训斥声、咒骂声、哭闹声不绝于耳。

钟岩穿过人群,来到刘强身边,刘强满脸愁云地向他介绍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满怀期许地望着钟岩,因为钟岩是这里的片儿警。

三和派出所有五名警力,所长刘强、教导员郭亮、三和责任区民警钟岩、五里屯责任区民警刘旭、户籍内勤民警王璇,这次医闹事件发生后,除了留在所里值班的王璇,其他警员都出动了,出事的三和卫生院正是钟岩的责任区。

钟岩四十出头,这是他担任三和责任区民警的第五个年头,平日里,钟岩常常到群众家里串串门,为他们解决一些磕磕绊绊的家长里短的事、邻居纠纷事,三和镇的村民们都很信任他,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晓的。这次医闹事件,镇政府、派出所、医院方都派人进行斡旋,可死者家属均不买账。因此,刘强第一时间便把钟岩召集到了现场。

在人群里,钟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三和镇小有名气的吴七拐。

钟岩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厌恶,吴七拐这个人他最熟不过了,四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中等,相貌猥琐,他是一个四进宫的老油条了。吴七拐十六岁开始偷鸡盗狗,敲诈勒索,坑蒙拐骗,可谓无恶不作,四次被警方抓获获刑,四次刑释后依然我行我素,整天游手好闲,至今还是个人见人嫌的单身汉,成为三和镇有名的无赖。在三和镇,每一次打架斗殴,闹访、突发事件都有他的份儿,社区屡次矫正,却是屡教不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相。

吴七拐就像一只苍蝇,哪里有“臭味”他就出现在哪里。

“吴七拐,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钟岩追上吴七拐质问。

“原来是钟警官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怎么啦,我又犯什么法啦?还是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出现在这里吗?”吴七拐流里流气地回答。

“我警告你,别跟我生事端!”

“什么叫生事端啊,钟警官,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医院把人给治死了你不管,却来管我,你和医院是一伙的吧?”经吴七拐这么一煽动,死者家属顿时情绪又激愤了几分。

“走,派出所不管,我们就到院长办公室去闹!”不知谁喊了一句,顿时人们结群冲向医院三楼的院长办公室。

刘强立即召集现场工作人员吩咐道:“目前家属情绪激动,如果强行阻止,可能效果适得其反,可以让他们到院长办公室商量事情的处理,但我们也要警告他们别做违法的事,大家要用执法记录仪记录好过程,并确保医院正常行医秩序。”

现场处置人员听从刘强分工后各司其职开展劝导工作。

院长办公室,家属们正义愤填膺地数落院长对医院管理不善,更有情绪激动的家属要打砸办公桌上的东西,所幸现场民警及时制止。这时,一名护士跑过来向吵吵嚷嚷的家属人群喊道:“小孩儿情况危急,需要输血,谁是小孩儿的家属请过来一下!”

肖钧听见后,抹了抹眼泪,疯了一般地跑向了护士:“我是小孩儿的父亲,抽我的血吧!”

家属们突然缓过神,停止了无休止的咒骂,所有人也匆匆来到婴儿抢救室门口,在外面焦急地往里面张望。

几分钟后,肖钧耷拉着脑袋从抢救室出来,家属们以为抢救无效,顿时愤怒的叫喊声又闹起来,当几个年轻人正要砸打院长办公室的东西时,又听见护士的高声叫喊:“大家别吵了别吵了,血型不匹配,其他家属做好验血准备,要立即为小孩儿输血!”一时,小孩儿的叔叔、伯伯、爷爷、姑姑等家属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失望地走出来。

突然,吴七拐像幽灵一样闪进验血室,缠着要护士为他抽血。

几分钟后,吴七拐同样脸露失落的表情走了出来,小孩儿潜在的危机随着时间一秒一分地流逝而越发紧张,家属们也显得越发焦急不安。

正当死者家属十分忧虑之时,一位中年男子匆匆闯了进来,原来是小孩儿的舅舅袁权,他来到护士跟前说:“我试试吧!”

“跟我来!”

几分钟后,验血室传来好消息,袁权的血型和小孩儿的匹配,且健康!

