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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度短篇小说卷——编外神探(八)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陈曦

    目录

英雄 / 刘军

晚钟 / 赵德发

不相识的约会 / 葛波

某日清晨 / 李嘉林

法医的哭泣 / 海风

狼血 / 王建幸

血色黄昏 / 潘吉

纳兰的毒药 / 陈曦

看守所 / 张弛

凶器 / 陈昌平

致爱丽丝 / 张蓉

编外神探 / 李永旭

越狱 / 程浩程琳

夜市 / 聂鑫森

潜逃者 / 宗利华

太阳晃了谁的眼 / 杨红

陷阱 / 朱和风

阁楼 / 阿乙

忘忧草 / 鞠成刚

 

纳兰的毒药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紫盖忽临双鹢渡,翠花争拥六龙看。雄丽却高寒。

 

盛夏,晚风习习。

苏兰走在古城的小巷里,踩着古老的青石板路,四周是古雅的民居,若不是路灯的星星点点的光,大概像是穿越回了古代。

古意盎然。

苏兰笑,她就喜欢这样的气氛,时光倒退,这时要是有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就更好了,像纳兰,温润雅致。

这次借着给好友小曼当伴娘的机会,跑到这座江南小城,权作度假。

苏兰这个年假,好容易跟所长一番软磨硬泡,没办法,内勤是个重要的岗位啊。

明天就是小曼的大喜日子了,苏兰忍不住感叹时光如梭,回想高中时代,大家都是那么青涩,却仿若昨日一般,如今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小曼大学毕业后留在了这座小城,算是为了爱情,背井离乡。

记得高中那会儿,她俩最好。苏兰喜欢古典文学,小曼是满脑子唐诗宋词的旖旎,两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地凑到了一起,一直到高三毕业都坐同桌。苏兰还记得,她俩最爱做的事就是在共同讨厌的数学课上捧着纳兰词,小声地花痴个没完。小曼曾说过,将来她一定要找一个像纳兰一样的有着江南气的书生嫁了。结果,事实证明,事物确实有两面性,她们两个,高考的数学分数齐头并进倒数第一。苏兰留在了东北,上了一所专科警校,小曼稍稍好一点儿,去了江南的一所三本院校,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如了愿。之后两姐妹劳燕分飞,依依不舍地离别、假期再聚首、再离别。苏兰莫名有些伤感,她与小曼真的要分开了,上班了时间就不由自己了,不可能经常来看小曼,小曼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不过,好友幸福就好了。

进了四合院门,小曼租住的屋子就在左首,苏兰大喊:“曼曼亲爱的,我回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鬼叫什么?小心吵醒别人!”小曼开门,冲苏兰翻了个白眼。

“你还在看纳兰词?”苏兰一撇嘴,“这本书都被你翻烂了,一点儿都不珍惜。”

“才不是呢,是前一阵下雨湿的。这书,我宝贝着呢。”

苏兰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这糊涂虫,准是吃东西或者喝东西的时候看书了。

“哎呀,马上就要嫁给纳兰一样的优质男子了呢。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小曼一脸幸福却故作忧郁地念着。

苏兰马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得了吧你,这首词可不适合你现在的心情!”

“切,不和你一般见识!怎么样?这小地方不错吧?”小曼得意扬扬地问逛了一圈的苏兰。

“不错不错,王孙自可留!”苏兰伸出指尖状似恶霸地挑起小曼的下巴颏。

小曼突然脸色一变,接着,用手捂住嘴,干呕。

苏兰马上扶住她急问:“怎么了?”

小曼摆手,缓了缓,说:“没事。”

苏兰有些担心:“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小曼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吃撑了算吗?”

苏兰瞥见桌上的果盘,她拿了块西瓜边吃边说:“怎么?你的房东妈妈安阿姨又在你读书的时候给你送温暖了?”

