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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度精选纪实文学卷——铁笼沉湖(十二)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夏晓露

目录

——杭州下城“6·10”千峡湖铁笼沉湖杀人案侦破纪实 / 孙侃

天不藏奸 / 闫平

重走长征路:侗乡苗寨的“边关大将” / 欧阳伟

我在意大利当巡警 / 胡杰  吴迪

女法医的无瑕人生 / 吴迪

飞行,女警的青春梦——记上海市公安局警务航空队飞行员卜佳露 / 曹国柱

洗刷灵魂的“青春组”——记天津市公安局第一强制隔离戒毒所青少年监室 / 谢沁立

360张汇款单 / 谢沁立

看见·发现——小记上海市浦东新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八队民警黄剑辉 / 陈虹

社区民警高宝来 / 张和平

西子湖畔的温暖警营 / 马树德 

草根警察的滴水人生 / 夏晓露

 

草根警察的滴水人生

引子

立第一个功时,他做警察已有21个年头了,获奖词是“爱岗敬业,无私奉献”。这犹如晚年得子,可喜可贺,可他平静得让你看不到一丝的激动。他说:“都一样干,反正得干好。”让人觉得他性格有些木。他脸上挂了一层红晕,波涛汹涌在体内遁于无形,独自体会。他内向寡言,似乎是靠感觉走的人,他的感觉倒也对路了。如果从宣传角度来看,他似乎没法儿与拥有炫目光环的英模相比,不过,既然能荣立一等功,这背后一定有乾坤。

在他的设想中,自己的生命路径会是这样的:18岁当兵,22岁当警察,60岁退休,然后养老、钓鱼。

这条人生的路径似乎普通得闭上眼也能走完,可他却走得弯弯曲曲,跌宕起伏。下面这串数字像低八度的音符贴着地面,弹出一个草根民警不甘心向命运屈服的酸甜苦辣,弹出一个男人深藏内心的警察情怀:

16年——夫妻两地分居

39个月——没发工资

300元——每月生活费

23年——至今住在派出所

在他24年的从警生涯中,所有的困难、所有的诱惑都未曾动摇他的“军心”。也许,生命的精彩就在于让自己的少年梦想在现实中真实地上演,并努力将其演绎得踏实丰满而又恒久。

一、人生的支点

鄢克贵从警以来先后在三个派出所工作,目前的甲西派出所是第三个,干的一直是内勤工作。他在陂洋派出所工作的14年间,因为工作扎实有经验,附近几个派出所的所长都动员他过去,其中好几个派出所的条件比陂洋所好,连市局缉毒大队也想调他,但他还是选择坚守在陂洋所。两年前,所长找他谈话,说是局里要将他从陂洋派出所调到甲西派出所。所长说,这次调动可不一般,上级组织经过反复考察,淘汰了无数候选人后,才将他“千挑万选”出来。一个普通内勤民警的调动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吗?甲西镇又有什么不同?

甲西镇的特殊在于“毒情”二字。鄢克贵跟所长说:“那里‘水太深’,我怕自己也把持不住,掉进‘水’里。”他老实巴交地坦白了自己的思想顾虑。但所长说没有商量的余地,必须服从命令。鄢克贵收拾行囊前去报到,结果发现当地的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甲西镇属广东省汕尾市陆丰(县级市)“三甲地区”(甲子、甲东、甲西),通过甲东大桥与甲子镇相连接。这里民情复杂,涉毒犯罪猖獗。2013年底,广东警方“雷霆扫毒”出动3000多警力和直升机封锁的博社村就在甲西镇辖区内。

这里的干部问题同样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和考验。“雷霆扫毒”行动之前,甲西派出所的前四任所长和一些民警因意志薄弱纷纷“落水”。这次组织派鄢克贵来,是对他的充分信任,也是对他的严峻考验。这次,鄢克贵被放在了风口浪尖,如利箭被放在了弦上。

城市很旧,旧得有些肮脏。这里有一条河,叫螺河,它贯穿城中,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曾经碧池天蓝,河水清冽得孩子们可随意下河游水。但近年来,这条母亲河再也无力保持其傲人的风姿,河床边是七零八落小山一样的垃圾堆,五颜六色的塑料袋颓废地趴在乌黑的河泥上,散发着阵阵恶臭。腐败的气味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硕大布袋笼罩在城市上空,让人有些窒息。

雨雾中,一个忙碌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前面那人就是鄢克贵。”当地公安局的同事指着前方。

眼前的他,身高约一米七,中等身材,典型的南方人模样,皮肤微黑,厚发,高额头,浓眉,厚唇,笑起来憨厚腼腆。

我一见他,便问起分居16年的事,在我看来,这样的夫妻真是少见,难道他们的婚姻不曾亮起红灯吗?

他说:“我曾经有过家呢,不过是间‘鬼屋’。”他说话时嘿嘿一笑,大有云淡风轻的感觉。

那是结婚三年后,一个冬天的晚上,在陆丰陂洋派出所一间铁皮屋内,刚下班的鄢克贵带着兴奋的表情推门进屋,生锈的大门发出一阵吱嘎声。他对正在做饭的老婆说:“爱芝,我们有房子了!咱们过两天去看房吧。”妻子闪着大眼睛半天不说话,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在哪儿?你是睁眼说大话吧!咱们哪有钱?”

“很便宜,一年租金1000元,两室两厅,90平方米。”他一口气说完。

“不可能,别骗我了。”妻子不相信他的话,自顾自地做着饭,油烟弥漫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内。

“这是真的,只不过……”他若有所思,有些忐忑不安。

“只不过不知道你敢不敢住。”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一边点烟,一边往屋外走,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鬼屋子,还有敢不敢住的?真要这么便宜,当然租啦!在哪儿?”

