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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度短篇小说卷——编外神探(三)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葛波

目录

英雄 / 刘军

晚钟 / 赵德发

不相识的约会 / 葛波

某日清晨 / 李嘉林

法医的哭泣 / 海风

狼血 / 王建幸

血色黄昏 / 潘吉

纳兰的毒药 / 陈曦

看守所 / 张弛

凶器 / 陈昌平

致爱丽丝 / 张蓉

编外神探 / 李永旭

越狱 / 程浩程琳

夜市 / 聂鑫森

潜逃者 / 宗利华

太阳晃了谁的眼 / 杨红

陷阱 / 朱和风

阁楼 / 阿乙

忘忧草 / 鞠成刚

 

不相识的约会

邱萌萌出生于1989年。射手座。巴掌大的小脸,眼眸乌黑,唇红齿白。四肢修长,身板细弱。短发刚蓄长,可以绑一根“马尾”,几绺碎发在耳边打晃。

无论站着坐着,说话之前习惯性地要举手。不管生人熟人,问好时喜欢歪头勾勾手指。说话间常把脑袋伸到门里,身子还在外面晾着。打电话最容易激动,一手拿话机一手爱使劲儿,好像对方能看见。

嘴边常挂的字是“超”:超难吃,超麻烦,超速度。走不叫“走”叫“闪”,或者变身手指小人,食指中指“一二一”快跑。

亲近某人的致命温柔是一声“亲”,恨一个人的终极毒舌就是“拍死他”。

常叹人生无聊,但字典里绝没有“无聊”二字。手机可以摆弄一整天,十字绣可以绣到手残……总有活儿干。

爱穿越,爱漫画,爱百度……没事爱在家死宅着,在床上挺一天都行。

自小方块字写得像狗爬,现在每分钟能摁上百十个字。最后连字都不用打,直接按上字母、数字、符号和标点,保证想给看的人明白,不想给看的人糊涂。

人人、QQ、微博、旺旺……整天挂着45度低头瞪眼嘟嘴标准像,又或者是一只眼睛、一个后脑勺。

邱萌萌是个警察。

为毛上JX?(注:为什么上警校?)考砸了。

这是她的QQ签名。难得四年都没换掉。

这样的邱萌萌,李郁见着就心烦。她皱着眉,问她是不是去旅游。

墨镜、头巾、冲锋衣、登山靴……邱萌萌全身户外装扮。随身携带三个包:双肩背包里有换洗衣物、常用药品、睡衣、被单和枕头套……斜背包里装着掌上电脑、数码相机、录音笔、数据线、充电器……手上拎着若干苹果、鸭梨和一个大蜜柚。邱萌萌有理,是你没说清。出什么差?去什么地方?抓什么人?我可是按照户外探险生存攻略外加休闲旅游指南来的。

李郁结舌,自己当年第一次出差哪有这么多“什么”。如果不是另一个女民警休产假,她铁定不会叫上这个新新人类。可是,没有如果。需要的时候,刑警队的女同志和金子一样稀罕。

大包小包终于装上车。开车的男人理着平头,看了一眼邱萌萌,牵了牵嘴角,算是招呼。邱萌萌倒挺大方,歪头勾手指说你好。之后要给帅锅(注:哥)留个影。手机咔嚓一下就成了。

李郁像是在冷笑,幽幽地说那是派出所的成威成所长。邱萌萌嘴里叫着成所,手机却对准了李郁,她说李队长是美铝(注:女),笑一下。

手机咔嚓一声。李郁像被蜂蜇了,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

 

邱萌萌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刑警队。

报道第一天,她把大队长的电脑整瘫痪了。

第二天,教导员用了三年的紫砂水杯给她打碎了。

第三天,内勤从中学开始用的钢笔,让她借给基层批材料的同事,再没追回。

第四天,情报中队中队长养的一盆仙人掌给她挪到窗口,连盆带刺摔下去,幸好没砸到人。李郁的脸吓白了,她是仙人掌的主人。

第五天,谁扔在值班室的毛衣给她扔进了公用洗衣机。那人欲哭无泪,说那是千把块一件的鄂尔多斯……

再一个工作日。上午平安无事。下午邱萌萌左手关门,右手鬼使神差地扶到门框上,惨叫一声后手指变成了紫萝卜。快下班时,她带伤拖地,结果脚一滑,高跟鞋抛物线状砸到了路过的大队长。

大队长和教导员商量了半天,不知道该给邱萌萌安排什么岗位。还是李郁说了话:她是主动帮大队长装系统,帮教导员倒水,帮基层同志借笔,帮大队同事洗衣服,再说那鄂尔多斯才一百块。至于自己的仙人掌,她只想让它多晒晒太阳。

大队长说让她先去“追逃办”吧,反正少个女同志。

李郁知道领导还是对她不放心。“追逃办”不是正式机构,战时貌似重要,常规状态并不紧张。再说一个女孩子能干什么?还不是敲敲电脑,做做报表?

谁也没想到的是,“追逃”一夜之间竟成了热门话题。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

邱萌萌其实也忙过一阵,还有一次难得的外出机会。那是抓捕一对卖假发票的夫妻,经侦大队没有女民警,只有叫她去支援。

去的地方是广西。在一个叫鹿寨的地方没日没夜地干了七天,却一无所获。一行人蔫头耷脑只有回家。可刚下汽车就接到广西兄弟的电话,说人到了。邱萌萌连脏衣服都没来得及往家里送,又爬上了车。她咬着牙说要拍死他!大家都猜不透是谁。

人到了。其实是句很模糊的话。邱萌萌一行又忙活了三天,才确定了那对男女的藏身之处。可是怎么抓却成了问题:硬闯进去还是守株待兔?望着跟蜂窝煤似的一幢楼,只有选择后者。

等的滋味不好受。身后有条臭河沟,垃圾成堆,蚊蝇飞舞。更令人不堪的是,后半夜气温骤降,小雨顷刻变大雨,像是一盆盆向下浇。有人开始怀疑线索的准确性,怀疑领导的决断力,开始嘟囔、嘬嘴和放屁。

邱萌萌照样严格执行户外探险生存攻略:口罩、风油精成了防毒利器,她还把整个人都蒙到了大雨披里。带队的领导早被浇成了落汤鸡,心生嫉妒,找碴儿问她在干吗?邱萌萌嘘了一声说在发动群众的智慧。

领导听不懂,心里抓上抓下地难受,一脸衰样。突听邱萌萌嘿嘿一笑,凑过来嘀咕了一句。领导的脸皮子就抖了两下。

终于等到了一个下楼倒垃圾的矮子。领导像打了鸡血似的起身立正,眉开眼笑地走过去,像见着自家大兄弟……待邱萌萌一行跟着矮子进了楼,她还没忘在手机上回了个笑脸。

经侦大队追逃小组凯旋。领导送还邱萌萌的时候,特别表扬了她。不过刑警大队的人可不信,他们都以为那是客套话。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逃犯,根本没人注意到正在办公室埋头和数据表格较劲儿的邱萌萌。

 

这个女逃犯和经侦大队的那个不一样。

李郁介绍案情时神色凝重。但是邱萌萌一直没歇:找口香糖来嚼,让成威将广播调到音乐台……李郁断定邱萌萌没在听,于是考她,有点儿让她出糗的意思。成威听出来了,用手撸了撸鼻子。

“跟人家假结婚,骗了彩礼就放鸽子。真是超聪明,无本万利啊!”邱萌萌嚼着口香糖说,“也活该那些臭男人,贪图女色。换作是我,肯定先要试婚,要不然可亏大了。对了,那小妞一定超漂亮吧!”

完全不对路子。李郁无言以对。成威忍住了笑。

接下来三人一路无语。邱萌萌无趣,拿出一包薯片和一本漫画。李郁已经怕了邱萌萌的三个包,天黑是不是还会摸出个洗脚盆来。

幸好没等到天黑,终于到了A县公安局。

听到尚岗村三个字,负责接待的同行啧了下嘴。李郁试探地问有难度?民风剽悍。同行说完这四个字就闭口不谈。

李郁不罢休地问:“李娅琼就躲在她姨家。再怎么剽悍,法不容情。”她坚持连夜赶到尚岗村。可同行明确表示晚上进村等于羊入虎口,一定要等天亮。李郁没再坚持。

离开公安局,三人找了间旅馆住下。李郁和成威放下行李就拿着尚岗村地图,你一言我一语。邱萌萌不解地问:“我们去抓逃犯,又不是去抄家,正大光明怕什么?”

