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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度纪实文学卷——追捕始于新婚之夜(八)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沈雪

目录

追捕始于新婚之夜 / 李迪

燃烧之后的爱情 / 郭群

善与恶的较量十九年 / 李动

中俄国际列车大劫案全揭秘

——公安部“清网行动”系列报道之一 / 安轩

嘉宾与逃犯

——追捕走进电视相亲节目的凶手 / 张楚

忠诚挚爱青春如歌

——追记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消防支队武川县消防中队攻坚班班长张旭 / 康立文

跨越太平洋的追捕

——中美警方联合摧毁全球最大中文色情网站纪实 / 闻朔

守护你,到你静静离去 / 沈雪

石玉之恋 / 一合

平民警官马长林 / 郑天枝

汪雪艳——废墟之上的中国形象 / 仇恒泉

 

守护你,到你静静离去 

芦建伦当时是贵阳市公安局市西路派出所的文职人员,从2010年的10月23日开始,他几乎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轨迹。早上6:40起床。第一件事,便蹑手蹑脚走进前妻廖清的房间,叫醒睡在沙发上的女儿,帮她收拾好书包送她去乘公交车;第二件事便是赶紧做自己和女友的早餐,女友吃后去上班;第三件事是把廖清叫醒,检查她大小便的情况,把导尿管引流袋里的尿倒掉,把床上清扫干净,然后给她洗漱、做吃的、喂饭,几乎每天都要忙到10点多钟才能匆忙出门赶到派出所上班。第四件事是下午5:30下班后,跑步到公交车站乘车回家做饭,做好饭后他都是让女友跟女儿先吃,他把廖清喂好后自己才吃;第五件事是守着女儿做作业,陪前妻说说话。如果没出现其他意外情况,劳累一天的他安顿好前妻、女儿后方可得到休息。

这样的生活整整持续了八个月。芦建伦清楚地记得,2010年的10月18日那天晚上,因癌症晚期生活已不能自理的前妻廖清给他打来电话,称她的现任“丈夫”张庆(化名)要和他父亲回新疆办医保,在贵阳找不到其他能够照顾她的人,希望能够得到芦建伦的帮助。接到电话,芦建伦心情十分复杂。他跟廖清离婚已经四年了,并且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如果答应去照顾她,势必会影响自己的生活。

平心而论,芦建伦是对得起前妻的。他跟廖清相识于1996年。当时芦建伦在贵州轮胎厂当该厂《前进报》的编辑和记者,从盘县乡下到城里打工的廖清在厂门口一小饭馆当服务员,芦建伦常去吃饭,一来二去俩人便相爱了。2000年俩人准备登记结婚时,廖清被查出没有生育能力,芦建伦便执意领养了一个女儿。婚后廖清不喜欢养女,两人经常争吵,2007年的8月,俩人办了离婚手续。

这期间芦建伦离开轮胎厂,和廖清做过小生意,到报社当过记者,2005年他被聘到市西路派出所做文职工作。离婚时,考虑到女人不容易,芦建伦把家中不多的一点儿积蓄全给了廖清,协议书写清楚了廖清每月要负担女儿一百五十元的生活费,但她从未兑现过。月工资一千二百元的芦建伦,带着年幼的女儿租了一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房子,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而离婚后不久的廖清,很快便跟新疆在贵阳做生意的张庆相识并于2008年11月请了酒席,但未办理结婚证。2009年初,廖清被查出患乳腺癌,已到了中晚期。3月,廖清做了手术。5月,廖清不慎摔了一跤,便不能起床了,如果要治摔伤,仅治疗费就需万余元,这时,廖清和张庆仅剩下两千元钱,俩人在困境面前一筹莫展。

廖清的病情让芦建伦感到非常的焦虑和不安,他不忍心看着身患绝症的廖清拖着摔伤的病体遗憾地离去。他想帮她,但自己又捉襟见肘。

芦建伦当时在市西路派出所负责的是文字内勤工作,这份工作让他有了接触公安内网的机会。多年来,爱好文学的他一直把写诗当作自己的业余爱好和精神、情感的寄托。工作之余,他在内网的多个文学论坛邂逅了一大帮公安战线的文学爱好者,他给自己注册了一个“桃园晨笛”的ID,写的诗歌多次在内网和其他网站获奖。2011年,在全国公安文联原创文学举办的迎新春网络诗比赛中,他写的《站在一朵雪花上看春天》的组诗还荣获了二等奖。