“是啊,安阿姨非让我吃,她说要把我养得水灵灵的。”

“有这么个房东真好。”小曼和苏兰说过这个把她当成亲女儿看待的房东,无儿无女,守着这个宅子,寡居多年。见她这样,苏兰放下心,戏谑道,“你莫不是有了?看不出来啊……”

小曼笑骂:“少贫了,来来来,上床睡觉,明儿还得早起化妆呢。”

小曼和苏兰钻进被窝,可一时半会儿,谁也睡不着。

黑暗中,苏兰说:“小曼,你真想好了?嫁到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那个文白,我总感觉靠不住。”

小曼静了一会儿,说:“自从四年前,我父母各自有了家庭后,我就更感到了孤单。其实在之前我们家就没什么家的味道了,高中那会儿你也知道,他们那时候就仅限于当我的提款机了,只是还顾着奶奶,结果奶奶一走,他们什么顾虑都没了,现在又都有了孩子,我是被他们遗忘了。就连我结婚,连句祝贺都没说,就往我卡上打了两笔钱,和之前打生活费没什么区别。”小曼的话里透着寂寥与自嘲。

苏兰静默,良久,问:“那你还相信爱情吗?”

这回小曼倒是回答得干脆利落:“信,咋不信呢?都能让我遇到老白这样理想的人,而且他恰好还喜欢我,这不是爱情吗?”说到未婚夫,小曼热度就上来了,“嗨,你还真别说,江南的男生就是有那股劲儿,书生气特浓,而且还不呆板,长得还秀气,瞅瞅我家老白,剑眉星目的一美男子!”

苏兰无语了,打了她一下:“你个花痴,快睡吧!”

雕花窗外,夏蝉叫个不停,微风过处,送来阵阵桂花香气,屋内,好梦正酣。

 

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经年。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如烟。倩魂销尽夕阳前。

 

第二天天不亮,化妆师就过来打扮新娘了。

天亮后,小曼在这里的同事,也是其他的三个伴娘,赵晴、王雪、李心也过来了。小曼介绍苏兰和她们认识,出于习惯,苏兰挨个儿观察了一下这三位典型的江南女孩儿:赵晴高挑,粉裙衬着清秀的面庞,给人一种静雅的感觉;王雪个子稍矮,但是五官生得极好,杏眼桃腮,自有一股艳丽,典型的江南美女;李心中等个子,美甲短裙,眉目间书卷气极浓。苏兰暗叹,果然是地灵人杰。

小曼那边打扮着,这边苏兰、赵晴、王雪把买来的蜜饯、糕点、水果一一摆上桌,边干边聊。

“想不到半年不到,咱们公司的‘司草’就被人摘走了!”赵晴有些遗憾。

“是啊是啊,要不是小曼下手比咱们都早,小曼,我跟你说,说不定我们还是情敌呢,呵呵。”王雪半真半假地叫道。

“得了吧,你们两个花痴,小曼可是跟着文白过来的,人家是北方大城市的,嫁到这儿,人家还没说委屈呢。”李心见到小曼脸色微变,便打起了圆场。

苏兰暗暗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文白高大英俊,能力也是有目共睹,想当初,小曼可是跟她说过倒追他的过程,这样的男子,身边怎么没有仰慕的女子?只是,情之一字,最难捉摸,小曼认了死理,只能祝福她了。何况职场上的友情,本身就脆弱得可以,电话里,小曼可是跟苏兰说过她怎么和赵晴、王雪变成朋友的。当初她们主动向文白示好,见文白有了女友,便要从小曼这儿下手,眼见两人分不开这才罢休。这两个,看来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吧。

“姑娘们,还在这儿磨蹭呐,新郎官都走到巷口了!”隔壁房东安阿姨进来,脸上喜气洋洋。

小曼这个中国风跟风迷竟真把婚礼办成了传统古式,苏兰无奈地摇摇头,看表,七点半。她回头,看见小曼已经打扮好,凤冠霞帔,花容月貌。小曼冲她抛了个媚眼:“亲爱的,我美吗?”

