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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度短篇小说卷——编外神探(四)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李嘉林

目录

 

英雄 / 刘军

晚钟 / 赵德发

不相识的约会 / 葛波

某日清晨 / 李嘉林

法医的哭泣 / 海风

狼血 / 王建幸

血色黄昏 / 潘吉

纳兰的毒药 / 陈曦

看守所 / 张弛

凶器 / 陈昌平

致爱丽丝 / 张蓉

编外神探 / 李永旭

越狱 / 程浩程琳

夜市 / 聂鑫森

潜逃者 / 宗利华

太阳晃了谁的眼 / 杨红

陷阱 / 朱和风

阁楼 / 阿乙

忘忧草 / 鞠成刚

 

某日清晨

黑色铁艺栅栏围起的街边花园闹中取静,隐匿在斜坡上的一片小树林中。园内几条青色的石板小径,穿过斜坡上的草坪,弯曲着通向坡上宽阔的马路和密密麻麻的居民楼。这天清晨,在园中游廊边一丛散发着尿骚味的小松柏旁,一个还打着哈欠,略带几分睡意的晨练女人偶然发现一块不起眼的不锈钢牌:

街边花园避难场所位于闹市区,始建于20世纪90年代,占地面积达一千八百平方米,四周道路通畅,四通八达,平日用于市民休闲锻炼,如遇火灾、地震等突发灾难,能容纳灾民上万人……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街边花园竟有如此特殊的功能,女人感到很诧异。天下太平许久了,人们早已习惯了安逸和享乐。但一想到战争、地震等惨烈的场景和罹难者的悲惨境遇,她还是感到不寒而栗。正当她好奇地试图按照牌子所示寻找应急供水、应急棚宿区时,一直在身边转悠的小黄狗,突然迈动四条短腿蹿上略带些许湿气的石板路。

“欢欢,慢点儿慢点儿,不听话的小兔崽子。”女人心中的阴霾一下子烟消云散,注意力随即转移到狗狗身上,她手里拎着绳套边疾步追赶,边絮絮叨叨地嗔骂,话音中透出的却是一股子亲昵,像对待年幼无知的孩子。看着狗圆滚滚、略显肥硕的身子,女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心,决定以后要管住狗的嘴,尽量少给它喂鸡肝和香肠。仿佛察觉到主人的关心,狗回转身子讨好地看着主人,翘起毛茸茸的短尾巴,欢快地摇摆起来。它随后蹿进已经开始泛绿的草坪,在一棵碗口粗的樱花树下撩起一条后腿,白亮亮地溉出一条尿柱。一路撒欢跑到花园出口时,它却霍地停下,来回拨弄着脑袋,仿佛嗅到一种古怪的味道,瞬间变得焦躁起来,汪汪地叫了几声后,突然折转方向,拐向那条宽阔的马路。

“快回来,走错路了。”主人急忙大声吆喝。等喘着粗气站在出口时,却见狗昂着脑袋在铁艺栅栏边的人行道上扯开嗓子狂吠,一个灰衣男人侧身僵卧在一丛冬青下,一动也不动,没有丝毫生气。女人一下子愣在那里,双腿禁不住颤抖起来,想喊却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发不出声来。

警用面包车停靠在路边,车顶的警灯不停地忽闪着,发出一波又一波刺眼的光。在被修剪成伞状的冬青丛旁,两个警察手扶膝盖仔细打量地上这个衣衫褴褛的人,想起了那些在城市底层辛苦谋生的人。他蜷缩在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一个脏兮兮的旅行包中间,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年纪,两膝弯曲着,身子像弓起来的虾米,好像要抵御初春清晨的那丝寒冷,又好像要借助这样一个姿势来减轻胸腔或者腹部袭来的剧烈疼痛。阳光清澈透明,亮闪闪地照在他的脸上,嘴巴微微张开、两颊凹陷、毫无血色且布满皱纹的脸。

“谁报的警?”那个上了年纪、身体已经发福的警察转身问身后的那一圈稀稀落落的围观者。人们却将目光移开,无人应声。

一个身上散发着酒臭味、带些痞子气的青年摇头晃脑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犹豫了一番后凑上前来,戏谑地说:“一条狗,一条板凳一样的哈巴狗。”他的两个眼角各泛着一坨黄兮兮的眼屎。

“狗会说人话吗?”年轻警察一听便上了些火气。“酒还没醒吧,再接着喝啊。”

“就是狗发现的,一个胖女人的哈巴狗闻见了死人味,她早吓得一溜烟跑了。”眼屎青年梗着脖子扬声说,“我喝不喝酒关你屁事。”

“那就使劲灌吧。”

“你凭什么教育我,”眼屎青年眼睛一亮,指着年轻警察直嚷嚷,“我要投诉,你出来干活为啥不戴大盖帽?”