“李娅琼对我们来说是诈骗,对尚岗村来说她只是悔婚而已。一次又一次地悔婚,有什么大不了的,关你公安局什么事?”成威这样解释。

“超愚昧,是不是法盲啊!”邱萌萌哼了一声。同时在微博上更新了一句话:本宫摆驾亲征!爱卿们少安毋躁。发完自顾傻笑,大呼刚刚九点,夜生活才开始!从斜背包里拿出掌上电脑。

邱萌萌为了纪念此次以及将来可能会有的所有出行,特地创建了一个博客,叫作:不相识的约会。而且下定决心,这回好好说话,没有字母、数字和符号:

今天天气晴好。外派与帅哥美女同行,既兴奋又紧张,但兴奋大于紧张。

目的地是座清秀小城。她也这样清秀吗?十八岁时的照片是这样。现在呢?除了清秀,应该还有妖媚,而且聪明,否则男人不会为她神魂颠倒。她一定想不到我们会来,我要给她一个惊喜。带她去该去的地方,她躲不了的……

邱萌萌是微博控、博客控。一天不上网说话就难受。一说就收不住嘴。常常还要在各大网站、论坛逛一圈,常去的淘宝店铺看一下才舒服。全球追剧的时候更辛苦,字幕组凌晨三点更新上网,她能凌晨三点起床抢鲜,然后立即到帖吧开聊。

于是,到达A县的第一晚,邱萌萌折腾到凌晨两点才睡觉。第二天起不来了。上了车还在打瞌睡,嚷着超想睡,超想睡。李郁摇头叹气。成威想晃醒她,也不成功。

快到尚岗村,成威一个急刹,邱萌萌终于醒了,揉揉眼说村口大槐树下不正是那位同行老哥吗?

全国公安一盘棋。同行没丢掉三人,还带来了村委会的仇主任。管计生的仇主任想了一个好办法:安排村里人在家收看法制节目。正巧她姨王彩云的女儿刚拿掉个孩子,李郁和邱萌萌就扮作镇上计生干部上门宣传。说完还将一包东西塞到李郁手里。邱萌萌问这什么?仇主任说是避孕套。邱萌萌就怪笑了一声。

果真没见人,阿猫阿狗都没有。仇主任领路,李郁和邱萌萌紧跟着。成威还在车上,没敢熄火。

王彩云家独门独院,她正在院子里晒花生。见了仇主任问了好,然后就盯住李郁和邱萌萌。仇主任黑着脸说:“你女婿快回来了吧,镇上来的计生干部,好好给上上课。”一听为这,王彩云忙让丫头燕儿出来。掀开门帘儿时,邱萌萌眼尖看见里屋床上正坐着个卷发女子,在看电视。

邱萌萌用胳膊顶了顶李郁。李郁咳了一声问娃多大?燕儿说才六个月。李郁笑了一下说:“再不小心你身体可受不了。”燕儿红着脸说:“他在城里打工,难得回来。”李郁就凑近咬耳说话,燕儿跟着痴笑起来。笑完她领着二人进屋。王彩云在院里边翻花生边和仇主任聊天。

里屋床上的女子警觉地看了一眼李郁。燕儿介绍说这是表姐,还笑道让她一起上课。女子白了燕儿一眼,往里床挪了挪。李郁真拿出仇主任给的避孕套,飞了一眼问这个小表姐成家了没有。燕儿说她眼光高,别理她。

屋里女人各归各位:燕儿安心听讲,女子专心看电视,邱萌萌已移形换位到了床帮处。

 

“李娅琼。”李郁漫不经心冷不丁地一声喊。床上的女子果真下意识地应了。

邱萌萌像是弹出去,蹿上床就把李娅琼拖下地。李郁扔下燕儿扑上去架住说:“我们是江城来的!”听到江城两个字,李娅琼打了愣,不过立即闭眼大喊起来:“妈呀!妈呀!救命呀!”李郁和邱萌萌不理她,架住了往外跑,任凭李娅琼披散着头发,踢飞了鞋子。

门口的王彩云被邱萌萌一撞退后几步。停顿了瞬间,突然爆发出来,大喊:“救命呀!救命呀!抢人啦!”邱萌萌正打算放手一搏,却没想她只是坐在地上哭喊,心里一乐也不过如此。刚出院门就傻眼了,街上凭空多了许多人,夹棍带棒的。

那群人也在喊:“放下人,放下人,不许把人带走!”

邱萌萌也大喊:“我的个亲娘啊!”

一路疾跑,眼看成威已拉开车门。邱萌萌脚下一崴,现场嘴啃泥。跟着李郁也倒下来。李娅琼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成威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前,一手架起李娅琼,一手拉起李郁。他根本顾不上第三个。

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邱萌萌没有眼前一黑,倒是猛打激灵爬起来,径直跑向了村口的大槐树,三下两下爬上去,站在高高的枝头。

回头看到这一幕的李郁目瞪口呆,心里怦怦乱跳。

村民放弃了追汽车,团团把大槐树围住,统统头朝天,怒目相视。王彩云站在树下破口大骂。站在树上的邱萌萌可以跳脚。她边跳边说:“李娅琼骗婚诈钱,当然得抓她!”

“骗什么钱?是那些人自愿给小琼的!”王彩云说,“结婚还离婚呢,谈恋爱就不能分手啊?我们小琼命苦呀,从小没妈,我就是她妈,谁要把她带走,就是不行!”

“你大还是法大!”邱萌萌对她吼,“在江城李娅琼都招了。要不是她鬼,现在早进去了!欠债还钱!犯事挨罚!天经地义!你以为一哭二闹三上吊,李娅琼就能放回来。呸!做梦,统统白日做大头梦!我拍死你们噢……我现在就拍!统统上网,我出你们的丑!出活丑!”

虽然汽车渐行渐远,但邱萌萌的声嘶力竭李郁还是听得到,她听不太懂她的话。

“我告诉你们这些愚昧的人。李娅琼已经让我们的同志带走了,别想她再回来。你们最好让我也走,否则就是阻碍执法,就是,就是,就是同流合污,黑白不分,不识大体,有眼不识泰……啊呸!不是不是!就是和政府,和国家过不去!”邱萌萌像作报告一样,站在树端,挥舞手臂,义正词严。不说话的时候就拿着她的手机,喀嚓个不停,下面的人看得一愣一愣。

这边可急坏了李郁,都快哭出来了。成威却劝李郁不用担心,说仇主任在,派出所的人也来了。李郁一个劲儿地说自己不该扔下她。成威看了一眼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的李娅琼说,不来硬的带不出她。

李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成威说:“你永远这么冷静。我做不到。”

事实证明,李郁的担心是多余的。

中午饭时,吉人自有天相的邱萌萌在仇主任和同行老哥的陪同下回到了旅馆。

一见到李郁,邱萌萌就扑过去苦着脸说以为再也见不着面了。李郁深吸一口气说可真把我吓死了。

“这位小同志可死不了。”仇主任说,“以前做工作,我们好言相劝,好话说尽,没人听。现在倒好,给小同志连蒙带骗,连哄带吓的……”恐怕仇主任也认为自己形容得不太恰当,呵呵笑起来,“总之是她自己解救了自己,我们也不过是扶她下来。”

总算是有惊无险。但李郁的脚确实伤了,在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

邱萌萌拿出红花油,要替李郁上药。李郁缩了缩脚,说自己来。邱萌萌却不答应。

看着邱萌萌溢满青春气息的脸庞,感受着脚部的微妙感受,李郁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老了就封闭了,封闭到什么事情都不想与人交流,哪怕刚才明明很想有人给按摩一下脚腕,嘴上却硬说不想要。

邱萌萌按摩的时候,嘴巴也不停。她边说李队的人漂亮,脚也好看。姐夫一定很有爱。

李郁其实不解邱萌萌最后一句的意思,但她还是笑着说还没有姐夫。邱萌萌突然叫起来原来李队你是剩女啊!