“准备输血!”

手术室一阵忙碌,室外一片寂静……

半个小时后,医生告诉家属:“小孩儿经过输血后情况趋于稳定,已脱离生命危险!”这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小孩儿得救,给死者家属的医闹局面带来了根本的转变,家属对医院的敌意明显削减了许多,于是双方就这次医疗事故开始了协商赔偿。

 

一回来就遇上了这样难缠的医闹,通过劝导,几经折腾,转闹为和,钟岩暗自感叹自己运气不差。经过几个小时的谈判,双方就赔偿金额讨价还价,这对钟岩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死者家属希望的是想要多赔偿点儿钱,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谈判一直持续到凌晨3点,总算达成了一致,了却一件医闹事件,回到所里后,钟岩没来得及洗漱,倒头便睡。

迷迷糊糊中,钟岩似乎看到肖钧妻子袁静那幽怨的眼神和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还真是活见鬼了,钟岩一向不相信鬼神这东西,但那次医闹后,吴七拐似乎一下就浪子回头了,也不到处耍横无赖了。醒来后,他在梦中看见的东西却越发清晰。这让他很是郁闷,他扪心自问没有做过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但隐隐之中,他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至于吴七拐到底为什么有如此大的转变,村里人谁也不知道,有的村民甚至猜测是因为钟岩狠狠地教训了煽动医闹事件的吴七拐。对于村民的传闻,钟岩只能一笑而过,他才没有如来佛祖那种普度众生的能力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吴七拐的转变与这次医闹事件是分不开的,只是这个谜底他也无法解开。

妻子袁静去世后,肖钧整天愁眉苦脸,时而唉声叹气,时而喜怒异常,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因为思念亡妻而情绪不稳定,纷纷安慰他。他也不说什么,总是摇摇头,眼神里不时透露出恍惚和愤怒。

傍晚,钟岩吃过晚饭与往常一样,沿着派出所附近的河岸散步。在河边的垂柳下,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肖钧吗,这小子又坐在那里发什么呆呢?

钟岩朝着肖钧走过去,拍了一下肖钧的肩膀。肖钧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原来他完全没有察觉有人走过来了。

“怎么啦,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啊?”

“原来是钟警官,吓我一跳呢。”肖钧讪笑道,“我没事就在这坐坐!”肖钧似乎在极力隐瞒自己的尴尬!钟岩和他寒暄了几句,沿着河边继续散步。

接下来的日子里,肖钧似乎和钟岩约好了一般,钟岩每天散步都能遇见肖钧,还是那样坐在垂柳下一言不发,怔怔地望着清澈的河水。钟岩心里琢磨着这该是一个多么痴情的男人,心中不觉升起几分同情和凄凉。

直到有一天,肖钧看见钟岩后,主动过来攀谈:“钟警官,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情呢?”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肖衍的亲生父亲是谁。”

“开什么国际玩笑,你不就是肖衍的亲生父亲吗?”

“我不是。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肖衍出生那天需要输血,但我的血型竟然不匹配,回去后我就越想越不对劲。前些日子带肖衍到省城看病时,我偷偷地做了一个亲子鉴定,结果肖衍果然不是我儿子。我一直相信我老婆不可能做对不起我的事,但是事实摆在面前,如今她已经不在世了,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了!”钟岩看得出肖钧心中的痛苦和纠结,心里还真不是滋味了。钟岩想安慰他几句,可又说不出口。

“钟警官,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能不能帮我找出那个男人是谁?”

钟岩一怔,肖钧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话才是他想说的。

“钟警官,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连自己的女人被谁黑了都不清楚,我活着不踏实啊。”肖钧好像看透了钟岩的心思,言语间几乎在哀求他。钟岩望着肖钧那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我尽力而为吧!”

