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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中篇小说卷——特殊任务(五)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海桀

 目录

 

八月之旅 / 纪富强

特殊任务 / 李玉娇

幸福大道谋杀案 / 董刚

枯叶蝶 / 魏人

老羊皮 / 海桀

警花柳米拉 / 葛波

 

老羊皮

1

6月5日正午时分,嘎曲镇派出所民警老羊皮,奉命骑摩托车到六十公里开外的大石头羊圈出警。肇事的人名叫文苍,老羊皮跟他不仅是熟人,而且是相当好的朋友,交情很不一般。

按说,这样的关系由他出警很不合适,而且文苍投案自首的电话也是打给他的。更为巧合的是,文苍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刚刚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儿子后天高考,他得回去陪陪。可正在电脑前忙活的内勤小吴说:“杨哥你接一下。”老羊皮说:“咋恁没记性,谁是你哥?叫老杨!”小吴嘿嘿两声,叫了声老杨。老羊皮提起话筒,就听一个仓皇的声音说:“我找杨昆!”杨昆是老羊皮的大号,一般人很少知道,就连所里的人都没人叫,冷不丁被人喊,他本能地觉得出事了。

果然,在得知他就是要找的杨昆后,电话里的声音马上就变了,说:“杨所长啊,我是大石头羊圈的文苍啊!”

老羊皮说:“给你说过几次了,我早就不是什么所长了,我是杨昆!啥事啊?”

文苍说:“我闯祸了,我向你投案自首,我该死……”

老羊皮顿时冷静下来,脑海里急速地翻腾着文苍的为人和品行,嘴上却慢腾腾地说:“急啥呀,我正听着呢,啥事慢慢说,到底咋啦?”

“我把人给摔了……”文苍说完就没了声响,好半天才沙哑地叫了声杨大哥。

老羊皮说:“你现在在哪儿啊?听着,我叫你别急,究竟咋回事啊?”

文苍咳了几声,有气无力地说:“昨天朋友家娶媳妇,我去喝喜酒,晚上回来的时候,同去参加婚礼的娘本(人名。编者注)搭乘我的摩托车一块儿回家,半路上人不知怎么掉了下来,我赶紧停车查看,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现在啥情况啊?”老羊皮追问道。

文苍带着哭腔说:“半小时前人已经殁了……”

要搁以往,老羊皮肯定会说:我知道了,你待在那儿,哪儿都别去,我就来!可这次,他半天没敢声响。

如果对方说的是实话,案件应属意外事故,当事人已经投案自首,只要控制好局面,按照程序把人安全带到所里,接下来的事情并不复杂。问题是,这两天辖区内突发连环偷牛案,一伙人乘着夜黑风高,专门偷盗牧民的牦牛,一偷就是十来头,搞得人心惶惶。所里本来就少的人全都上一线了,除了他和内勤小吴,不可能再有人出警。小吴是警院毕业的大学生,来所里还不到三个月,除了上网、接电话,再就是眉飞色舞地发短信。据说他的老妈有门路,下基层也就是镀镀金,半年之内就能调到县局,这种人根本就不能指望。而他两周前就已经请好了假,今天必须要回家的。

考虑再三,老羊皮在电话里稳住文苍后,立刻给所长严均打电话汇报情况。

所长说:“还是你去处理吧,我们这儿人手正吃紧,实在抽不开。”

老羊皮急了,说:“别给我说这些行不行啊!我的假批过都两周了,马上要回家,儿子后天高考,你又不是不知道!”所长说:“知道。”

“知道还食言?”老羊皮吼了起来,“这都二十多年了,好季节里我他妈啥时候休过假!好不容易轮上了,正赶上儿子高考,又给我往黄里搅!”

所长说:“对不起,这几天太忙,实在没办法的事!坚持一下好吗?回头我给你加倍补偿还不行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一个刚从警院毕业的娃娃吧!再说了,当事人和你是熟人,又是找你投的案,说明对你很信任,处理起来应该比较顺利。”

老羊皮愈加冲动,说:“不行,我老羊皮啥时候求过人啊!这次就算我求你了……实在不行,处分我好了,反正我是要退休的人了,你看着办吧!”

老羊皮气冲冲地说完,啪的一声将手机扔在了桌上,可没等他点上烟,手机就响了,唱着那首他永远也听不够的《祝你平安》。

所长说:“不要激动嘛,不是不让你回家,但工作也要干,这是命案,马虎不得!你马上动身去大石头羊圈,按程序把文苍带回来交给小吴,这样的话,就可以工作回家两不误。你不是准备全家游海南嘛,那就去吧,我给你多批一周的假。”

“这可是你说的!”老羊皮闷声闷气地说。

“没错,是我说的!只要把文苍带回来,你走人就是了,大石头羊圈也就几十公里路,现在动身,晚上就可以赶回来,明天回家误不了事嘛!”

就这样,老羊皮穿上刚换下来的制服,骑上了去大石头羊圈的摩托车。

大石头羊圈在麻吉岗日山根的峡谷里,那儿散居着六七户人家,属于山口外一个叫隆台庄的小村子。由于他们的羊圈都是用河床里的大石头垒起来的,山崖下齐刷刷的一片,很是特别和壮观,久而久之,人们就把那儿叫成了大石头羊圈。

大石头羊圈不通公路,只有一条勉强能走手扶拖拉机的便道,因长期过往车辆不多,加之从未有人修护,坑坑洼洼不说,遇上洪水冲出的沟坎,就只能抬车而过。几次下来,他腰酸臂困、目眩耳鸣,关节疼痛、脑袋闷胀,心慌得直往嗓子眼儿里噎,差点儿跌倒。这是没办法的事,嘎曲海拔四千多米,高寒缺氧,待得时间长了,各种高原病症就会纷至沓来。他的体质以前算是很不错的,今年刚满四十八岁。四十八岁的男人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应该是在顶峰上。可对他来说,四十五岁上就已经身心憔瘁,杂病缠身,力不从心了。还好,到年底他就可以申请退休。退休后,他准备在省城找个合适的地方开个台球馆。他这一辈子就喜欢台球,手感好极了,是有名的无冕之王。

不知不觉间,云层阴沉下来,炸雷滚过,飕飕的劲风夹裹着豆粒大小的冰雹铺天盖地。老羊皮赶紧将雨衣绷在头上,蜷缩到横在风前的摩托车跟前。强风下的冰雹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就亲眼看见过鸽子蛋大小的冰雹把羊打死的情景,也就三两分钟,天堂地狱两重天。好在冰雹总是来去匆匆,雷声滚过了,疾风扫过了,天也放晴了。然而,这次的情况很不一样,冰雹过后天色更加阴黑,先是很大的雨点儿噼噼啪啪跌落下来,紧接着,冰凉的雨点儿就变成了雨线。也就眨眼的工夫,整个草原就笼罩在了雨雾之中。

老羊皮见阴云里的山头已是白雪皑皑,心里顿时嘀咕起来。山上已经下雪了,看样子,雨不会小,可他顶多走了一半的路,还有二十多公里呢。

老羊皮抖擞精神,顶着冷雨,使尽浑身解数开着摩托往前冲。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也可能二三十分钟,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到来了,摩托车在湿滑的草滩上突突了几声熄火了,怎么也发动不着,而该死的大石头羊圈根本不见踪影。

他心里那个气啊——毫无疑问,这个案子又是喝酒惹的祸!

这几年,买摩托车的牧民越来越多,喝酒骑车的人也越来越多,草原上地广人稀,喝醉了,顶多摔在那儿,出不了什么大事。可要上公路或者带人走夜路,那就凶多吉少。想到这,他猛一激灵,案子要真如文苍讲述的那样,是单纯的意外,他去大石头羊圈,也就是照章办事履行程序。可要不是呢?经验告诉他,对待任何案子,都不只是履行程序,何况命案。再说了,文苍的人品他真的了解?

想到这儿,老羊皮毅然弃车,朝着大石头羊圈疾奔而去。

2

七年前,比这个季节早两周的样子,老羊皮认识了文苍。

那是个星期一,刚到上班时间,文苍就骑马到所里来报案。他见到代理所长的老羊皮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说是昨天夜里三个外地口音的蒙面人拿着手枪和砍刀,把他们大石头羊圈的几户人家全抢了;说抢走的是他们刚挖的冬虫夏草,大家没敢反抗,也就没有伤亡,但每家至少数斤的鲜虫草全被洗劫一空;他是最惨的,被抢的虫草有十多斤。问哪来这么多?说是除了自己挖的,主要是看今年虫草成色好价格高,一咬牙拿出全部的积蓄,花血本收购来的。

大石头羊圈坐落在雪山旁的草山下,山上气候潮湿,低矮的高原植被十分茂密,是冬虫夏草理想的生长之地。每年产草季节,周围的牧民们纷纷上山挖虫草。大石头羊圈的几户人家,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遇上好年份,仅虫草一项的收入,就能有六位数。以前,由于高寒偏远的缘故,外人很少到这儿来。这些年,随着经济的发展,情况有了很大的不同,探矿、采矿的,贩卖药材、收购羊毛的,盗猎珍稀动物的,一夜之间纷纷涌入,特别是随着冬虫夏草价格的一路飙升,每到挖虫草季节,各路人马纷至沓来,给当地治安带来很大压力。

老羊皮了解了一下案情,直觉告诉他,犯罪嫌疑人并未走远。大石头羊圈周围没有正规公路,交通很不方便,西北两面雪山连绵、荒无人烟,南面是嘎曲镇,只有向东穿过黄羊滩越过嘎曲河直奔国道才是安全的去处,而那至少有七十公里,没有十几个小时是走不到的。

有人疑虑,说会不会是当地人干的?

老羊皮肯定地说:不会!这么偏远的地方,民风朴实得近乎原始,他来十几年了,从没发生过邻里相劫的案子。也不大可能发生里勾外联的事。当地的牧民全都相互认识,谁家来了亲戚朋友,酒都拿来一起喝,怎可能把强盗往里引。再说了,即便有人有贼心来想,也没贼心敢干,再傻的人也不会在自家门前自掘坟墓。由此推断,这几个人十有八九是从百里之外的矿点上跑出来的。矿上工作环境恶劣,生活极其艰苦,所雇农民工不顾危险开溜的事儿时有发生。既然不顾性命地跑出来了,顺路打些野食儿,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事不宜迟,老羊皮当机立断,带人在犯罪嫌疑人可能出现的路段巧妙巡回,第二天一早,没费吹灰之力就将自投罗网的三个家伙来了个人赃俱获。

文苍等人怎么也没想到,价值上百万元的虫草,能在被抢不到三十个小时就失而复得,简直就是做梦啊!

