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 主办  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法治文艺中心协办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年度精选

2012年度短篇小说卷——编外神探(六)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王建幸

目录

英雄 / 刘军

晚钟 / 赵德发

不相识的约会 / 葛波

某日清晨 / 李嘉林

法医的哭泣 / 海风

狼血 / 王建幸

血色黄昏 / 潘吉

纳兰的毒药 / 陈曦

看守所 / 张弛

凶器 / 陈昌平

致爱丽丝 / 张蓉

编外神探 / 李永旭

越狱 / 程浩程琳

夜市 / 聂鑫森

潜逃者 / 宗利华

太阳晃了谁的眼 / 杨红

陷阱 / 朱和风

阁楼 / 阿乙

 

忘忧草 / 鞠成刚

 

狼血

1

列车以一百六十公里的时速在原野上奔驰。

在第十二节车厢里,一名男子裹着大衣正蒙头大睡,一顶黑皮战斗帽把半张脸盖得严严实实。乘警巡查经过,用审视的眼神扫了这个旅客和他座位上行李架一眼,突然停住了脚步询问,这是谁的行李,请取下来检查。乘警的声音严肃而不容置疑。

没有人应答。

这是谁的行李?乘警抬高了嗓音。

座位上有人捅了捅正蒙头睡觉的男子,男子哦了一声,抬起眼皮,瞥了乘警一眼,坐直身子问:怎么啦?

请你取下行李接受检查。

男子抿着嘴,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出一个长包袱。

裹着什么?乘警问。

男子也不回答,他揭开包裹皮,里面是一支瓦亮瓦亮的猎枪。

一见枪,乘警本能地打开了枪套,手迅速放在了枪把上。带枪干吗?

去亚布丁猎场打猎。

——乘警警惕的眼神中有了一丝缓和,枪是你的吗?

不是,是我借来的。

问谁借的?

男子迟疑了片刻说,是问我的战友、市公安局特警支队支队长魏子借的。

魏支队?听到这个名字,乘警脸上充满着敬佩和信任。他抬眼再次审视了对面这个男子一眼,尽管这男子裹着一件军大衣,脚蹬一双山地靴,长方的脸盘上留着短短的胡须,一副朴素的装束,但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仍然看得出那种军人的英武之气。乘警没有再继续盘问,敬了个礼说,祝你打猎愉快。走了。

望着乘警远去的背影,男子刚要坐下,这时,喇叭里传来播音员甜美的声音:前方到站亚布丁,请去亚布丁的旅客做好下车的准备。

男子将枪掖在怀里,向车门走去。他唯一的行李就是这支猎枪。

凌强这家伙到哪儿去了?走进家门的魏子,挂着脱下的警服问道。

今早上,他说待在家里憋得慌出去转转。正在厨房忙着煲汤的燕南冷冰冰地答道,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哦。魏子应了一声。挂好了大衣、警服,突然,他的眼珠定在了客厅左墙上,墙上,他的那把德国造短筒猎枪不见了。魏子的眉头顿时蹙紧。谁拿走了枪!魏子吼叫。

我哪知道?或许是他拿去了吧。

拿枪干什么?

他好像说要进山打猎。燕南爱理不理地答道,那种冷冰冰的声音似乎是从另一个星球传过来的,听着让人觉得那么的飘忽遥远,甚至有些寒战。

魏子弹出眼珠没有敢发怒,他已经习惯了妻子这种冷漠的态度。他解开了挂着手枪的腰带扔到一边,坐在了沙发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香烟,用嘴熟练地衔住,拧动打火机点着了烟,猛吸了一口,一股呛鼻的烟味顿时在客厅的上空弥漫。

凌强是他当年在雪豹突击队时的战友,这次突然登门拜访,说是来看望老战友和他们患病的女儿的,可是魏子从凌强的眼神中分明看出了一丝恍惚和不安。凌强在他家待了两天,这两天,魏子也没有好好陪着他,从内心来讲,魏子对凌强是有一些戒备心的。当年,他和凌强同时看上了参谋长陈栋的女儿陈燕南,可是,在军区医院当护士的燕南态度是明确的,她选择了英俊洒脱的凌强。要不是凌强出了那事,她怎么会嫁给他呢?燕南虽然嫁给了他,可是魏子心里明白,这些年燕南的身体是交给了他,但是,她的心却从来没有属于他,他们为此吵过,甚至想到过离婚,可是,孩子的事却让他们都作出了让步。他们的女儿魏红,小学三年级,一个聪明漂亮的姑娘年前查出了白血病。怎么离婚?他们离婚,孩子怎么办?这岂不是让已经得病的孩子的心灵再蒙上一道阴影吗?忍了吧,当年,魏子答应凌强好好照顾燕南的,凌强也表示,从此天各一方,他再也不会来找他和燕南。凌强这次突然来访,让魏子既惊讶又有些嫉愤和不安。肯定是燕南背着他与凌强联系的。其实魏子冤枉了燕南,他不问,燕南也不作解释,他们夫妻之间十年来,感情上的隔膜越来越厚,甚至可以说连沟通都已经有了障碍,这种障碍不仅是性生活上的,更严重的是心理上的。凌强说,他这次是来看望魏红的。这更是让魏子深埋在心底的芥蒂被捅了个窟窿。

凌强,你小子不要欺人太甚,男人发的誓言怎么就像狗屁一样!你有什么资格来探望我们和我们的女儿。凌强到家的第一天晚上,吃罢晚饭,魏子约凌强“散步”,男人有男人解决问题的办法。步入屋后的小树林里,他便立眉责问,抡拳就打。冷不防被打倒在地的凌强,抹去嘴角流出的血笑了笑:老魏,你行啊,不愧是特警队队长,拳头还这么硬。我是个狗屁不如的人。但是,人的天性让我失了信言。你要是不解恨,可以打断我另一条腿,我凌强决不躲闪。

腿,提到这个腿字,魏子满肚子的怨气仿佛被扎了一刀,顿时泄了。

当年,在那次代号为“铲除邪恶”的行动中,凌强为救他,不仅折了一条腿,而且还受了军法处置,退役回家。从此,凌强的人生发生了逆转,老婆跟人家私奔,自己又从单位下岗,怨天尤人,出门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这次到他家来,虽然送上了两千元给魏红的治疗费,但是还穿着当年部队发的那件冒着油花的草绿色的军大衣和那顶已经磨白了边的战斗帽。

唉,这一切的源头不就是他魏子给造成的吗?