这时铁皮屋的房顶传来噼噼啪啪的下雨声,像谁往屋顶上拼命撒豆子。两人对话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得时有时无,两岁女儿鄢宁骏的咳嗽声和哭声透过雨声传来,显得微弱无助。鄢克贵站在门口大声说:“是间‘鬼屋’。”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雨中。

一个月后,“鬼屋”迎来了新主人。当年,因为经济纠纷,这里发生了持枪杀人案,屋主当场被乱枪打死在客厅。后来就传言这里闹鬼,很多年没人敢住。

鄢克贵结婚三年一直借住在派出所,当年派出所将一间大铁皮仓库隔出十多间,给他们这些从部队转业来的住。所以如今这套年租金1000元的两室两厅,对鄢克贵夫妇来说,已经是“豪宅”了。但鄢克贵看着新家却高兴不起来。

发黄的木门下面已经发霉腐烂,客厅墙壁污渍斑驳甚至长满了黑绿色的青苔,不仅如此,大门和墙面上嵌进密密麻麻的猎枪弹孔,像一双双阴冷的眼睛盯着他们,风嗖嗖地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往里灌。泼辣的妻子二话没说,卷起袖子就开始打扫,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将这套屋子收拾干净了。

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鄢克贵搂住妻子哽咽道:“老婆,真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和女儿……”

一个警察带着老婆孩子住进“鬼屋”的消息几乎传遍了陆丰城。

然而,一年后,妻子还是带着患有严重肺炎的女儿到广州打工,三年之后她们回到陆丰又住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回到了湖南老家桃源至今。两地分居生活起起落落,成了他们婚姻的常态。

事实上,家对于鄢克贵夫妇来说,已经不是我们通常认为的地理上的家,他们的家建立在灵魂深处,是经过千锤百炼建构起来的。他们虽然分居两地,但他们的精神密切相联,他们拥有超出常人的亲密。

十几年中,他们与岁月进行着对抗。命运没有让他们生活在一个城市,是内心的坚韧让他们找到婚姻延续下去的毅力,找到了用灵魂撑起一个家的支点,这支点就是鄢克贵如影随形的警察职业。

鄢克贵现任陆丰市甲西派出所代理副所长,重点负责缉毒工作。鄢克贵不是土生土长的陆丰人,自1993年从部队转业后,就把自己的命运与这座城市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个城市的河流、树木、一瓦、一草,还有那些鸡毛蒜皮的事都一一浸染着他的情感,渗透在他的生命深处。

如今,从治安相对稳定的陂洋派出所到了治安形势恶劣的甲西派出所,环境的复杂是对他意志和能力的考验。

二、警察梦遭遇滑铁卢

1971年,鄢克贵出生在一个美丽的村庄——湖南常德桃源县西安镇白洋村。桃源县位于洞庭湖畔,沅水之滨,武陵山下。在白洋村鄢克贵的家门前,有一条小溪,那是伴随他和妻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溪水,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那条小溪了,清澈的水,从山上流下,不管流到哪里都那么干净。父亲曾说,想要出头,要么读书,要么当兵。因为家里是村里最穷的,父亲怕他们学坏,常常在田间地头休息时给他们讲要节约粮食,并一再告诉他:“穷要穷得干净。”

“干净”二字成为日后鄢克贵做人的底线。

有一天,还在上初中二年级的鄢克贵课间休息时,看到校门口开进一辆蓝白相间的警用三轮摩托车,车上坐着两名穿白色警服的警察非常神气。两名警察腰上都别有一把长把的五四式手枪,枪把上吊有长长的红色流苏,好威风,看得他眼馋得很。这时,警察成了他心底的一个梦。

鄢克贵的爷爷曾是当地有名的神枪手,他对枪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他记得,爷爷当年枪法了得,新中国成立后他拿着一把火枪,在生产队里负责看管红薯地,拿着枪打偷吃红薯的野猪。鄢克贵从小就爱把玩爷爷留下的那把火枪。鄢克贵的家乡有尚武传统,他也学过武术。18岁那年,家乡来了招武警补充兵的人,他应征进入武警广东总队一支队机动中队,该支队承担着反暴处突任务。不久,鄢克贵就从湖南随部队来到广州。他在部队参加各种擒拿格斗的训练,练就一身好本领,至今在处置抓捕中仍能施展其武功。

当兵后,鄢克贵参与处置了轰动全国的“10·02”大空难劫机事件,他和战友们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保卫现场,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乘客被炸得碎尸横飞,到处是断手断脚,血流遍地,哭声喊声萦绕在现场上空。惨烈的现场震撼着他,血液、哭声、亲人的呼喊声一直弥漫在鄢克贵的记忆深处。记忆就像一粒种子,在暗处生长。

1993年4月,还在部队的鄢克贵被招录到广东陆丰星都农场派出所。鄢克贵觉得是上帝将他的梦想之门打开了,自己如愿以偿当上了一名警察。可到了派出所,穿上警服之后,却没人给他配备手枪,甚至没听到过一声枪响。什么英雄、什么刀光剑影、什么威风凛凛,全变成了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但理性告诫他,工作不是演戏,人生的路还漫长,能当上警察就是迈出自己人生的第一步,他清楚这个人生的目标不能迷失。

接踵而至的工作窘态让他记忆犹新:

办的第一宗案件就“砸锅”了。这件事发生在星都派出所。这天,是他第一次出街在农场路上巡逻,前面开来一台拖拉机,司机见到他们,突然调头往后开。他心想,这人是不是有问题?他拉上同事就追。

“干啥?去哪儿?”同事纳闷。他说:“快去把车拦住,我怀疑司机有问题。”他们气喘吁吁地将拖拉机拦住,并把人带回派出所讯问。结果司机大哭说冤枉,说车是自己的。因为没有证据,鄢克贵一心软就把人放了。一个月后,他和同事们再次巡逻时,抓获一名小偷,一看这人很眼熟,正是一个月前他放走的那人。经讯问,此嫌疑人最终承认一个月前偷窃拖拉机的事实,鄢克贵一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悔又恨。面对同事们的目光,他当时恨不能有个地洞钻下去。本来一个月前可以破的案件,因为心软放了嫌疑人,这让他很自责。这事儿就像挂在鄢克贵心口的警示牌,成了激励他钻研业务的动力。

第一次记笔录让他傻眼了。记得当年双坑村有一个村痞地霸,绰号叫“牛仔”,仗着脸上有一道刀疤,在村中为非作歹,经常提一把刀抢劫村民。有一次他抢劫了一个收草药的老人,将其绑压在一块大石头下面。派出所经过调查取证,决定由鄢克贵承担抓捕任务。鄢克贵带上几名协警,对“牛仔”实施抓捕,第一次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抓捕任务。可是抓回来后,取证、笔录等司法程序却让鄢克贵傻了眼。不会做笔录,怎么办?