老羊皮说,是运气好,要是嫌犯手里的枪是真的,或者他判断失误,那伙人不向东走直奔嘎曲镇,那麻烦就大了。

事后,文苍和几名乡亲一起,召集方圆百里的亲朋好友,把老羊皮等人请到大石头羊圈,杀牛宰羊,载歌载舞,像过年一样盛情款待,千恩万谢。

然而,乐极生悲。就在那天傍晚,醉了醒醒了醉的老羊皮执意要回。众人劝说不了,只好放行,派专人把他送回了嘎曲。他走了,留下来的民警小宋却出事了。出事的时候,大部分宾客都已散去,小宋已醉得人事不省,倒在热乎乎的毡毯上鼾声如雷。不承想,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九岁的男孩不知怎么看见了小宋腰上露出来的手枪。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见周围没人,就想看个究竟,结果,枪一拿到手就舍不得放下了,跑到外面叫了两个小伙伴,三折腾两折腾枪就响了,将自己的大腿当场打断。

男孩被送到嘎曲医院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凌晨。由于伤情严重,加之路途颠簸失血过多,男孩严重休克,生命垂危。幸好当地医院救护得当,并及时安全地把病人送到了近两百公里远的县医院,一场大祸才得以幸免。

这起重大事件在县局引起强烈反响,相应的调查立刻展开。焦点很快集中到了老羊皮的头上。

深刻反省的老羊皮再三地主动检讨,承担责任,想要减轻处分,但还是被局里查办了。原因是除了严重失职引发重大后果外,老羊皮还涉嫌严重违法违纪,借工作之便为个人搜刮钱财。

原来,文苍等六人为了表示对老羊皮的感谢,共同商量决定,每人拿出一万块钱,对老羊皮诚表心意。没想到,他们热辣辣的心肠遭到了老羊皮断然的拒绝。思之再三,觉得很没面子,又觉得老羊皮也许是故意谦让,毕竟这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极其真诚的愿望。于是文苍做主,几个人乘老羊皮酒酣之机,把钱巧妙地装到了他的大衣口袋里。不曾想,老羊皮因喝醉了酒,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装着六万块钱。更不知道,调查人员到大石头羊圈了解案情时,有人将那天给老羊皮送钱感谢的事也都说了出来。

在为自己辩护的日子里,老羊皮一下子瘦了七八斤。

三周后,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查清楚了,但老羊皮刚刚批复任命的所长职务被免了,还背了个记过处分。大伙儿都替他喊冤。

他真的冤!在嘎曲干了十几年了,按常规几轮所长都干过了,可他始终因这样那样的缘故,与升职擦肩而过。这次,好不容易如愿以偿,原想干上两年能够离开嘎曲,调到县城工作,至少退休前能到海拔相对低一些、生活条件好一些、离家近一些的地方干几年,没想到代理所长半年多了,正式批复刚刚下发就惨遭免职。

从那之后,老羊皮郁闷了很长时间。

3

老羊皮赶到山脚下时,天已经黑透了,阴森森的谷口劲风透骨,寒气逼人。这里的海拔比嘎曲镇又高了几百米,虽是6月天,昼夜之间二十多度的温差是常有的事,只要太阳落山,立马冰火两重天,更别说冰雹、冷雨之后了,高原上特有的坚硬的风,就像毒针的尖尖带钩的刺。

好在老羊皮真是习惯了。习惯了高寒环境的人经得起风蚀,耐得住寒冷,忍得了饥饿,受得住寂寞,凭着敏锐的感觉和超人的记忆,他沿着崖壁径直朝着大石头羊圈走过去。

大石头羊圈远离村镇,交通不畅,再加上总共只有二十几口人,电力问题一直没有解决,人们世世代代一直是日出而牧日落而归。天黑之后,用大石头垒砌而成的院墙外,酥油灯的光亮很难被外界所看到。正因为这样,黑黢黢的峡谷中,你要在河流的咆哮声里听到藏獒的叫声,才能够确定要找的地方。

老羊皮听到藏獒发出的警告声时,浑身的骨架都要散了,他又饿又累,筋疲力尽。与之相应的是,他的眼睛照样好使,顺着黑沉沉的崖壁看过去,立刻就在斜坡上看到了白晃晃的石圈圈。这可不是适应性强不强的问题,而是来自基因的独特能力。他的父亲就有一双鹰的眼睛,站在高处能分得清二十里之外的牛和马,晚上走山路如履平地。比起父亲他差得远,可比起常人来,他的本事要强得多得多,尤其是夜视能力。

藏獒的叫声越来越近。记忆里,文苍的家就在第一个大石头羊圈的边上,找到他,稳住他,天亮之后找到受害人家里,再找到相关的证人,抓紧时间把案情梳理明白,赶在下午3点最后一趟班车前回到嘎曲交差,应该来得及。

无论咋样,这次陪儿子高考的事,绝不能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老羊皮无论如何没想到,已经自首,并在电话里再三向他保证一定老老实实在家等他到来的文苍,失踪了。

一开始,他压根儿没往坏处想。文苍家院门开着,灯亮着,狗叫着,他喊了几嗓子没人应答;推开亮灯的屋子,里面没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没有信号。没有就没有。他渴得不行,见炉火上炖着热茶,不管三七二十一,倒上一大碗喝了再说。主人不在家,可能是遇上什么要紧的事儿了,马上就会回来。但他想错了,回来的人不是文苍,而是文苍的女儿文吉,一个身材高挑相貌漂亮的女孩子。

文吉惊讶地望着身穿制服的老羊皮,满脸的怀疑和戒备,说:“你是谁?干吗这么晚到我们家来?”

他定了定神说:“你是文苍的女儿吧?我是你阿爸的朋友,几年前到过你家。”

文吉笑着说:“我知道了,你是老羊皮叔叔,我阿爸经常提到你。”原来文苍的女儿文吉,今天下午刚从州上赶回家来,说是州上的民族歌舞团招收歌唱演员,她去年在省艺校学声乐毕业,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此次是个好机会,要去闯一下。回家来,一是来拿户口本,二是乘家中安静,专心复习一下必考的文化课。

回家不久的文吉,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说他阿爸走了六七个小时了。走之前,她阿爸打电话对她说:“你要的东西都给你找出来了,在炕桌上放着,阿爸有事,要出两天门。”极其意外的文吉既惊讶又生气地说:“你没搞错吧?都三个月没见了,我那么远回来,你连面都不照,也不问问我的情况,像话吗你?”文苍支吾了几声说:“对不起,阿爸有笔生意要做,很重要的生意,机会难得,不能错过!”文吉不依不饶,说:“你明明知道再有几天我就要到州上竞聘考试了,还非要走,啥意思啊你?不行,你必须回来看我!”文苍干笑了两声,突然果断地说:“放心吧,你动身前阿爸肯定会赶回来的,家里安静,没人打搅,你就好好复习复习功课,等我两天行吗?”文吉犹豫,说:“你确定回来吗?”文苍爽快地说:“当然。”

“就这些吗?”老羊皮严肃地问。

文吉目光躲闪了一下,没有说话。后面的话,她是不能说的。事实上,她是坐着文苍给她安排好的手扶拖拉机回大石头羊圈的,两人通电话时,她正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受罪。文苍给她说的最后几句话是压着嗓门说的,说箱柜右下角的绣品里有一张银行卡,上面有整整十万元,是给她近几年的生活费,密码是她生日,让她到家立刻拿上。她很惊讶,说:“干吗给这么多?”文苍说:“拿着吧,年初就给你存好了,以后自己在外不容易,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钱该花就花,千万别受委屈。”话没说完,信号就断了。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云层,炸耳的霹雳声山崩地裂般地从头顶滚过,豌豆粒大小的冰雹打得她抬不起头,幸好开车的大叔给她遮了块羊皮才无大碍。

“你知道你阿爸现在在哪里吗?”

文吉说:“父亲到底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阿妈呢?”老羊皮问。

文吉面露痛苦,说:“阿妈前年去世了。”

老羊皮叹了口气,来到院子里。这会儿他有点儿慌神了。种种迹象表明,文苍可能逃跑了。

一个老实巴交主动报案自首的嫌疑人突然逃匿,绝对是个糟糕透顶的坏消息。老羊皮想不明白,如果文苍自首的情形是真的,虽说有醉酒驾车的嫌疑,但主观上绝对不是故意的,再加上主动报警自首,所负的责任应该不至于很严重的。可要是逃匿,事情的性质就会截然相反。

明明知道事情的后果,干吗还要这样做呢?弄得害人害己,自欺欺人!问题是……老羊皮越想事情越蹊跷,总觉着文苍不像是个逃避责任的人,要逃早逃了,干吗自首啊?那就一定是事出有因。他会不会是在死者家里守灵呢?

老羊皮找到死者家时,已经10点多了,院子里弥漫着柏香的气味,嘤嘤嗡嗡的诵经声从敞着的门里持续不断地传出来。这是按照藏族的习俗,专门请来僧人在为死者念经超度。

老羊皮敏锐的目光注视了一下院子,在微弱的光线里看见停放着四辆摩托车,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看来,他的判断没错,文苍应该在这里。

然而进屋一看,心口立马一阵突突,灵堂里并没有他要找的文苍。他赶紧亮明身份,迅速查问。死者的儿子热旦说:出事后,文苍给他拿来了两万块钱,一直跑前跑后张罗料理,但今天下午一直没来,也没在其他地方看到过他。老羊皮按照职业惯例看了看死者,拍下了照片,详细询问起来。热旦说:阿爸年事已高,都七十岁了,身体也不怎么好,出事那天家里人劝他不要去,可他非去不可,谁的话都不听,结果出了事。说到文苍,家属们没有太多的怨恨之词:事情不能全怨文苍,人家好心带他回来并没有错,要怪只能怪他自己,都那么大岁数了还见酒不要命,一点儿也不安分。可话又说回来,既然出了事儿,事因又只能听一面之词,按照规矩,应有的赔偿是少不了的。

到了这个份儿上,事情基本上算是清楚了。可老羊皮心口依旧堵得慌,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按说,死者家属已经明确了态度,人家既没说上告,也没说追究,只是提了提赔偿的事,碰上这样的运气,你文苍不好好感激人家,不好好来给死者守灵谢罪,干吗要玩失踪呢?

4

老羊皮离开受害人家时,风停了,云散了,满天都是银晃晃的大星星,比光盘里闪烁着的大钻石晶莹得多、耀眼得多、漂亮得多。这样明澈美丽的星空,只能在这海拔五千米的高原才能尽情地拥有和享受。每次进城,夜晚的时候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他总是想念嘎曲的夜色和明亮的星光,他给儿子讲过许许多多由他编造的有关天空、星星和宇宙的故事,可儿子越大越不喜欢,更别说老婆了,听见他说牧区的星空就会来气。当然要气,像他这样成年累月不着家、不管老人、不顾孩子、里里外外全都扔给老婆、奔不出前程、买不起新房又挣不上啥钱的男人,谁愿忍受啊!受苦受累孤独寂寞不说,还要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连最起码的安稳日子都没有,凭啥呀!正因为这样,每次回家或者想家,老羊皮总是带着一颗负荆请罪的心……

此时此刻,如果没有这件该死的案子,这个时间他肯定是在床上或者某个温馨的地方哄老婆。老婆是两人早恋的结果。高一那年,他俩同桌不到一周,他就把人家骗到树林里约会了。因为都没考上大学,她靠着当局长的叔叔帮忙,在邮局当上了一名正式工。而他当了兵,复员回来分到了基层的派出所。当他知道昔日的恋人依旧单身时,立刻全面出击。她经不住他死缠硬赖穷追猛打就缴械了,两人很快就结了婚。婚是结了,孩子也都满十八岁了,两人的心却越来越远。尤其最近,他发现老婆对他的态度已经由以往的抱怨变成了麻木,仿佛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无所谓得很。一句话,她已经不在乎他的情感诉求和生存方式了。

老羊皮和老婆的关系出了问题,大问题!可这又能怪谁呢?

