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 主办  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法治文艺中心协办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年度精选

2011年中篇小说卷——特殊任务(三)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董刚

目录

 

八月之旅 / 纪富强

特殊任务 / 李玉娇

幸福大道谋杀案 / 董刚

枯叶蝶 / 魏人

老羊皮 / 海桀

警花柳米拉 / 葛波


还没到下班时间,宁强第一次这么早回家。推开门之后,他发现妻子孙悦已经在家中了,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上班。夫妻俩是想到一块儿去了,难得的心有灵犀。看来,他们两个人都希望赶在儿子浩浩回家之前做些准备。虽然他们知道,事实上没有什么可准备的。以他们现在的心情,他们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但是一想到儿子,他们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太悲伤,假如父母都撑不住了,孩子就更撑不住了。

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话都没有说。本来两个人之间的话就不是很多,谈恋爱的时候,还为找一个两个人都感兴趣的话题而绞尽脑汁。婚后,夫妻俩每天就没什么可谈的了。直到有了孩子,两个人交流的话题才多了一些。孙悦在一家超市做导购员,每天要说很多的话。而宁强是片儿警,说话的功夫不可少。可能真的是话说多了,两个人回到家都想让嘴巴休息休息。

宁强看见孙悦手里拿着几张照片,就小声地说:“干什么啊,你想让孩子难受吗?快收起来!”妻子孙悦本来喜欢和丈夫抬杠的,有时候就算丈夫说得正确,她也会反驳几句。但是这一次孙悦很顺从,她快步走进卧室,将手中的照片塞到衣柜中的一堆衣服中间。想了想,她又将照片拿出来,从衣架上取下一条白色的丝巾,将照片仔细地包好,然后塞到那堆衣服里。

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宁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知道,这个时间应该是儿子放学回家的时间,家里只有三个人有钥匙。自己和妻子提前下班,就是为了儿子,可是马上就要看到儿子了,他却有些慌。顺手拿起一张报纸假装看起来,妻子孙悦已经出了卧室,看见丈夫的模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因为宁强竟然倒着拿报纸,这不应该是一个父亲的表现。再说深一点儿,对一个当过兵,现在又干的是警察这个职业的人来说,慌张是不正常的,连妻子孙悦都觉得丈夫宁强有些反常。

浩浩背着书包进了屋,他还是那个老习惯,一边拉着门把手,一边顺手将书包往沙发处一扔。在扔书包的同时,脚上的鞋子也无规则地跳了起来。在书包扔出的一刹那,浩浩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爸爸。他没想到爸爸会这么早回家,以往这种情况从没发生过。哪怕是发生过一次,浩浩也会多看沙发一眼的。爸爸很忙,忙得几乎没有正点下班过。每次都是浩浩放学先回到家,然后是妈妈行色匆匆地赶回来,一回来就忙着做饭炒菜。等浩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爸爸才会回到家。如果浩浩知道爸爸坐在沙发上,他肯定不敢将书包朝着爸爸扔过去。家里头,浩浩最怕的就是爸爸了。很少看到爸爸对着别人笑,对浩浩特别严厉,浩浩都不知道自己最后一次和爸爸撒娇是什么时候了。假如自己有足够长的手臂,一定会将飞出去的书包抓住,轻轻地放到门边,爸爸就不会生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浩浩没有看到爸爸像往常那样生气。要是在以往,宁强对儿子的要求可严格了。东西摆在哪里,都是有规矩的,绝不能乱。一旦发现儿子乱扔自己的东西,宁强绝对会呵斥一番。但是今天,宁强竟然伸手接住了书包,然后放到自己的脚边,冲着儿子一笑:“回来了?”

妻子孙悦的眼里忽地感觉到有泪水要涌出来,好在客厅里的灯光不是很亮,她感觉到丈夫和儿子没有看到她的眼睛。为了不让丈夫和儿子看到,她低着头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宁强本想对儿子说点儿什么,一般来说,宁强和儿子很少谈他的学习,除了考试之后问分数。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作业多吗,去做作业吧,等会儿就吃饭了。”

浩浩提着书包进了自己的房间。宁强站起身来,走到妻子孙悦的身后,双手搂住妻子的腰,头靠在妻子的发梢上。他低声问:“怎么办?告不告诉孩子,迟早他是会知道的。早点儿说也好让他心理上有个适应过程,是你说还是我说?”孙悦手里机械地晃动着锅铲,锅里正炒着青菜。从营养学角度来讲,菜已经炒老了,但是孙悦还没有盛起来的意思。“我是开不了口的,还是你说吧。”孙悦回了一句。

晚餐比平时要晚一些,以往浩浩早就等不及了,还会到处找零食吃。今天有些奇怪,他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知道是在做作业还是在想心事。反正房间里没有声音,满屋子都是寂静。

饭桌前,儿子低着头吃饭。坐在对面的宁强手拿筷子,却总忘记了自己嘴巴的位置。他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筷子,看着浩浩,低声说:“浩浩,有件事我和你妈妈要告诉你。当然,对你来说肯定很残酷。现实就是这样,你还小,现在肯定不会明白,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不过,那时候的心境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

做了那么多铺垫,宁强只想让浩浩能晚点儿接受一个现实。一旁的妻子孙悦,眼泪已经流下来,虽然没有发出呜咽声,但是可以看得出她在极力控制。

倒是浩浩很冷静,他仍旧低着头,筷子还在往嘴里扒饭,饭桌上一片寂静。

忽然,浩浩小声说话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了,肖——栋——梁——死——了!”