李郁一脸无辜。到车上看到成威,一句话都不想说。

邱萌萌上了车就憋不住打开博客:

今天和她见面了。她真的很漂亮,我是男人一定也会喜欢她,与她相伴终生的念头肯定有,然后给她很多享受,代表我的真心。

在意料之中,她见到我们很惊讶,惊讶到漂亮都变了形。我们虽然陌生,也不用这么吃惊吧。其实我知道,她心底一定明白,总有一天会跟我们见面。这从她始终闪烁不定的眼神就可以猜到。

何苦呢,美丽女子该有清澈如水的眼神。闪烁不定的日子,过上了也是一种痛苦。

写完,邱萌萌看了一眼李娅琼。她夹在李郁和邱萌萌中间,动弹不得。眼睛紧紧地闭着,像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回家后李娅琼就给成威所里的人接走了,那是他们案子上的逃犯。

成威专门谢了邱萌萌,说追逃任务重,所长是第一责任人,这次可真帮了大忙。邱萌萌不好意思了,嘿嘿一笑说,还是谢谢李队吧。

李郁却面若冰霜,转过身去自顾和大队长说话。

大队长悄悄问没惹祸吧?李郁知道他是问邱萌萌,沉思片刻,说出乎意料。

大队长从来没听李郁这样评价一个民警,不解地追问。李郁说:“她还要学很多东西,但是我们也要向她学许多……”

 

两次出差追逃都如愿带回了人,邱萌萌热情高涨。

但光有热情没有机会,还是扯淡。邱萌萌忍不住了,问李郁什么时候可以再出去。

看着邱萌萌亮晶晶的眼眸,李郁微笑着说都是些大男人的事,你去不去无所谓。

邱萌萌歪着脑袋,翘着嘴巴,不说话。李郁发现了她的情绪,说:“没让你去是因为……别人比你更合适。”邱萌萌却问那什么合适她。

李郁沉默了。什么合适她?她还不能独当一面,再插手案件似乎也不妥。于是,李郁像过电影一样,迅速闪回手头案件。

打电话给他吗?李郁犹豫。这本就是该完成的事,只是一直没有排开人手。这都是为了工作。这是李郁的理由。于是,她打了电话。

李郁叫电话里的人为成所长,却不见有人应答。李郁又“喂”了几声。

“我情愿你喊我‘喂’,也不要叫我成所长。”电话那头的是成威。

李郁后悔打电话了。但她还是说:“你们所里的费晓强一直拿不下来,我让邱萌萌过来,看看有没有进展。”

成威说他现在不想谈工作。李郁还在说让邱萌萌明天就过来。电话啪地一下挂了。李郁咬住了嘴唇。

邱萌萌领到了新工作,去找成威。他们所有个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逃犯,两年了,刚有点儿线索。

邱萌萌神气活现地出现时,成威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甚至不及上回一同出差时。邱萌萌明显感觉到了,但她还是像小学生一样举起了手,然后笑着说:“成所,费晓强年少无知铸成大错,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我想见见他的家人。”

“李郁教你的?”成威挑眉问。邱萌萌嘬嘴,不知如何回答。成威又说没用,就是不开口。

邱萌萌却想再试试。她认为母亲肯定不希望儿子漂泊在外。“女人就是认死理。”成威嘟囔一句给邱萌萌听到了。她问你和李队是不是吵架了?

这句话噎住了成威。邱萌萌又问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成威不说这个,他说让辖区老杨带你去。邱萌萌吐了吐舌头,冲成威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费晓强的家在小巷深处。社区民警老杨说费家祖上是大户,但是最多不过年底,肯定得拆光。

邱萌萌知道费晓强出生于1993年。这个年龄的人行为乖张,但人心肉长,她不相信费晓强没回来过,特别是这里即将不复存在。老杨只能如实相告:自己逢年过节也没少跑,可他妈一口咬定不知道。

费晓强的父亲是个厨子,母亲胡云珠办了病退在家。老杨拍了片刻的门,才有人探出头:那是一张岁月沉淀却不失风韵的脸,单凤眼里满是捉摸不透。

“前几天不是来过了吗?”胡云珠的声音冷冰冰的。老杨说介绍个新朋友给你认识,便领着邱萌萌进了院子。

院子一角堆着叠布块。胡云珠坐在布堆边的小方凳上,用剪刀挑线脚。

“您长得真漂亮,晓强像您。”邱萌萌自顾说话。胡云珠挑线脚的手一顿,但眼皮都没抬一下。邱萌萌冲老杨使眼色,老杨就说所里有事要先走,他知道自己这张老面孔,胡云珠一定看着生厌。

老杨一走,邱萌萌就从针线篓里选了把小剪刀,拿过一块布,也学着胡云珠的样子挑线脚。胡云珠终于抬起眼,上下打量一番,又低下了头。

其实,邱萌萌对费晓强的了解远不止案卷里的。她专门去了费晓强毕业的技校,他念的是工艺美术班。意外得知费晓强不学好出名,但神笔费晓强也很出名。当班主任打开费晓强的画作时,邱萌萌一阵唏嘘,这不正是她自己最喜爱的动漫吗?其中一幅模仿日本漫画家高桥留美子画风的漫画特别出彩。

邱萌萌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挑了几天线脚,胡云珠一句话都没说。李郁倒打来几个电话问邱萌萌究竟在瞎折腾什么?邱萌萌支支吾吾,慌乱间让针给扎了。胡云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说,你这又是何苦?

邱萌萌突然觉得很委屈,苦着脸说:“胡妈妈,我在家可是什么都不做的大小姐。你看我都这样了……”邱萌萌将红红的手指伸出来,“你也心疼是吧?哪个做妈妈的不心疼孩子,晓强在外面肯定过得很辛苦。”

“可总比回来进去强。”胡云珠说。这大概就是她反感警察的原因所在了。

“回来总有一天可以自由。”邱萌萌说,“这在外漂泊见不得人,和没有自由又有什么区别?”

胡云珠不说话了。邱萌萌拿出一袋子书,让胡云珠一定要寄给费晓强。胡云珠才不上当,她说你们别费力气了,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跟着眼圈就红了。

“费晓强是你的儿子,他永远都是你的儿子。”邱萌萌说,“你要相信我,我只是想让他看看这本书。我肯定不会去抓他,我相信他能有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以一个女儿的身份来说。”邱萌萌拉住胡云珠的手,“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爱他就让他回来。”

 

费晓强竟然躲在B市。以前的工作方向居然全错了。成威和老杨准备动手。

邱萌萌不同意。她说费晓强一定明白漫画书的意思。成威反问:“亡命天涯的人,谁还会守着自己的梦?”邱萌萌没法说服他。

邱萌萌在去B市的路上,一言不发,写自己的博客:

窗外没什么好风景。就算有好风景,我也没心情去看。快见到他了,我却有着深深的不安。

这个瘦弱的孩子,我看到了他的画,真的很棒。喜欢动漫的人,也一定看过《人鱼传说》,知道我要说的意思。可是,如果他没有看懂,或者根本还没来得及看呢?我该不该出现在他面前?真的很矛盾。

虽然得到永远的生命,却无法进入人群,只有不断的漂泊,活着其实是痛苦的……你一定能明白,是吗?我还不想那么快见到你……

这篇博客写得很沉重。邱萌萌写了删,删了写,还没写完,B市就到了眼前。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家川菜馆。

成威没让老杨进去,说他面熟,自己和邱萌萌进了屋。待菜点好,饭上桌,成威用胳膊肘顶了顶邱萌萌。邱萌萌见一个高个儿男孩儿端着盘子从操作间出来,稳稳当当地递给服务员。

白净的皮肤,瘦削的身板,细长的眼睛,迷迷糊糊的模样,就像漫画里的男主角。

正是费晓强。

成威冲邱萌萌使眼色,做手势。邱萌萌知道他让从两边包抄,把人控制在操作间边的一个拐角。

邱萌萌却一脚踩上成威的脚背。成威瞬间变脸。邱萌萌不管这些,挑起一筷子菜塞到嘴里。

匆匆扒完饭,结完账。一出餐馆,成威就发作了,对邱萌萌狂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邱萌萌却出奇地镇定。她说一定要等书寄到。