苏兰黑线:“你白内障啊?快点儿,快盖上盖头,坐床上去!”她一面扶着小曼上床,一面藏鞋。

一会儿,就听外面鞭炮齐鸣,新郎文白撞门,一瞬间苏兰竟仿佛真像是看到了一个古代的贵公子。苏兰撇撇嘴,小曼还真是外貌协会的。之后找鞋,自然被好生为难。新郎新娘互相夹喜饼吃的时候,小曼还孩子气地缠着文白多给她喂两颗蜜饯,文白不禁无奈地摇摇头:“小半盘都给你吃了,再吃待会儿有好吃的你可吃不下了。”

小曼冲他做个鬼脸:“你懂的,这可是好彩头,甜食多吃,甜甜蜜蜜。”

小曼笑得娇憨,雪梅的白霜沾得满嘴都是,文白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拿起纸巾替她细细擦拭,小曼则羞红了脸,一旁的众人纷纷起哄。总之,场面是闹闹吵吵,不过最后文白总算是顺利将小曼抱到了轿子中。苏兰和其他三个伴娘跟在轿子旁,典礼的酒店离小曼家不到百步,到了酒店门口,文白下马,挑起轿帘,探进轿内。突然,他一僵,脸上霎时变得复杂,之后,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坐到地上。

四周安静下来,苏兰看情形不对,问道:“文白,怎么了?”

文白像是傻了,惊恐地看着轿子里的小曼。疾走两步来到轿前,苏兰看到小曼无力地倚在轿子壁上,双目紧闭。苏兰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她颤颤地将手放到小曼鼻下,猛地回头疯了似的大喊:“叫救护车,快……”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苏兰记得那天从医院出来,下着小雨,天灰蒙蒙的,仿佛是在哭泣。

小曼没能抢救过来,她的时间停留在了出嫁的那天。

小曼是因为食用了三氧化二砷中毒身亡,无法确定自杀还是他杀,且他杀的可能性较大,他们所有人都被带到了当地刑警队。

询问苏兰的是两个年轻民警张岩和刘浩,当得知苏兰是同行后确实有些惊讶。苏兰此时平静了很多,但是心里依然隐隐作痛,那样花样的女孩儿,小曼明艳的笑靥,似乎在脑海里不停地闪现。

问完情况后,张岩和刘浩对视了一眼,张岩说:“虽然知道你是同行还是死者的好友,但是你应该知道,你也有嫌疑。”

苏兰点头:“这我懂,我们都接触过小曼。但是希望你们能理解我的心情,在取证这段时间里,我想和你们一起调查,我站得远远的,不会耽误你们查案,行吗?何况,取证过程当中证人也应该在场的,我们这些人都有嫌疑,可也是证人。”

刘浩出去请示了领导,警队孟队长答应带他们去小曼的住处取证。

还是那间屋子,不过时隔几个小时,物是人非。

 

肠断斑骓去未还,绣屏深锁凤箫寒。一春幽梦有无间。逗雨疏花浓澹改,关心芳草浅深难。不成风月转摧残。

 

桌上的蜜饯和糕点都检查出了微量的三氧化二砷。

三氧化二砷,俗称砒霜。

孟队皱了皱眉,来到苏兰他们面前问:“蜜饯和糕点是谁买的?”

“糕点是我买的,蜜饯是王雪买的。但是我没下毒。”赵晴有些紧张。

“我也没有。”王雪也急了。

“那是谁摆在桌子上的?”刘浩问。

苏兰说:“是我们一起摆的。可是新郎也吃过糕点,他没有事啊。”

这时,王雪忽然转向赵晴,说:“是你下的毒吧?你对文白没死心。”

赵晴慌了,大声叫:“我没有,王雪你恶人先告状,你昨天买蜜饯的时候还说要放把盐咸死文白那个没良心的呢!你居然还说我?!”

王雪也急了:“那也是你先说的,他居然放着江南的美女不娶偏偏娶一个东北的!”

此时文白已经接近崩溃,大喝了一声:“都别说了!”

全场寂静。

苏兰走到桌前拿了一个蜜饯,在众人的惊讶中舔了一点儿。“这蜜饯确实咸了点儿。”

王雪慌了,扑到文白跟前,拉着他说:“我……我真的只放了一点儿盐,就是开个玩笑,真的,我没放其他东西。文白,文白,你相信我。”

文白此时已经情绪失控,他拽着王雪大叫:“为什么?你冲着我来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对小曼下手?!”