他两眼迷惘地走出了小树林。

连着两天因为“清网行动”,他在局里加班没有回家,当然,他也是有意回避着凌强。今天下午,他请假先去医院看望了女儿,女儿说,凌叔叔在医院照顾了一上午,晌午才离开的。凌叔叔说他要打一条狼。打到狼,她的病就有希望了。什么狼啊、希望啊,他听到凌强照顾女儿就来气。所以踏进家门就责问,不料凌强走了,走的时候却带走了他那支心爱的猎枪。

一个穷困潦倒的前雪豹突击队的队员,此时带走一把猎枪。当警察的有一种职业天性,把什么事都往坏里头想,打狼?不会是打人吧!

越想心里越烦躁,魏子狠狠地抽完了手中的烟。掏出手机拨凌强的电话,可是他忘了手机里没有凌强的电话号码。

喂,你有他的手机号吗?魏子问。

笑话,我怎么会有他的手机号呢?拎着饭盒正准备去医院送饭的燕南木愣愣地走过客厅讥诮地回话。

你、你——有的话赶紧告诉我。魏子急了。

干什么?

我怕凌强他要出事。

啊!燕南的声音有些紧张,连忙申明:他是给我打过电话,可是他打的是黑冈市的座机号。

这会儿他肯定不会回家的。魏子想了想,拎起皮带束上了腰,套上外罩,奔出了家门。

跳上门外的警车,魏子边发动车,边打开电台呼叫:07,我是01;07,我是01;亮亮,你赶紧联系黑冈市局查一个叫凌强的人的手机号。

明白。电台那头回答的是一个年轻人亢奋的声音。郭亮是魏子的队员,也是他的徒弟,是他最信赖的部下。

警车一路直奔郊外公路,车轮碾开了一道雪沟。魏子要证实凌强是否去了离滨海市一百多公里的亚布丁猎场。因为只有亚布丁猎场是对外开放能打猎的。

下了火车,凌强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冰冷的空气中夹着雪粒。几辆出租车停在车站出口。

要不要安排住宿?便宜啊,一晚上五十元,外带按摩,包您老板满意。缩头笼袖的出租车司机见旅客便上前揽活,一说话呼出一团白烟。

凌强怀里掖着枪,一声不吭地跟着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司机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向市里开去。

喂,直接去猎场。坐在后座的凌强说。

猎场?开过去好几十里地呢,现在去怕也封场了,老板咱还是明天去吧。

你管得还挺宽,去不去?不去停车。

司机一听这声音挺横的,再从车头的反视镜里一瞥,妈呀,这家伙胡子拉碴两眼阴森森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善主。

给。一张一百元大票甩在司机的身上。够不够,不够再加。

钱能使鬼推磨,钱也能使车转向。出租车掉头迎着飞舞的雪花向远处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山峦驶去。

2

01,07呼叫。局办通知你马上去局里开会。

什么事?

发生大案了。

魏子的车正行驶在去亚布丁猎场的半道上,突然传来了紧急呼叫。

亮亮,你通知王队先去,我马上赶到。

在高速公路下一个匝道出口,魏子的警车出了收费口绕了一个弯,原路返回。

今天下午两点十分左右,我市发生一起杀人抢劫案。在市公安局110指挥部会议室里,刑侦支队石升支队长正在向参加紧急会议的与会人员介绍案情。随着石升的介绍,幕墙上映放出现场勘察的录像:

红旗路工商银行位于市北面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下午1时45分,被害人夹着一个黑皮包进银行,约十五分钟后,被害人拎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纸袋出银行门,走下台阶,穿过人行道,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绕过车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开启车门,然后钻进车里,约过了一分钟,车冒着白烟融入车流中——

没有发生案件嘛。有人嘀咕。

坐在会议桌中间的秦刚局长威严地扫了一眼,嘀咕的人便知趣地缩短了脖子。

石升解释:不要急,刚才那段是银行门口的监控,车拐过红旗路进了南昌街后我们还调取了路口监控的一段录像。

画面上,黑色的轿车缓缓拐过路口。从画面上可以看到,路人熙攘,车辆颇多,但是,一辆曾经出现在银行附近的银灰色丰田小轿车引起了警官们的注意。这车刚才好像就跟在黑色轿车后面。

石升继续介绍:被害人的车约驶出了两公里后,停在了青年路伊甸园小区的西门,这时,被害人遭到枪击,枪击部位在头部左太阳穴,初步判断,被害人打开车门便遭歹徒枪击,案犯抢走巨款后逃遁。可惜在案发地没有监控录像。

幕墙上映出一张照片,一辆丰田牌黑色轿车停在一个住宅小区出口,车门敞开,小区铁门严严地锁着。

显然这个边门被封死了。前几年为了小区的安全,很多地区采取封门堵贼的措施,想不到这反而成了犯罪的死角。真的应验了一句哲学名言,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有利必有害。

被抢多少钱?

三十万。

提这么多现款干什么?

被害人系建筑工程公司老板,提款给民工发过年回家的工钱。

慢,这案子有不少疑点。案犯怎么知道被害人要提巨款?

这不难判断,尾随跟踪呗。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被害人为什么要在这个已经被封闭的小区门口停车?

这个——石升队长挠起了头皮。

参加侦查会议的警官们纷纷提出问题。

秦刚局长打断了场上的讨论:这些疑点是要进一步调查分析的,但是当务之急是立即开展堵截和全城搜捕,要快,决不能让案犯逃出我们滨海!注意,特别是那辆银灰色的丰田轿车。石升,车查了没有?