“现在不是过家家。”成威快给邱萌萌气疯了,咬着牙说。

“我希望他能自首。”邱萌萌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相信他能自首。”

成威狠狠瞪了她一眼说:“没谁看着逃犯在眼前不抓!”成威对老杨说一起进去,现在就抓。

“他才十九岁。应该给他一次机会!”邱萌萌说,“你看过他的画吗?很有才气。一步走错,为什么不能回头?”成威听到了,却没有回头。

“成所长!”邱萌萌喊,“求你也给我一次机会。我想知道这个方法行不行。一本书可以救一个人。真的,就差一天。明天书就到了!”成威终于停住了。

“就等一天,明天费晓强拿到书后如果没有任何反应,我第一个冲上去抓他。”邱萌萌说完,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晚上,邱萌萌没有更新博客。

她一直盯住餐馆后面的员工宿舍。夜很静,邱萌萌的心却不能静下来。刚刚说的话她自己其实也没底。难道警察该如自己这样吗?异想天开,放着人不抓。

第二天一大早,餐馆就开张了,要做早点生意。九点整,邮包如期而至,那套《人鱼传说》肯定在里面。

老杨说得快动手,这书一到就露馅儿了。“前门派出所的人看着,后门我们看着,他能跑哪里去?”邱萌萌说。

“我说昨天抓住不就完了吗?”成威说,“现在连当地派出所都要麻烦了!”

看出成威的恼怒,邱萌萌嘀咕了一声说:“都到这一步了。”

“我看这次被你害死!”成威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听了这小丫头的话,莫名其妙。

“再过一个小时没动静,就得进去抓人!”成威说,用手敲了一下方向盘。

就在一个小时快过,一车的空气紧张到快爆炸的时候,邱萌萌的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他说自己是费晓强。邱萌萌傻了,她并没有告诉过他电话。

“是妈妈告诉我你的电话。”费晓强说,“我知道你就在外面,我……这样能算自首吗?”

“算,算。”邱萌萌慌忙点头说,“当然算!”

“那你在斜对面的秋叶茶馆等我,我想见见你。”费晓强说。邱萌萌连连说好。

挂了电话,邱萌萌结结巴巴地说:“秋、秋叶茶馆,费、费晓强约我见面。”一车人都傻了。

五分钟后,邱萌萌局促地坐在费晓强指定的靠窗位置,眼光闪烁不定,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遇到什么情形,手心里黏糊糊的,并且开始发凉。

这种糟糕的状态下,费晓强出现了。他却不是太糟糕的状态,轻手轻脚地坐到对面,吓了邱萌萌一跳。

费晓强显然也没有料到应该英勇机智的女警察,会像个邻家小妹一样,瞪着眼睛,微张着嘴唇。还是费晓强打破了这个僵局。

“你,你也喜欢动漫吗?”费晓强问,低低的声音。邱萌萌这才回过神来,忙点点头。费晓强的嘴角牵了牵。

“书,收到了?”邱萌萌小心翼翼地问。

“收到了。”费晓强点点头说,“这几年都没看过动漫了,以前就看过这部,非常喜欢。”

“你……”邱萌萌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问,“看懂了,是吗?”

“永远的孤独。”费晓强的声音更低了,“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也不敢交朋友,承受着永远的孤独。”

“那就回去吧。”邱萌萌说,“我看过你的案卷,没你想的那样糟糕。”

泪水随着这句话,挂在了费晓强的脸上,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邱萌萌终于有空写博客了:

老杨说我的脑袋一定异于常人,否则不会这样异想天开。头儿还黑着脸,虽然结局很好,但看得出来他非常紧张。我难道不紧张吗?见到真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还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老杨问为什么?我想他不会知道我做了许多他没有做过的事。在那几天里,我整日与他待在一起,了解了他的过去,他的弱点,他的强势,几乎可以算是朋友了。只是我们未曾谋面。

一个人生活,一定很痛苦吧,就像没有遇到真鱼前的涌太,就像活了八百年的真人。如果永生注定看着所爱的人一个个离去,注定永远一个人漂泊只有寂寞相伴,那么,没有人有勇气去承受永恒的孤独……我想他太懂《人鱼传说》了。

这个赌注其实有点儿可怕,不是吗?幸好,我赢了。

 

刑警大队的人开始注意到邱萌萌。

有人以前从来听不懂她说话,现在会停下来让她翻译一下。有人好奇她每天捧着手机电脑捣鼓什么,仔细瞧一瞧,然后说比你说的话还难懂。

碎过茶杯、丢过钢笔、翻过花盆、坏过衣服的人也忘记这回事了。他们会同邱萌萌开玩笑,会让她教教怎么上网、挂Q、发微博、偷菜、打僵尸和淘宝贝。

也有烦的时候,或者遇上百教不会的,邱萌萌就竖起三根手指靠在脸边上下移动。不明白的人问起,她就说三条黑线啦!超郁闷啊!

说归说,邱萌萌还是自信心爆棚,在听说成威又要去东北抓一个杀人犯时,便跃跃欲试,缠着李郁给成威说说,派她也去。

李郁皱眉摇头。但邱萌萌居然利用成威来局里开会的机会,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邱萌萌对成威说的是李队找你。对李郁说的是成所长找你。她以为把两人搁一块儿自己的事就成了,还站在门口偷听。

那是李郁的声音:“……不会原谅……”

原谅什么?原谅谁?心里一急,邱萌萌一下就推开门。她看到李郁的脸涨红,表情极端痛苦;成威沉着脸,沉默着。见到推门而进的邱萌萌,两人一致变成惊讶的表情。李郁脸上的红也退不掉,她一把推开邱萌萌,冲出了办公室。

邱萌萌慌了神,也顾不上成威,追了出去。

一直追到花园,邱萌萌都没有放弃。李郁停了下来,让邱萌萌别跟着她。

“我、我……”邱萌萌一时结舌,“我、我想……我怕、我怕你出什么事。”

李郁咬牙切齿,吼着说:“为什么每个人都怕我出事?你以为你们是谁啊!”

邱萌萌一脸愕然。

李郁在花园深处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把脸深深埋住。邱萌萌也坐了下来,嘟嘟囔囔地说:“李、李队,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吗?不开心讲出来就好喽。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喜欢讲出来,没人听我就写在博客上。总之不要自己憋着啦,会憋坏的……你不知道吧,抓费晓强的时候,成所长对我超凶。他不同意我的建议,我又不能顶撞他。我在博客上骂他呢……他就是对女孩子不好,总是板着脸。他是不是不同意我去啊?他还惹你生气吗?那我就帮你拍死他……”

在邱萌萌的絮絮叨叨下,李郁抬起了头,她说:“我和成威大学谈了四年恋爱,准备大学毕业就结婚。”

刚说了成威一大堆不是的邱萌萌张大了嘴,定在那里。

我一直认为自己过着一种普通人的生活。纵然做的事不那么普通,但不至于离谱到哪里。可是,一种离谱的生活却发生在她的身上。我在想,如果换作是我,我能承受得了那种变故吗?

……

邱萌萌的手指轻轻地放在键盘上,她再也写不下去了。刚刚才知道的故事让她久久不能平静。她不会想到影视剧上才有的情节竟然在现实中发生。难道这就是生活?

博客里的“她”自然就是李郁了。

大学毕业后,李郁以为新的人生即将开始,没想到却是接二连三的噩梦:成威和发廊女搭上了。然后悔婚,分手,辞职,消失。

局里不让李郁查成威的事,她偏要查。可是不管怎么查,就是查不出任何结果。直到最后死了心。

三十二岁的李郁迫于双亲压力,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大学老师。就在打算结婚的那个十月,成威却回来了。

局长亲自给成威戴上二等功的奖章。他和走的时候一个样,黝黑、精瘦。躲在会议室外的李郁却面容憔悴,欲哭无泪。

李郁跑到局长办公室,把局长一桌子的东西推到了地上。局长一句话都没说。

影视剧里总是演到卧底警察一日平反,去参加女朋友的婚礼就戛然而止。因为哪个编剧都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没人敢写,但生活却要继续。

李郁取消了没有感情基础的婚礼。她不想再毁掉另一个人。但她最终也没有与成威重修旧好。她不可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一直躲避着成威。就算成威像赎罪似的守在她身边,不升迁,不恋爱,她也还是迈不过这道坎。

李郁告诉邱萌萌,他们出生在不同的年代,当初自己确实是怀揣理想才当警察的。可是到头来,这份职业又留下了什么?