廖清摔伤无钱医治后,芦建伦万般无奈之际,向公安内网的朋友们发出了求助的信息,当时,青藤文学网、警官俱乐部、天津民警E站、法制交流社区陆续发起为廖清捐款治病的倡议。内网的战友们很快便给他捐了一万五千余元,帮廖清渡过了难关。

但是到了2009年的9月,廖清因癌细胞扩散造成背部第五节骨头坏死,就只能躺在床上了。从患病到2010年10月以前,廖清由张庆和他的父亲看护,那时候廖清还能勉强撑起身子自己大小便等。

而现在,因为“丈夫”张庆回新疆,廖清要把生命中的最后一根稻草绳交到芦建伦的手中,于情于理,芦建伦都有可以拒绝的理由。于情,芦建伦已有了善解人意的女友,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即使他愿意,他的女友也不一定愿意,更何况要照顾的是他曾经的妻子。于理,廖清已再婚,她有“丈夫”和家人,照顾她是他们的责任。但若不答应,张庆一走,廖清便只有活活被饿死。难以决断的芦建伦在极度矛盾中焦灼地徘徊着。

廖清打电话两天后,即2010年的10月22日上午,张庆七十多岁的父亲到派出所找到芦建伦,再提请求芦建伦帮忙照顾廖清的事,希望芦建伦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分上,照顾她一段时间,说离开期间每月寄500元给廖清作生活费。

芦建伦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女友小洁(化名)商量此事,之前芦建伦常带小洁和女儿去看廖清,善良的小洁觉得廖清挺可怜,答应了芦建伦并在当天晚上陪他一起到廖清的住处跟张庆父子商议照顾之事。

当晚,张庆俩父子信誓旦旦地承诺说,春节过后他们就回来,不会超过三个月,绝不会为难芦建伦。

10月23日下午,张庆和父亲收拾好行李,给廖清留下九百元钱和可以维持一个月左右的药品后,回新疆了。

他们这一去,便没有再回来。除了每个月按时寄来的五百元钱外,他们把许下的承诺连同他们身影一起带走了。而芦建伦艰难的生活才刚开始。

首先,五百元对于癌症晚期的病人是无济于事的,治疗费、生活费、房租费还有日常的开支是五百元的好几倍。除这五百元外,廖清每月还有三百八十元的低保费仅够付房租。

其次,他面对的是一个癌症晚期随时可能离去已十分孱弱的生命,要照顾一个吃喝拉撒完全不能自理的人多不容易。

另外,他还要顶住来自家人责怪等各方的压力、困难和非议。

但不能丢下她不管,廖清把生存的希望托付给他,对芦建伦的极度信任和依赖。再说,他已答应了张庆父子,就要信守承诺。再艰难,再沉重,他也要用他男人的双肩为弥留之际的廖清撑起那片即将倒塌的天空。

为了方便照顾廖清,10月24日,芦建伦说服女友小洁,带着女儿一起搬到了廖清的住处。廖清的住房十分简陋,除了她住那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外,还有一间配套的简易房。芦建伦安排女儿睡廖清房间的沙发,他和女友住简易房内,遇上下雪下雨,屋顶就会漏水,还会飘进雪花。

刚开始照顾廖清时,她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她还能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用双手撑着床沿坐上十来分钟,芦建伦每天给她做两顿饭喂她吃。困难一些的是她脊柱第五节被癌细胞侵蚀坏死,腰部失去了支撑力,大小便时需要将她架起来放到痰盂上。

芦建伦第一次伸手架廖清的胳肢窝大小便时,简直不敢相信病魔的摧残会如此残酷,廖清原本一百二十余斤的身子只剩下了六十来斤,瘦得皮包骨头,惨不忍睹。但他不敢表露出来,他知道这个时候必须乐观,才能鼓舞廖清活下去的勇气。

为了让廖清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在他们上班后解决大小便的问题,芦建伦和女友小洁到医疗器材店买了一个解大小便的椅子。没想到第二天中午,芦建伦在派出所正准备吃午饭,便接到了廖清的电话,她要小便,但是努力了几次都无法把身子挪移到椅子上。一次再简单不过的小便在廖清面前都成了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廖清每次大小便,都得靠芦建伦帮她移到痰盂上。她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必须得一只手抓着芦建伦的手,另一只手撑住床沿。