可是,钟岩回到派出所后,为自己鲁莽地答应肖钧的事而懊悔不已。钟岩再三思量,又觉得有必要弄清这件是是非非的事儿。

二十多年的从警经历,养成了钟岩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如果这件事情案中有案呢,或是涉嫌犯罪呢?假如查出真相而引发纠纷怎么办?想到这里,钟岩感到责任重大。

本着为当事人的隐私保密的原则,钟岩对自己知道的情况守口如瓶,开始着手调查袁静的私人生活和隐情。

钟岩秘密走访袁静生前的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大家对袁静的评价一致很好,从来没有谁听说过袁静有绯闻,钟岩感觉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昨晚,钟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袁静那幽怨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神情让他再次心乱如麻,莫非袁静在暗示我她有冤情?想到这里,钟岩无奈地摇摇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又不是在拍悬疑片。

连续一周的调查毫无进展,这让钟岩很是受挫。回到所里,他仔细回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医闹、吴七拐不正常的表现、肖钧的苦衷、袁静幽怨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奇异的场景,钟岩思索了许久,始终没能找到查明真相的突破口。

吃过晚饭,钟岩照例出去散步,经过吴七拐家门口时,他习惯性地朝屋内看了看,发现吴七拐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

“吴七拐,你怎么啦?”钟岩推门进去,看见床边地上有点点血滴。

“钟警官,是你啊?”

“我路过这里,听见你咳嗽得厉害,就进来看看,看你情况不容乐观,看医生了没?”

“没用了,肺癌晚期!”说着他从枕头下抽出一张病情诊断书,“肺癌晚期”四个字显得异常扎眼,“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些日子,我是罪有应得,不过我的儿子从此没有父亲了!”

“我没听错吧,你儿子?”

“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不瞒你说,肖衍就是我儿子!”

“这,可能吗?怎么回事?”

“对,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老天可怜我,给我留了个后,哈哈!”

“别跟我在这绕弯子,赶紧把话说清楚!”

“肖衍出生那天找不到匹配血型,我去验了血,结果发现我的血型匹配,但是因为我是大三阳携带者,所以不让献血。”

“咳咳咳……”

“回来后我想了很久,刚好那天看电视看到了一个孩子不是父亲亲生的故事,联想到我之前对袁静做的事情,我开始想象着要是肖衍真的是我儿子该有多好啊!”

“你对袁静做了什么?”

“我强奸过她!”

这让钟岩无比愤怒:“你这个……”钟岩想说脏话,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法律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害怕什么法律吗?咳咳咳……”

“你说,是怎么回事儿?”

“第二天,我偷偷地到医院偷了一点儿肖衍的血样,到省城进行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证明肖衍是我儿子!”

“你是什么时候强奸袁静的?”

“去年的一个傍晚,袁静在地里干活,我看到四下无人,就把她拉到村头的树林里强奸了。我说如果她敢报警,我就杀了她全家,而且全村人都会知道她是个不干净的女人了,她果然没敢说出去。后来我又有过几次,袁静也一直没有报警。一段时间后,肖钧回来了,我就再没有找过她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吴七拐一口气将所有的真相和盘托出,让钟岩异常震惊,这些只有在电视里才有的故事,竟然活生生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上演了。

“钟警官,我可能活不了几天了,或许就在今晚,我就要去向袁静赔罪了。如果你现在要抓我去坐牢,我也心甘情愿,咳咳咳……”钟岩摸了摸身上,处警带在身上的手铐还在,他抽了抽手铐,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钟岩再次来到吴七拐的住处,发现吴七拐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在吴七拐的桌子上,钟岩发现了两封信,一封是给肖钧的,还有一封是他的投案自首自诉书……

接着,吴七拐死于肺癌的消息立即在三和镇传开了。大家都说,这是恶有恶报,吴七拐死不足惜。

钟岩带着那封信来到了肖钧家,将信交给了肖钧。肖钧看完信后,将信撕得稀巴烂,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得令人可怕。许久,肖钧终于说话了:“钟警官,肖衍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件事,请你帮我保密好吗?你放心,我会像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对待他的。他是袁静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袁静真傻,是我错怪她了!”

“我一定保密!”

“谢谢你……”

几天后,恰逢县局人事调整,钟岩被调至县局刑侦大队工作。几年后,他听说肖钧一直没有再娶,对肖衍也视如己出,悉心照料,很是幸福满足。而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一直被善良地保守着……

 

(原载《中国乡土文学》201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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