老羊皮运气不佳倒霉透顶。老羊皮疲惫不堪心境苍凉。回头看看,和他一起下牧区的,升职的升职、调动的调动,十年前就已经走光了。混得最好的,已经是省厅的处长;差的,也是县局的主任科员。像他这样,二十多年了还在基层混光阴,既没发财又没赚钱的绝对数不出第二个。

之所以这样,与他的个性有关。比如说,十年前发生的那件直接影响他命运的事。

当时,老羊皮刚在一起追捕盗猎分子的行动中立了功。紧跟着,他又以准确判断带人埋伏数天,将一名重大车祸逃逸嫌疑人干净利落地摁在了楼前的街道上。

那天是深夜,灯光下,那人见是老羊皮,并不反抗,只是连连磕头,大声叫喊:“大哥,警察大哥!求你们了,求你们先别把我带走吧,我有话要说!”要搁以往,类似的求饶老羊皮是不可能回应的,有话到派出所说好了,抓捕现场哪有听嫌疑人讲话的道理。可那天老羊皮偏就中邪似的说:“干吗呀你,想说啥?知道不,我们等你四五天了。”那人说:“知道,我全都知道……”

老羊皮一愣,说:“你知道什么?”

那人抬起头,低声嘀咕你们一直在对面楼上。惊讶的老羊皮不动声色地说:“知道还自投罗网?”那人叹气地说:“我儿子做完截肢手术才八天,因为没钱今天出院了,我不能不回来。”

老羊皮不由得盯了那人一眼,说:“宁愿被抓?”

“已经这样了,只好碰碰运气。求你们让我看儿子一眼吧!”那人说着又磕起头来。

老羊皮不耐烦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起来起来!”那人哆哆嗦嗦站起来,绝望之际悲情爆发,涕泪横流,哭喊道:“警察大哥啊,求你们了!求你们网开一面吧,就一分钟!不,只要看一眼就行。看完一眼,你们怎么制裁我都行,多加刑期、判重刑都可以!”

老羊皮发火道:“胡搅蛮缠呀你!犯法的是你,干吗扯孩子啊!”说着,老羊皮突然放缓语气,说:“四十多岁的人了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会儿当什么孙子呀你。走吧,到了派出所,可以给你老婆打电话。”

那人傻傻地瞅着老羊皮泪流满面,说:“她手机换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是真的……我们已经离婚,孩子判给我了,现在是由患过偏瘫的奶奶带……出事那天,我因孩子刚做完手术病情不稳,心里十分烦躁,再加上中午没吃东西,一个下午干下来,脑子昏沉得厉害,眼看太阳落山了,可就是不想停下来。儿子的手术费花了三四万呢,多跑一趟毕竟能多挣三十块钱。硬撑到天黑时天下起雨来,雨并不大,我也就没开雨刷器。突然,我的眼前一阵晕眩,恍惚间车子转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时,我猛然看到右前方很近的地方有个骑自行车的人,急忙打了一把方向,踩了一脚刹车,感觉是躲过了,也就没停车。到了工地的停车场,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终于可以回家了。可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闪电中,我突然看见卡车后排的车门上有扎眼的剐痕,过去用手一摸,借着朦胧的灯光,看见自己手指头上竟然有鲜红的血迹……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赶紧跳下车,朝着出事地点赶过去。结果,到了那个该死的弯道时,我在近乎昏迷的状态里,看到的是闪烁的警灯和被人抬走的尸体……”

那人说完,戴铐的双手捂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抽泣道:“我悔啊,悔死我了!当时真该立刻下车自首的!”

老羊皮说:“可你毕竟没有报警,也没有自首,天下没有后悔药可吃。”那人抬起头哽咽着说:“我当时心里猫抓似的,太乱了,都怪我啊……”那人又哭出声来。老羊皮看他倾诉后情绪起伏、筋疲力尽的样子,掏出烟给他一支,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说:“这么多天了,也该良心发现,该想明白了吧?”那人说:“不知咋了,我鬼迷心窍,出事以来心里想的全是残废儿子的可怜和未来……”老羊皮说:“那现在也该替受害人想想了吧?就没想过你给人家造成的痛苦和灾难吗?”

那人磨磨叽叽、可怜巴巴地说:“想过了,全都反反复复想过了,我该死!求求你们了,让我再看孩子一眼行不?只看一眼,立刻就跟你们走,我绝对说话算数!要不,走路掉井里,出门让车碰死我!”老羊皮说:“好啦,你要早想到这些,会有今天吗?”那人再次涕泪横流道:“我认罪。大哥啊,求求你了,让我再看一眼孩子吧,他是个不到三岁的没娘娃,已经失去了一条腿,而且没钱看病了……”老羊皮犹豫了,想了想说:“好吧,那就让你看一眼,上楼吧。”可那人依旧跪在地上,既没有道谢,也没有起来的意思,而是把拷着的双手颤抖地举到老羊皮的面前。老羊皮说:“干吗?”那人鼓足勇气说:“能给我打开吗?我不想让老娘看见。”老羊皮盯了一眼那人手上的铐子,回头对同事说:“给他打开吧,既然是见孩子和老人,还是人性些好。”

手铐打开了,那人带着老羊皮上了五楼,打开门直奔卧室,见了床上的孩子径直扑了过去。等到老羊皮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抱着孩子两个大步蹿上阳台,眨眼的工夫就飞身跳出了窗口……

出事后,老羊皮差点儿丢了饭碗。局长在大会上说:“要不看他多次立功,这样重大的过失,就算开除公职也并不算重。”不久,老羊皮被死者的亲属告上了法庭,并索要巨额赔偿。要不是单位出面承担责任、聘请律师,并对死者的老母亲支付抚慰金,天晓得麻烦成啥样。

像老羊皮这样心慈手软死脑筋的人,压根儿就不该干警察。有人说:“老羊皮人不错,是个好警察!”他自己则说:“得了吧,我啥本事没有,只是个糟糕透顶背运透顶的尕民警。”

他的确糟糕,的确背运。照他老婆的话讲,他跟傻瓜差不多。

5

天亮了,老羊皮本身就黑的脸,跟非洲森林里的部落酋长没啥两样。

整整一夜,他找到了大石头羊圈所有的人家,谁都不知道文苍的下落。都说这几年文苍自从女儿考上艺校,特别是老婆去世后,把家里的牛羊全都包给了人家,几个月不着家是常有的事。

老羊皮愈加沉不住气了。一般情况下,他是个自控能力不错的人,遇事沉着冷静,很少烦躁焦虑。但在这个天空湛蓝、云朵洁白、空气爽得令人陶醉的早上,他心急如焚。

事情明摆着,文苍跑了。他的黑脸上,蛛网似的皱纹抽了几抽,使劲哼了几声,肚子里笑笑,掏出烟来丝丝拉拉往肺里猛吸。

他背运时总这样。以他的性格,就此交差是不可能的,他可不是推脱责任害怕麻烦的人。按说,他应该马上到第一现场,也就是文苍和受害人喝喜酒的人家了解清楚相关的情况,再到出事现场进行勘查,对整个案子做出基本判断,然后再确定下一步的行动。可要这样做的话,他就必须放弃回家的打算。如果不这样做,那就应该立刻按既定方针赶回嘎曲,回家陪儿子高考。问题是,他的摩托车坏在了路上,近六十公里的草滩路,没有摩托车是赶不回去的。当然,他可以从牧民那儿借上一辆。虽然他答应所长,一定把文苍带回所里,然后再回家,可毕竟事态的变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再说了,根据业已掌握的情况看,这并不像一起恶性案件,他完全可以向所长保证,陪儿子完成高考,马上停止休假,回来把那该死的文苍捉拿归案。

老羊皮决定向所长汇报情况。他踩着雪渣儿往山上爬,昨天还是绿茵茵的草山,一夜之间全都白雪皑皑、银光闪闪。灌木和草丛挂满了雾凇,柔和的光线里白里泛绿、冰中透蓝,异彩纷呈。但他无心留恋,他知道待一会儿太阳升高时,这些鲜美的景象,很快就会在阳光的温暖里渐渐消失。到不了正午,雪化了,冰消了,草山依旧是草山。就像他的生活。昨晚折腾了一夜,他心慌气短,头晕目眩,浑身没劲,就想倒在热炕上昏睡一场。而且胃里不舒服,阵阵恶心难以忍耐,是吃药吃的。昨天下冰雹那会儿,他腿上的关节炎说犯就犯。因为赶路,干吞了两粒药,没太在意。晚上大概是精神高度集中的缘故,身体基本上被忽略了。待到松弛下来,强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两个膝盖像刀剜似的,他赶紧吃药,在火炉边抱着两腿烤了好一会儿才没倒下。药是特效药,就是副作用大,吃了就恶心,可不吃又不行,百般滋味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老羊皮咬紧牙关爬到有经幡的山头时,大概用了八十分钟,也就几百米高的样子,把他骨髓里的热量都要耗尽了。没办法,身体太乏了,海拔太高了,再加上心率过快,脚下打滑,每上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还好,尽管信号微弱,总算和所长联系上了。

所长说:“老羊皮啊,辛苦了!我们这边打掉的不仅是个盗窃团伙,现正扩大成果呢,人手吃紧,州局的多杰局长亲自带人前来支援,你明白了吧?我的意思是,你要再接再厉,案子到底是什么性质,要查清楚了再回来……你听我说,大石头羊圈虽说只有几户人家,但是既有土族,又有藏族,周边还有蒙古族,通讯、交通都不方便,在那儿办理涉命案子,一定要掌握好政策原则,不能留下隐患,这方面你有丰富的经验……这么着吧,我叫小吴马上去大石头羊圈,跑腿的事儿就交给他,年轻人嘛,正好锻炼锻炼。你也悠着点儿,身体要紧……”

挂断电话,老羊皮心头百感交集,什么再接再厉,什么悠着点儿,不就叫他放弃休假继续工作嘛,装啥糊涂!他的心口有点儿疼。

和所长通话时,他几次想说回家的事,几次话到嘴边又忍住……所长当然知道他的个人问题,之所以只字不提装糊涂,也是迫不得已。

想到这儿,老羊皮迅速翻出了文苍的手机号码,只要找到文苍,事情的转机立马就会出现。在强烈的希冀中,他迫不及待地拨了一下手机,预料中的关机使他血往上涌,再拨,再拨,依然如此。

该死的东西,会跑到哪儿去了呢?他的脑子里乱腾得厉害。家是回不去了!他想硬着头皮给老婆打个电话,可说啥呢?这么多年了,这样的事不知发生过多少次,该说的话早就说尽了,该吵的架也早就吵够了。可要不说不吵也不行,你自己保证回家的,就在昨天上午还打电话,说好晚上一定能到家,结果中午变卦,说是今天下午绝对到家!这可好,一变再变,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人家心里啥滋味啊……

那就给儿子发短信?不,万万不可!明天儿子就要高考,你答应得好好的,一定要陪人家的,突然食言变卦,扰乱了孩子的心情,影响考试成绩事情可就大了……

还是给老婆发短信吧。老羊皮抽出手写笔,在手机屏幕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老婆啊,我现在出警在外,又回不去了。全是我不好,老放空炮,见面时你们看着办吧……

该下山了,老羊皮抬头看看,蓝得透亮的天上耀眼的白云自由自在地舒展着游走着;低头瞧瞧,山谷里碧绿的草坡鲜得发亮,弯弯曲曲的涧流银光闪闪;而永无止息的风,正悠然地抖动着身边的经幡,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浪涛似的回荡在十万大山的怀抱里,回荡在他起伏着的心潮里……

老羊皮的鼻腔像是被草烟呛了,眼睛也酸涩起来,像是要流泪的样子,扯得心口隐隐作痛。不知咋了,这还不到五十岁,动不动就伤感。尤其最近,芝麻大的事情也会让他动感情。

这搁他以前的性格,绝对不可想象!同事们私下里没少议论,都觉着他老了,有啥好事都紧着让给他。

三个月前,嘎曲派出所成功截获了一批境外走私的香料,价值不菲。省报的记者来采访,大家一致推举老羊皮为采访对象,他是头号功臣。谁知无论漂亮女记者怎么询问怎么启发,老羊皮硬是红着脸啥话不说,最后竟然很不礼貌地转身走人,弄得记者没脾气。后来文章见报,女记者还是没有忘记老羊皮,把他的事迹写了不少,不但夸他是铁胆柔肠的男人,还说男人心境深沉起来的时候,比星空要深邃得多得多!