那时刚从部队退伍,第一次主办案件,对他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听说分管法制的副局长赵文很内行,靠着看守所离市公安局很近的便利,鄢克贵厚着脸皮跑到赵文办公室请教,从讯问笔录到法律文书制作,他一天来来回回要问七八次。在赵局长的耐心指导下,鄢克贵终于独立完成“牛仔”案件法律文书的程序工作,“牛仔”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此后,他发奋读书,参加自学考试,取得了法律专业的大专文凭。

这件事之后,局里一度传言,这个“死心眼”的湖南仔干活儿办案还蛮厉害。星都派出所原所长林壁祥十分喜欢这个湖南来的“笨”民警,他说:“陆丰星都派出所在1992年成立之初,招了20名转业军人,其中有10名是湖南人。有人说鄢克贵是其中最‘笨’的,我发现他其实是低调,不爱说话,性格内向,可原则性很强,做人诚实,做事认真,还爱学习。”

可是,工作刚刚有点儿起色时,“没钱”却让这个男人陷入窘境。从小就穷过来的鄢克贵,再次遭遇贫穷的滑铁卢。到派出所后,本来每月还有435元的工资,可三年后农场企业亏损,他与全所民警39个月没发工资。39个月意味着什么?三年多没有任何收入。刚准备结婚的鄢克贵将此事告诉了在湖南老家的未婚妻。对方却说:“你等我过来。”不久,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孩儿刘爱芝来到了陆丰,两人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派出所专门为他们隔出一间小屋让他们安了家。而鄢克贵从此就背上了内疚的包袱,这一背就是23年。

鄢克贵1996年12月结婚,女儿1998年2月出生。可出生刚八天,女儿就患上了新生儿肺炎,每月一大笔医药费,对这个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女儿刚生下来时,妻子没有奶水,由于没钱买鱼,鄢克贵每天清晨五点天没亮就起床去河里钓鱼,给坐月子的老婆煮好鱼汤后再去上班。就这样,他坚持了六个月。女儿生病住医院,要交2000多元押金。鄢克贵平时全靠妻子打零工和借钱过日子,2000元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他只得厚着脸皮到单位财务去打听何时发工资,可得到的回答仍是没有工资。

鄢克贵的心一直往下沉,其他同事都骂骂咧咧的,一向内向的他虽不吱声,可心里却堵得难受。他有些迷茫了,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出困境,继续坚持还是另谋出路?最终,他还是决定坚持。

开始妻子不理解他,埋怨他,后来妻子渐渐明白了他的心思,说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干警察干一辈子。

2015年前,鄢克贵每月工资2700多元(现在工资是3900元)全部交给老婆,自己就花单位每月发的300元的补助,最奢侈的就是买两条百元左右的香烟抽。多年来,家里全靠读过医学技校的妻子在私人诊所当护士、给人当保姆、卖药材和借钱支撑。女儿刚出生那年他们就借了七万元,大部分都给女儿看病用了。给女儿治病的三年锻炼了这对夫妻的内心承受能力。

由于家庭情况特殊,鄢克贵每到一个所,所里就会腾出一间办公室给他住。为了报答所里的“恩情”,鄢克贵会主动24小时备勤。大大小小的琐事,不管是不是他分内的工作,只要需要,他就会忙里忙外,管得不亦乐乎。妻子因此常常笑他笨,鄢克贵似乎也成了大家公认的“笨”警察。可他不仅把“笨”演绎得淋漓尽致,还把“痴”练得炉火纯青。

鄢克贵不爱去外面应酬,不爱喝酒,不去KTV,以前他还有钓鱼的爱好,工作忙了之后就很少去了。他的电脑里有一个“征途”游戏,晚上实在无事时他偶尔也会打一打。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什么娱乐生活,每天只要所里没工作,他就是读法律书。工资卡交给妻子保管,在食堂吃饭,月初口袋里十几块钱,月底口袋里还是那十几块钱。妻子的妹夫曾经提出让他去帮忙管理一个工厂,开出了月薪两万的优厚报酬,但最终还是被鄢克贵婉拒了。

我问鄢克贵:“为什么这么高的收入你都不去?”

他坦诚地告诉我:“在这里工作经济是困难,生活也确实艰难,可我不想放弃警察这个职业。我认为这份工作来之不易。虽没有大富大贵,可作为从农村出来的穷孩子,回到家乡时,我是令人羡慕的警察。我只是没钱而已,可精神上却很充实,还有‘优越感’。特别是能为一方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看到群众的笑容,我就感到心满意足。”这就是鄢克贵的“痴”。

三、恶劣的环境淬炼了信念

对于郑猛来说,如果不是鄢克贵敢出头,为他们郑姓家族摆平这起凶杀案,他弟弟怕早就没命了,他们姓郑的人在这个村也将永无宁日。

那是鄢克贵调到陂洋派出所的第11年。下午六点多钟,鄢克贵接到电话报警:“打死人了,报案啊……”他听到古寨村村支书郑猛一边喘气一边说,“快去现场,谢家打死人了……”

当时所里只有一名协警,鄢克贵喊上协警马上出警。到达古寨村村口的大马路上时,这里已经围了很多村民,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地上,身后是十来米的血迹。眼前的一幕让鄢克贵头都大了,他看见躺在血泊中的郑某,整个人身上全是刀伤,比一头被宰的猪还惨不忍睹。

血案发生的原因很简单:郑猛的弟弟郑某是养猪的。因病猪送屠宰场被拒收,进而引发口角,郑某骂了对方几句,屠宰场老板谢粒找到村支书郑猛说,要让其弟弟郑某拿四色礼(烟、酒、茶、肉为四色礼,是当地风俗),并放鞭炮向他赔礼道歉。

而郑某听后拒绝了,谢粒便找人报复。当天晚上,谢粒等人将路过的郑某拦住摔倒在地,先用木棍子打,一直打到郑某不动弹了,谢粒又在其头上砍了一刀,将其手脚筋砍断,又将其两条肋骨打断,最后,用挂猪肉的铁钩将其大腿对穿后在地上拖行,一直从村口拖到屠宰场附近。行凶持续了约半个小时。

郑某的母亲跪在血泊中喊着儿子的名字,差点儿哭晕死过去。鄢克贵伸手往伤者的鼻子下试了试,感觉好像还有气:“快,找车送医院抢救。”此时,他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要紧。他将伤者抱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伤者,保持伤者体内的温度,并让协警拍照取证。

此时,凶手早已逃离现场。鄢克贵调来之前曾听说过古寨村历来是姓谢的强势,还在村里设立了“谢氏理事会”。谢家势力强大,当地人都害怕谢氏家族。这次鄢克贵接手了这个案子,他要借机好好让谢氏家族看看,有敢管的警察。他说:“我家属不在当地,不怕他们报复,我料定他们也不敢。”

鄢克贵带上协警直奔谢家。凶手谢粒果然在家没逃,正若无其事地在水龙头旁洗血衣。鄢克贵见状气得两眼直冒火。真是无法无天了,不把你这恶霸法办我鄢字倒过来写。他拧着两条浓眉,一股热流蹿上头顶,冲过去关上水龙头,大声问:“郑某是不是你砍伤的?”

