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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度散文诗歌卷——我的警察兄弟(五)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谢沁立

 黑镜头

小温学的是摄影专业,大学一毕业就当了摄影师。小温很帅,一米八几的个头,浓眉大眼,颇有“星”相。但他每次赶到摄影地的时候,都没有人注意他,人们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被拍摄者身上。

因为,被拍摄者都是死者。

小温是警察,刑事侦查摄影警察。在每一起命案现场,首先赶到的刑技警官是被称为“标配铁三角”的法医、痕迹与摄录像专家。小温的工作就是拍摄刑事案件的命案现场,并将无法带走的关键证据用影像精确记录。他镜头下的主人公都是被害人,他相机的储存卡里多是静物,那些留有各种痕迹的静物。

工作七年,出了一千多个现场,拍摄了三万多张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面都有着难忘的记忆。

他曾在盛夏的一个下午,一间狭小的浴房里,拍摄满是喷溅鲜血的水龙头下面隐藏着的半枚大拇指指纹。那是犯罪嫌疑人冲刷被害人血迹时留下的。为了拍照清楚,小温弯下腰,架好三脚架,努力扬起脖子歪着头调整照相机的焦距。头顶是四只用来替代光源的炙热的浴霸灯泡,整整烤了他一个小时。最后,刑警根据他拍摄的半枚指纹和其他证据,很快找到了凶手。

他也曾经在殡仪馆的解剖室里,拍摄刑事案件中的死者被法医解剖后脏器的形状、颜色。为了方位准确,拍摄更接近真实情境,他脚踩解剖台两侧窄窄的床沿拍照,死者解剖开的躯体就在他的两腿之间,尸液沾湿了他的裤脚。

为了不遗漏所有的痕迹,又不破坏现场,按照工作程序,摄影师常常在勘验现场的刑警出来之后,第二个进入现场进行拍照。小温曾经在一个深夜,一个人进入一个位于二十六层楼的房间拍摄死者。那套住房三室两厅,面积比较大。小温从一进门开始拍起,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拍照,几乎每个房间的地上都有或点点滴滴或流淌过的凝固的血迹。但走遍了所有房间,他竟然没有找到死者。而最先进入的属地民警明明告诉他有一个死者在里面。小温的心提了起来,咚咚跳着,警察也会怕啊。他开始重新走过每一个房间。就在第二间卧室,他走过双人床,走向靠近窗户的书柜时,稍一偏头,一个人半坐着倚靠在床铺和书柜之间的空隙里,浑身是血,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早已死亡。找到死者,小温稳住自己狂跳的心脏,举起相机,各方位拍摄了一帧又一帧照片。破案后的真相让小温有些心疼,男人独自在家癫痫发作,头部重重磕到了桌角,一根较粗的动脉破裂,男人疼痛难忍,又无法自救,满屋乱窜,最终失血过多死亡。

小温说,相机是用来记录美好景物的,而我却用它来拍摄死亡现场,拍摄丑陋、血迹、高度腐败的证物。但这些现场照片虽然恐怖、恶心,却能昭示真相。就让真相通过我的相机暴露在阳光下,作为惩罚罪恶的依据吧。

小温喜欢警察这个职业,喜欢摄影。每当案子破了,作为技术民警,他和一线办案民警一样自豪。他远在家乡的父母也认为小温从事的是刑警职业中最没有危险性的专业,对小温也很放心。

但父母没想到,小温自己也没想到,他在工作第五年的那个夏天,面对面地站在了死神眼前。

那天是星期六,小温值班。晚上10点多钟,有报警说郊区一家私企厂房内发生凶杀案,一人当场死亡。凶手是父子俩,与被害人相识,已经逃逸。报警人是厂里的几位保安,目击了现场。

小温和负责法医、痕检的同事勘验现场。相对于很多复杂现场,这个单一现场相对简单。法医初步判断死者为钝器敲击头部致死,身上有硫酸烧灼的痕迹。小温按部就班拍照。尸体被送去殡仪馆。现场勘验很快完毕。刑警分析犯罪嫌疑人是戴着手套作案的。但现场并未找到手套,现场指挥员通知警犬队前来搜寻。

现场勘验民警完成工作后,携带工具箱陆续走出厂房,分别上了停在厂房门口两边的警车等待犬队。厂区里漆黑一片,除了一排厂房,其余都是杂草丛生的空地。两辆警车的警灯无声地闪烁,警车之间相距约十米远,中间是通往大门的一条小马路。