6

老羊皮从山上下来,直接去找受害人的儿子热旦。直觉告诉他,这个叫热旦的年轻人,似乎对文苍比较了解,他想找他询问一下文苍近几年的情况。

热旦很热心,见了老羊皮马上把他让到偏房里,请他坐在火炉旁喝奶茶吃糌粑,对父亲的死只字不提。灵堂内,请来的经师在念经,隔着墙壁听得清清楚楚。其他人也都相当自然,该放羊放羊,该做事做事。

老羊皮当然了解藏族人,了解他们对生死的态度和看法,更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这样的地方,想要做什么,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截了当。他对热旦开门见山。

“文苍不在大石头羊圈,你估计他去哪儿了?”

热旦不假思索地说:“不知道,可能不会走远。”

“你咋知道的?”老羊皮追问。

“昨天上午他说了,过两天就回来。”

“那就是说,你知道他走?”

“我咋知道?”热旦不耐烦起来。

老羊皮笑了笑,给热旦让烟点火。几口烟一吸,两人再次轻松下来。“接下来打算咋办?就这么了结了,还是有啥别的想法?”老羊皮问。

热旦警觉起来,说:“人已经死了,我还能有啥想法。就算有想法,又有啥用?你们不会让文苍去坐牢吧?”

老羊皮说:“他是主动报案,既然有自首行为,就应该配合我们及时结案,而不是失踪。对了,他这几年做生意吗?”

“是的,这几年大石头羊圈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做生意。”

“他做啥生意?”

“什么都做,贩虫草、收羊毛、捣皮子,逮住什么做什么。”

“知道他和什么人来往吗?比如说最近……”

“最近?”热旦犹豫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潘瘸子前些日子到他家去过,好像有十来天了。”

老羊皮心头一紧,紧跟着问:“什么潘瘸子?你见过他吗?他哪儿的人?长什么样?个多高?真名叫什么?”

热旦说:“只知道他是姓潘的老板,叫啥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哪儿的人。这两年,靠着文苍的帮助,他时不时到这一带收购虫草,个子跟你差不多,左腿瘸了,大家都叫他潘瘸子。”

老羊皮脸一热,心里骤然扑腾起来。

两年多以前,在派出所独自值班的老羊皮接到群众举报,州公安局通缉的涉毒杀人嫌疑人范孤出现在了镇东的桥头面馆里。老羊皮急忙询问详情,但对方已经挂断手机。他赶紧打电话向出警在外的所长汇报情况,糟糕的是所长的手机不在服务区。高原牧区就是这样,山脉连绵,地广人稀,一旦远离乡镇,手机没有信号实属正常现象。老羊皮不敢犹豫,立刻向县局汇报情况,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全副武装,开车直奔嘎曲桥头。

范孤在逃已经两年多了,老羊皮知道这是个危险的家伙,心狠手辣,生性狡诈。根据内部通报,在逃期间他曾到过西藏和新疆,给人的感觉是伺机外逃。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出现在了嘎曲这样的地方。可他干吗要来这儿?有几个人?带有什么武器……想到这儿,老羊皮的脑子里闪电般掠过一串行动方案。

然而,他的车刚到桥头,还来不及对周围的环境进行基本观察时,范孤和一个同伙已经吃完饭从饭馆里大摇大摆出来了。虽说事先没见过,也来不及打开电脑做更多了解,但嫌疑人的瘸腿特征,马上就将目标彰显无遗。目标还在,太好了!老羊皮深深吸了口气,立刻拿起手机,但不等他接通县局的信号,警觉的范孤一见警车,立刻朝着只有十来米远的一辆切诺基跑过去。

一瞬间,老羊皮根本来不及多想,拔出手枪,一踩油门就冲了过去。无论如何不能让嫌疑人逃走!出乎意料的是,狡猾的范孤见警车突然加速冲过来,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果断地拔出了手枪。

说时迟那时快,老羊皮猛然看见对手拔出枪来,彼此的距离也就只有四十来米了,而且警车还在往前冲,想要躲闪根本就来不及。本能的反应让他狠踩了一脚刹车,几乎是同时向左猛打了一把方向。刺耳的刹车声里,伴随着两声闷雷似的枪响,他的右额骤然疼痛,强大的气流里,似有无数钢针呼啸而来……

也就三五秒吧,老羊皮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没事,子弹只是擦伤了他的右耳梢和头皮,摸了一把,满手是血,疼得钻心。

再看范孤,已经钻进了那辆切诺基,眨眼的工夫,车身猛地一抖就蹿了出去,迎头碰上一辆行驶的中巴车。就在碰撞即将发生的瞬间,切诺基猛然加油,在中巴车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情况下绕了过去,紧接着三拐两拐,将一辆小车挤入桥边的地摊。在一片惊叫声中,切诺基窜上国道扬长而去。

老羊皮看得目瞪口呆。事先,他只知道范孤腿有残疾,心狠手辣,不知道他的车技竟是如此高超。他看了一眼风挡玻璃上的两个枪眼,不由得又摸了一把血糊糊的耳朵和疼得钻心的头皮,子弹肯定擦伤了头骨,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一股血气蹿上来,老羊皮拉响警笛,猛踩油门追了上去。他的车技并不差,车也是崭新的一汽丰田,虽说风挡玻璃被打穿,但对驾驶影响并不是很大,不一会儿就将在逃的切诺基收入视野,紧紧地咬住了。

县局的指示非常明确,天网已经撒开,盯紧目标,避免交火,随时报告。

是的,上了国道的嫌疑人已经插翅难逃。前方肯定会有来自县城方向的警力拦截,身后嘎曲镇的警务人员已经追赶而来,周围是广袤的草原,范孤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束手就擒。

然而,如此狡猾如此凶残的范孤,对自己的处境难道真的一无所知?似乎不太可能,那他为什么还要往县城的方向跑,自投罗网?难道说……

老羊皮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数年前废弃了的通往山里的岔道,他因公务曾在道上骑摩托车走过,越野车开进去没有任何问题,而底盘低的车则相当困难。如果嫌疑人真是要往那条道上跑,那就麻烦了。他开的是四轮驱动的吉普车,在草原的便道上如鱼得水,很快就会将尾巴甩掉。而且,前面不会遇到任何堵截,待到大批警力赶到时,他很可能已经跑得不知去向了。更可怕的是,范孤这样命案在身的家伙心狠手辣,身上有枪。

再有几公里就是岔道了,直觉和经验告诉他,必须拦截!即便冒险,也要行动!

老羊皮加大油门追赶上去,准备随时抢夺先机将对手挤下路面。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再次发生——嫌疑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他占好路面,掐好火候,在一个弯道上,突然减速猛打方向,硬生生将老羊皮挤下了路基……

范孤跑了,他得意地放慢车速,使劲摁响一串得意的喇叭,然后猛加油门,扬长而去。

老羊皮为此住了四个多月的医院,他的左手臂严重骨折,手术两次后才算是好了。

然而,他又绝不甘心!那家伙并不比自己年轻多少,两人相差还不到三岁,不就一个回合的交手嘛,凭什么认输?凭什么败下阵来?问题是,这不是甘心不甘心的问题,你只是一个最基层的派出所里的普通民警,缉捕范孤这样的重大在逃犯罪嫌疑人,你根本就没有参与的可能。一生的机遇也许就这么一次,自己非但没有抓住,还以丢人的完败收场——他的心疼啊,煎熬似的……

伤愈后,县局领导找他谈话,准备给他挪个地方换个岗位。可他不知咋了,一口回绝,说他高寒地区习惯了,哪儿也不想去,坚决要求返回嘎曲,年龄到了就退休。

从那之后,他不知不觉有了一个习惯动作,一闲下来就会情不自禁地摸他耳朵和脑袋上的伤痕,凡是与范孤和瘸子有关的信息,都会格外敏感,甚至成为一种莫名其妙的念想。而且,动不动就会在梦境里与之拼死格斗,每次的场面都惊心动魄,都惨烈血腥。他并没想刻意做点儿什么,也不想出风头,更没想过当英雄,就是骨子里的倔强和不服!两年多以来,他心里一直憋着那口鸟气!

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即将选择退休的时候,人生的机遇似乎再次从天而降。

潘和范两字谐音,两人都是瘸子,直觉告诉他,这个和文苍有染的神秘兮兮的潘老板,很可能就是在逃的范孤。

老羊皮异常兴奋,他不由得撸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臂上留下的伤疤,摸了摸被范孤打伤的耳朵和头皮,牙齿咬得嘎嘣作响。

7

老羊皮从热旦家出来后立刻朝文苍家赶去。快10点了,按正常时间估计,小吴应该快到了。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文苍。只要找到文苍,一切都将豁然开朗。他始终认为,文苍应该回家才对,他是个没有前科的人,事故应该是意外,意外事故谁都有碰上的可能。碰上了,能够用积极的态度正确对待,自首了,对受害人的家属主动给予赔偿了,这些不都值得肯定嘛。那他和潘老板会是什么关系呢?如果仅仅是单纯的生意上的往来,他没有消失的任何理由。可万一不是呢……还有,那个神秘的潘老板,真的是范孤吗?

老羊皮呼吸着凉爽的空气,朝着文苍家大步流星。推开文苍家的木栅门后,他迅速扫了一眼宽大的院子,没有看见期待中的摩托车,倒听见堂屋内有异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绝望地呻吟。他几个大步蹿到门前,果断地将门推开。不大的屋子里,只见文苍的女儿文吉衣衫不整,脸色苍白,牙关紧咬,极其痛苦地扶着套间内的墙壁抖作一团。

他吓了一跳,四处一打量后一个箭步蹿进卧室,里面没人,也没发现可疑之处,忙问文吉怎么啦?文吉咬着嘴唇,勉强支撑住身子,极其痛苦地说:“对不起,我……我要犯病了……你……你能帮帮我吗……”

老羊皮脑子里轰的一声,面对身穿内衣的文吉不知所措。

“快、快啊……帮帮我……包……包里……”

“包里怎么啦?包在哪儿?快说啊!”老羊皮急了。

文吉瞪着眼睛想说,可她的呼吸更加急促,嘴里直冒白沫,什么也说不出来。继而,她面部肌肉开始强烈地痉挛,身体在剧烈的扭动中抽搐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头碰在墙上咚咚作响。

到了这会儿,吓坏了的老羊皮哪里还顾得上多想,他将文吉紧紧抱住,毫不犹豫地将大拇指的硬指甲使劲顶向女孩鼻根处的人中穴,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拇指和手腕酸困时,文吉已不再扭动挣扎,僵硬的身体也松弛下来,软软地瘫在了他的怀里。

老羊皮抱着瘫软的女孩,浑身乏力,双腿打战。他把女孩抱到炕上,猛然想起女孩说她的包,看样子包里很可能有药。可包在哪儿呢?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没有找到。

约半个小时后,女孩醒了。她躺在那儿无力地喘息着,清秀的脸庞愈加苍白,两只无神的眼睛不安地望着他,喃喃地说:“怎么啦叔叔?出什么事了?”