报告局长,虽然这台车的车牌被一张“百年好合”的红纸糊上了,但是,我们在现场已经提取到了车的轮胎印,同时,我们密切与交警支队配合,正在调查这辆银灰色的丰田牌轿车。

好,限你们在一个小时内查明。

秦刚倏地站起身命令:刑侦支队就刚才大家提出的问题立即开展调查。特警支队和地区分局马上组织警力,封锁本市二十七个出入口,对所有出境的车辆人员进行盘查。

秦局,各分县局第一时间已经出动警力封锁了机场、港口、公路和小道。“110”指挥中心主任插言道。

秦刚点了点头,继续下着指令:案发地红旗分局立刻开展地区搜索和排查,治安支队要组织对单位、场所进行检查。交警支队两件事,一是配合刑侦支队查出那辆银灰色丰田车,二是根据案情在市区重要路口设卡盘查。特别是要害单位的门口都要投放警力,以防歹徒连续作案。

指令干净利落,可是,参加会议的警官们一个都没有起身行动。

还等什么?

秦局,嫌疑人长什么模样?请石支队提供照片,以便开展工作。

石升挠着平头说:这个真的很抱歉,目前我们还没有掌握案犯的图像资料,有的话一定迅速传给大家。

那怎么开展盘查?这不是抓瞎吗?

怎么没有图像就熄火了?不是还有那辆丰田车和三十万被劫款吗?秦刚用话堵住了牢骚。

其实在座的警官心里都明白,你现在就是逼死石升他也拿不出疑犯的照片。于是,支队长、分局长们不再吭声,一个个鱼贯而出,调集人马准备行动。特警支队副队长王强刚要离开,被秦刚叫住,喂,王强,魏子这家伙怎么搞的,现在还没有到?秦刚紧绷的脸皮像是刷了一层胶水似的。报告局长,魏支队今天下午请假回家,他的女儿不是还躺在医院里吗?不过已经在第一时间通知到他了,正在往回赶呢。正说着,魏子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去哪儿了?连个招呼也不打。

我、我——见秦刚板着脸,杵在门口的魏子木讷地不知怎么回答。

秦刚瞪了一眼,好吧,喝口茶,喘口气。秦刚端起杯子递给魏子。知道不,发生枪案了。

什么?枪案!魏子听到枪案两字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慌什么?赶紧带上你的特警兄弟给我封道检查,漏了,我找你魏子算账!

说来,秦刚对魏子还有知遇之恩,当年就是秦刚通过老友陈栋参谋长的关系,将他的女婿魏子从雪豹突击队“挖”进公安特警队来的。

3

冬天的北方天黑得快。当凌强在猎场服务台登完记,西边落日已经挂在了山口上。

他在猎场山庄的客房里解去了裹枪的包布,检查了一遍枪的各个部件,擦了擦枪膛和子弹,然后扛起枪,出门向山里走去。

喂,兄弟,晚上猎场是封山的,危险。一辆爬犁从他身旁驶过。爬犁上的人警告他。

凌强向他挥了挥枪,没有回答。

又有一辆爬犁驶过,上面的人好奇地盯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出一里多路,一辆摩托雪橇从后面追来。喂,先生,晚上打猎危险,请回吧。摩托雪橇停在他跟前,跨着腿的小伙子警告他。

喂,打狼,白天能打着吗?

狼?哎,我说大侠,这狼不好打,再说我们猎场也没有狼啊。

怎么没有?前天,电视上不就报道了你们猎场钻进了一窝狼,咬死了好几头狍子吗!

啊,有这事?可是这狼可狠呢,我劝您还是回吧,万一出事我们可担当不起。

谢谢你的劝告,但是,这狼总是要除掉的,否则你们怎么安心呢?放心,我是个好猎手,此次专门为你们除害来了。

猎场小伙子被凌强这么一说既惊讶又感动。一般来猎场打猎的,不是图个新奇就是玩个刺激,打猎的大都是新手。打打獐狍野兔山鸡啥的还行,至于打狼,连他这个猎场专业指导猎手也心里发憷。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眉宇中闪出一股侠气的中年人瞪着眼珠竟然说是专门来打狼的,让他心底里敬佩不已。大哥,我跟你一起打狼吧。从小到大,咱光听到狼嚎,还没有见过狼脸呢。

不害怕吧?凌强问。

不怕!我的枪法可准了。

那好,咱俩就互相搭把手吧。

凌强上了小伙儿的摩托雪橇,雪橇向雪地深处驶去。

打狼,其实凌强从来没有打过狼。那天晚上在魏家看电视,电视里播出亚布丁猎场窜进一窝狼的新闻,猛然间让他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小时候他体弱多病,林场护林员的父亲上山打狼,挤出狼血给他喝,果然,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生病,而且体格比一般孩子都要强壮。正因为有强壮的身体,所以十八岁那年,他被招兵的人看中,进了赫赫有名的雪豹突击队。既然狼血能强体,那么如果用狼血下药能否治好白血病呢?他想到了魏红,一个花骨朵一般的姑娘还没含苞欲放就躺在了病床上,不仅要忍受治疗的痛苦,还有可能失去生命!那可是他的最痛!因为她不仅是燕南和魏子的女儿,在他的心里魏红也是他的女儿。这次来滨海,他从其他战友那里得知魏红患病的消息,就凑了一些钱赶来探望老战友和生病的孩子。尽管他知道这违背了他当年向魏子发出的“永远不见燕南”的承诺,但是誓言割不断情愫,她和他的牵手,他和她的亲吻,直至那次发生了男女间那最最激情澎湃的事——他的内心从来就没有忘记过燕南。所以他打了电话给燕南,电话里,燕南哭了。这更让他下决心去滨海,哪怕被魏子揍一顿。没有想到魏红病得这么严重,看到孩子的惨状和燕南的揪心,他也束手无策。当看了电视新闻后他就打定主意带上魏子的猎枪进山打狼。救孩子也等于是救了魏子一家。