谢粒将湿淋淋的血衣扔进水池,理直气壮地说:“是我,怎么样?”

鄢克贵随即掏出手铐准备将其铐住。正在这时,从屋内冲出一个挥舞着长刀的青年,气势汹汹地阻拦:“谁敢带走我爸,我就不客气了。”

气急的鄢克贵拔出手枪指着谢粒的儿子说:“你敢拦试试?”

谢粒的儿子这才怯怯地退让两步。鄢克贵和协警将谢粒带回派出所。

案发第二天,“谢氏理事会”便派两人来说情,并欲将一个纸袋塞给鄢克贵,希望他在处理此案时行行方便。鄢克贵一听火冒三丈,推开纸袋,把手里的一串钥匙狠命地摔在桌上:“还敢说情?你们自己想想,就因为那么一点点小事,竟然把人打成这样,你们还有没有人性?跟杀猪似的,那是人啊!是因为你们家族势力大?还是以为政府不敢管你们?如果被打的是你们的亲人,你们怎么想?还敢来说情,告诉你们,在我这儿没门儿!”那两人没想到这个外省佬儿竟如此“无情”,只得悻悻地拎着纸袋走了。

可没几天,平日里同鄢克贵关系不错的一个谢姓村民又悄悄找到他,塞了厚厚一沓钱给鄢克贵:“兄弟,照顾照顾啦,拿去喝茶……”鄢克贵心想,这样一起凶杀案还有人敢说情,真是个是非之地,如果不把握住自己,很容易被突破底线。

鄢克贵推开朋友的手说:“忙,我是帮不了,我们依法办案,受伤者的伤已验,打人的谢粒自己也承认了。要在平时,你觉得我穷,借给我钱周转下我会感激你,可是触及法律的事,你拿钱给我,就是在害我。请你尊重我们之间的交情,别说拿钱,就是一包烟我也不会要你的。”

犯罪嫌疑人谢粒父子受到了法律的严厉制裁,以故意伤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谢氏家族最终明白法律无情,在村里的行为明显收敛。而村里其他群众对鄢克贵的秉公执法更是交口称赞,终于有敢为他们撑腰的警察了。郑猛说:“我有什么事都喜欢找他商量,有他出面我心里就踏实。”

鄢克贵说:“办了那个案子,谢家有可能会报复我,但我相信正义的力量。如果犯罪嫌疑人恨我,我觉得没什么,如果老百姓心里怨我,就是我当警察的失职。作为一名警察,必须要有正气,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其实如果他办案子时抬抬手,放放水,成千上万的“喝茶费”就能到手,就能让他家的经济情况有所好转,可是“死心眼”的鄢克贵却只会摇头、摆手。他的行为让一些人很不理解。有钱都不要,真是一个“傻仔”。

其实,鄢克贵的内心有一把尺子,时时丈量着生命的质与量、宽与窄、深与浅。

海边的夏天十分炎热,大树下有几个村民在闲聊,几个小孩儿在与一条白色的狗追逐。这天,我们跟随鄢克贵来到博社村。

带路的鄢克贵腰上挂了一大串钥匙,都是派出所的:枪械室、所长室、内勤室、值班室……估计有十多把,但没有一把是自己家门上的钥匙。

他走在我们前面,一路上都在同村民打招呼,时不时被村民拦住聊上两句。他至今不会说当地方言,但已经能听懂潮汕话了。本来,这个地区十分排外,要与村民交心很难。但鄢克贵有些例外,村民们都喜欢这个外乡警察“鄢Sir”,说他对人真诚没架子,做事儿让人放心。

在村里,一堆堆建筑垃圾上面都插着一块歪歪斜斜的警示牌“严禁倾倒制毒垃圾”。五颜六色的高压线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从一根根电线杆和一家家农户的屋顶绕过。村落古老,村内建筑高度密集、格局凌乱、间隔狭窄,多为“亲吻楼”。尽管岭南的树木长年葱绿,但在“雷霆扫毒”行动前,这里的果树、草木、菜园一片一片地发黄枯萎。让我们更为惊讶的是,在村里一路上看到停在路边的车不是路虎就是捷豹,80%是名牌车,而且大多挂的是深圳车牌。从博社村“两委”办公楼往村口走,就能看到大毒枭蔡东家建了一半的楼房,数十根汉白玉柱子孤独地撑起没有墙的“豪宅”;村里还有一些盖了一半的别墅已成“烂尾”,让人感到这里曾经混乱、麻木、奢靡的状态。这让我联想起卡夫卡在描述布拉格时写道:“不过是一座形状寒碜的市镇而已,一堆乱七八糟的村舍……它反复地被侵占、反侵占、被轮流侵占……”

陆丰市有17个镇,近年来因“毒品”出名,而被称为“制毒第一村”的博社村是甲西镇的一个自然村,归鄢克贵所在的甲西派出所管辖。

博社村位于陆丰市东南部,陆路交通和水路交通都十分方便,坐船可通往汕头、浙江、香港、东南亚一带。毒品在这里能形成气候同其优越的地理位置有天然的联系。该村占地面积54平方公里,全村1700多户,近两万人,曾经有超过两成的村民涉毒。“生意做不做,关键看博社”,博社村已经成为一些制贩毒人员探风冒险的“风向标”。

冰毒在陆丰成为公开的“摇钱树”,可鄢克贵总是与“摇钱树”擦肩而过。当年父亲说的“穷要穷得干净”就像魔咒在他身上产生超强的免疫力,到甲西的第一天,他就不停地给自己敲警钟。

2010年6月10日,一辆黑色本田小轿车开到陂洋治安检查站,接近卡哨时,却突然加大油门,想冲卡。正在执勤的鄢克贵见状,大喊“停车,停车……”并冲到车前方挥手将其拦截,协警吓出一身冷汗。

看到司机眼神闪烁不定,鄢克贵断定,这里面肯定有“猫儿腻”。他先礼后兵,向司机礼貌地敬个礼后说:“请出示驾驶证。”司机神色迟疑,并没有掏驾驶证,而是惊慌地从皮包内抽出一沓百元人民币快速塞进鄢克贵手里,并说:“阿Sir,我,我老婆在医院要生孩子,我着急走,这点儿钱你拿去喝茶买饮料。”