王雪愣住,良久,她惨笑:“你就这么肯定是我下毒想害她?好,是我做的,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王雪被带走了,但是孟队走到其他人面前严肃地说:“目前你们仍然没有解除嫌疑,所以请你们先回去,等着随时传唤。”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

 

刑警走了,可是屋子里的人都没走。苏兰走到屋子中央,仔细回想之前的事。从早上起来,进到这个屋子或者和小曼有接触的人很多,但是只有几个人在这屋子里待得最长:化妆师、赵晴、王雪、李心,还有最后接触小曼的文白。而化妆师在摆上果盘之前就拿着化妆用具提前去酒店等着了,那么就只剩下四个人。王雪带着有毒的蜜饯来杀人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也太容易暴露自己了,而且,糕点上也有三氧化二砷,在装盘的过程中下毒也能做到,但是这么一来,赵晴和李心都有嫌疑了。王雪有动机,照刚才说的赵晴也有动机,他们都喜欢过文白,情杀也有可能。她走向赵晴问:“你昨天和王雪买的糕点和蜜饯?”

赵晴点头:“是啊,然后我们就玩笑了两句,没想到她居然当真了,唉!”

文白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苏兰她们也跟出来。

屋外,安阿姨抹着眼泪:“唉!作孽啊……”

安阿姨见他们出来了,对文白说:“孩子,想开吧,你说小曼怎么……唉!”安阿姨擦了擦眼泪,对苏兰说,“孩子,你是不是没地方住?我东厢还有一间房子,你今晚就在那儿睡吧。”

苏兰送走了文白他们。

躺在东厢的床上,苏兰甚至觉得今天像过了一辈子一样,不现实,她甚至觉得明早起来,小曼还会早早到公共厨房,给她做香香的皮蛋瘦肉粥。

她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登录校内网。同学还不知道小曼的事,小曼的主页却永远也更新不了了。她检索好友,不意外地发现了王雪、赵晴和李心。之后她随意浏览,突然,苏兰发现,在四个月前,好多小曼分享的日志,都被文白分享,更古怪的是,大多数的日志王雪、赵晴和李心也分享过,而李心分享的次数竟然远远高于王雪和赵晴的次数,但是大约三个月前,李心就没分享过任何东西。这意味着什么?李心喜欢过文白?李心有作案动机?

这么看来动机有了,那么证据呢?

李心穿的是短袖连衣裙,身上没有兜,她的包也放在小曼后面的沙发上,她要想下毒的话只能绕过小曼,但是她一来就放下了包,直到小曼被文白抱出屋她才最后取包出来的,没有时间啊。

苏兰决定再去小曼的屋子里看一看,她借口化妆品没拿,找安阿姨要来钥匙,但她没马上去,走回屋拿起了电话。

 

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风吹断马嘶声。深秋远塞若为情。一抹晚烟荒成垒,半竿斜日旧关城。古今幽恨几时平。

 

刘浩和张岩打着哈欠,偷偷摸摸地和苏兰潜入了小曼的房间。

“我说,大姐你打算转行当刑警么?”张岩睡眼惺忪。

“我总觉得不对,我们再找找证据吧。”苏兰说。

刘浩相对来说清醒一些,点头说:“我也觉得有疑点,王雪包里和身上都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被检查出来,我们回去讯问她,什么也没问出来。”

张岩接口:“那就说明两点:一是她拒不承认。”

苏兰帮他补上:“或者真的不是她干的。”

三人在房间中翻找。

晚上的灯光更亮,却不利于找东西。

苏兰眼角掠过一角,桌腿处一个背光的角落里似乎有个小小亮亮的东西,她找张岩要了放大镜和镊子,发现是一块小钻石。再细瞅,果然,她笑了。

“我要见孟队,马上。”

次日,大家又聚到房间里。

文白的情绪比昨天好些,可难掩憔悴,眼袋暗青。

“孟队,有什么新发现吗?”

孟队点点头,冲苏兰说:“小苏,你就给大家讲讲吧。”

苏兰点点头,从头开始分析:“从昨天早上开始,能够接触小曼和糕点盘、蜜饯盘的总共有这么几个人,我、化妆师、赵晴、王雪、李心,还有文白,没错吧?”她看向几人。他们点头。

苏兰继续:“王雪是有可能下毒,而且她还背着包,其他人就没有可能了吗?”