李郁说自己现在是快四十岁的“齐天大剩”。她又拉起了袖子,那里赫然一个刀疤。她说这是上山追人留下的。她又撸起了鬓角,丝丝白发很是显眼,她说这是天天用脑子长出来的……最后,李郁说:“如果这就是警察这个职业给予我的,我只有全盘接受。”说完,李郁长长舒了一口气。

邱萌萌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故事。她确实如李郁所说,不是因为理想而成为警察的。可是现在,她都不敢正视理想这两个字。

李郁们的理想,太过残酷。

 

李郁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成威答应了邱萌萌的东北之行。他的理由是杀人犯老家有老婆和老娘,对付她们,邱萌萌最拿手。邱萌萌扑哧一声笑了,突然觉得成威挺可爱。

这回是四人同行。

同行之一,是刚调入刑警队,比邱萌萌还嫩相的赵南方。小赵出生于一九九〇年,真正的九〇后。邱萌萌为此以师姐自居,逗乐地叫他赵南瓜。

“我说小南瓜,追逃这事,死追不成,要讲技巧。但光靠小聪明也不行,还得有真功夫。”邱萌萌对赵南方说,其实是说给成威听。成威却不搭话。

邱萌萌无趣,便开始写博客:

从来都没去过东北,没想到托工作的福,可以去东北转一圈,开开眼界。居然还是和老成一起,嘻,现在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东北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在家吗?我们这么贸然去拜访他,不知道会不会吓着他。

你叫什么?赵南方掏出手机,一边摁一边问。邱萌萌告诉他,然后两人一一交换了人人、QQ、微博、博客……互粉,互好友,互关注。

另一个同行的叫乔大林,是派出所里的老同志。他问你们两个成天在手机电脑上忙什么?

“忙心情,忙感觉,忙分享。”邱萌萌头也不抬地总结。

“有些话不好直接说,就在网上说。”赵南方跟着解释。

乔大林听不懂,哼了一声说:“和我家那小崽子一个德行!”见没人理他,他又说,“活人在这儿呢也不说话,非要在网上和那些见不着的人说话。”

乔大林说得对,又好像不对。邱萌萌和赵南方互望一眼,撇嘴笑了笑。

互换着开车,一行四人开了两千多公里,终于赶到了目的地——C市下的一个县城。

社区民警小五指着红瓦房说这就是魏东良家,家里有他媳妇张春花和老娘。乔大林眯着眼说生活条件还不错。邱萌萌说魏东良肯定往家寄钱。赵南方张嘴就说张春花肯定知道他男人在哪儿。

“老毛病又犯了?”成威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邱萌萌和赵南方就吐了吐舌头。

“张春花!张春花!”小五拍门喊着。

一会儿,一个长脸的女人探出了头,一看是小五,问:“啥事儿,大清早的。”

“啥事儿,找你男人来了!”小五一阵吼。邱萌萌心里就急了,能这么做工作吗?得迂回前进呀。看来小五并不管这些,一边的成威也没想拦着。

小五就一直吼:“啥男人不在,你肯定知道在哪儿。”

“俺不知道。”女人一脸苦相,“俺要是知道俺第一个冲上去抓他,这个挨千刀的,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丢下我们娘儿俩……”说着,张春花还挤出了眼泪,带点儿恨带点儿气还带点儿孤苦无助。

这边小五热火朝天地喊着,那边成威等人已进了院子。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东北小院,檐下挂着玉米棒,场上晒着谷子,还有几只小鸡叽叽喳喳地叫着,温馨自在的生活画面。

最不和谐的就是小五了,张牙舞爪,怒发冲冠,一口咬定张春花知道魏东良在哪里,那张春花以及后来出了堂屋的魏东良老娘把头摇成了个拨浪鼓。

“算了,先回去吧。”成威和小五说。

小五也听话,说:“我要是知道你们瞒着我,可饶不了你。”

张春花又一轮申辩开始了,直到小五一行离开了小院,张春花还在哭喊着:“你个杀千刀的!死在外面算了。”

回去的路上。成威突然停住了,让邱萌萌和赵南方说说张春花。

赵南方说她肯定在说假话。成威问为什么。赵南方说:“这是一个推定。假如说的是真话,我们要证明她说的是真话;如果一切证明不了,那么就是假话,但也不一定是假话。假设是假话,那还要证明她说的假话是假的……”没等赵南方说完,邱萌萌就嚷起来让他闭嘴。

然后邱萌萌说肯定是假话。成威又问为什么。邱萌萌慢悠悠地说:“女人的直觉。”赵南方当场就笑喷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邱萌萌瞪了赵南方一眼说:“魏东良的老娘一看面相就是厉害角色,恶婆婆,能任由媳妇这样诅咒他儿子?除非是事先商议好的。再说张春花那哭的表情太像演戏。”听完邱萌萌的解释。赵南方不说话了。乔大林笑着说女人的直觉还不错。

见成威不说话,邱萌萌急了。刚要发作,却见成威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说:“魏东良家门廊外面装着一部电话,电话边的柱子上粘着张纸条,上面记了些号码。”成威眯起了眼睛,“这张春花和他婆婆也就种种地,卖卖粮,打这么多电话做什么?老乔默背下来,刚记到这张纸上。”

“天!我们怎么没发现?”邱萌萌和赵南方两眼放光,一把抢过记着号码的纸条,如获至宝。

“查查吧。肯定有线索。”成威说。

乔大林嘿嘿一笑说:“别看我年纪大,对数字还是很敏感的哩!”

接下来的时间,邱萌萌和赵南方的两眼从冒金光到冒金花,他们看着那么长的电话单说:“这要对到什么时候呀?”

“电话单越多,说明里面藏着的情况越多。”成威说,“不是有两个电话排除了吗?”

“说的是。”邱萌萌摇摇头,甩掉睡意,和赵南方又盯住了那些号码。

隔天早晨,两个红着眼睛的人对视着。“我觉得一个号码很可疑。”赵南方说。“我也觉得一个号码很可疑。”邱萌萌说。

“那我们把号码写下来,看看是不是同一个。”邱萌萌提议,赵南方同意了。

“啊!”片刻后,两人齐声大喝,“就是这个,就是这个!D县的一个饭店,魏东良肯定在里面。”

“又主观臆断了吧。”虽然成威心里也禁不住喜悦,但还是给两人作出一副要客观要讲事实的模样。

“肯定是。”邱萌萌拿过电话单说,“第一,魏东良学过厨子,在饭店谋生是最好不过了。第二,这个号码基本上是清晨五点不到打过来的。按理,就算通宵生意的饭店,这时候的厨子也该清闲了……”没等邱萌萌说完,赵南方接口,“第三,几乎逢年过节都来电话,特别这个五月十二日,通话时间较长。而这天正好是魏东良儿子的生日。”

“可是为什么小五他们会放过这条线索,等我们来查?”成威抛出这个问题,倒难住了大家。

 

小五并没有漏掉这部电话。

饭店是家野味馆,还真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店主常年向魏东良媳妇订购自产野生菌煲汤,清晨的电话也不为过,农村的清晨已是一天的开始。饭店里的人也托当地派出所核查过,并没有魏东良。

虽然小五这样解释,但邱萌萌和赵南方并不服气,两人气鼓鼓地坐着,不说话、不表态、不起身。

“走吧。去一趟吧!”成威见两人这副模样,觉得好笑。乔大林也说这才多大个事儿啊,亲自去一趟不就行啦?