落日西沉,玉兔东升。在银色的月光下,雪霁后的大山如蒙上了一层洁白的婚纱,显得格外纯洁美丽。

路越走越窄,没有了道,也没有了边沿。驶过一片开阔地,摩托雪橇驶进了林间道。前面有一间狩猎小屋。小伙子李锐说,凌哥,咱进屋休息一下吧。刚才在行驶中他俩互相简要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当然是小伙子李锐说得多。当李锐得知凌强当过兵,更是十分尊敬。他从小就想参军,因为他爷爷当年牺牲在朝鲜战场上了,他要像爷爷那样参军扛枪保家卫国。为什么没有当兵呢?被奶奶和妈妈拦住了。因为李家三代单传,他有一个姐,可是姐的孩子不姓李。摩托雪橇停在了小屋旁,小屋里堆着一些木柴,挂着一只锅,还铺着一地茅草。李锐说,他去山里转转,看下的套是否套住了野兔山鸡啥的,有的话,拿回来烤着吃。打狼肚子要先填饱。凌强笑了笑,说,去吧。我先观察地形,准备晚上伏击恶狼。

李锐驾着摩托雪橇走了。凌强拖着瘸腿四处溜达。

突然,前方响起“啪、啪”两下枪声,他便警觉地竖起耳朵,枪声来自北面。从声音判断,这枪声是从短管枪里发出的,一般来说,枪膛短,枪声脆。

他担心李锐,因为小伙子刚才驾着摩托雪橇向枪声响起的方向驶去。他不由自主地向北方跑去——

正跑时,突然,远处驶来一辆狗拉爬犁。他闪身躲在大树后面,好在暮色苍茫,爬犁飞驶而过,只见爬犁上两个裹着皮大衣的人不停地挥动着鞭子催狗奋进。

什么人?难道是打猎晚归者?

凌强赶紧趴下,耳朵紧贴雪地,没有听到摩托轰鸣声。他便有些担心那个刚认识的年轻朋友李锐。

4

肿瘤医院病房。燕南哄女儿魏红喝汤。好孩子,喝下去才能有力气治疗。可怜经过化疗折磨的女儿小脸惨白,一头秀发都掉光了。燕南亲手织了一顶红色的绒线帽给孩子戴上。

看着女儿一副羸弱的样子,燕南背过脸悄悄地落泪。这是一个不该降落人世的孩子。从在肚子里孕育她的第一天起,孩子就跟着她一同纠结和忐忑。孩子出生后,虽然魏子表面上对孩子关心疼爱,但是,燕南看得出,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是虚假的,假得让她恶心。是的,结婚前,他们有约在先;是的,他也承诺一定将出世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可是,天哪,这没有用,当第一次看到女儿的时候,魏子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失望和沮丧!因为她的大眼睛和挺拔的鼻子根本不像他,而是他!他轻轻地放下孩子,一言不发地走了,燕南的心彻底凉了。后悔吗?后悔当初不该服从老父亲的“威逼”,父亲拍着桌子用颤抖的手指着她怒喝:陈燕南,我告诉你,那小子在战场上畏逃有什么出息?熊球一个!如果你不嫁给魏子,那么从今以后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温顺的母亲在她面前哭求下跪,燕啊,就听从你爸的安排吧。她彻底崩溃了,这个崩溃中还包括对凌强的恨,虽然她不相信凌强会在行动中退缩和懦弱,可是凌强为什么在军事法庭调查时不做任何解释呢?事实真的就是这样残酷,凌强被军事法庭宣布开除军籍。临行前,凌强托人捎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句话:对不起,忘了我吧。她拿着纸条发疯似的去找凌强,可是雪豹队的队友告诉她,凌强已经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凌强啊,你哪里知道,这两句话就是晴天霹雳,这两句话犹如两把尖刀刺进我的心脏,为这两句话我的一生将经受磨难和付出沉重代价。因为,我的肚子里已经孕育出你播下的种子——没有丈夫,哪来的孩子?为了将军家族的名誉和自己的名声,她终于答应嫁给魏子。今天下午,主治的林大夫将她请到办公室谈话,说,魏红妈妈,孩子的病很重,对这样岁数的孩子,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化疗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但是不能再进行了,孩子的体质太弱,再化疗有生命危险。经过反复研究,我们建议采取骨髓移植方案,治疗手术费大约还需要二十多万。燕南吃了一惊。为了给孩子看病,老人拿出了全部积蓄,兄弟姐妹包括同事都送钱资助,面对巨额的治疗费,他们已经到了变卖家里所有值钱东西的地步,哪里还拿得出这二十万?但是此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坚定地表态:只要能治好女儿的病,钱我们会想办法的。可是,关键还不在这里,骨髓移植是要配对的,如果找不到同类型的骨髓,那么再多的钱也没有用。燕南恳请大夫马上寻找配对。大夫说,他们会通过红十字会和中华血库向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发出请求的。这话让燕南稍感安慰,因为毕竟全中国有十三亿人而全世界人口更多,她相信一定有爱心人捐赠的骨髓能配上女儿的。

天色渐晚,燕南见女儿合眼休息,她悄悄走出病房打电话给魏子。魏子听说女儿的病要做骨髓移植手术,半晌没有出声。燕南急了,喂,你是不是爷们儿,你倒是说话呀!魏子说,燕南,你别逼我,发生大案了,我脑袋里全是案情,实在忙,女儿的事明天我们再商量好吗?明天!姓魏的,你不要老是拿工作来搪塞,我这十几年跟你过够了,算我瞎了眼嫁给你!好,你忙吧,只要你不后悔!冷血动物!燕南气得啪地摔掉了手机。