“你晕过去了。”老羊皮冷静地说。

“对不起,我太糟糕了……”

老羊皮笑了笑说:“没什么,你的包……”

文吉满脸歉意地从风衣底下拽出了随身的包包。老羊皮赶紧上前扶她躺下,努力放缓语调安慰道:“没事了。你这是怎么啦?”

“我犯的是癫痫。”

老羊皮吃了一惊,这样的病他知道一点儿,好像就是民间所说的羊角风,跟神经错乱没啥两样。

女孩看着他的反应目光闪烁,神情复杂地说:“小时候头部受过伤,昏迷了五天才醒过来,因为没去大医院,治疗不彻底,落下了病根。”女孩说着,突然烦躁起来,冲动道:“医生说……像我这样的,弄不好,应聘的时候……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过不了体检关……考也白考……我咋这么倒霉啊……”文吉说着,两行清泪泉涌似的漫出眼眶。

老羊皮紧张起来,这样的氛围里,面对这样一个显然需要帮助需要安慰的纯真女孩,他不光没有经验,而且心神慌乱。

女孩倒笑了,说:“对不起,你不用担心,我就是这样的人,早有精神准备。对了,你有孩子吗?”

“有呀!我儿子今年十八岁。”

“十八啦?”女孩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盯着他说,“正好大我一岁,那……他不参加高考啊?”

“当然参加!”老羊皮脱口而出。

女孩马上疑惑地盯住他说:“那你咋不回家陪他?”

老羊皮被噎得心口闷疼,掩饰不住干咳了几声,见女孩忽闪着眼睛等待回答,只好再次堆出笑脸,嘿嘿两声说:“有他妈呢。”

文吉不由得长叹一声,说:“是啊,我阿爸明明知道我要应聘考试,还是把我扔在这儿,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了,而你也一样……”

老羊皮脸色青里泛黑,冷汗淋淋。

看着他的尴尬样,女孩敏感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可也没有错,连子女的前途和高考都不在乎,只知道赚钱,能算合格的家长吗?”女孩越说越冲动,不由得抱怨起来。

狼狈的老羊皮默默地望着发泄的女孩,渐渐沉静下来,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你阿爸对你不好吗?”

女孩一愣,说:“好归好,这不是一回事儿……”

咋不是一会回事儿?老羊皮温和地看着她,轻声说:“也许你错了,我是说你阿爸,他不是不想回来。你想想,他是你阿爸,咋会不愿陪你应聘呢?我敢保证,此时此刻,他不定多么想你,多么焦急呢……也许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太忙了,脱不开身。当然也包括我,做父亲的哪有不关心孩子前途的?只是有的时候遇上的事儿会使你身不由己,甚至遗憾终生。你说得对,说得好!我不是个好父亲,离子女希望的标准差得太远,真的不够格!可我此时此刻,非常非常想念他……”

女孩惊讶地审视着他,看着他真挚的神态和慈祥的目光,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猛地一红,说:“不好意思,我刚才说的不完全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一直担心我阿爸。”

“担心什么?”

“担心他会出啥事儿。他不是这样的人!”

老羊皮笑了,说:“那他是啥样的人?”

“他还是挺好的。本来,他答应得好好的,前天一定把证件亲自给我送过去,陪我应聘考试!怎么也想不到,他突然变卦,不但不去给我送证件,还害我临考前赶几百里路往家跑。我回来了,他倒走了,实在让人憋得慌。”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摩托车的马达声,两人几乎同时跳将起来,跑出门外。

来的是小吴,一见老羊皮,马上急迫地说:“老杨,你真在这儿啊,文苍那家伙归案了吗?”老羊皮见势不妙,慌忙摇头摆手。可不知究竟的小吴愈加冒失地说:“不是已经自首了吗,咋还没归案?非要自食其果啊!”老杨急了,一个箭步蹿上去,恨不能捂住小吴的嘴,但已经晚了——遭到骤然刺激的文吉,突然两眼发直,脸色惨白,强烈的抖动中牙关紧咬,四肢痉挛,呜呜呀呀,哑巴呼救似的喊了几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8

文吉再次从神智昏迷中醒过来时,已经是临近中午了。

老羊皮给她服药后,一直坐在她的身边守候着,直到她悄然睡去又安然醒来。

他用低沉平缓的语调给她讲了车祸的事,告诉了她可能的情况和结果。眼见女孩情绪渐渐安稳,他的心情也平静下来。

现在,老羊皮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决定,要在这大石头羊圈守株待兔蹲点儿,直到文苍出现。

不料,他的决定遭到了小吴的反对。小吴说,根据犯罪心理学的一般规律和他的分析判断,文苍虽说打了自首电话,但由于无法排遣的恐惧,以及害怕对后果承担责任,神智慌乱间,三十六计走为上,十有八九逃逸了。大石头羊圈天高地远,交通不畅,通讯闭塞,总共只有几户人家,在不知道嫌疑人去向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蹲点儿守候的必要。

这让老羊皮很不高兴。在他眼里,小吴不过是个刚成人的孩子而已,不就上了个警校吗?张口犯罪心理学,闭口规律判断,懂什么啊!但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还没傻到跟年轻人较劲的地步。再说了,小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如果这只是一个单纯的交通意外,事故认定已经不是问题,嫌疑人有自首行为,当事人又没有正式提出其他诉求,事件只是一个照章处理的问题,蹲点儿真的没必要。然而,小吴的判断和他的想法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事实上,潘瘸子才是他兴趣的焦点。没有诱饵,不能钓鱼,但未必不能捉鱼!

老羊皮高度兴奋,情绪饱满,忘记了疲劳,忘记了回家,甚至忘记了陪伴儿子高考的事。他要待在大石头羊圈,像一只隐伏在崖壁上的雪豹,静静地等待猎物的出现。

但这还是一个秘密,在没有得到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他还不想把他的猜疑和想法告诉小吴,为此,他必须固执己见,必须坚持留下来守株待兔。他把握十足不容置疑地说:“文苍那人我了解,他不是个坏人,根本就没有逃逸的可能。他既然答应女儿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咋这么肯定?”小吴不屑地说。

老羊皮叹口气,说:“你当了爹以后就知道了。”

“不行,我要给所长打电话!”

老羊皮说:“随你的便,这儿没信号,要打的话,得往东边的山头上爬,爬到有经幡的地方就可以了。说到了山顶,别忘了帮我个忙,给我家里打个电话,该咋说你知道的。”说着,拉过小吴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下一串手机号码,然后眯起眼睛堆出笑脸,用力拍了拍小吴的肩膀,压低嗓门,说:“去吧去吧,回来我给你烧羊肉汤,这儿的肉鲜,美得很!”说完,他点着烟四平八稳地吸了起来,吸得丝丝有声,恨得小吴咬牙切齿满脸情绪。

小吴走了。

老羊皮在火炉边靠着土墙坐了下来。他太困了,太累了,几十年来从没这么疲乏过,乏得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真想躺到热乎乎的大炕上就那么睡死过去。可是不能,那丫头吃了点东西,服了镇静药,睡得正香……其实也没什么,她睡她的,你睡你的,能有啥事?那年冬天,到药水泉出差,遇上暴风雪,几个人挤在人家的大炕上,夫妻为界,男女分开,一连睡了好几天……还有一次,出警在外,不得已住在牧民家里,还不是照样男女混住,你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可现在不行,不管你怎么想,绝对不能往人家炕上躺,那躺地上总可以吧,找些铺垫的东西,抱床被子过来,美美睡上一觉……可想归想,身子不当家,一动心就慌,慌得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已经有段时间了,他时常胸闷、头晕、恶心,睡到半夜,动不动就被自己的心跳惊醒。一开始,还以为是累了,没太在意,直到有天早上,起床时眼前骤然晕黑,急速跳动的心脏不光隐隐作痛,而且伴有明显的停滞和间歇,他才慌忙跑到医院看医生。检查的结果是心律失常。医生在得知他没有家族病史,平时很少喝酒、基本不喝浓茶咖啡之类的饮品后,告诉他:心律失常在高寒缺氧地区是常见病,建议他服药治疗,规律生活,好好休息,最好到海拔两千米左右或更低的地方休养一段。从那之后,他开始小心对待自己,不光随身携带调节心脏的药品,而且彻底戒酒,大量减烟,毕竟心脏病不是闹着玩的……

其实不光是心脏病,他的关节也很糟糕,动不动就疼痛难忍,还嘎嘎作响,听上去像是机器装置,很是吓人。肺部和气管也不好,一次感染就打了近一个月的吊针,好是好了,但不彻底,经常胸闷气短、憋气干咳,中药西药不知吃了多少,都没什么明显效果,折磨得他痛苦不堪。一天上午,他在街上闲逛,碰巧遇上了到嘎曲购物的文苍,说话时,文苍见他面容憔悴,咳嗽不止,询问原因,他不想多说,轻描淡写应付了之。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文苍从大石头羊圈特意下来找他,给他用顶级的冬虫夏草装了两大瓶纯药胶囊,至少有500克。500克的顶级虫草,能值好几万块钱呢,他哪里敢要。可文苍说,靠山吃山,大石头羊圈没啥好东西,就是产虫草。虫草是什么?是药。药是拿来治病的,不是用来牟利的,你就给我一次报答的机会吧,谁叫咱们有交情有缘分呢?结果非收不可!

冬虫夏草生津润肺,名不虚传,两大瓶胶囊吃下去,他不光呼吸系统的病症消除了,人也精神了许多。但身体的状况大不如以前,稍不留神就会感冒,只要感冒,炎症就会接踵而至……

他的眼睛也有毛病,老毛病了,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不光严重缺氧,紫外线辐射也相当厉害,待得久了眼睛常年肿胀充血、视线模糊、眼睑溃烂、遇风遇冷泪流不止。一位寺院里的老藏医特意为他配制了清凉去火、消炎止痛的眼药,是用棕熊的胆汁调成的,非常珍贵。老藏医说:根据他的病情,虫草和熊胆要经常使用,才能保持病情的稳定。

虫草、熊胆堪比黄金,偶尔获得赠予的机会,那是他为人做事得到的报偿,想要常用,以他的收入,跟上天揽月没啥两样。

看来,身体的零件真的破旧了,老朽了。伤感像山洼里的雾,缠缠绵绵地弥漫开来,很像那次同学聚会……

那是在省城五星级的大酒店,全部费用由两男一女三个做了大老板的同学分摊,他只是带着嘴巴去。会友叙旧醉场酒,难得一乐。哪里想到,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曾经的同窗不光彼此的身份天差地别,彼此的境遇更是天翻地覆。

人世沧桑啊!偏偏他这个来自牧区基层的小民警,遇上了当年的女友。那时候,两人花前月下没少缠绵,留下过不少浪漫回忆。可现在,人家拥有数百万资产的店铺,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年轻得像三十左右的少妇。哪里像他,双目红肿,黑皮寡瘦,皱纹都快勒破肉皮了。可他还是异常激动,眼看人家根本就不愿认他,还是再三上前搭讪。好不容易聊上了,几杯白酒下肚,他那显然兴奋的初恋同学实打实地说:“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还以为凭你的能耐,最起码也是正科了,没想到竟然还在牧区熬光阴,竟然还是个尕民警。幸亏我当初没嫁给你,否则的话,现在的人生不定咋样呢!”