鄢克贵问:“在哪家医院?”司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鄢克贵厉声道,“对不起,请接受检查。”为防止意外发生,他一边推开司机拿钱的手一边趁其不备拔出车钥匙,并马上喊旁边的协警上车检查,果然在车后座搜出一包20多克的冰毒。

四、一缕目光一分点赞

喜欢的事情做得尽善尽美,关键是心中有大爱。这爱是一种给予,是像水一样自然流动的行为。

老大爷写的“你是好人”的字条让鄢克贵惭愧了好一阵子。9月的秋雨让人感到一阵阵凉,甲西派出所的一楼户籍窗口排满了群众。已近下午下班时间,鄢克贵发现一个排队的老人身体虚弱总在咳嗽,又十分焦急地来回走动。鄢克贵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走过去问:“大爷,我见你排了一天了,你办什么业务?”

大爷说:“我想给孙子办理户口。”

“原来是这样,真对不起,今天所长外出了,签不了字。你把入户资料放我这里,等所长回来了,我帮你找他签,签好后我打电话给你。我就住派出所,你随时可以来拿。”鄢克贵耐心地告诉老人。

开始老人没听明白,以为不给他办,很着急。鄢克贵反复解释,老人终于明白,连声道谢,留下资料和电话后,一步一回头离开了派出所。当天晚上,鄢克贵将资料递交所长审批签好后,他就打电话给老大爷让他第二天来取。

第二天早上,老人早早来到派出所。鄢克贵将资料交给老人,并嘱咐他下一步如何办理。老人很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直接向鄢克贵要了一支笔,从口袋内掏出“好日子”香烟撕了一角包装纸,在上面颤抖地写了几个字。鄢克贵接过一看,老大爷写的是:“你是好人,你是真正的共产党员。”鄢克贵手拿着那张纸感到脸上发烧,他并没有觉得高兴,而是觉得汗颜,他只做了这么小的事就得到群众这么重的感谢,看来还是自己平时做得太少了。

“跟群众打交道,最重要就是不要有架子,你尊重别人,别人才会尊重你,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一名警察就有什么了不起的。”鄢克贵感慨地说。

一次鄢克贵从派出所去双坑执勤点值勤,途中发现324国道边一棵大树旁有一个小女孩儿在哇哇大哭,职业的敏感驱使他主动走近询问。从小女孩儿语无伦次的回答中,他认定小女孩儿迷了路,于是把她带回执勤点。他边询问边通过公安网的人口信息查找她家详细住址,终于在晚上十点联系上了小女孩儿的家人。小女孩儿的父亲赶到派出所后,看到吃饱熟睡的女儿,紧紧握住鄢克贵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陂洋是山区镇,因此比较封闭,辖区内很多老人很少外出,所以根本没有上过户口。2009年,国家实施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政策后,很多老人因为没有户口,无法领取基础养老金。在得知这一情况后,鄢克贵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到老人家中帮他们拍照、做笔录、写理由,帮助30多名老人办好了户口。

一天,一个聋哑女人一路小跑,跑到杂货铺门前,见到自己的两个孩子被绑在一根电线杆上,她哭喊着,围着电线杆转,想找人解开。“警察来了,警察来了。”人群中骚动起来。来人正是鄢克贵。他在所里听到有人报案后赶了过来,一看,被五花大绑的两个男孩儿才七八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小一点儿的背部被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两个孩子呆滞地看着围观的人。鄢克贵得知是杂货铺老板蔡某绑的人,便找到蔡某:“他们还是小孩子,你怎么能下狠手打人。你这是违法行为。”蔡某说:“他们偷了店里的东西,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他们。”鄢克贵一听更来气:“有你这么教训的吗?你这是违法,懂吗?”

当天晚上,鄢克贵来到孩子家,看到孩子的父亲在门口收拾一堆又脏又臭的垃圾。原来,这家是博社村里典型的贫困户,有五个小孩儿,最大的13岁,有智力障碍,最小的才一岁多。女主人因为又聋又哑无法干活儿,一家七口就靠捡垃圾为生。他看得有些心酸,马上掏出600元钱给了女主人。这之后,他每个月都给他们家送上100斤米。2016年元月,他终于为这家人争取落实到每月800元的低保。这家的五个孩子都没有上学,他又着手帮助他们联系学校,解决了老二和老三的上学问题,并与学校协商减免了他们的资料费等相关费用。最近,老三的手被烫伤,手指头伸不直,如果不及时做手术就有可能变成残疾,但手术费初步估计要三万元。鄢克贵又开始四处组织认捐并联系医院为孩子做手术。孩子父亲不善言辞,只会对别人说:“鄢警察是自己人,自己人。”

异地从警20多年,一个外乡人要被当地群众当成自己人谈何容易,鄢克贵是用他的爱心和责任心换取的。

“我们认为他在这里当个民警很吃亏,还不如在我们村当农民种田。他太老实,又不伸手拿,还经常往外掏腰包,所以生活才这么苦。”这是双坑村村民阿宝对他的评价。

傍晚,斜阳余晖。甲西派出所二楼长长的走廊映满金黄色的光芒,窗台上几盆绿色植物十分茂盛。双坑村村民阿宝身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趿拉着一双拖鞋,坐在鄢克贵办公室的木沙发上。

“每个到甲西的人都会变得很贪财,因为天天有毒品可以赚钱。但是他拒腐蚀,他立场坚定得很。”说话时阿宝双眼溜圆有神,他长得耳阔脸圆,光头,眉宇间透出精明,一边说话一边抖动双腿,有些激动,“我们乡下人素质高低不齐,纠纷、打架、伤害等各种矛盾经常发生,阿贵经常到我们村走访,因为是外地人,他不参与什么帮派家族,他处理案件公正,让我们心服口服。他身上有一种吸引你同他交往的东西。”

阿宝有些为鄢克贵鸣不平地说:“我同他聊过,干吗不申请调回湖南?他说很难啊!除非回去不干这一行。我劝他做点儿别的,可以多赚点儿钱,毕竟做警察又累又危险。可他却对我说,兄弟,我只想干警察干到退休。”说到这儿阿宝有些动情,他把脸转向窗外,眼中闪动着泪光。