案件侦查确实到了白热化程度。春节前发案,犹如一把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各级领导和警方头上,包括这座城市所有老百姓的头上,罪犯不抓获,节日不安。案发当天滨海市公安局成立了“1·21”专案组。专案组由秦刚局长和省厅来的刑侦总队总队长肖剑任组长,石升、魏子为副组长。石升和魏子分别负责调查取证和搜捕行动,侦查工作双线运行,全面展开。

破案的关键还是要摸清基本情况。

被害人:吴大有,男,四十二岁,系浙江籍房地产开发商,曾经在滨海开发过威尼斯住宅小区和美罗商城。在生意场上,吴大有是得罪过一些人,如动迁矛盾、同行竞争、拖欠民工工资等,但是,这些矛盾还没有发展到要杀人以解恨的地步。

蹊跷的是,案发时吴大有为什么将车拐进这条僻静的小道呢?答案有了,根据调查到的手机通话记录,在下午四点零三分的时候,也就是吴大有驾车离开银行的时候,他曾经接过一个电话,通话内容不详。专案组分析这个电话很可能就是劫匪打的,而且电话内容极有可能以一个“充分的理由引诱”吴大有将车停在了这条僻静的小道上。可疑电话的手机号已被石升查获。可是,几次拨号,对方没有应答。信号跟踪定位,发现这个手机就在案发地附近。专案组立即派员进行现场扩大搜索。但是,大家心里很明白,此手机很可能已经被案犯所丢弃。否则信号不会只出现在一个地方。

查机主,机主的登记是黑冈市一个叫赵勇的人,此人系有抢劫前科的无业人员。可是据南方公安机关信息反馈,赵勇因为聚赌正在劳动教养所。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条重要线索,石升立刻派出一组人马赴黑冈市审查姓赵的。

红旗区连同滨海市二十七个出入境道口,一天一夜设卡盘查下来,没有发现可疑车和人,后来,还是省厅刑侦总队队长肖剑提醒,会不会案发后,劫匪立刻驾车离开了市区?因为,从报案到勘察现场,再布控,前后时间约为一小时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内,如果案犯作案后,马不停蹄地立即驾车出城是完全可能的。根据肖剑的判断,马上调出全市所有出境道口监控录像,果然,案发后约三十分钟,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轿车从市北高速公路道口出境,认定的标志是,该车出道口时,车牌上仍然粘着那张“百年好合”的红纸。案犯急于逃遁反而留下了破案的重要线索。

车的来路也几乎同时被查清。案发前一天晚上,东城区一个住宅小区外的路边停车点,这辆丰田车被盗。次日清早,车主发现座驾失踪便向当地派出所报案。前晚值班民警急于下班,将案件受理表和一份陈述笔录随手塞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既没有马上上报,也没有向下一班民警转交。直到案发后,所长召开全所大会通报案情,这个失职的民警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车子被盗的情况。

处分是肯定的,按秦刚的意见,立即停职检查。

丰田车是查到了,但是,这台车现在驶向何方?北去,第一站就是亚布丁市!

亚布丁属于县级市,离滨海市约一百五十公里。坐在指挥部里,魏子的心又再次揪了起来,不会是凌强吧?这小子说是去打猎,会不会先作了案再去亚布丁呢?分别十几年他已经对凌强不了解了。

正在揪心时,更让他揪心的信息传来,法医鉴定:射击吴大有的系一支猎枪!

什么,是猎枪?魏子的脸色顿时惨白,条件反射,他满头冒着虚汗。魏子,你干什么?秦刚犀利的目光扫向魏子。

我、我——我想请假。

什么?要请假,什么时候了,你这个专案组副组长、特警支队队长要请假?这不是关键时候掉链子吗?秦刚倏地站起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什么理由?

报告局长,刚才我家属来电话,说我女儿病危。

——秦刚知道魏子女儿患白血病的事,局里动员民警捐赠了两万多元钱,但是没有想到孩子的病这么严重。他虽然对魏子的情绪变化有怀疑,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谁没有子女啊!再说,魏子确实刚才接过电话。好吧,你赶紧去趟医院,燕南她辛苦了。有什么需要组织出面的一定给我电话。这是纪律!要相信大伙的力量。

其实秦刚对魏子的反常表现是怀疑的。但是,在这种场面上,他作为一个老公安是不会放在脸上的。果然,当魏子出门后,他叫过肖剑,耳语了几句。肖剑点头,出门布置去了。

对魏子的异常举动起疑心的不仅是秦刚,还有魏子的徒弟郭亮,因为案发前,郭亮就发现队长情绪低落特别爱发火,有时推门请示工作,只见队长一人躲在办公室里抽烟想心事。郭亮能理解队长的心情,女儿的病如此严重,搁在谁的身上,脑子都会烧糊涂的,再说那些巨额的治疗费呢?对一个月只有五千多元收入的家庭来说,几乎是不能承受的。钱,人不能为了钱活着,但是,没有钱也是万万不能的。队长会不会在重压之下犯浑?更让人怀疑的是,案发当天下午,队长正好请假回家。还有,刚才石升队长说通过对现场弹壳以及被害人伤势鉴定作案的系一把猎枪时,队长惊慌失态更让他心生疑窦,他清楚地记得队长家的客厅里挂着一把双管猎枪,他还曾经陪着魏子上亚布丁猎场打过猎呢。还有那天,魏队长莫名其妙地要他通过黑冈市局查一个叫凌强的手机号。虽然黑冈市局的同行至今未反馈信息,可是刚才石升队长通报嫌疑手机号的机主不就是黑冈市的吗?这一连串的疑点足以让郭亮坐立不安了。要不要把心中的怀疑报告局长?可是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万一判断错误,那岂不是落下个不仁不义之徒的罪名吗?不,他的师傅绝不是那种人。可是,这种否定是苍白的,疑点还是疑点,就是刚才队长向局长请假这一点,也让人无法信服,一向以工作为重的队长,怎么会在侦查行动关键的时刻请假呢?有悖于他的一贯作风。谁知道魏支队现在去了啥地方?