年轻警察一时语塞,尴尬地伸手摸着头顶,脸有点儿微微涨红。

“自己都管不好,还管别人。”眼屎青年仍然不依不饶。

“行了行了,都退一步吧,年轻人火气盛,大清早都别费口舌了。”老警察赶紧出来圆场,伸手轻轻拍拍青年的肩膀,随后操起手中的对讲机说:

“现场在街边公园南门旁边的人行道上,围着一圈人。让法医来现场吧,另外赶快联系一辆救护车。”

老警察蹲下身子,打开旧旅行包,扯出一件皱皱巴巴的夹克,轻轻盖在脚边那个人身上。

“都死翘翘了,还救个屁。”眼屎青年话带嘲讽,“应该直接送火化场去。”

老警察转身瞅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你能断定他死了?那你先上去摸摸,看他是死是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上去含着一些笑意,眼角却耷拉下来,目光变得有些冷峻。

“作秀给谁看,他死活关我鸟事,一出门就碰上晦气,都是些傻×。”眼屎青年嘴里轻声骂了一句,气哼哼地拨开人群走了。

警察瞅着他的背影想发作但忍住了。

年轻警察也心存疑惑,他悄悄地拽着同事的衣角来到一旁小声说:“有必要叫救护车吗?这的确是个死人。”

“还是让医生下结论吧,我们决定不了他的死。”老警察把目光移到了地上的人,“但愿还能有救。”

年轻警察咧咧嘴,心里暗暗笑他迂腐。

太阳透过楼群的缝隙明晃晃地照进街边花园。马路上的车流渐渐形成,如潮水般汹涌,连绵不断。污浊浓郁的尾气,蛮横地驱散了早晨清新的空气,又有几条马路被掘开了,交通如栓塞般越来越拥堵,鸣笛声吵架般短一声长一声汇成一片,人心随之变得越来越焦躁。有司机忙里偷闲,摇下车窗,探头探脑地从车流和围观人群的缝隙中窥视,暗暗揣测发生了何种事端。

围观的圈子时大时小,时圆时缺,人们好奇地聚上来,又如蜻蜓点水一般散去。死人天天有,没有什么新奇。一个穿着蓝白校服,背着书包的小胖孩,从大人的腰际边突然钻进来,一边用小胖手指着地上的人,一边惊讶地大声问:

“这是一个死人吗?”声音里略含惊恐,但更多的是求知欲。

“不是,不是,”妈妈拨开人群慌忙拉住孩子,“他睡着了。”

“妈妈骗人,这就是死人。”孩子鼓起胖嘟嘟的小脸,话语里充满了疑问和不信任。

“嘘,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别惊了人家的美梦。”女人把食指放在唇间,一本正经地说。

人群哄的一声笑起来,笑孩子,更笑女人。

“对,他睡得很香。”有好心人也赶紧随声附和。小孩子看见死人晚上会做噩梦的,心里留下阴影更糟糕。

“为什么要睡马路上,他没有家吗?”孩子开始信以为真。

“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宽,别迟到了,小心挨老师批评。”女人赶紧扯着孩子闪出去。

看着渐渐走远的孩子,再俯视一眼倒卧在地的人,两个穿着飘逸的白色练功服,手拎长剑的晨练者,有一搭无一搭地发表起议论:

“明明是一具尸体,为什么还要编造谎言糊弄孩子?”

“难道你没有骗过孩子吗?”

“别说,有些事还要骗孙子呢。”

“人该不是冻死的吧?”

“冬天早过去了,哪能发生这种事。”

“现在的人看上去活得挺滋润,其实肚子里积攒了很多垃圾毒物,吃糠咽菜的那个年代还真值得回味。”这人伸手掩住鼻子,厌恶地看着汹涌的车流说,“城市越来越肮脏了,身体还能有个好?”