五、刀尖上的舞者

与毒贩周旋,向来要经过缜密侦查,否则不可预知的风险太多。鄢克贵从事内勤工作的14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处理家长里短和鸡零狗碎的案件,没有经办过大起大落风险大的案件,可他骨子里有种“好战”的心。

这天,他迎来了第一次真枪实弹的案件。

清晨八点多钟,正在二楼备勤室查点装备的他听到楼下有人喊报案。他立马下楼,一位村民悄悄地对鄢克贵说,有人在大社寮村内制造毒品。当时,鄢克贵有些怀疑,一般人是不会这样明目张胆举报毒品案的。

这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不正常啊?鄢克贵在心里想。此人见鄢克贵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立马从上衣口袋内掏出一包白色晶体神秘地说:“这是我从制毒现场偷来的,我就怕你们不相信……”鄢克贵见状,用手指蘸了一点儿放在舌尖,感觉像是冰毒。他立马给所长打电话汇报。当时所里正式民警只有他一人,他请求所长向市局缉毒大队借人协助,可所长说:“不行啊,现在通知来不及了,市局人手紧张,没人派。你带上协警,见机行事,能抓多少算多少。”

鄢克贵深感责任重大,他带上才招的四名协警和一名新警赶往案发现场。他将任务向五人进行了交代,并作了简单分工。然后,每人穿上一件防弹衣,他拿了一支七九式微型冲锋枪,给新警一支七七式手枪(没有上膛),因新警没有持枪资格,这支枪只是给他壮胆用。

他们分坐三台摩托车在报案人的带领下开往大社寮村。一路上尘土飞扬。他们的摩托车停在离现场较远处的一片杂草中,越过齐人高的草丛能看见前方两百米处有一幢两层高的老砖房,青石砌的墙,墙头爬满绿色的藤类植物。根据地理环境,鄢克贵让一名稍有经验的协警配合新警把守屋后的小门,他带上另三名协警准备从前门进入。结果发现前门锁住,但铁门上有一个小方窗,可通过窗口看见院子内有一两部机器在吸气并冒气泡,鄢克贵估计是在分离冰毒原材料麻黄素。

待确定该栋楼的前后门窗都已安排我方人员把守后,行动开始。

“嘭嘭嘭”,他们敲打着铁门,只见里面有两个男子跑过来准备开门,鄢克贵刚想隐身窗边,但已来不及,他的警服被门内的男子看见,只听到有人往回跑。他们立即用脚踢门,但怎么也踢不开。旁边的一扇窗已从内部钉死。他们发现隔壁有一栋无人居住的烂房子,准备从那儿进入后再想办法。结果,他们发现有一个人正从烂房子的窗口伸出头张望,意欲跳楼逃跑。鄢克贵情急之中朝天开了两枪,意欲逃跑的嫌疑人将头缩了回去。鄢克贵用身体一边堵住窗口,一边喊道:“不准跑,全退回去,你们已被包围了。”

此时,屋内的嫌疑人将一根木棍伸出窗外拼命砸鄢克贵,鄢克贵的手臂被木棍打了几下,为震慑其猖狂行径,鄢克贵又开了七八枪。与此同时,守候在前门的三个协警破门冲了进去,看到一个嫌疑人还想往外逃,鄢克贵急中生智喊道:“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有一个已经被打死了,再跑你们就死定了。”这个嫌疑人听到后举着双手从二楼下来,被协警冲上去抓获。鄢克贵他们进到屋内,经过搜查,发现二楼有一个衣柜,鄢克贵用枪指着衣柜门喊:“快出来,不出来我就开枪了!”连喊了两声,都没有动静。他猛地拉开柜门,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衣柜内站着一个面色死灰、浑身僵硬的女人,原来这名女嫌疑人被吓昏过去了。

控制了一男一女后,鄢克贵又踢开天井内锁住的一房门,发现屋内床上有一人正蒙头大睡,鄢克贵一把将其从床上揪起来反铐住:“装啥装?!”

此刻,天下起大雨。雨水清洗着村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路边的芭蕉树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绿,原本灰头土脸的村庄经雨一洗立马显得山清水秀。鄢克贵浑身被雨水浇了个透,这时才感到被毒贩用木棍打伤的手臂痛了起来。他们成功抓获三名制毒嫌疑人,现场缴获制毒原料麻黄素药水两大桶(约500公斤)以及疑似毒品结晶体约10公斤,案值600多万元人民币。

人是在不断自我完善、自我训练中成长的。鄢克贵在甲西派出所经办的刑事案件中,有70%至80%的案件涉毒。

2014年10月17日,一个寻常的日子。鄢克贵在派出所食堂吃完早餐后,点燃一支烟站在院子内凝视着大门上方迎风招展的四面红旗,旗帜很红。院子白色的围墙斑斑驳驳,但在阳光下似乎显出一种生机来,墙的裂缝中长出一株株野草,院内七八棵荔枝、龙眼树已硕果累累。鄢克贵的内心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激情。

昨晚有线报称:“涉毒通缉犯陈某已经偷偷潜回老家张厝村,今天早上他们准备和两名男子进行毒品交易。”抓捕计划很快敲定,鄢克贵摁灭手头的香烟,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那把七七式手枪。八点半,所长吴木强召集大家讨论抓捕行动方案。

作为分管缉毒的副所长,鄢克贵承担一线抓捕任务。张厝村是隶属于甲西镇的一个村庄,靠近省道,路窄巷细。上午九点,三辆民用汽车不动声色地开进张厝村,沿路杂草丛生。进入村口,鄢克贵带领两名辅警转乘摩托车,朝线报所指的巷子驶去。约十分钟后,他们接近现场。这是一座老房子,墙面发霉斑驳,墙角长满绿绒绒的青苔。老房子一扇木窗半掩。鄢克贵贴近窗口仔细听了一会儿,便挥手示意开始行动。两名协警急速冲进屋里,鄢克贵举枪对准屋内两名男子,大喝一声:“趴下别动。”两名男子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制伏。现场另一男子不敢动弹,举手蹲在地上,鄢克贵上去将其铐住,他就是目标人物涉毒通缉犯陈某。在房间里头床上有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人,她脸被吓得煞白。屋内一片狼藉,桌上还放着“溜冰”(吸食冰毒)的工具。陈某的兜内被搜出一把短刀来,现场搜出冰毒20多克,这次缉毒行动完成得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现任副市长、公安局局长郑海陆在谈到鄢克贵时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我现在用干部一定全面考察,不过关的坚决不用。在陆丰能有鄢克贵这样一个民警,让我很欣慰。他憨厚,做事踏实,让人放心。”