怎么办?郭亮想到了弹壳,那次他跟着魏子去打猎,捡了几枚弹壳带回家送给小外甥玩。都说弹壳可以进行检验的,如果现场上的弹壳与魏队长猎枪里射出的弹壳认定为同一的话,那么——

越想越严重,也越想越害怕,郭亮再也坐不住了。

5

雪深盖,地坑洼,拖着伤腿的凌强沿着摩托雪橇的滑痕艰难地前行。

天彻底黑了,好在雪霁后的月光格外明亮,雪地反射,山坡的起伏逶迤、白桦雪松的轮廓倒也瞧得明白。

滑印伸向了一片密林,凌强加快了步伐。这时,前方又传来了枪声和隐隐约约的厮打声。

啊!是李锐!

伴随着李锐声嘶力竭的呼叫是狼得意的恶吠!

不好!

凌强一脚浅一脚深地向前奔去。

林子里,只见几条恶狼正轮番扑向倒在雪地中的李锐,浑身是血的李锐手中挥着猎枪像拿着烧火棍与狼作最后的搏斗,远远望去李锐不时被恶狼撕咬着,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凌强怒不可遏,端起枪屏住气息,瞄准正扑腾的一条恶狼扣动了扳机。

“嘭——”恶狼应声倒地,正得意的群狼顿时散开。几条恶狼瞪着绿绿的眼珠慢慢向凌强围过来,另有几条小狼仍然对李锐依依不舍。好一个分兵围歼。

不容延迟,凌强压上子弹端起猎枪,弹无虚发,“嘭、嘭——”又是两条恶狼倒地,这下恶狼方才知道对手的厉害,可是,其中一条体硕的狼仍然不甘罢休,趁凌强换子弹的瞬间,耸着鬃毛龇牙咧嘴地猛地扑将过来,来不及起射的凌强被扑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倒地的凌强猛然从皮靴里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带着血槽的匕首,平地一个腾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恶狼,雪豹对恶狼!狭路相逢勇者胜,恶狼被刺得嗷嗷叫,舔着狼血的凌强杀性顿起,不容恶狼喘气掐住狼脖一阵猛刺,公狼哀叫,母狼率领众狼相救,凌强早有预料,单手举枪,一枪一条狼命,直打得狼嚎鬼哭。

狼溃逃了。

浑身溅血的凌强奔到李锐身边,露出白花花肠子的李锐已经奄奄一息。

兄弟,你要挺住,我救你出去。

凌哥,杀人、杀人,被我撞见了——李锐艰难地抬起手指着树林,垂落的指尖滴着鲜血。

杀人!谁杀人了?

刚才、刚才有两个歹徒——杀人,正好——被我撞见——人、人埋在前面那棵树底下。说完,李锐昏死过去了。

凌强的眼窝湿润了。尽管只有短短几十分钟的交往,可是这个憨厚的小伙子就像他当年的铁血战友一般。

兄弟,你要挺住!凌强发出像狼一样的嚎叫。

凌强联想到那两声枪声,马上就明白了李锐说的话。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在几棵白桦林的中间看见一新堆的雪冢,扒开雪冢,一个男性的尸体赫然眼前,蹲下细看,男子头部被击中一枪。

另一枪肯定是打在李锐身上了。

娘的狼崽子!

凌强抱起李锐,跨上摩托雪橇,向林外驶去。

他要赶在侦查人员前面找到凌强。魏子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凌强。这小子野性十足,加上生活潦倒,极有可能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来!这家伙真的可以,居然想到用他的枪作案,这不是把我也毁了吗?怪就要怪燕南为什么还要跟这个鬼家伙联系!怪就要怪自己傻憨,憨得人家把你出卖了还端酒接风请吃饭!

他坚信凌强此刻一定是在亚布丁猎场。想迷惑我?小子,我不亲手把你抓住就不姓魏!

黑色越野车闪着刺眼的警灯在苍茫的暮色中狂奔。

郭亮赶到姐姐家,敲开门,不管三七二十一拦着小外甥问那枚子弹壳,小外甥吓得直哆嗦,舅啊,那只弹壳我和小朋友玩得不知道扔哪儿了。

不行,你必须把弹壳找出来。郭亮急了。一急眼珠子也弹了出来。

姐姐听了莫名其妙,喂,小亮,啥事这么急?你看把童童都吓哭了。

不说还好,一说,外甥真的哭了。

姐啊,这枚弹壳有大用场,非找出来不可。

孩子扔在哪儿我也不知道。这样,我找找,找到后打电话给你。

不行,今天我非得找到那枚弹壳。郭亮顾不得一旁姐姐的埋怨,竟然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

6

怎么去了老半天还没有办完呢?一个戴着狗皮帽将脸捂得紧紧的壮汉拿着手机在催促着。

大哥,这山庄服务台小妞说领班回家吃饭去了,钱必须由领班收。要不咱们一走了之,什么结账不结账的。猎场山庄宾馆的大堂里,一个戴黑绒线帽、长着一张刀削脸的家伙咧嘴正嚷嚷着。

放你娘的屁!猪脑子啊,我怎么跟你说的,不结账,咱俩逃不出亚布丁,他娘的咱前脚走,警察马上就追上来了,难道你想死吗?