邱萌萌这才恢复原样,还掏出了电脑:

今天太高兴了,终于从一大堆数字中解放出来了,而且带出了好消息。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要和你见一面,不见面我不心安啊,哈哈。

除了开怀大笑,邱萌萌似乎都不知道该在博客上留下什么,只是一个又一个的笑脸。

“你说这回要是把人抓住,局里会不会给我们记功啊!”赵南方也在笑,傻乎乎的。邱萌萌就撇了撇嘴说功名利禄,视如粪土。赵南方就嘁了一声。

一行人到达D县何记野味馆时,邱萌萌不觉想起费晓强。同样是在饭馆里,希望此次也能顺利,不费一刀一枪,手到擒来。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派出所民警老万说没问题。他还拍胸脯保证不可能有逃犯。这话一出,成威没办法了。老万是老同志,辖区就跟自己家一样,他说没有肯定没有。

然而邱萌萌不信。赵南方也跟着起哄说要再查。老万就不高兴了,这简直是对权威的挑衅!乔大林称呼老万为老哥,说别计较,都是屁孩子。老万接过一支烟,这才压住了气。

成威发现邱萌萌和赵南方没大没小,根本没什么职位等级观念,自家人也就不和他们计较,可在外面就由不得了。正想让两人回车里待着,却见邱萌萌冲赵南方眨了眨眼睛,两人静悄悄地出了门。

神经一松一紧的关头,成威已经落了后,眼睁睁看着两人发动汽车,绝尘而去。乔大林嘿嘿一笑,说这俩孩子。老万说你们这小崽子怎么这样,想造反啊?成威气得骂了一句脏话。

成威断定邱萌萌会去野味馆,急吼吼地追过去,果真见汽车停在野味馆门口,刚想闯却又给老万拦住了,他说别打草惊蛇。成威糊涂了,这老万的笃定去哪儿了?

……直到邱萌萌抹着嘴巴出得门来,后面的赵南方还打了个饱嗝。成威觉得不拿出点儿领导的样子不行了,劈头盖脸就把两个人骂了个痛快。

邱萌萌才不管成威要吃人的样儿,吧唧了一下嘴说,好吃。成威的肺都快气炸了。赵南方又打了个饱嗝说:“成所别气。我们可不是光吃不干。”成威哼了一声,不说话。

邱萌萌双手背在后头,有模有样地说:“这家野味馆,有个招揽生意的噱头就是现抓现杀。抓也不跑远,就在黑猫子山。负责抓的是主厨章大脖子。”

“等等!”老万打住邱萌萌的话头说,“这大脖子是老板的远房表哥,我看过身份证,我查过,真有此人,不假。”

赵南方憋不住了,不带停地说:“魏东良的最大特征就是脖子粗。这不是整容就可以整掉的!”赵萌萌就着这句话扔出一张广告纸,可不是一个大头粗脖的男人在上面吗?戴着厨师帽,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金灿灿的奖牌,手里托着一盘红烧鸡,清清楚楚地写着“东北厨师大赛金奖得主章大桂”。

“章大桂个毛啊!”邱萌萌把广告纸扔在地上,呸了一口说,“别以为削腮磨骨,垫鼻子割眼皮开眼角姐就认不得你,那大脖子根本没救!”

“老姐威武!”赵南方跟着起哄,又冲老万眨了眨眼睛说,“他肯定是照着这章大桂整的,身份证上当然看不太出这大脖子啦!也不怪你。”

这回轮到老万没话说了。憋了半天,他咬牙吐出一句:“谁知道他会整容啊!”

“整容是时尚潮流,大叔你OUT啦!”邱萌萌拍拍老万的肩膀笑着说。

邱萌萌和赵南方正暗自得意,成威说:“光看有什么用,要讲证据!”邱萌萌冷笑一声,一抬手,赵南方突然掏出一把菜刀,毕恭毕敬地递过来。邱萌萌说:“指纹取来了。要不要验DNA?他的手上午还给这把刀割了呢。”

成威正想怎么对付这两个人精,乔大林慢悠悠地说:“这么轻松都搞定了,莫不是人已经跑了吧。”这句话就像锥子一样扎了过去。邱萌萌跳脚大呼还是乔老爷英明啊!赵南方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刚进山抓野鸡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不是早逃了啊。”

邱萌萌和赵南方一惊一乍,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把老万看得眼花缭乱。成威吼了一声让两人安静,这才清静了。

成威让乔大林和老万先去比对指纹,自己还要和邱萌萌赵南方好好聊聊。老万早没了一开始的高高在上,忙说好好好。边走还边挠头,自言自语说怎么就整容了呢?

好消息傍晚的时候传来,金牌厨王果真就是凶手魏东良。不过坏消息也跟着过来,魏东良下午进山,天黑了还没出来。老板急死了,还等着野鸡下锅呢。

“魏东良肯定有所察觉!”邱萌萌突然大喝一声。赵南方更急了,摩拳擦掌地说我们也要跟着进山吗?成威心里也打鼓,心想莫不是在张春花家已经惊动了他?而乔大林摸出根烟,自顾抽着,不说话。

见两人猴急得跳上跑下,两人沉着脸不说话,老万扔下一句,你们天黑进山就是找死。说完,带着四人找招待所,要天亮再打算。

一路折腾,一路无语。但老万却留下了。酒足饭饱后,他说了不少关于黑猫子山的故事。

看着酒醉不醒的老万,成威突然说了一句:“连夜进山!”

“宾果!(注:意为猜中)”邱萌萌和赵南方跳起来击掌大喊。特别是赵南方,语无伦次地说,“简直太鬼吹灯了,太盗墓笔记了!我的工兵铲,还好我带了工兵铲!”

赵南方哗啦一下打开背包。邱萌萌不禁叹道:“你也太那什么了吧!黑驴蹄子带了吗?”赵南方嘿嘿一笑说自己可是铁杆盗粉啊!

成威和乔大林一旁看着两人瞎折腾,一起摇了摇头。

收拾行李的当口,乔大林递过一支烟给成威问:“有底吗?”

其实成威一听到黑猫子山,就有种一探究竟的冲动。就像当年听说了那条线索,就一发不可收拾,挡也挡不住地想去。他觉得这是一种病,因为这个职业而染上的病。他不敢对任何人讲,只得笑了笑说:“魏东良不过抓些野鸡野兔。你以为他敢进深山,他不要命了?”

乔大林这次却笑不起来。他低沉着声音说:“人急起来,真是不要命的。”

成威给这句话堵住了嘴,没办法回乔大林,只得换了话题。他轻声说:“师傅,要不,你在这里等我们吧。”

乔大林伸出手,狠狠刮了成威的脑袋一下。

 

黑猫子山没有猫,有的是人熊,那可是食物链条顶端的大家伙。虽然只是传闻,也吓得没人敢往深里走。最多是农户在山脚采采草药,饭馆派人过来捉捉野物。

何记野味馆现抓现做野味已有两三年,每回都是魏东良亲自上山,并且专门搭了窝棚,谁都可以来歇歇脚。但是魏东良自己从没在山上过夜,哪怕什么都没抓到,也必定傍晚时分下山。但这回怪了,天黑也没回来。

一开始成威不相信老板的话,认为有种可能是魏东良已经逃走。但根据老万所说找到山脚守林人才知道,进出黑猫子山只有一条路。守林人打保票说只见他进没见他出,因为黑猫子山只有这条人工开凿的路可以攀爬,其他地方是上不去也下不来,太险,太陡。

成威松了口气。看来小五虽然工作方法粗暴,但并无破绽,魏东良应该没接到风声。但转念一想,这进山不出和逃走又有什么区别?这样一考虑,进山的念头就越来越强烈,仿佛一刻都不能停留。在请守林人带路未果的情况下,四人顾不得忠告,爬上了唯一的进山之路。

成威虽然经历种种,但遭遇深山老林还是头一回。他拿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头,暗自庆幸这次追逃带上了乔大林,他早年可有过林区生存的经历。然而不多时,陌生体验的不安还是开始冲击探究真相的好奇:进山是否会是一个错误的决断?成威决定如果魏东良不在窝棚就马上回去。这样的夜,让他感到不适。

没人知道成威在想什么。邱萌萌和赵南方走在中间,乔大林断后。

邱萌萌手里拿着电脑,一路低头。乔大林说你走路就不要玩啦。邱萌萌说是GPS卫星定位。乔大林说这黑漆麻乌的鬼地方谁给你定啊?话还没说完,脚下一滑,险些跌倒,被赵南方一把扶住。

乔大林叹了口气说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前头的成威听到这句话,停住了,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像是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走。

根据老万和守林人所说,魏东良的窝棚就在二百米不到的岔路边。算计时间,成威估计快到了,让大家打起精神,小心脚下。邱萌萌却停下说要拐上另一条岔路。她还用手指了指电脑,让大家相信高科技。

赵南方站在邱萌萌一边。乔大林挠了挠头,又看了看电脑,最后竟也同意拐弯。没等成威发话,邱萌萌说三比一,右拐!