郑海陆局长对陆丰的禁毒形势深有感触:“陆丰毒品形势依然严峻,面上已控制,目前是深层次的打击。这里队伍素质、队伍管理欠缺,多年来干部队伍形成断层,可以肯定,在陆丰还有一大批没有倒下的民警,鄢克贵正是这些民警的一个标杆。”

整治这个毒品重镇,成为广东省治安工作的重头戏。2013年底至2014年初,广东省公安厅在陆丰甲西镇博社村进行了一次震动人心的雷霆扫毒行动和统一收网行动。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雷霆扫毒战争。此次行动,广东公安机关出动3000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力,全面封锁了博社村的海陆空,突击扫毒。行动当天黎明时分,156名博社籍毒枭及制贩毒骨干分子悉数落网,警方捣毁制毒窝点18个,缴获冰毒近三吨。

这是广东省有史以来打击毒品犯罪用兵规模最大、抓捕对象最多、打击震慑效果最好的一次标志性经典战例,对解决陆丰、汕尾,全省乃至全国制贩毒突出问题具有十分重要的里程碑意义。在这个一度涉毒严重的粤东海边小村,“毒雾”终被荡涤一空。

毒品可以摧毁一个人的生命,也可以让一座城市的精神毁灭。作为一名基层民警,鄢克贵清楚,正义之剑应悬在灵魂之巅,死守底线之盾。

六、遥远的温情

一个长年不回家的人,为什么能在孤独中享受着一份工作的快乐,将自己最珍贵的年华和最深厚的情感倾注在本职工作上?是什么支撑他20多年来不变的警察情怀?

这天,我终于见识了鄢克贵在派出所的“家”。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厅有一长一短两个仿红木沙发,靠门边有一张旧书桌,上面放着一台电视机。小厅左侧是一间窄小的卧室,带有一迷你洗手间。卧室有一张一米五的床,紧挨着是一个旧衣柜。显眼的是一个木衣帽架上挂着的一个金色的女式手袋,我对鄢克贵说:“你老婆的包吧?”他嘿嘿笑笑说:“她可能忘在这里了。”这个“家”十分简朴,床上被子叠得如他在部队时一样干净整洁。

鄢克贵熟练地给我们演示潮汕人的茶功,泡了一壶“佛手缘”茶,一股桔香味顿时弥漫在房间。他说这是潮汕地区特有的一种用佛手瓜酿制而成的果脯样的食品,主要用于泡茶喝,有清热润喉消炎的功效。可以看出,他已经习惯了当地的生活。

远在湖南的妻子每天都要给他打三个电话问候,雷打不动。除了想念,妻子更多的是担心鄢克贵的安全。其实,她的担心不无缘由,缉毒民警的职业危险有目共睹。国家禁毒办和中国禁毒基金会曾组织人员对2010年至2013年11月全国禁毒公安执法人员伤亡情况进行调查,调查显示,不到四年时间,伤亡的禁毒民警超过1100人,过劳死占比很大,平均牺牲年龄为41岁,其中广东数量最多,伤亡人数为209人。

鄢克贵说:“我十分幸运有这样一位妻子,我能安心干到今天全靠她的支持和理解,我亏欠她太多太多。等我退休后,我们就结束这种牛郎织女的生活啦,到时我会接她来陆丰。”鄢克贵一脸的憧憬。

对家庭、婚姻、幸福的定义多种多样,刘爱芝在鄢克贵心里就代表幸福。16年的千里遥望反而让他们将婚姻磨砺得更加深厚、更加辽阔。他们让我想起作家杨绛的话:“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

7月9日这天上午,我们驱车到达湖南桃源县郊区,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来到一个村庄的路边。车在一栋二层的破旧楼房前停下,这是刘爱芝在桃源县租的收购中药的仓库。鄢克贵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家了,坐在我们身边的他似乎十分平静,眼睛一直看着车前方,流露出一种期待。而我的内心却澎湃着一种期待、渴望,或许,我们比他更急切地想见到他的妻子刘爱芝。

我们的车停下后,看到刘爱芝正在楼上搬运药材。听到我们的喊声,她才大汗淋漓地走下来。

我计算过鄢克贵回一趟湖南老家的路程:从陆丰坐三个半小时车到广州,再坐一小时的地铁到火车站,然后从广州火车站坐11个小时火车到常德,再坐高铁约32公里15分钟到桃源。如果看望父母,还要从桃源坐汽车三个多小时到达家乡白洋村。我终于明白了16年他们夫妻靠电话维系着的爱是多么沉重,也更让人敬重。

当那束午后的阳光照射在倚在门边的刘爱芝的脸上时,我感到一个女性、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为了支撑一个家历尽沧桑的坚韧。是这样一个女人,撑起了一个基层民警的天空。

面前小院的地上晒满了中药材黄精,四周是青翠的树木、花草。药香、花香和泥土的香味迎面袭来。家是人生的港湾,我们每个人都渴望港湾的温馨宁静,可以无忧无虑地尽享天伦之乐。但是刘爱芝没有想到,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与大多数人不同的路,这是一条常人难以忍受的情感之路:1996年12月27日,刘爱芝奔赴陆丰与鄢克贵举行了婚礼,四年后,便开始了两地分居16年的“走婚”生活:借钱—搬家—找工作—为女儿求医—长途探亲,日子在颠沛中度过……直到2009年,38岁的刘爱芝才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下午,我们从刘爱芝收集药材的仓库来到这个家,在桃源县城某住宅小区七楼。

屋里收拾得十分整洁。这是刘爱芝用自己打拼赚的钱以每平方米900元买下的80平方米的两室一厅。“我终于有家了。”她说得有些苦涩,“结婚十三年一直过着流浪一样的生活,经常搬家,四处租房。我记得第一次有家就是租住那个‘鬼屋’。当时一见那屋里的情形,我心里就怕得慌,可我不能让克贵知道,就强装满意。但我不能让女儿长期住那样的房子啊。当初嫁给鄢克贵,知道他做警察没多少钱,但没想到这么苦。当时挺失落的,可我没时间伤心。我认了!好在我很会借钱……”她有些自嘲地笑了。