芦建伦记得,2010年的11月5日,在他的鼓励和帮助下,廖清是最后一次下床解大小便。第二天,她努力了四五次,就再也没办法从床上爬起来过,芦建伦只好买来尿不湿给她垫上,没想到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

11月6日,芦建伦做好早点喂廖清吃了饭和药后,叮嘱上中班的女友小洁照顾廖清,他去上班。下午,小洁打来电话,告诉他廖清尿涨,但又解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办让他赶紧回去。

芦建伦回去一看,傻眼了,只见廖清的小腹鼓鼓的,涨尿把她的脸憋得通红,她痛苦地呻吟着。

芦建伦立马带着小洁跑了附近十多家诊所和医院,医生一听是癌症患者,都不愿出诊,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诊所,一位姓马的医生听他们介绍情况后,说廖清需要上导尿管。但上导尿管有规定,必须在大医院那种无菌的环境里进行,诊所不敢上。芦建伦和小洁给马医生说了一大堆好话,马医生推辞不过,叫上他在医院妇产科当医生的妻子带上导尿管帮助他们。

一番忙碌后,廖清安上了导尿管,看着尿液从导尿管流进引流袋,廖清逐渐恢复正常面孔时,芦建伦和小洁才松了一口气。

廖清插上导尿管后,大便只能靠尿不湿垫着。每次帮她收拾时,芦建伦都会把小洁和女儿叫到他们住的简易房里并且关上门。怕廖清长褥疮,他每天要帮她翻一两次身,三四天给她抹洗一次身子。

导尿管上了没几天,芦建伦发现廖清的尿液出现了异常,有时颜色变红成血尿,有时又变成灰色的浓稠状,这种异常的尿液平均两三天就会造成导尿管堵塞。每次芦建伦都去诊所求医生上门帮她换,或者打急救电话求助。

12月10日凌晨一点过钟,导尿管又被堵塞了,芦建伦再次拨打急救电话。来救治的医生看上去很年轻,弄了近两个小时,急得满头大汗也没把尿导出来,无计可施便走了。

尿液排不出来会导致膀胱破裂致人死亡。芦建伦知道,自廖清使用导尿管后,她的生命便间接地掌控在了他的手中。看到痛苦不堪的廖清,芦建伦决定按照医生的操作过程自己试一下,他把插进尿道的那一头拨出来,发现两个孔被血块堵塞了。将血块清除后,再将导尿管安上,不少暗红色、细碎的血块慢慢流了出来,然后才是浑浊的尿液……

有了这次操作经验后,芦建伦再没有请过医生,为此还每月节省了二三百元请医生的费用。再后来,因为长时期卧床,廖清大便也出现了排便困难,好多次,是卢建伦戴上手套,顶住恶臭,一点点用手抠出来的。那手套、口罩是懂事的女儿心疼他,用节省的零花钱给他买来的。

在这个特殊的家庭里,芦建伦在夹缝中艰难地支撑着,日复一日地守着承诺,守着时日不多的前妻,期待着有一天张庆父子能够遵守他们的诺言,回来履行他们应尽的责任和道义。

女友小洁无论是心理上还是情感上,都给了他最大的宽容底线。这期间,小洁跟他一起照顾廖清,上班出门前从没忘记过问廖清想吃什么,廖清喜欢吃馄饨,他们便买来包好给她放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就煮给她吃。小洁上的是倒班,有时廖清疼痛的呻吟声会影响到她的休息,她也有埋怨芦建伦的时候,但想到芦建伦也不容易,她也没有过多的指责。

十岁已上五年级的女儿长期睡沙发,病情不稳定的廖清常常会影响她正常的睡觉,学习之余,她还要喂廖清吃东西,给她按摩等。

而生命垂危的廖清,对张庆父子的背弃十分绝望,又看到自己拖累了芦建伦和女友、女儿,再加身体剧烈的疼痛,她觉得自己生不如死,情绪非常的坏,好多次,她都想到了死,芦建伦总是编造各理由和以讲笑话的方式逗她,鼓励她。

2011年春节前的一段时间,是芦建伦最艰难的日子,女友小洁病倒了,家里躺着两个病人,都需要他照顾,还有女儿,还要上班。他照看着两个病人,像一台旋转的机子忙了这头又忙那头。他很害怕,这两个他生命中原本可以不相遇,但现在却每天相处在同一屋檐下的女人当中谁有个闪失,那他所有的努力都会失去意义。