这回变成了邱萌萌和赵南方带路,乔大林走中间,成威断后。

待四人看到不远处一个立着的黑影时,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

没有篝火,没有灯光。窝棚里没有人。

成威伸出两个手指,向另一侧勾了勾。乔大林点头,拉着糊里糊涂的赵南方转身。片刻后,一只手臂从另一侧的乱草丛里伸了出来,摆了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

待走近了窝棚,架就吵起来:邱萌萌说魏东良肯定来过,地上火棍儿是刚给踩灭的。赵南方说魏东良根本没来,一看就知道火棍儿是给雨浇灭的,上周才下过雨呢。

两人吵着吵着就激动了,挥手之间,突然整个窝棚轰的一声倒了下来,吓人一跳。

乔大林的脸色变了。他说这窝棚早受重创,徒有空壳,轻轻一碰就倒了。他拾起一块断木,用手电仔细照了照裂痕处,慢慢说出一句话:“裂口很新,魏东良怕是遇上什么东西了。”

这句话拦截了打道回府的念头。成威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低声说:“生火。仔细看看周围情况。”

一听“生火”两字,邱萌萌和赵南方条件反射一样,疾步跑向树丛,一会儿捡来一根粗木桩和一根细木棍。赵南方从背包里拿出刀具,先在粗木桩上捣了个洞,再将挖出的木屑填进去,然后捏住邱萌萌削尖的细木棍放到洞里来回搓……两人忙得不亦乐乎,突然听到乔大林大吼一声:“你俩是不是有毛病啊!”乔大林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嘭的一声把木桩点着了。

邱萌萌和赵南方开始折腾时,乔大林摸不着头脑,待粗木桩开始冒烟,他终于明白了,顿时发作。邱萌萌狡辩说我可没带打火机,赵南方唯有嘿嘿傻笑。

成威直摇头,他不知道这两人怎么会有这个闲心,压住怒火说快干活儿吧。

四人埋头搜索,果真有了异样:摊摊鲜血触目惊心。

 

十一

魏东良追捕小组第一次紧急会议在篝火边召开。

赵南方第一个发表意见。他说最好魏东良遇上人熊。人熊替天行道,给受害者讨回公道。说完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邱萌萌先给他一个毛栗,然后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乔大林摸出一根烟,点着,摇摇头,表示没意见可说。

大家把目光投向成威。成威暗自踌躇:下山,不甘心;上山,太危险;寻求支援,或许会错过战机。

就在四人沉默,四下寂静之时,突然一声闷响从山林深处传来,似是撞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撞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成威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枪。这家伙自打追逃以来还没派过用场,这回不会要试试吧。乔大林已跑开几步,他冲着东边说,在那里!邱萌萌和赵南方紧跟上,三人径直向里走,完全不顾成威还没有下达追踪指令。

最后,成威也跟进了。那闷响太揪人心了。

闷响持续了四五十下就停了。但四人却没有停,一直向前走。待声音再一次响起时,已经变成了轰隆响声,其中还夹杂着人声,哀号的人声。邱萌萌听得真切,说是个男的。成威的心就一沉。

撞击声就在耳旁时,四人拨开杂草,一幅谁也想不到的画面呈现在眼前:一只快两米高的人熊正用肩膀撞击着树干,那树顶挂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人熊又撞了四五十下,大概累了,停了下来。月色穿过密林,隐约的光亮中看到人熊肚皮上露出血糊糊一片,它从地上抓起土就往肚子里塞。再看那树干,已是咯吱作响,摇摇欲坠,再撞上百十下,那人是铁定要掉下来。

那是不是魏东良啊?赵南方悄声问道。成威说现在不管是不是魏东良,关键是怎么救这个人。而赵南方却说,如果是魏东良就别救了,就算罪有应得了。这话一出,顿时让人无语。赵南方说的似乎没错,何必为这个杀人犯搭上四个人的性命呢?

一直没说话的乔大林突然说:“小邱和小赵,你们两个回去搬救兵,我和成所在这里盯着。”

“这怎么行?”邱萌萌脖子一梗,“关键时刻我怎么能跑?”赵南方一看邱萌萌这样,也忘了自己的“替天行道”论,学着说:“我也不走!”

那你们俩在这儿知道怎么办吗?成威气结。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留下能干什么,但现在却特别想让这两个年轻人离开。

“这难不倒我。书上可写过呢。”赵南方嘿嘿一笑,“我们也上树,吸引开人熊的注意力。你们俩去搬救兵。我看这人熊受了伤,动作没这么快呢。”邱萌萌一拍大腿,冲他竖了竖拇指。

两人眉飞色舞间,突然大地轰然一响,那大家伙再次直立起来,却没有奔向那棵树,而是冲四人方向过来。“妈啊!被它发现了!”邱萌萌大喊。

成威大叫一声,让赵南方快上树!让邱萌萌和乔大林快往回跑!

乔大林上不了树,头也不回地就往回跑。邱萌萌却没有听成威的,几下爬上了树。成威再想叫她下去已经来不及了。人熊已经到了眼前。

乔大林边跑边听到身后轰隆声不断,他无法想象身后的局面。

月色朦胧间,四人一熊,自上而下,自下而上,成观望状态。突然,那人熊冲邱萌萌爬的树冲过来,抱住树来回摇晃,带着肉刺的熊掌狠命地拍打着树干。邱萌萌慌忙中爬上的树并不粗壮,一摇一晃,险些要掉下来。她带着哭腔喊道:“它怎么看得见我啊!我都看不清楚它啊!”

“它鼻子比你灵啊!”赵南方在另一棵树上大喊。这一喊不要紧,人熊又掉头到赵南方所在的树下,狠命一撞。赵南方选择的树比邱萌萌的还不如,半个人就挂了出来。赵南方又喊:“它耳朵也很灵啊!”刚说完,人熊一跃而上就是一米多高,吓得赵南方整个人就要掉下去。关键时候,砰的一声响,人熊停止了攀爬,晃晃悠悠滑了下去。

成威的枪终于派上了用场,接着又补了几枪。不敢再打,留着子弹怕还有硬仗。但这点儿伤还伤不了人熊,那家伙不停地往伤口上填土,然后就挨个儿扑树、摇树、撞树……

挂着血人的那棵树终于暂时安全了。

因为受伤,人熊开始更加疯狂地攻击。成威为节约子弹不敢再开枪,只得叫大家拴牢了。人熊听到成威大喊大叫,开始集中力气攻击成威所在的树。它是拼了老命了,居然爬了上来。

人熊真的会爬树啊!《鬼吹灯》里说的是真的啊。邱萌萌目瞪口呆,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熊掌快拍到成威时,人熊突然一声惨叫摔了下去。大爪子捂着右眼,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邱萌萌和成威冲赵南方看去,只见他双手拉着一个东西,居然是一只特大的弹弓。赵南方也像是受了刺激,嗷嗷乱叫。

人熊再次开始新一轮攻击,但没半个小时就累了,坐在树下喘着粗气。树上的人大气不敢出,生怕再惊动了它。

夜风拂过,邱萌萌猛打了个哆嗦。她咬着牙对着成威的方向轻声嘘道:“一直在这里耗着吗。”成威应答:“等!千万别掉下去!”赵南方正在调整姿势,他用背包带把自己固定在了树枝上,那把弹弓还抓在手上。

温度明显降了下来,夜更加深了。邱萌萌抱着树枝,突然一阵犯困。她强迫自己不要睡,不要睡……

 

十二

邱萌萌被一声鸟叫惊醒了。一动弹,才记起还抱在树上。往下一瞅,人熊早没了踪影。再定睛一看,另一棵树上的成威正拿着枪对着自己。质疑之际,成威大喝:“你再动我就开枪了!”顺着这句话,邱萌萌回头瞄到另一棵树上的血人已经做好了下树的准备,那个粗壮的脖子一下跃入眼帘!