他无语,默默地望着她,咚咚作响的心一个劲儿地疼,比犯心脏病时难受得多得多。说啥呢?一直那样美好那样幸福那样纯真那样珍贵的记忆,刹那间,竟然只是一个虚空的梦……

唱歌的时候,大家争先恐后地来了一轮又一轮,只有他默默地坐在旮旯里。他很少唱歌,连那首红遍大江南北的电视连续剧《便衣警察》里的主题歌都不会唱,可大家非要让他唱。没办法,那就唱首藏歌吧。在藏区待久了,他别的没学会,藏歌倒是能唱一两首,用藏语唱,是他最喜欢的那首《黑帐篷》——

风雪夜里/有一顶黑帐篷/牛毛编织的黑帐篷啊/孤灯闪烁/照亮我生命/风的声音/雪的絮语/送我一首歌/给我一个梦……

唱啊唱,他唱得嗓音沙哑,他唱得泣不成声……

大家都以为他醉了,失落的人借酒浇愁很容易醉,也很自然。其实他没醉,他的心里明明白白,他没毛病,他很正常,只是不可抑制地想喊、想唱、想吼、想哭。那天,他的泪水感动了不少同学,尤其是女同学。大家都来安慰他,越是这样越难过……

以前,他常常这样想,人这一辈子啊,咋过都是过。偏远地区草原深处,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的人多的是,好多人连州府啥样都不知道,可人家照样活得好好的,悠闲自在、快快乐乐,啥叫压力啥叫郁闷根本就不知道,哪有城里人那么多的痛苦和烦恼……

现在,他的想法变多了,不能不变!别的不说,每次回家老婆的怨气就受不了。以前哄哄她就能过去,最多听她唠叨唠叨,这两年说不行就不行了,人家已经看透他了,看透了也就受够了,受够了那言语那眼神那态度自然也就不再客气了,叫你不受也得受……

不光老婆,早就长大了的儿子和他也隔膜了。那次回家照看患病的老父亲,曾对他崇拜有加的儿子相当不满地对他说:“老爸,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调回来啊!这么多年了,你啥时候顾过家管过我啊?我爷爷病成这样,我妈都累倒了,让我去医院陪床,都两天了,落下的功课一大堆。”他不无尴尬地说:“你都这么大了,偶尔照顾一下老人也是应该的嘛,我这阵子实在太忙……”儿子不屑地翻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说:“得了吧,是你没本事,以为我不知道啊!”

一句话,戗得他整整一夜没合眼。

没办法,感情这东西,向来就近不就远,想靠理解去滋养,那是幼稚。没人侍弄的花草,茂盛了才是怪事!还有……儿子说得对,你就是没本事。没本事,又没门路,混不出个人样来,那就只好活该。活该的事儿,不忍也得忍……

老羊皮怎么也没料到,就在他胡思乱想似梦非梦的时候,失踪的文苍已经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大石头羊圈。

9

文苍进家的时候,老羊皮靠在火炉边的土墙上睡得正香。

听见屋里超强的呼噜声,文苍异常紧张。他摸着腰里的刀把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立刻就看到了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呼呼大睡的老羊皮。他悬着的心稍一下落,又狂跳起来——女儿文吉怎么啦?为什么不在……可没等他挪步,纹丝不动的老羊皮突然沙沙哑哑地说:“文苍吗?你到底回来了!”

吃了一惊的文苍立刻上前,想把老羊皮拉起来,但没敢拉。他见老羊皮用力朝他挥了一下手,两眼放电道:“放心吧,我没事,你女儿也没事!”说着,揉了揉眼睛,使劲打了个哈欠,直起腰板说:“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有个姓潘的老板,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是!”有些愕然的文苍脱口而出。

老羊皮忽地一下跳起来,大声叫:“好啊,快说,他在哪儿?”

喊叫间,上山回来的小吴到了,女孩文吉也从套间里出来,全都惊讶地望着他。可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双手揪住文苍,急切地喊道:“说话呀!他在哪儿?他是瘸子吗?到底姓潘还是姓范?你们认识多久了?是啥关系呀?快说啊!”

原来,这个神秘的潘老板让文苍代收虫草已经两年多了。两人以前并不认识,是一个名叫华旦的朋友介绍来的,说有个人品不错的大老板,专在山里收虫草,为人慷慨,讲信誉,特义气。问他手里有没有现货,有的话,不妨打打交道。他当然愿意,这些年虫草年年挖,但大石头羊圈地缘高寒,太过偏僻,采集的虫草拿到嘎曲镇的收家那里,或者县城的商贩那里,价钱压得很低,好货无好价。拿到省城去卖吧,来回三千多里路,受不住折腾不说,由于没和城里人打过生意交道,心里也没底。认识一个人品好的收购大老板,他真是求之不得。结果,事情的顺利超乎想象,那个潘老板不光慷慨义气,付钱更是干净利索,不管多大的金额,一旦交易,立刻现金支付,绝不拖欠。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人成了相当不错的生意伙伴。今年以来,潘老板更是把大石头羊圈一带的虫草收购全权委托给他,由他直接代理。免了他上山挖虫草之苦不说,利益收入更是翻上加番。

这两天,文苍之所以消失,主要是他出事后内心惶恐,考虑到可能惹上大麻烦,自己手里尚有二十多斤鲜虫草,是用潘老板的款子重金收来的,他必须把货亲手交给潘老板,然后再来料理其他的事情。

老羊皮问他潘老板现在哪里,他说不知道。和这个潘老板交往以来,生意上他只是收购虫草,拿回扣,其他事情一概不知。至于潘老板的行踪,更是知之甚少,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连他叫啥都不知道,问了几次,都没问到。

文苍说,这人性情孤僻,相当神秘,每次来只为生意,完成交易马上就走,从不过夜。这是行内规矩,不容任何人打听。由于虫草生意金额大,风险高,他一直不敢多问。两年多来,他只知道潘老板从来没有固定住所,忽东忽西,有时开吉普车,有时开摩托车,电话平时很难打通;有时几个月不见踪影,有时又幽灵似的说来就来,有两次甚至半夜三更来敲门,事先根本不给你打招呼。这次去送货,事先早就联系过,动身前两人约好在七十公里开外的尕托乡见面。没想到,他辛辛苦苦赶过去,潘老板又给他打电话说:“很对不起,生意绊住了,我离尕托还有几百里地呢。你先回去吧,最好再收点儿鲜货,过几天咱们再联系,也许我会去找你。”

就这样,文苍又急急忙忙赶了回来。

老羊皮要过文苍的手机,看了一下他和潘老板的通话记录,记下了手机号码,问他俩在电话里还说了些什么?文苍说:“就那几句话,我很想问问他到底哪天来,但已经挂机了。”老羊皮问文苍潘老板平时来是几个人?文苍说:“来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独来独往,只有一次是两个人。”问潘老板还和大石头羊圈的什么人有来往?文苍肯定地说:“没有!”

老羊皮抑制不住内心的亢奋。看来,这个神秘的潘老板十有八九就是通缉了几年的重大犯罪嫌疑人范孤。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然而,这只是他个人的判断,在没有见到这个潘老板之前,他还不能确认这个人就是范孤。

老羊皮拉着小吴走进文苍家的大石头羊圈,两人踩着松软的羊粪,迅速交流了一下情况。

小吴说:“要不把情况向所长汇报?”

老羊皮说:“不用,我决定等候潘老板上门。”

小吴惊得差点儿叫出声来,说:“这么大的事你来决定?”

老羊皮笑笑说:“脑子进水了是吧?”

小吴有点儿急,压低嗓门说:“你别开玩笑好不好,这种事擅自做主,万一出了差错谁承担?”

“当然是我!”老羊皮态度十分坚定。

小吴固执道:“我看还是请示一下所长吧。”

“不!”老羊皮果断地说,“所长做事的风格我很清楚,在没有充分证据、不能确定潘老板就是范孤时,这种事他是不会答应的!”

小吴冲动起来,说:“咱的任务,不是抓捕你说的范孤!”

“没错!”老羊皮认真地说,“咱的任务的确不是抓捕范孤!可你想过没,带走文苍回去交差太容易了,可要放走一个通缉在逃的重大犯罪嫌疑人,没准就会出大事。”

小吴执拗道:“问题是,你咋知道那人就是范孤?万一不是呢?或者发生意外怎么办?再说了,那个文苍的话就那么可信?”

老羊皮说:“怀疑当然可以,咱蹲点儿不就是为了证据嘛。”

“可这样做,有悖于我们的工作原则。”小吴勇敢地顶撞道。

老羊皮使劲吸了两口烟,稍稍冷静了点儿,说:“好吧,我本来就没权对你发号施令,你可以上山去给所长打电话,把事情汇报清楚。请转告所长,在没见到潘老板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老羊皮说完,撇下小吴,转身走了。他要赶紧拉上文苍到受害人娘本的家里,好好稳住热旦的情绪。

10

夜幕降临,阴沉沉的山谷里,除了水流的声音、牛羊偶尔的躁动,以及藏狗发出的沉闷叫声外,没有任何声响。

老羊皮叫文苍陪他上山打电话。

小吴上山汇报情况,所长的反应完全如他所料,说:“小吴啊,你告诉老杨,保持职业敏感是必须的,但在没有可靠证据的情况下,千万不可盲目从事,你们的任务是处理文苍意外致人死亡的案子,有关范孤的情况让他回来详细汇报。”

情绪不稳的小吴,从山上下来,就一直想着带走文苍回去交差的事儿,对老羊皮关注的范孤的案子兴趣不大。在他看来,老羊皮不过是个即将退休的老家伙而已,混了一辈子,人生乏味,业绩平平,所谓一事无成百不堪。该回家了,还不甘心,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弄出点儿动静罢了。而他就要调到县局了,在来大石头羊圈时,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他的调令已经发出,并告诉他到了县局好好干,想办法给他弄个学习的机会,一年后就能把他调回家,也就是回省城。他有这样的好前景,干吗要跟老羊皮这样的人瞎折腾呢?