“还有赵晴,她衣服上也有兜。”李心点点头看向旁边的赵晴。

赵晴瞪了她一眼:“要是我下毒,我还两天穿同一件衣服?我白痴啊?你不要乱讲!”

苏兰打断她们:“你们先听我说,我说的是都有可能,凶手也可能利用这点撇开关系。蜜饯上面有一层不均匀的三氧化二砷,糕点只是旁边的细渣里有些,没露在外面的没有,说明下毒的人是洒上去的,而且明显将蜜饯作为重点。糕点上没有,说明下毒的人并不想让人吃到有毒的糕点,可能是为了某种掩饰,这样可以将王雪和赵晴同时扯上嫌疑。如果王雪在家下毒带过来的可能性排除,那就剩下赵晴和李心。”

赵晴急道:“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苏兰不以为意,摆摆手:“少安毋躁,听我把话说完。你我都有机会接触蜜饯,负责摆,李心因为美甲不方便所以只帮忙摆其他东西,是不是?”

“是,我没有接触到盘子里的东西。”李心说。

苏兰点头:“这就对了,谁说没接触就不能下毒?”

“这……你别血口喷人,仗着和他们是同行就想把自己择干净?”李心登时愤怒了。

“可是,昨天我们发现了这个。”苏兰从物证袋取出那枚装钻石的小袋子。

李心的脸一下白了。

“上面残留着三氧化二砷,李心,昨天只有你一个人有美甲吧?”

李心不死心:“那有可能是小曼礼服上的呀。”

“那你左手的创可贴呢?”

李心一下来了信心,摊开手掌,包着两枚创可贴。

苏兰说:“我可以打开看一下伤口吗?”

李心扒开创可贴,确实有两道划伤。

苏兰状似思索:“这伤口还真新啊,像是刚划伤的,这点我相信法医姐姐可以解决的。”

李心脸上血色全无。

苏兰继续说:“而且,我昨天看了小曼的校内网主页,还有……李心你的,我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我……”

“够了!”李心突然说,“我承认是我做的,我把砒霜藏在创可贴里,利用假指甲掸在糕点和蜜饯上。”

文白大惊:“是你?为什么?你不是和小曼关系最好吗?”

“因为你,行了吧?”李心凄然道,“我不甘心你被人抢走。是我第一个发现你的,在你实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可你只当我是小曼的好朋友。我费尽心机讨你喜欢,小曼喜欢古典文学,我也买来看,小曼和你用纳兰词对诗,我就在晚上一个人默默地读。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我也会背,可,你为什么就不看我呢?”

“你怎么想到要嫁祸给赵晴和王雪呢?”苏兰问。

“我和赵晴王雪一起去买东西,听了她俩的话才临时起意的。我们几个当中只有小曼喜欢吃张记的蜜饯,我就建议王雪去买,说是让她高兴一下。不过我只是不想这个婚结成,让小曼出点儿状况就行了。”李心脸上没了书卷气,慢慢变得哀怨,继而变得恶毒,“我就是要把婚礼搞砸。可是,我没想让她死,我知道量的!”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案件告破,苏兰似乎没有了待下去的理由,只是她始终想停留一会儿,总觉得小曼还会回来。她仍然住在东厢,打算待到年假结束。文白日日都来,在小曼的屋子里静静地坐着。

苏兰走到他身边,坐下,轻声问:“能跟我说一下你们的故事吗?”

文白点点头:“我和小曼是在学校的图书馆相识的,我们都喜欢古典文学。说起来当时我有女友,我正和她闹分手,我和之前的女友爱好不同,她喜欢时尚的东西,但是她特别爱我。我们分手后,我就和小曼在一起了,一起读宋词、一起读饮水词。”文白笑笑,“她说我是她心中的容若,是她找了很久的宝。她爱看书,也爱买书,毕业后,她找到这里租下,你看看她满柜子的书,平时出门可以不锁抽屉,但是书柜必须锁上。傻瓜,她以为现在还有雅贼偷书不成?我们不是没有争吵,唯一一次就是因为我的前女友,她自杀了。小曼觉得我太刻薄了,我们大吵了一架。后来和好之后就没红过脸。”

苏兰心中一动,问:“你的前女友自杀?”