小温乘坐的是门口右边的警车。他没有上车,而是拿着相机的储存卡到左边的警车上给分局民警拷贝照片资料,以便他们回队里分析案情。车外,有几名保安匆忙往厂区更深处跑去。车里的技术民警并不知道距离厂房二百米远的大门口发生了什么。照片拷贝完,小温从前车门下来,准备回自己警队的车。因为警车停放得靠近草地,不好走,小温便绕着车头转到车尾。就在他走出车尾的一瞬间,猛然看见一个人影手持一个长条状工具,站在车尾的另一边,距离他三米远。小温本以为是保安,但一瞬间他听见一声金属相撞的声音,那长条状物不是什么工具,而是冲锋枪!他听出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隐约看到人影右手在前,左手正在扣动扳机。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小温向人影飞身扑过去,与此同时,枪响了,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小温腋下飞过去。小温没有中弹,而是和歹徒一起摔在草地上。虽然是技术警察,但刑警学院毕业的小温毕竟训练有素,刹那之间他分辨出持枪者是左撇子。扑倒歹徒的那一刻,他死死按住对方的左手,并用身体紧紧压住挣扎着的歹徒,不让他有再次拉动枪栓的机会。

车尾部瞬间发生的事,另一辆警车上的民警看到了,几名民警跑过来帮助小温。黑暗中,他们以为小温中弹了。凶狠的歹徒在冲锋枪被民警控制住之后,从后背又掏出一支步枪,将一名民警腿部打伤。而在他连续扣动扳机对准小温时,子弹卡壳了……

民警们约束歹徒时,疲惫得喘着粗气的小温在草地上摸索着,他要找他的储存卡。他要赶紧找到储存卡塞进相机,拍下这个场面。黑暗中,小温如愿找到储存卡,拍到了现场照片。

许多情况是后来得知的。歹徒六十多岁,和儿子一起杀害了生意合伙人之后,回到家想想觉得儿子如果被警察抓住枪毙了可惜,便想将所有目击证人都杀死。他找出年轻时存下的两支步枪和一些子弹,背上一个挎包便返回第一现场。一路上,他杀害了出租车司机、保安等六名无辜群众。如果不是遇到机智勇敢、反应敏捷的小温,他挎包里的两枚手榴弹不论扔到哪里,后果都不堪设想。

那一夜,小温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掸掸身上的土,他听从领导安排,去了另一个现场拍照,直到凌晨4点回到队里。当疲惫的小温背着相机走进办公室时,有些愣怔。他不知道当天夜里,除去值班民警,队里所有的技术民警都被从家中叫回来出现场处理案件,大家都知道了小温差点儿“挂了”。迎接小温的,是警徽映衬下的同事们崇高的敬礼和紧紧的拥抱。

后来,小温回到第一现场,留影一张。照片上,他站在厂房前,高举着胜利的手势,身边,是子弹打在墙上的一个直径十五厘米的弹痕。那弹痕险些留在他的胸膛,小温险些成为他的同行镜头下的被拍照者。

小温荣获了公安部二级英模称号,到全国很多地方巡回演讲。站在讲台上的小温,讲得最多的不是自己,而是各警种之间的相互配合和同伴擒住犯罪嫌疑人时的英勇。他没有讲事情发生过后他的恐惧;没有讲他平安之后,才紧张后怕,不知道用哆嗦的手把电话打给谁;没有讲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第二天知道这个信息时,正在吃饭的碗落在地上;没有讲当时的女朋友因他距离危险太近离他而去……

小温更喜欢回到自己的岗位,回到深夜的实验室,一个人,从透明塑料袋上找寻指纹,拍摄下来;更喜欢与同事们一起出警,找寻作案现场的蛛丝马迹;更喜欢和几位年轻的警察闲暇时聚在一起,聊天,开玩笑;他会这样回应师妹说昨天看的电影实在恶心:还有什么比咱们每天遇到的情景更恶心的吗?

小温还会偶尔客串摄影记者,为队里的一些活动拍照。对焦时,他有时会闻到手里这个三千万像素的照相机散发出的阵阵臭味,他知道,那是他前一天刚刚在一个尸体高度腐败现场拍照的缘故。

小温也会给同事朋友拍些工作照和生活照。有时候,同事们看着照片会揶揄他,你还是摄影师呢,看给我拍的照片好像不那么清楚啊,而且太死板啦!小温则慢条斯理地说,好吧,你躺下,别动,我保证给你的照片拍得纤毫毕现、清清楚楚。

 

(原载《散文》2016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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