那、那——

那个球,你不会把钱扔下,说是有急事等不及不要发票了吗?再给那妞一百小费,包管她封口。

哎,到底是大哥,脑子好使。

废话少说,赶紧的。

凌强驾着摩托雪橇穿树林、越山冈,呼啸飞速向前,这种驾驶技能对雪豹突击队员来说正可谓是小菜一碟。

看到了前方闪烁的灯光,凌强吼着,兄弟挺住,快到了。

躺在怀里的李锐没有应声。

凌强的眼窝湿了。不知是雪化的、风刺的,还是心底涌出的。

出了道口收费站,魏子踩足了油门,越野车在高速公路狂奔。闪亮的警灯在莽夜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旷野。

但愿能追上那小子。这次,不管你曾经救过我的命,还是断过腿,老子非得亲手逮住你,为十年来所受的怨气报仇,为那个被打死的被害人昭雪,为雪豹突击队除害,也为了洗刷自己一生的清白。刚才秦刚局长的眼神分明是对自己的不信任,这个连傻子都看得出来。但是,他又无法作出解释,至今,他还只是对凌强的怀疑,而没有任何证据,更可怕的是那支猎枪,如果真的是凌强干的,那么射向被害人的子弹肯定是出自于那支德国造的猎枪,而这支枪正是他魏子的。同谋、同案、同伙反正都一个意思,等案子查清了这辈子前途也算完了。可恨至极!

只有亲手抓住凌强才能消除战友们的怀疑。也只有找到凌强方能真相大白。

满脑子杂乱的魏子,根本没有注意在他的车后尾随着一辆几乎同样高速行驶的黑色轿车。

妞啊,哥给你一百元小费,你就把我们这两天的账结了吧。哥真的急着赶路。刀削脸嬉皮笑脸地央求着女服务员。

不行,先生,我们山庄有规定,收钱开票必须是领班,如果收了钱不开票,我就掉饭碗了。对不起,再稍等片刻,我们领班已经赶回了。

呸,什么服务水平,账都结不了。

先生,我们从来没有遇见晚上结账离开的。这冰天雪地的,路又不好走,先生,您还是明早走安全些。

见说不通,着急上火的刀削脸正要发作,领班推门进来,服务员叫了一声大姐,这位先生急着要结账。女领班连忙打招呼:先生对不起,正好家里有点儿事,让您久等了。刀削脸也不再闹了,掏出钱包结账,手机铃又响了。

大哥,正结着呢。马上就好。

真是个笨驴。

账结完了,刀削脸将发票一把揣进口袋,急匆匆地奔出大堂。刚推门出去,不料迎面撞上了抱着李锐飞步闯入的凌强。刀削脸被撞了个趔趄。

妈的,家里着火了?摔在地上的刀削脸捂着脸破口就骂。

兄弟,对不起。

凌强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服务台,快,赶紧打120,有人受重伤了。

服务台里的领班看见凌强怀里血肉模糊的李锐连忙拨出120电话。

这不是小李吗?怎么会受伤的。打完120电话的领班小姐问。

被恶狼咬的。凌强喘着气答道。喂,麻烦你,再打110,这里发生命案了。

——

从地上爬起的刀削脸听见这席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立马逃出了服务大堂。

刀削脸的反常举动,引起了凌强的警觉,这家伙的穿着打扮,他的脑海里跳出了那辆狗爬犁上的两个家伙,哦,刚才撞倒的莫不是杀人犯!

他将李锐放在服务台上,二话没说,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哪里跑!

刀削脸奔向一辆已经发动的黑色吉普车,大哥,出事了。刀削脸边跑边嚷道。

站住!凌强喝令。

越喊刀削脸跑得越快,吉普车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刀削脸的叫声,车迎了上来,刀削脸拉开车门就跳上了车。

凌强见吉普车已经驶出猎场大门,情急之中举起猎枪瞄准,“啪”的一声将吉普车的轮胎打爆了。

已经加速的吉普车扭了个S形,但是车上的歹徒不顾轮胎爆掉,仍然驾车扭扭斜斜地夺路而逃。

凌强发动摩托雪橇追了上去——

魏子的警车已经出了高速公路道口,在离猎场一公里的小道边的草丛里,突然发现了一辆银灰色轿车,车过了,他又退了回来。跳下车,他奔到车旁检查,月光下,车尾上的地球图案看得分明,不错,是丰田车,虽然车牌上的“百年好合”不见了,但是,他判断这辆车就是案犯扔下的。

案犯肯定是去了猎场!

魏子飞身跳上驾驶座,踩着油门驶向亚布丁猎场,这时,他听到了枪响。

不好,出事了。

山庄宾馆挂着红灯笼,一派节日的气象。可是枪声打破了山庄的宁静。

出什么事了?猎场老板惊恐地问。

刚才有一个客人把血肉模糊的李锐放下后,驾着摩托向出口方向追去。我已经让人把小李送去医务室急救了。大堂领班断断续续地报告着。

老板顺着领班手指方向看,大路上没有人影。

赶紧报警。

已经打了110了。

等什么?老板招呼着伙计:兄弟们,带上家什点上火把跟我上前瞧瞧。说完,老板带着伙计登上了一辆厢式皮卡。

爆胎后的车轱辘滚不远。黑色吉普车斜斜歪歪地向前驶出一段路后突然滑向路边的水沟。车上的两名歹徒跳车仓皇向路边的山坡逃去。

驾着摩托雪橇追来的凌强刹不住车,一个鱼跃翻滚倒地,站起后向歹徒急追,无奈拖着一条伤腿跑不快,而夺路逃命的两条黑影却越跑越快。情急中,凌强大喝一声,再跑就开枪了。老子是雪豹突击队的神枪手,一枪一个血窟窿。

可是这警告没有用,两名歹徒像兔子一样,逃得更快。

眼看前面的黑影就要脱离视线,这时,凌强举起枪定神瞄准,啪的一声,将逃在头里的那个戴狗皮帽家伙的帽子打飞了。

啊!歹徒着实吃了一惊,能打掉头上的帽子这枪法真的神了。

刀子,咱跟他拼了。说着被打掉狗皮帽的为首歹徒掏出枪反身给了凌强一枪。

不要说,这家伙的枪法也非同小可,要不是凌强躲闪得快,就死定了。

哦,你小子真的可以,敢跟我叫板。凌强怒不可遏,在躲闪的同时扣动扳机,“啪”的一声又射出了一颗子弹,这一枪将狗皮帽撂倒了。

啊哟——狗皮帽的一声惨叫让刀削脸的腿肚子也软了。

凌强这一枪打中了狗皮帽的大腿,血喷了出来。

大哥,怎么办?