而他所做的这一切,怕家人误解和责怪,他一直瞒着他们,直到3月媒体采访报道后家人才知道这事,才知道他有多“傻”。

春节后,廖清租住的房子被划定为棚户区改造工程,属于拆迁范围被房东一次次催搬,而其他房主更不愿意把房子租给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在这偌大的城市,想给这个曾经是自己妻子的女人一个离去的安静空间都寻不到。芦建伦焦虑疲惫到了极点,他多方奔走、求助无济于事,最后只有苦苦哀求房东,希望他们能够租住到正式拆迁前,最终房东被他的诚挚所感动,一直到廖清去世前没有再催搬。

为了不给廖清残存的生命留下任何的不安和遗憾,芦建想方设法把苦、累藏在心底,把笑挂在脸上,在心底一次次给自己打气。他发誓:一定要带女友和女儿一起守护廖清安静的离去。

到了5月,廖清的病情日益严重,稍一碰到身体,她便会疼得尖叫,并且十分坚决不准卢建伦给她翻身。怕她长褥疮,5月13那天,卢建伦强制帮她翻身,刚搬开她的身体,他的眼眶便润湿了。廖清膝盖侧面,腰部,背上都长了褥疮,而且还流着脓血,惨不忍睹,衣服已没法脱下来。为了给她换睡衣,卢建伦只能用剪刀剪掉袖子,再烧水给她擦洗干净后,换了新的衣服。

接下来的日子,廖清的病情开始恶化,除了偶尔喝点儿牛奶外,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除了卢建伦外,她已认不出谁。她的状况让卢建伦十分揪心:知道那一天很快会来临,但他不愿意看到她如此痛苦的离去。那些天,他下班回来和女友、女儿吃了饭,总是静静地守在廖清的床前,屋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闷、压抑。

5月下旬,可能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廖清突然变得十分清醒,精神状态也不错,并且能吃能喝,还能说能笑。阴暗的小屋里又充满了“一家人”的笑声。

进入六月,照顾廖清半年之久的卢建伦再次陷入了绝境。廖清远在新疆的丈夫“张庆”每月承诺五百元的费用不再寄来了,连卢建伦打电话对方也不再接听。而自己无论是在亲情、法律上都跟廖清无任何关系,一旦廖清去世,他根本无权处理廖清的后事。

而廖清远在盘县老家的七个兄弟姐妹,在廖清弥留之际,卢建伦多次打电话通知他们最后来看一眼廖清,均遭到了拒绝,最后干脆不接电话或换了号码。

6月9日起,廖清已吃不下任何东西,偶尔只能喝点儿水,完全不能讲话,持续几日后,渐入了昏迷状态。

6月22日晚,卢建伦发现廖清焦躁不安,似乎想跟他说什么。在听到卢建伦的轻声呼唤后,她随即安静了下来,第二天(即6月23日)凌晨4时,廖清安静地走了。

“丈夫”、有七个兄弟姐妹的廖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守护她离去的是跟她已毫无任何关系但却胜过亲人的前夫,前夫的女友,无血缘关系的女儿。当弥足珍贵的亲情、爱情在责任面前离她而去的时候,她的前夫,这个曾跟她一起携手走过十年后又分道扬镳的男人却承载起了如此的生命之重。为了道义,为了一份本不该由自己来履行的责任,他用自己看上去不并伟岸的身躯,把这份沉甸甸的承诺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

2010年的10月23日开始,整整八个月,在这个组合得有些尴尬的家庭中,作为唯一的男人,卢建伦来回奔波着,日夜操劳着。因为生命的存在,因为他曾经是他的妻子,更因为爱和责任,他在艰难中坚持着,不敢放弃,尽力地守护身患绝症被现任“丈夫”抛弃的前妻,让她的生命得到最基本的延续,让爱的阳光、空气和水沐浴着她,直到她安静的离去……

后记:廖清去世后,因为亲人怕承担责任和费用,不愿意前来签字处理后事,廖清远在新疆的“丈夫”仅寄来了一千元托卢建伦料理后事。为了让廖清早日入土为安,卢建伦携女友和女儿多方奔走、求助,在公安战线一些好友的帮助下,2011年7月5日,停留在殡仪馆多日的廖清终于得以火化。目前,已调至云岩公安分局巡防大队办《巡防报》的卢建伦,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女友小洁在某收费处工作,女儿蕊蕊已上六年级,收入仍然捉襟见肘的“一家人”过得十分快乐。

 

(原载于《人民公安报》2011年5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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