“人活着要讲究质量,如果不注意,说不定哪天就会猝死。”另一人仿佛坚定了自己的目标,“少吃多运动,咱要加紧锻炼啊。”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冷不丁看到横卧地上的那具尸体,大多是面上露出短暂的惊愕,脚步稍一停顿,随即快步离开。人们对死亡并不格外关注,这只是清晨的一个小小插曲,一个茶余饭后微不足道的话题;大家都很忙,都要急着上班,还有许多名目繁多的事情要办。年轻警察瞥见几十米外公交车站上,候车的人群边上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裙、背影十分诱人的年轻女子,黑色的丝袜勾勒出曲线柔美的长腿。年轻的身体捂了一个冬天,春天一到便急不可耐地进行展示。他有意无意地多瞟了几眼,期望女人能向这里看一眼。

后来,一个上了年纪,看上去挺和善的男人停下来,仔细端详着地上的人,又转向警察,十分惋惜地说:“昨天晚上出来散步,我遇见过这个人。”

“当时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年轻警察忙上前问。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栅栏上,嘴里自言自语,我还以为是个喝得烂醉的酒彪子。”来人懊悔地说,“早知道是这个结果真该帮帮他,说不定还能救人一命。”

“你就上去问一句。”

“我想过,但四周黑乎乎的,还得提防他冷不丁朝我脑袋砸上一酒瓶。”他叹了一口气,“当时他不停地嘟囔,说不定是想爹娘和老婆孩子。”

一时间,他们都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年轻警察轻声说:“你是个好心人,耽误点时间到所里做个证明,记份笔录吧?”

“算了吧,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人边摆手边后退,“就当我啥也没说,啥也没看见。”说完拱拱手扬长而去。

两个警察相视一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勘查现场的刑警来了又走了,戴大口罩的医生来了也走了,死亡于是有了结论。警灯依然在路边一波又一波忽闪,看了让人感到头晕心烦。围观者的圈子已索然无味地散了,现场稀稀落落地留下几个闲人。尸体被平放在地上,身子看上去舒展了许多。阳光均匀地撒在死者的脸上,在光线的作用下,那些皱纹看上去似乎被抹平了,他的脑袋,上方是那层厚实茂盛的伞状冬青,似乎可以挡风遮雨。春日里萌发出的一层嫩绿的新叶,赏心悦目地覆盖在冬青丛上。

老警察用盖在死者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肃穆地遮住那张蜡黄蜡黄的脸。

殡仪馆的大面包车开来了。车厢两扇后门分开后,两个面目严肃、穿蓝色工装、体格健壮的担架工跳下车。似乎是习惯了死亡的场面,两人一声不吭,神情淡然地忙碌起来。他们配合默契,其中一个熟练地将黄色的、显得格外醒目的帆布尸袋放在地上,另一个则将中间的那条银色拉链缓缓拉开。两人用力抬起死者的肩和腿,轻轻地放在尸袋中央,然后开始慢慢收拢。现场变得极为安静,人们屏住呼吸,看那只银色的拉链从双脚开始合拢,发出轻微的吱吱响声。拉链到胸前的位置时卡住了,两人又合力调整了一下尸体的位置,拉链终于顺利通过障碍,死者蜡黄的脸消失在尸袋的世界里。尸袋被抬起时,沉甸甸地坠成弯弯的弓形,像盛满了丰收的果实。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有个闲人临走时小声嘀咕了一句。

现场只剩下两个警察。年轻警察拎起那个破旅行包小声发起牢骚:“一睁眼就出现场,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忙活些啥。”

“再累也是个公务员,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来。”老警察说,“你还年轻,慢慢熬吧,再过几年一不小心就当领导了。”

“等我当了干部,小心累死你这个小老头。”年轻警察嘿嘿一笑。

“我盼着那一天,”老警察也笑了,“年轻人嘴巴要关牢点,要少说话多干活。”

“走一步算一步,想那么多有个鸟用。”他们钻进警车后,年轻警察鸣了几声警笛,不知道是无意中的发泄还是习惯动作。他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转身指指倚靠在黑色铁艺栅栏上的编织袋子。

“一床破被不要了,按照农村的一些风俗,死人的衣被是要烧掉的,把包里那些值钱的还给死者家属就行了。”老警察说。

警车开动前,年轻警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可能一直在等人的黑衣女人。她依然窈窕地伫立在那里,对这边发生的事情似乎不屑一顾,始终没有转头看一眼,而且指间正燃着一支烟卷,摆出一种诱人的姿势。警察心里感到遗憾,但也生出一丝鄙夷。

十几分钟后,一个拾荒者背着一个大口袋,左顾右盼地来到这里,一眼发现了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他眼睛霍然一亮,装作若无其事一般靠上去,横扫了一眼四周后,迅速俯下身子拎起袋子,快步走进街边花园。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用力扯出一条肮脏的被子,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三下两下扯掉被罩后,手里多了一条红彤彤的、舞动着龙和凤的半新被子,他顿时一喜,宝贝般翻来覆去地看。他将被子抱在胸前,飞起一脚踢中地上的编织袋。袋子发出窸窣的轻微声响,像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空荡荡轻飘飘地在空中舞动了片刻,划出一道简单的抛物线,无声地落到散发着春天气息的草坪上。

(原载《青岛文学》2012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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