“是,大二的时候。我和小曼在一起,她不甘心,回来找我复合,我不同意。没想到,她竟喝药自杀了。当时在学校闹得很大,学校怕影响声誉,悄悄拿了钱给她家长,就将事情掩盖了。”

苏兰讶然,这……可真是个男祸水。

“那女孩儿的家长没找你?”

“我那时躲到家里了,直到事情结束后我才回到学校,小曼就是因为这样才和我吵架的。她那时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还记得。”

“什么话?”

“我爱你,很深,可我已经没办法喜欢你了。”

苏兰愣住了,这些,小曼从来都没和她说过。假期回东北,见面也是嘻嘻哈哈的,她就是这样,面上快乐,将一切都藏在心底。

如今,人都不在了,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苏兰静默一会儿后问文白:“那你怎么看那个女孩儿?内疚吗?”

文白没再说话,只是长久地凝视着房间的一角。

文白走后,安阿姨过来要锁门,苏兰说:“我想再待一会儿。”安阿姨欲言又止,却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离开了。

苏兰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没想明白,仿佛大家都忘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她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转着看。

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她猛地想到了:李心说她计算好量的,不能致死。是的,就算她下毒,小曼把蜜饯都吃了,说不定会中毒,她只是在新郎新娘互相夹给对方的礼仪上吃了几枚。创可贴里又放不了多少粉末,而且贴纸本身还有黏性,李心趁人不注意匆忙之中掸上去的,也会有没沾上的。小曼运气也太差了,偏偏吃到的那几枚都是有毒的,这太不合常理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连李心也排除了。文白?文白没有时间作案,他进来的时候都摆好了。

砒霜中毒,多因误服或药用过量中毒。吸入其粉末、烟雾或污染皮肤中毒也常见。三氧化二砷口服六十至一百毫克即可致死。

那么,小曼体内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毒素呢?

凶手若真是另有其人,又是谁呢?

问题如果不是出在蜜饯上,那又是在什么上呢?

文白?

一个画面闪过,小曼吃喜饼时文白温柔地替她擦拭唇角。

苏兰疾走出屋,安阿姨迎上来。

“苏兰啊,小曼走得突然,你是她的朋友,她留下这一屋子东西……”

“安阿姨,你放心,交给我,已经联系她父母了,他们很快就来了。”

“那好吧,就这么办。”

“对了,安阿姨,文白经常过来吗?”

安阿姨貌似有些惊讶,继而像想到什么似的对苏兰说:“可不能这么讲的,小曼是个正经的女孩子啦,每次文白过来待一会儿就回去了,不会过夜的。”

苏兰看安阿姨误会了,却也没有点破,接着问:“每天都来吗?”

“差不多吧,他和小曼一起下班,然后把她送回来就回去了。”

“感情很好吧?唉,文白可真可怜。”

安阿姨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过来说:“我不该讲的,前些天他们回来了,本来小曼靠在大门上和文白说说笑笑的,中途文白不知道说了什么,小曼突然就不笑了,然后他们就告别了,但是第二天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就蛮好的了。”

那么是文白?

动机是什么呢?

眼前闪过文白被问及前女友时的表情。他不是不内疚的吧?那又和小曼有什么关系呢?她是无辜的。可人的心态有时候就是这样,所以自古就有一词叫“迁怒”。在自我厌弃之后连带着怨恨起了相关的人。

这么说就合理了。而且碰巧是他们结婚的日子。

苏兰找到刑警队物证储藏的地方,找到了那张纸巾,果然发现了大量的砒霜。

到此,苏兰竟不知是高兴还是愤怒,高兴是终于抓到了真凶,愤怒,自然是替小曼。

找到文白,是在郊区的公墓,文白正蹲在一块碑前自言自语,墓碑的照片上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儿,宋晓然。苏兰他们赶到时,只来得及听到最后几句:“现在她也去陪你了,你们,不要吵架,来世,不要遇到我了。”此时,夕阳照在文白的侧脸上,苍白,英俊,睫毛一颤一颤地投在鼻翼的阴影中,苏兰恍若见到了三百年前的容若。