“魏东良,你敢跑!”邱萌萌一紧张把捏在手上的手电扔了出去,啪一下砸中了血人的肩膀,血人惨叫一声从树上摔了下去。

成威大呼不好!几乎是跳下树。什么事!什么事!又有人惊呼。接着又是一声惨叫,睡得迷迷糊糊的赵南方一直腰,就从树上掉了下来。

待邱萌萌落地,成威早将血人控制住了。血人都是皮外伤,神志却还清醒。成威问他叫什么名字?血人说叫章大桂!邱萌萌大喝一声:“我们是江城来的,老实说你叫什么!”

血人一听“江城”两字,身体一阵战栗,眼睛紧紧地闭上了,说了句:“还是来了。”

四人皆有伤在身,不便行走,在原地等待救援。血人终于承认自己就是杀人在逃犯魏东良。一切也如之前分析:魏东良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依旧在野味馆忙生意。早上来捉野物,一直等到傍晚也没抓到,正打算回去,不料遇到传说中的人熊。激烈搏斗后,逃上树去。想是熬不过这晚,必定要死在熊爪之下,却不想最终被救。

邱萌萌和赵南方担心人熊再次来袭。成威却担心怎么还不见乔大林,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天色渐亮,三人最终等不及乔大林,打算原路返回。赵南方用外衣和树干扎了个简易担架,和成威一起抬着魏东良。

赵南方因为刚才一摔,脚踝已经肿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边走边说:“好你个魏东良,老子走,你躺着,你福气不小啊。”邱萌萌说还是我来吧。赵南方又说哪能让女同志受这苦,还是我来。于是两人一路嘀咕斗嘴,心情倒也大好。

成威走在前面,一直闷头赶路,也不说话。邱萌萌拿着GPS,几次想问这路走得对吗?又怕惹毛了成威。还是赵南方憋不住,他问:“成所,我们走老半天了,这和晚上是一条路吗?”

成威说:“老乔在林区下过乡插过队,有经验。他留下了记号。”说完一指,果真,沿途的树皮上均有新剥开的痕迹。赵南方说:“乔老爷真看不出,有这一手!”邱萌萌却说:“既然有经验,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搬不来救兵?”成威不说话了,他担心的正是这个。

半个小时后,三人在山沟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乔大林。后脑磕在石头上,流了一大摊血。邱萌萌当时就哭了。她终于知道成威让她一起和老乔走的意思。不是照顾她,不是嫌她没用,不是不让她上前线。她必须帮助乔大林。乔大林再有经验,但毕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成威让赵南方盯住魏东良,又检查了乔大林的伤处,说现在不能动他。在常规通信都被截断的山林里,停滞不前像一根绳索勒紧了大家。

邱萌萌手足无措,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赵南方突然骂了一句:“你哭有个屁用!”他抢过邱萌萌的GPS,说现在离那窝棚不远了。自己一个人去找救兵,可以快去快回!

这和成威的想法不谋而合。邱萌萌哭丧着脸说赵南瓜你的腿还伤着呢。赵南方就瞪了她一眼,说还能指望你个哭精!说完快步跑开。邱萌萌的眼泪终于刹住了车。

邱萌萌的眼泪见到老万时再度决堤。老万很生气他们的单独行动,刚想发脾气,见着蓬头垢面、满身伤痕、泪眼婆娑的邱萌萌,突然就心软了。

所幸乔大林并无大碍,经抢救睁开了眼。眼一睁就见邱萌萌桃子样的双眼,突然就激动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心电图一阵波动,吓得邱萌萌只得露出笑脸给他看。乔大林这才平静了。

李郁和两个同事坐完飞机又在汽车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隔天一早总算赶到了D县,终于见着了四个人:躺着的乔大林,瘸着的赵南方,红着眼的邱萌萌,以及灰头土脸的成威。她幽幽地吐了口气说:“总算还活着。”

“魏东良也活着!”赵南方虽然腿伤了,但嘴巴不带停,绘声绘色地把当时的情况讲了一遍。不讲还行,李郁一听就发火了,冲着成威喊:“你的臭毛病怎么就改不了!你害自己还不够,还要害别人吗?”

成威低头无语。赵南方愣住了。邱萌萌有所领悟。乔大林长长吁了一口气,心电图又开始波动,一阵忙乱后,总算没有爆发出更激烈的争吵。

李郁的气暂时憋住了。她恨成威的大胆与无所顾忌。但她又知道,有时候警察需要大胆,需要无畏。于是这种“知道”后的纠结常让她不能呼吸。

李郁觉得自己有病。无法根治。

 

尾声

邱萌萌的博客“不相识的约会”还没来得及更新,各大报刊、网络媒体已经替她写了。

还算实在的有《千里追逃,深山擒魔》、《智勇双全四人组,黑猫山里捉逃犯》;夺人眼球的就用上了《人熊大战》、《有熊出没!》的题目;更夸张的是《靓丽警花勇斗人熊,90警草夺命狂奔》、《飞天小女警大战深山大野熊》这类的。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邱萌萌大呼小叫。赵南方却很高兴地说:“写就让他们写去呗。90警草,哈哈!我还飞毛腿呢。”

邱萌萌不服气,却也控制不了局面,只管写自己的博客:

没想到《鬼吹灯》里的情节在身边发生。那个大家伙抱住树,我觉得自己快被甩出去了……那一刻,我在想,到底值不值呢?

或许博客内容与媒体报道太合拍了,邱萌萌的博客“不相识的约会”点击率节节攀高。有的说她就是那个飞天小女警,博客里写的都是追逃的故事;有的还根据邱萌萌描述的各地风土人情,推算出她走过多少地方,多少路;更有甚者,根据她写的那些她、他,以及字母代号,推算出是些什么案件,有鼻子有眼。

邱萌萌一夜之间红了。粉丝成倍上涨。在允许的范围内,邱萌萌还是对粉丝提问给出了回答。

其中一个粉丝问:那个“她”是谁,似乎还没有抓到。

邱萌萌回复说:那是一个爱的逃兵。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案。

粉丝说:那就快抓住她啊,我们大家等你的好消息!

粉丝们的煽风点火让邱萌萌坐不住了,立即给成威打了电话。

周末的时候,李郁和邱萌萌约了去逛街。两人一直逛到一家小店门口。抬眼一看,店名叫作“两个傻瓜”。看到这个店名,李郁的脸色变了,呆立在门口。邱萌萌问怎么了?李郁却说没什么。她让自己平静下来,浅笑一下,埋下了头。

邱萌萌却拖着李郁向里走。店里空无一人。邱萌萌暗自纳闷:按计划,她只要把李郁骗到小店来就可以了,可是骗来的李郁该交给谁呢?真着急,一个人从身后过来差点儿撞翻了她们。邱萌萌回头一看,居然是成威:穿着件白汗衫,蓝色白条的运动裤,还有白球鞋,还流着许多汗。天!这是多少年前的老土打扮?邱萌萌的眼球快掉出来了。但是李郁没有,面无表情地呆立着。

邱萌萌挖空心思,托了同学朋友,找了间小店,重新布置还原成李郁和成威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而成威正以当年的一身装扮来到了李郁面前……

邱萌萌悄悄撤退时,发现李郁除了怔怔的表情,还有发了红的眼圈。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铁娘子李郁的泪光。

像完成了一个使命。邱萌萌在“不相识的约会”中写道:

场景可以重现,感情是不是也可以还原呢?希望她不再逃避,早日归案。

粉丝们紧跟在帖子后面七嘴八舌地讨论“她”到底追到了没有?

邱萌萌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自己的QQ签名改了:

为什么入这行?因为超喜欢。

 

(原载《啄木鸟》公安文学专号201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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