怎么办,难道等死吗?你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吗?快打呀,打死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狗皮帽撕开皮袄里子扎紧了大腿根。

凌强刚起身,对面就射来了一串子弹。他只得趴在地上。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趁凌强趴下的间隙,刀削脸搀扶着狗皮帽继续向密林中逃去。

还想逃?凌强压上子弹再次举枪。突然,后面传来一声喝令:把枪放下,手举起来。

哦,是魏子。他怎么来了?来得正好。

凌强,我警告你,如果不把枪放下,我就开枪了。

糊涂蛋,谁是歹徒?姓魏的亏你还是特警队长,好人坏人都分不清。喂,前面逃走的才是真正的歹徒呢!

可是魏子根本看不见前面那两条黑影。

眼见歹徒遁进树林,凌强不顾魏子的警告还是扣动了扳机。随着子弹的发出,“啪”的一声,魏子的子弹几乎同时飞来——

啊,凌强倒在地上,他转过脸向魏子笑了笑,晃动一下身子终于倒在了雪坡上。

7

代号为“1·21”的杀人抢劫案终于在大年夜前侦破了。经审讯,两名歹徒交代,同案一共三人,刚从监牢里释放出来的狗皮帽王中流为首,十年服刑憋得慌,急着弄钱。刀削脸赵猛,曾经是王中流抢劫案的同伙,狗皮帽出狱后,两人臭味相投又黏在了一起。眼看年关将近,口袋里没有钱怎么潇洒?还是干老本行!但是从哪里下手呢?正巧,道上以前一道混生活的“猴子”传来一个信息,金门建筑工程公司老板许进要找人干一档事。他俩便让“猴子”与许进接头,许进答应以十万元的报酬让他们做掉吴大有,至于许进为何要做掉吴大有,他们也没有问。这是道上的规矩。原来许进是吴大有的同乡,曾经借了吴大有一百万元开公司起步,不料这几年建筑行业竞争激烈,像许进这种无资质、无大型设备、无资金垫付的公司根本无法与人竞争,只能做些小工程,三月半年下来,这一百万元便用完。吴大有几乎天天打电话催讨欠款,而经营不善的许进根本没有钱还吴大有。吴大有放出狠话,如果年前还不还,他就依法起诉许进。许进急了,狗急就会跳墙!他便想找人做掉吴大有,以黑掉这笔欠款。一边要弄钱过年,一边是要黑掉欠款,双方一拍即合。拿了五万元的定金后,他们置办了枪支弹药和行头,还向出租车行借了一辆吉普车,便开始行动了。许进向他们提供了吴大有年前向下属和民工发放工资奖金的信息,他们便跟踪吴大有。1月21日下午,吴大有果然开车去了红旗路银行。当吴大有取了款回单位的路上,刀削脸以许进公司财务科科长的名义打电话给吴大有,说许老板要还款。吴大有听到许进还款的话后,便失去了警惕,问:什么时候还?刀削脸说,他们刚从银行提款出来正在路上。直性子的吴大有脱口而出,我也刚从红旗路银行出来。刀削脸顺势说,吴老板,既然离得不远,那么咱索性找个地方将钱给您不就完事了吗?省得我们再去您公司了。吴大有答应了。

那咱们在什么地方见?

就在青年路伊甸小区四号门出口交接吧。

好吧。

吴大有根本不了解该小区四号门是封闭的,急于拿到欠款的他便一口答应下来——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杀死“猴子”?

怕公安查到我们。因为出面与许老板联系的都是“猴子”,“猴子”这家伙向来嘴不严,半斤烧酒灌下肚,什么话都说。再说,少一个人就少分一份钱。杀了他既可灭口又能保命。

案情真相大白。当晚,雇凶者许进也被抓捕归案。三十万被劫款一分不少全额追回。可惜的是吴大有死了。

凌强的腿再次受了伤。是魏子的枪打的。当两名歹徒被赶来的警察抓获后,一切怀疑全成了一场天大的误会。魏子被局里宣布停职检查。后悔莫及的魏子请求,等凌强的手术做好了,他自己走进禁闭室。秦刚局长亲自到医院看望凌强,并让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为凌强开刀,争取千方百计保住这位忠胆侠肝勇士的腿。

他的一条腿在反恐行动中受了伤,如果这条腿再瘸了,我们怎么对得起这位英雄?

燕南来了,她含着眼泪来看望凌强。

手术成功了,从麻药中苏醒过来的凌强看到魏子和燕南,第一句话便说,孩子的病怎么样了?燕南无言地摇头。凌强急了,你们要急死我啊!对不起,我来不及挤狼血了。

凌强,你不要再操心了。孩子的病一定有办法治的。只要骨髓配对成功,孩子便没有事了。

骨髓配对?凌强挣扎着要起床。到这时候,燕南,你说句话,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燕南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魏子扭过脸一言不发。

那还等什么,抽我的骨髓!

孩子得救了,凌强手术痊愈也要回家了。燕南来送他。走出医院大楼,楼外是一片草地。覆盖在草地上的雪正在消融。

燕南问:当年,按照战斗部署,你们跳下直升机后应该立即向恐怖分子窝据点实行突击,而你为什么没有实施行动?

凌强沉默了片刻说:现在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不,有必要,正因为这件事打碎了我们对美好爱情的梦想,并让红红失去了亲生父亲的关爱,也正因为这件事,也使你的生活走向了灰暗。

凌强笑了笑,说:当你的战友受伤向你求救的时候,你是不管不顾地扔下他,还是端着枪继续冲锋呢?

燕南的眼泪夺眶而出——

凌强拄着拐杖走了。

那件草绿色军大衣在金色的晨风吹拂中卷起了油渍斑斑的下摆。

 

(原载《东方剑》2012年第8期)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免责申明 - 招聘信息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京ICP备1302317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