他似有所觉地站起,转向众人,释然一笑:“把我带走吧,是我做的。”

苏兰上去就扇了他一巴掌:“你不配小曼喜欢。”

文白被打得转脸过去,垂着头,小声说:“是啊,她说过了,她爱我,可是她不喜欢我了,可我现在连这个爱字也不配了。”

夜深。

苏兰仍睡不着,她甚至一闭眼睛就会想到小曼。

小曼,苏兰真的不想她知道这么个结果。

此时已是后半夜,外面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苏兰起身,没点灯,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一角窗帘。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安阿姨穿着睡衣,潜进小曼的屋子。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又出来。

苏兰不解,安阿姨在找什么?

出于职业敏感,苏兰决定明天去调查一下这个房东。

 

白日惊飙冬已半,解鞍正值昏鸦乱。冰合大河流,茫茫一片愁。烧痕空极望,鼓角高城上。明日近长安,客心愁未阑。

 

苏兰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刑警队,正好看到张岩。

经此一事,算是互相认识了。

“警花姐姐,还没走呢?”

苏兰拽着他就往里面走。

“公安网借我用一下,查点儿事。”

张岩马上严肃起来:“你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了?”

苏兰不答反问:“你们审文白,审得怎么样了?”

一提这个,张岩的脸立马垮了。

“检察院说证据不足,重新侦查。”

苏兰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点点头。

她在白城人口联网里查询,当地并没有查到这个安阿姨。这让她的疑惑更大了。

“张岩,求你件事,我想查一下小曼的房东,那个安阿姨。”

张岩很惊讶,说:“你是说你怀疑那个安阿姨?但是没有动机,也没有时间,也有不在场证明,怎么可能?”

苏兰说:“我只是初步怀疑,你先别和别人说,我就想知道她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苏兰从刑警队出来,沿着小街走,街边小店繁多,卖的东西都很精致,老店面透着沧桑感,新店面装饰仿古,与周遭融为一体。她走进一家小书吧,名字很有特色,叫《书式生活》。叫了杯奶茶,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翻看杂志。

《水浒传》又要开拍了,真是无聊,经典就是经典,不断被翻拍,从未被超越,唯一的作用就是捧一捧小明星混个脸熟。就像老版本,李雪健的宋江演得入木三分,还有那些反面角色,李明启演的王婆,更是让人难忘。新版的西门庆居然让长着一张正直面孔的杜淳演,苏兰太佩服那个导演选演员的能力了。亏了《金瓶梅》被禁了,要是让他演里面的西门庆,苏兰估计他得演成伦理教育片。

等等,苏兰脑海中闪过一个场景:小曼前一天晚上就不舒服。

是那个果盘的水果?不对,自己也吃了,怎么没事?

苏兰隐约感觉自己又向真相迈进了一步。

这时手机响了。张岩。

“苏兰,我查到她是四年前搬过来的,据说买那栋四合院似乎花了不少钱。”听到这儿,苏兰心下一惊。

“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下她是从哪儿搬来的,原来在哪儿住,最好连她原来是干什么的都查出来,对了,还有她昨天的通话记录。”

四年前,这时间怎么这么熟悉,对了,文白也说过一个四年前,她和小曼吵过架,因为他前女友自杀。

苏兰继而拨通了张岩的电话:“再帮我查一下她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宋晓然的女孩儿。”

这次张岩迟迟未来电话。

两个小时后,张岩打来电话:“查到了,安佩玉,原籍S市,退休教师,早年丧偶,有个女儿叫宋晓然,原来是S大的学生,四年前自杀身亡。”

苏兰沉默。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苏兰出了书吧,此时,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滴在身上,微冷。

显而易见,犯罪动机有了。那么,证据呢?

一个念头闪现,她刚才想什么?《水浒传》、《金瓶梅》?

到支队门口,走向张岩、刘浩。

还是午夜时分。外面下着雨。苏兰他们再次潜入小曼屋内。

“刘浩,叫你带的开锁工具带了吧?”