回到文苍家,小吴再也没有了起码的耐心。他以所长的口吻对老羊皮说:“所长说了,咱们的任务是处理文苍的案子,让咱们立刻把文苍带回所里,其他事情要你当面汇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见到父亲后的文吉,一直疑虑重重提心吊胆,她很想亲口问问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很想听父亲亲口把事情原原本本给她讲述一遍。可一直没机会。越是这样,她的心里就越是不安、越是烦乱,总觉着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这会儿,她突然听见小吴这样说,她的情绪顿时失控,直愣愣地盯着父亲,泪水夺眶而出。紧跟着,她尖叫了一声,疯了似的猛然推开身前的老羊皮,扑向文苍,一面挥舞拳头在父亲的胸脯上使劲捶打,一面放声大哭道:“你说,你说啊……你究竟干了什么……说啊……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到了这会儿,文苍挺直胸脯,任由女儿捶打。

文吉这样的病最怕刺激,一旦刺激了,尽量由她释放心结,说过也就过去了。以前这样的事儿没少发生过。可这次情况大不相同,在很短的时间内因过度焦虑、猜忌和惊恐的文吉,已经犯了两次病。她脆弱的神经和衰竭的心智,已经不起任何的刺激和打击。没等大家采取措施,她就口吐白沫浑身痉挛抽风倒下了。

几个人连忙找药的找药,倒水的倒水,好不容易才再次控制住了文吉的病情。多亏她随身带有药品,否则的话,天晓得会出啥事。倒是文苍神情镇定,说不碍事的,她这是老毛病了,从小就有,是伤了脑子造成的。

整整一天,文吉的状况一直不怎么好,老羊皮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稳住了父女俩的情绪,并使小吴的心态有了变化,同意留下来蹲点儿。

老羊皮到达山顶,叫文苍远远等着,自己走到经幡跟前接通所长的手机,将掌握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详细汇报了一下。所长说:“好吧,既然你坚持认为你的判断,明天我会把情况向县局汇报。范孤不是一般的犯罪嫌疑人,你要高度警惕,随时保持联系。”

挂掉电话,老羊皮很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脏话,哪儿跟哪儿呀!这里的海拔四千多米,为打一个电话,上下山一次最快也得一个半小时,能把人累个半死。随时保持联系,这不是胡扯嘛!

好了,该和老婆说说话了,可又能说啥呢?明天儿子高考,考啥样暂且不说,他这个当爹的最起码的心愿是没法了啦……他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鼻子有点儿堵,胸口有些闷,闷得前胸后背隐隐作痛……他知道的,这个电话不打远比打要好,因为结果已经在那儿了,重复痛苦,实在没必要。

可又不能不打!果然,电话一拨通,老婆开口就撒气:“你不是不回来了嘛,还打啥电话呀?”

老羊皮努力控制住嘭嘭的心跳,嘿嘿两声,低声讨好地说:“不就工作嘛,没办法的事儿……”

“就你有单位,就你有工作啊!”老婆压着嗓门,拧着的嗓音爆发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啥时候顾过家啊!”

老羊皮再傻笑两声,可怜巴巴地说了几声“对不起”。

“得了,你这一辈子对起过谁呀!”老婆像是要摔电话了。

老羊皮赶紧说:“不就对不起你嘛!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老婆啊,我知道的,咱家有你在,我不管在哪儿也就放心了……”

“啥都靠我,要你这男人干吗?”

老羊皮说:“好好好。你看这么着行不:我保证,这次儿子高考完,咱们全家不光游海南,还到香港去看看,咋样?要不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名山大川由你选,好好补偿一下还不成吗?”

“得了,这话我听十来年了!”

老羊皮赶紧干笑了两声,说:“你就不能再信我一次吗?我是你老公,再信一次还不行吗?”

“你叫我信啥?你这样的空炮手我还不了解!”

“这次绝对是真的!绝对是最后一次……能跟儿子说说话吗?”

老婆断然拒绝,说:“行了,明天高考,你不陪也就算了,少来影响他情绪!”

老羊皮冲动起来,闷声闷气道:“我发誓,办完这个案子,马上回去!”说着,心里一酸,有气无力道,“求你了老婆……知道不,我出警的地方没信号,为打这个电话,我顶着月亮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打通的……这会儿,我脚下的海拔有五千多米……很……很不容易的……”

“你不容易,我容易吗?呜呜呜……”

挂断电话,老羊皮心口泛潮,半天透不过气来。千言万语全都大浪似的在他的胸腔里汹涌澎湃,漫过了所有的感触和知觉,他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可他不能哭出声,绝对不能!不但不能哭,还必须立马从这该死的情绪里解脱出来!想到这里,他粗粝的手掌在脸上使劲抹了一把,十根坚硬的手指捏得嘎嘣作响,心里的那根弦也绷得嘭嘭有声。文苍就在十步开外等着他,小吴还在山下,而那个幽灵似的家伙说来就来。是的,越来越强烈的直觉劲风似的扑打着他,刺激着他。

毫无疑问,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得多,这是属于他的最后机会,也是命运最后的眷顾。一定要稳,稳稳当当地掌控局面,稳稳当当地出奇制胜,不能出任何差错。

老羊皮下山的时候,明晃晃的月亮挂在当空,皎洁的银光照耀着连绵的雪山,照耀着寂静的峡谷,照耀着沉睡的草原,也照耀着他脚下的那条灰蒙蒙的似有还无的山路。

无影无踪的风吹得经幡哗哗作响。他知道,这些印满经文的经幡只要被风吹动一次,就等于诵经一遍。都是什么经,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只要是祈福,只要是吉祥就行!

他双手合十,朝着天地,朝着呼呼有声的经幡拜了几拜,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天地有灵,菩萨保佑,让我的儿子平安入梦,让我的儿子顺利高考……

11

夜深了。文苍守着女儿睡在套间里的大炕上。

老羊皮吸着烟喝着茶,在火炉上耐心地烤着两个大土豆,这是他和小吴的夜宵。最平常不过的土豆,在这远似天边的地方异常珍贵,不是尊贵的客人,牧民们绝对不会轻易拿出来。

小吴靠近老羊皮,没话找话说:“问你个事儿行不?你干吗要叫老羊皮?”

老羊皮说:“这还用问啊,不就外号嘛!”

小吴不解,固执道:“我说的是为啥要叫这名字?”

老羊皮不紧不慢地翻着手里的土豆说:“我咋知道,是他们要叫,你要真有兴趣的话,找件光板老羊皮做的大衣穿穿,可能就知道了。”

“啥叫光板老羊皮?”

“咋,你连这都不知道?”说着,他忽然感慨道,“也对啊,你这么大的孩子,哪见过那玩意儿啊!”

小吴有点儿不高兴,可嘴上却说:“确实没见过,你给说说不行啊?”

老羊皮说:“有啥说的,想想不就知道了。以前人穷,羊皮大衣挂不起面子,就直接把羊皮缝成光板大衣穿,那玩意儿丑陋,像我一样,可就是挡风、隔潮、暖和。”

小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赶紧套近乎说:“想儿子了吧?”

老羊皮抬起手习惯性地抹了把脸,叹了口气,自语似的说:“不知道这小子准备得咋样。”

“你不是说没问题嘛!”

老羊皮话题一转说:“你给参谋参谋,要是考上了,填报哪个学校好?”

“当然是公安大学啦!”小吴故意讨好道。

老羊皮摇了摇头,叹气道:“还公安大学呢,他喜欢的根本就不是这行当,就是考上,将来也不是这块料!”

“不一定吧?”

“错不了,这小子从小就爱养猫喂狗侍弄花草,像他妈。”

小吴哪里知道他的心情,只顾信口开河道:“我现在知道,为啥小你十来岁的所长是你上司了。”

老羊皮没劲地自嘲道:“明摆着嘛,大材小用!”说着,不等小吴再开口,连声说,“好了好了,睡你的吧,后半夜你还得守夜呢。”

小吴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心说睡就睡,没事找事,守什么夜啊,真是可笑。好歹也干公安几十年了,咋能仅靠一个当事人的传言,就凭感觉抓毒枭呢?都啥年代了,这样的职业素质,要不是亲自碰上,说出去不定传成啥笑话呢。

曙光映亮天幕时,大石头羊圈传出几声响亮的狗叫,跟平时没啥两样。这样的时辰,下山喝水的岩羊、捕猎的雪豹、偶尔跌落的山石,都有可能引起狗的叫声,没人当回事儿。

只有一个人例外,这就是老羊皮。

老羊皮听到狗叫时,炉中的残火映照着黑黝黝的房梁,身边的小吴睡得正酣,压根儿没把守夜当回事儿。再有一会儿,天就亮了。老羊皮看着白蒙蒙的窗户,警觉地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翻身起来,到院里拿了些干牛粪加到炉膛里,提起水桶到二百来米远的河边去提水。

已经是6月份了,游窜的晨风依然刺骨。碧绿的嫩草上,绽放的花瓣上,洁白的霜渣晶莹透亮。天空湛蓝,一丝云朵都不见,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峡谷里,看上去听上去很有点儿辽远忧伤的味道。

他已经想好了,吃完早饭,再做一下文苍的思想工作。昨晚两人下山时,他已经将有关范孤的情况给他做了必要的交代。他相信,像文苍这样祖祖辈辈守着大石头羊圈生活的人,本质上应该是善良的纯朴的。再怎么着,也不会堕落成范孤那样的人。可也不能完全放心,毕竟他和那个可疑的潘老板已经有过两年多的交往,天晓得这期间他们之间发生过怎样的事。思来想去,他必须要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只有在他真正明白利害关系、完全主动配合的情况下,才好叫猎物上钩就擒。待会儿,还要叫小吴和文吉好好谈谈,然后送她到嘎曲镇。一来这丫头病得不轻,必须先到医院看看病,然后根据情况,尽可能把她送上去州府的班车去应聘,能否聘上是一回事,去不去是另外一回事;二来小吴既然不想在这儿待,回去也好,能把情况直接向所长汇报。自己和文苍留下来,等候那个潘老板的消息,确切地说,应该是等待猎物的到来。

他就这么自信!他就这么固执!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老羊皮刚刚打满水,正要提桶返回时,狗再次叫了起来,不是一两只,而是所有人家的狗都在叫。

老羊皮猛一激灵,不对,好好的怎么会有这么大动静?也就十来秒吧,一种熟悉的声音突然触动他的耳膜,由远而近,越来越强地回荡在清晨的峡谷中。老羊皮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骤然加速的心脏顿时就在胸腔里狂跳起来——空透的视线里,两辆吼叫着的摩托车正从峡谷的坡道上急驰而来!

刹那间,老羊皮像被电击了,扔掉水桶,拔腿就跑,他在瞬间爆发的直觉引领下,朝着文苍家拼命奔跑。

老羊皮拼命往回跑的时候,几乎一夜没睡的文苍已经起来,他见老羊皮去提水了,也没拦他。他见小吴还在睡,就轻手轻脚地提起奶桶去羊圈,他要挤点儿鲜奶给大家好好烧点儿奶茶喝。

到了羊圈,正碰上前来赶羊的桑吉。桑吉比他小两岁,人很能干,他的羊群和牦牛就是包给桑吉的。大清早见面,自然要说点儿啥的,但又没话说。桑吉也一样,他知道文苍出了事,也知道文苍家来了俩警察,这样倒霉透顶的事情,摊到谁头上都不好受。可他又不能不吭声,只好没话找话,瞅着摩托车来的方向,说:“这么早的,谁来咱们大石头羊圈啦?”