刘爱芝说:“现在桃源这个家克贵也无法享受啊。一年也就春节回来住个十来天又走了。每次回来他就像给我们母女俩赎罪一样,所有家务全包,什么都不让我做,女儿要什么他都答应。”说到这儿,她背过脸去,“十六年了,想想挺惨的……”这个坚强女人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一天深夜,刘爱芝上吐下泻,又染上流感,吃了药还是头痛,严重到去医院的力气都没有,好在她是护士学校毕业的,自己在家给自己打针。眼看种植了四年的黄精已进入收割期要烘烤,因为身体太虚弱了,她只得打电话让鄢克贵安排休假回家帮忙。可鄢克贵一接电话就说很忙,走不开。她第一次向克贵发火:“你那么点儿工资,天天说忙,谁让你帮忙你都干,就是你老婆需要时你说忙,真是蠢到死……”气头上,这个湖南女子把一腔的不满倾吐了个干净。

鄢克贵却在电话的另一头说:“我拿工资不干活儿,我干什么?我要对得起那点儿工资……老婆,委屈你了,你自己想想办法吧。”当时,没等他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最后,3000多斤黄精她还是靠自己搬运,然后又一袋一袋背去借别人的烤房烘烤的。她可是这个家的经济支柱啊,她没有时间、没有资格生病。

刘爱芝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她把女儿连夜送到火车站,让她找爸爸去。每次想起这事,她的心就会酸酸的。

那年女儿读初二,成绩从前三名直降到900名,因为女儿鄢宁骏特别喜欢画漫画,那段时间沉迷于漫画小说。一天,刘爱芝发现女儿没睡中午觉,而是在看漫画小说,她就责骂女儿,女儿却顶嘴说:“我不读书了。”

刘爱芝一听就火了,上去就打了女儿一巴掌。女儿却哭喊道:“我就不读书……我要爸爸。”刘爱芝一听,心里又气又难过。气头上,她带上女儿就从桃源赶往常德火车站,在卖票窗口刘爱芝对女儿说:“这次去陆丰就不要回来了,你爸爸有本事让你去读书就读,读不了你就打工。”倔强的女儿仍不吭声。刘爱芝一气之下,真买了两张到广州的火车票。直到离检票时间还差十分钟时,刘爱芝又问一次女儿:“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是去爸爸那儿,还是回去读书?”

这时,女儿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回去。”说完就抱着妈妈哭起来,“妈妈,我错了……”

之后,女儿成绩又升了回来。她看到女儿藏起很多画,发现其中有一张是画她爸爸的漫画,画得很像。原来女儿说过不画爸爸,因为一画就会很想他,会想得哭。女儿这张画让刘爱芝鼻子发酸。从那以后,放假时她就会把女儿送到陆丰与爸爸一起住上几天。

自从刘爱芝离开陆丰带女儿回到桃源县,生活便给了她一个重大的挑战:她曾经为了1000多元生活费当过保姆;她曾借款投资种植金银花药材,却因种植不当全部晒死,血本无归,怕丈夫压力大,她一直没敢告诉他;她曾因口袋里只有两角钱买不上一个包子而饿了一天……

刘爱芝扭头看着窗外说:“虽然我们在这边,他在那边,目光接触不到,但是我们的思想和灵魂是统一的,精神上相互支撑着。我的愿望就是女儿考上一所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我以后就到陆丰陪克贵到退休,过上两人在海边散步聊天、喝喝茶吹吹海风的日子……”

鄢克贵在一次报告会上发言说起爱人和女儿:“她们是我的生命,也是我的最爱。可我不得不对妻子女儿说声对不起。”妻子女儿是他人生大海中的锚,虽相隔千里,他却在孤独中体味着这份遥远的温情。而这份遥远的爱支撑着他的梦想,梦想则丰盈着他的婚姻,这是一个草根民警独特的人生轮回。

后记

一个会享受孤独的人是真正超脱于物外的,将一切看得云淡风轻。正如一株小草默默地孤独地生长着,风雨不改,依然释放着一丝丝春绿,装点着大地的春色。

2014年4月22日,是一个寻常的日子。早晨,太阳照旧升起照耀大地,照在陆丰甲西派出所的院内。院内的荔枝树和龙眼树在充足的太阳光下轰轰烈烈地生长,茂盛的绿芽争先恐后排列枝头,展示着绿油油的新装。这一天对于鄢克贵来说,阳光直接照进了他的心里。

早晨九点多钟,鄢克贵在一楼会议室背对着大门,蹲在墙根修电脑,十分专注。

这时,派出所大院开进一辆米黄色的中巴,一群人从车上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高个儿中年男子,儒雅中透着一股英气。他抬头看了看院子五层高的办公楼,只见外墙正中有八个红色的大字标语“弘扬正气,铁腕治乱”,金色的阳光投射在上面格外耀眼。他微笑着跨进一楼会议室。

鄢克贵听到声音,扭头一看进来很多人,马上站了起来,双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这时,郑所长指着他说:“省长,这是我所内勤民警鄢克贵。”

鄢克贵这才认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广东省副省长、公安厅厅长李春生。鄢克贵紧张得一脸通红,不知所措地把双手在腰间擦了擦与李春生握手:“省长好!”

李春生看着面前这位身穿深蓝色战训服、精神气十足的民警问道:“你在这里干多长时间了?”

鄢克贵用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回答:“在甲西干了两年,陆丰有二十一年了。”

“你好像是外地人?”

“我是湖南人。”

“你家在哪里?”

面对领导的关心,鄢克贵慌乱间回答说:“我,我没有家。”

李春生副省长一下子纳闷了:“你没有成家?”

鄢克贵慌忙解释:“是这样,我老婆女儿在湖南,我住派出所,嘿嘿,十多年都这样啦。”

鄢克贵随意的回答让李春生副省长心里涌起一层波澜。他神色凝重起来:“陆丰害群之马不少,像你这样默默工作、勤勤恳恳安心扎根陆丰的不多,你是‘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的典型,我记住你了。”鄢克贵的手被李春生副省长紧紧握住。

鄢克贵像一株默默生长在墙角的小草,突然被阳光洒满全身,一股暖流流过,他眼窝湿润了。

这次会见,无疑给他的人生注入了新的活力。

随后,广东省公安厅对鄢克贵进行了考察,于2014年8月,将鄢克贵提拔为代理副所长,被省公安厅授予一等功臣的荣誉称号。

他用千万个恪尽职守的日子诠释了“爱岗敬业,无私奉献”八个字的精神内涵。

10月是收获的季节,湛蓝的海水在纯净的苍穹下格外明净,无风的海面在晨光下波光粼粼。清晨,鄢克贵走在岸边,风吹动他的思绪,手机里传来妻子的声音:“你在做什么?身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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