“带了。”

“把那个书柜打开。”

“什么?”阴暗的屋里,张岩、刘浩齐齐看向她。

“要找证据,应该就在这书柜里。帮我把所有那几本皱皱巴巴的书拿出来,装到物证袋里,然后拿去化验吧。”

次日,结果很快出来了,那几本书上都有三氧化二砷。

于是,大家又都聚在了小曼的屋前,这次小曼的父母也到了。

孟队不等大家说话,直接对苏兰说:“小苏,你说吧。”

“小曼的案子没结,之前的分析没有错,但是真正的凶手却另有其人。”苏兰看到一众讶异的目光,她紧盯着那个人继续说,“我先讲一段野史。相传《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本名叫王世贞,因为父亲得罪了当时的奸相严嵩被害死。王世贞长大后打算为父报仇,他寻求着各种办法,终于有一天他打听到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喜欢看各种香艳的小说,就汲取自己的全部才智写了一本超乎寻常的香艳小说《金瓶梅》。他将书页抹上剧毒并用糨糊粘在一起,严世蕃得到书后很高兴,越看越入迷,不料书页被粘住,只得拿唾液捻开,最后严世蕃看完书毒发身亡。我相信,凶手应该对这个故事很熟悉,所以,我们找到了这几本被雨浸湿的书,上面每一页无一例外都用胶水刷上了三氧化二砷,而这几本书,都是小曼爱不释手经常翻看的书,可见凶手非常了解她。有机会能做到这一点的,其中一人就是文白。”

文白听到这里骤然愤怒,他刚要发作,苏兰冲他摆摆手。“不过这个人不是文白,文白的指印尚且不是每页都有,但是除了小曼,有一个人,她留在书上的指纹几乎和小曼一样多。”说到这儿,苏兰看向人群,“安阿姨,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不用说了,我承认。”安阿姨走出了人群。“自从四年前小然去了之后,我就陷入了仇恨中。命运为什么这么不公,厄运偏偏连连降临,你不能明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最让我痛苦的是,那个惹小兰伤心的人,竟然自始至终都没露面,没出来说一句话,我为小然不值。我雇了私家侦探,查到了文白的情况,又查到他的老家在这儿。我卖了S市的房子,搬到这里,等着他,寻机报仇。为什么小然死了,他们可以那么自私地幸福?果然一年前他们毕业了,也回到这里上班,我特意把价钱压得很低,把招租信息发给他们公司旁边的房屋中介,终于小曼到我那儿去租房了。小曼是个好孩子,但是我看到她和文白那小子恩恩爱爱,我就又想到了小然,他们竟然把小然忘了,他们要结婚。一个月前那些天总是下雨,房子渗雨,小曼的书柜湿了,我帮她晾书。那些书恰好是她总翻的,其中那本《饮水词》我曾经在小然那儿看到过,小然当时说文白喜欢,所以她也要试着喜欢他喜欢的。我知道小曼每天晚上都会看书,那几本书我在给小曼送水果的时候看她反复总看。我退休前教的是语文,自然知道那个典故,就在白天趁她不在,把砒霜涂在晾的书上。哪知恰好在婚礼上出事,我在他们叫救护车的时候偷偷溜回家,见到那张纸巾,我知道那是那小子给小曼擦嘴的,当时看着他们那样甜蜜,我就想到我女儿,于是把纸巾上抹上了砒霜。结果是那两个孩子被抓,文白没有被发现。我怕我那件事早晚被知道,昨天我趁文白那小子精神恍惚,就打电话告诉了他我女儿的事,也告诉了他是我做的,我就是想让他尝一尝痛苦的滋味。听到他认罪的消息,我松了口气,但是我始终心里不踏实,想把书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但是书柜锁上了,我打算等大家注意力分散一点儿再把书柜撬开。唉!真的是报应啊!”

案件终于真相大白,可苏兰心里却沉甸甸的。小曼没了,文白就此一蹶不振,赵晴、王雪、李心失了原先的开朗,安阿姨归案。

爱情是很重要,但是,不是一个人的全部。

飞机在轰鸣声中升空。

苏兰坐在飞机里,俯视大地。她想,她这辈子,估计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手上有本书,她摊开,安静地阅读——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原载《啄木鸟》2012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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