摩托车的声音文苍早就听见了,但没在乎。不就来了两辆摩托车嘛,跟他啥关系啊。他现在头疼的是即将到来的官司和女儿的病。至于老羊皮给他敲的警钟,压根儿没往心上放。在他看来,潘老板是少有的好人和能人,不奸不猾、不欺不诈,在这么偏僻艰苦的环境里,凭着诚信收虫草,不知帮了多少卖虫草难的人,赚的是拿命换来的辛苦钱。因此,不管老羊皮怎么启发他开导他,有些话他还是没吐口。人家对他那么信任,常年把几十万元的现金交给他,收购的价格基本上由他说了算,从不在钱多钱少的问题上和他计较。分成的时候说一不二,他感激都来不及呢,无论如何都不愿坏他的事。再说了,就算他真的犯了法,帮不上他的忙也就罢了,至少不能没良心。还有,替潘老板收购来的二十多斤顶级虫草还在自己的手上,这可是价值百万的货,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得了啊……

怀着这样那样的心思,文苍翻来覆去睡不着,被折磨了整整一夜。这会儿,冷不丁听桑吉一说,他回过神来,眼睁睁地看着两辆摩托车径直朝着他家开过来,知道坏了,来的人十有八九是潘老板。

文苍慌了。惊慌失措的文苍顾不得多想,撒腿就往家跑。

12

来人正是潘老板。

潘老板就是在逃犯罪嫌疑人范孤。当所有人都认为他潜逃在外,有可能偷越国境逃命时,他却悄无声息地溜到这高寒偏远、人烟稀少的山里,靠着手里的毒资做起虫草买卖来。

一进院门,范孤就觉着不对劲儿,骑在车上警觉地冲屋里喊了两声文苍,不见动静,对随同说:“你去看看他在没在家。”

随同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壮汉,下车就往屋里撞。

可没等他进屋,房门一响,出来的人竟然是个身穿制服的警察。这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不等小吴做出任何反应,背有重大前科的恐惧使他在本能的驱使下,疯狂地扑了过去。猝不及防的小吴根本来不及招架,就被对手掐住喉咙扑倒在地。

其实,小吴起来收拾好地铺后,就听到了摩托车的轰鸣声。可他太大意了,以为是老羊皮在发动车,结果一出门,猛然看见面前有个凶悍的陌生人,愣怔间,想掏武器已经太迟了。好在他身手敏捷,在被扑倒的瞬间,就势发力,猛然一滚,摆脱了掐住他咽喉的两只手。清醒过来的小吴,拼命反抗,但他哪里是壮汉的对手,不到两个回合,太阳穴上就重重挨了一拳,顿时眼冒金星,天塌地陷。可他的意识没有崩溃,在第二次打击到来前,他使尽身体能够爆发的全部力量,将对手从身上掀了下去。然而,两人的实力太过悬殊,仅仅翻了个滚,他又被人牢牢压在身下,只觉得鼻梁眼眶猛地一疼,炸裂开来的痛感里,无数个被金剑刺穿的血红的太阳泰山压顶似的砸将下来……

当院里短兵相接时,惊慌失措的范孤没有下车,他拔出枪来加油就跑,正好碰上狂奔而来的老羊皮。

老羊皮一眼就认出了范孤。眼看范孤手里有枪,而且掉转车头要跑,他举枪就打。两人相距也就二十多米的样子,要搁平常不说百发百中,打个不动的人绝对十拿九稳。只可惜他从河滩上一路狂奔而来,虽说只跑了二百来米的样子,但在这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这样剧烈的运动,即便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是吃不消的。他跑得眼前黑眩,脑袋胀痛,心脏都要破胸而出了。别说二十多米,就是五六米也没有打中的把握。好在是他先开枪。炸耳的枪声,摧毁了范孤的心理和判断,心惊胆战中,他对着冲过来的老羊皮胡乱开了几枪,猛踩油门,夺路而逃。夺路而逃的范孤,迎面遇上从羊圈跑回来的文苍,他抬手就是两枪。文苍一个踉跄栽倒在地。范孤冲上便道,呼啸而去。

老羊皮冲进院里,正好看见黑脸壮汉骑在小吴身上,抽出藏刀,朝着小吴的咽喉猛刺下去。生死关头,小吴扭动脖颈的同时本能地抬手招架,锋利的刀刃刺穿他的手臂扎在他的锁骨上。紧接着,壮汉又将血红的匕首更高地举了起来,朝着小吴的心窝扎了下去……

老羊皮的枪响了——老羊皮的枪几乎是抵在壮汉的后背上打响的,十来米的距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蹿过去的,甚至不知道枪是怎么响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刚才还骑在小吴身上痛下杀手的壮汉,瘫软在地,垂死地抽搐着。

满脸是血的小吴惊恐地爬了起来,强烈地喘息着,直瞪瞪地望着老羊皮。当他明白过来后,两腿一软,慢慢地倒了下去。

老羊皮开着摩托车朝着范孤逃走的方向拼命追赶。他从没这么疯狂过,也从没开过这么快的车。他不知道范孤会往哪里跑,也没想该往哪里追。高度专注高度敏感的意识不容他推敲判断,只是跟着感觉朝着范孤逃走的东边一路狂飙。约二十分钟,他鹰似的眼睛终于在山坡的便道上看到了那辆蓝色的大摩托。

不可思议的是,又追出十来公里,在翻过一个山坡上的大垭豁口时,范孤竟然在空旷的山梁上提着手枪等着他,就像是事先约好等待决斗似的。

惊讶不已的老羊皮停车下车,盯了他一会儿,毅然决然地朝他走过去。当走到相距四十来米的地方,老羊皮掏出枪来,他也没把枪口瞄准对方,只是把枪紧紧握在手里。

其实,范孤之所以在这儿等他,并不是想要决斗,而是他的车里没油了,两人相距已经不到两公里,在这一览无余的大山坡上,跑是没处跑的。但他绝不会这样认栽。他在冒出了无数个包括拼命在内的念头后,要用最安全的方式试试运气,赌上一把。可老羊皮并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又是你,真是冤家路窄啊。不过,你命挺硬的,我以为上次把你翻死了。”范孤不无戏弄地说。

老羊皮不动声色,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对手的眼睛。范孤掏出一个漂亮的扁烟盒,拿出一支烟冲老羊皮说:“要不要来一支,掺K粉的,带劲得很!”

老羊皮从腰带上取下手铐,在手掌里掂了掂。

范孤打着火,极贪婪极过瘾地吸了几口,两眼精光四射。“做个交易怎么样?你要钱,还是金子?”他信心十足地说。

老羊皮没听见似的,摸出烟,打着火吸得丝丝有声。

范孤朝前走两步,老到地说:“开价吧,一百万,不,二百万怎么样?这是你的机遇,二百万,你这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未必能赚这么多,我一次性支付,怎么样?要不给你金子也行,我包里有现货!”老羊皮哼哼两声,再次把手铐在手掌里掂了掂。

范孤又朝前走两步,生怕他听不见似的,大声说:“放心吧,我是不会要收条的!天地之间,就你我俩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对他人来说都没证据。没证没据的事,就像这天上的鹰一样,飞过了,也就过去了,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如果我不愿意呢?”老羊皮闷声闷气地说。

范孤嘿嘿一笑,说:“你害怕啦?实话告诉你吧,这种事我遇多了,也干多了,否则也走不到今天。说白点儿,这在我来看,什么都不算!你太老实,想想看嘛,放我一马也就是天知地知,你拿钱,我走人,两不相欠!不要死脑筋啦,现在是啥社会,你比我清楚。许多人坐在家里,收收信息,打打电话,就成了百万富翁,像你这样卖命吃苦的能有几个?我看你岁数也不小了吧?该是享受享受的时候了,可还在这么高这么远的地方认真遭罪,何必呢?”

到了这会儿,老羊皮终于知道范孤为啥要在这儿等他了。

可就在这时,他右侧的腹部疼痛起来,越来越厉害,是来自里面的扯肝扯肺的疼,扯得天在摇摆、地在晃动……但他的意识相当清楚,他知道自己受伤了,是在救小吴的时候,那个中弹倒下的歹徒,没来得及把匕首扎向小吴的心窝,却在瘫倒的瞬间下意识地把匕首挥向了身后,刀尖正好划过老羊皮的腹部。当时他感觉并无大碍,甚至没有低头看看伤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跨上了追赶范孤的摩托车。现在看来,可恶的刀子肯定伤到内脏了,一丝悲凉悄然滑过。可他明白,这样关键的时刻,稍一分神儿就会遗恨千古,他绝不会再让范孤从视线里溜走!

他想到了开枪,但死不争气的心脏一直在高度狂跳,跳得他呼吸急促,恶心难忍,全身颤动。这么远的距离是不可能命中的,必须要靠上去!

他双手举枪朝着范孤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范孤惊慌了,他惊慌失措地把枪指向老羊皮,说:“你身上有血,你受伤了,是被我打伤的,你就要死了!”

“放下武器!”老羊皮大喊了一声。

“笑话!”范孤边说边往后退,显出随时转身逃跑的样子。

“站住!”老羊皮咬牙切齿地喊道,“再动一步,我就打碎你的脑袋!”

范孤站住了,说:“你也一样,再往前走,我就开枪!咱们……咱们不能好好谈谈吗?有啥要求你只管说啊!”

老羊皮没听见似的还在往前走。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也就十五六米的样子,可老羊皮还是坚定地往前走着。到了这会儿,他已经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坚信,只要多接近对手一步,获胜的概率就会加大一分。

现在,他锐利的目光已经清楚地看见范孤忽大忽小阴森惶恐的眼睛了,在最多也就相距十米的位置,他站住了。不可思议的是,他一站住,狂烈的心脏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像是跳累了该休息了似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眩晕,身体也轻飘起来。可他的意识依然清楚,这样的距离终于使他能够放心,即便范孤开枪击中他,范孤也绝对跑不了!

他的枪口指向范孤的前胸,紧紧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开始加力。

就在这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范孤突然扔掉手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求饶道:“别……别开枪,千万别开枪!我认栽,我服输,我投降……”

一阵清风迎面扑来,老羊皮的身子摆了几摆,脚下似乎愈加轻飘,可他的意识更加专注。他紧盯着跪在地上的范孤,一手把枪指向他的脑袋,一手拿着手铐慢慢靠过去……一步,一步,又一步,到距离两三米时,他把手铐扔过去,用沙哑的嗓音命令范孤十秒内把自己铐在摩托车上。

范孤绝望地瞪着老羊皮,愣了两秒钟,无奈地避开老羊皮锋利的目光,极不情愿地把自己的一只手铐到了摩托车的避震器上。

这时,老羊皮身子一歪,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他太虚弱了,虚弱得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没有发昏。他奇怪地看着范孤坐在那儿朝他又蹦又跳,嘴里不断地发出困兽般的嚎叫,就差挣断胳膊扑过来了……

他不知道,范孤之所以扔掉手枪束手就擒,绝不是甘愿认罪,而是他的枪里没子弹了。事实上,他在枪口对准老羊皮的时候,恶狠狠地扣动了无数次扳机。

文苍的右肺被子弹击穿,当天中午由接警赶来的武警车辆紧急送到医院,保住了性命。

小吴伤势无甚大碍。事发后,他带伤果断指挥大石头羊圈的牧民群众,报警的报警,追踪的追踪,直到找到失血过多奄奄一息的老羊皮。他把老羊皮抱在怀里号啕大哭。

老羊皮望着他,古怪地笑了笑,撂下最后一句话:“我……我他妈真想儿子……也……也不知道这小子……考……考得咋样了……”

老羊皮的追悼会很隆重,是和端掉范孤老巢的总结会一起开的。会上小吴发了言,他眼含泪水,只说了一句话:“我改名了,请大家以后叫我‘小羊皮’!”

(原载于《啄木鸟》2011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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