宁强没想到,儿子说出“肖栋梁”这个名字的时候会那么冷静。原以为儿子会哭着说不出话,或者用“他”字来代替,但是儿子没有。

肖栋梁这个名字在宁强家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就像是家人那样常常被挂在嘴上。浩浩上课被罚站,宁强得知后肯定会问一句:“那肖栋梁有没有被罚站啊?”那口吻,肖栋梁就像是他另外一个儿子,任何时候都是同进同出。

肖栋梁是儿子的同学,从幼儿园起就是。现在已经是小学五年级了,如果不出意外,两个人甚至可以成为大学的同学。当然,浩浩的同学很多,关系好的也有那么几个。但是这不是主要的,主要是肖栋梁的爸爸肖长军和宁强是从小玩儿到大的。除了中间两人因为读书分开,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分别叫对方的父母干爹干妈,于是,这两个并不同姓的同学成了兄弟。

这么些年了,朋友也好,兄弟也好,那可不是嘴上叫叫就行的,感情好才是主要的。两个人的生活圈子始终没有远离对方的视线,两个家庭也因此而走得很近。肖栋梁比宁浩浩大一岁,两个孩子同时进幼儿园,为了等宁浩浩,两个孩子可以做同学,肖长军硬是让儿子多上了一年幼儿园。他说:“我们俩是同学加兄弟,我希望咱们的儿子也应该这样。”特别在说到“咱们的儿子”时,肖长军加重了语气。

其实宁强和孙悦应该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莫名其妙地死在路边的小树林里,而且是被石头砸死的。这么大一件事,在这个并不大的地方,肯定会引起轰动。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宁强问浩浩。

“他下午没来上课,老师还点了他的名,让我放学后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病了。后来看到很多警察到学校,老师们一脸的严肃,走路都不像往常那样从容。还不让我们出教室,下课上厕所都要一个一个地去。再后来,老师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我们才知道,肖栋梁再也不会来上课了。”浩浩叙述得不是很有条理,但是大概情况都说清楚了。孙悦听到这里忍不住哭出声来。憋了那么久,她终于可以让自己的情感宣泄一下了。可能担心儿子看到自己的哭相不雅观,她起身进了卧室,重重地将门关上。

既然儿子知道了,宁强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他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抚摸着儿子的头说:“儿子,这种事我们都不希望遇到,但是既然发生了,我希望你能挺住。我们知道你和栋梁是朋友,肖叔叔在出事之后马上就打电话给我,叫我无论如何也要请假赶在你放学之前回来,他担心你承受不了。现在看来,你能承受,我相信我们都能承受。”

晚上八点,分局专案组开会。虽然宁强是个片儿警,但是案发地属于他的辖区,而且他的刑侦水平也不比哪个差,所以,下午分局成立“12·12”专案组的时候,主管刑侦的刘新出副局长第一个就点了他的名。本来要做的事情很多,根本没时间回家。刘副局长知道宁强和死者的关系,所以特意放了他的假,但是规定他必须在开会前赶回来。

想当初,宁强也曾经是刑警队的一员虎将,要不是因为想照顾家庭,他也不会多次主动要求到派出所来。即便这样,只要有了大案,他也跑不脱,每次都被抽调到专案组。自己的责任区荒废了,自己着急不说,所长还一肚子意见。好几次宁强冲着刘副局长埋怨:“局长啊,你就放过我吧,怎么说我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跑不动倒是次要的,给你丢了面子那就太不值了。”

局长就是局长,他也虎着脸说:“告诉你,当初放你走,我就是犯了大错,只要我干刑侦,你也跑不脱。”

“我也没想到跑。”宁强在心底暗暗回了一句。

专案组的案情分析会不是在刑警队那间相对简陋的会议室,也不是在分局辖区内的其他地方,而是在案发的地点开。这样的案情分析会,宁强曾经开过,除了命案就是特大案。从心理学角度来讲,越是现场感强烈,越能激发出人的潜能。当然,选择在案发地开会还有一个更深刻的东西,那就是警察不能少了现场,离开现场的空谈肯定谈不出好结果。

幸福大道,说是大道,其实就是开发区内一条刚刚修好的路。这些年城市的发展很快,宁强所在的派出所就是根据社会的发展而成立的。以前这里还是郊区,除了农田就是低矮的农房,这里曾经是农村派出所的责任区。后来城市建设的步伐走到了这里,厂房以及商品房逐渐多了起来。前些年,宁强参加最多的就是拆迁维稳,每次都要搞上很长一段时间。伴随着拆迁,城市的格局也逐渐凸现出来。就像这条幸福大道,过去只是一条满是泥泞的乡间小路,现在已经变成了可以并排行走六辆车的大道,尽管还很少有行人车辆通行。至于为什么会叫一个这么土气的名字,这个地方原来有一个名叫幸福的小村,是因为开发区而整体搬迁到了别处。为了留下一些关于历史的记忆,这条路被称作幸福大道,也许,走在这条道上的人真的都很幸福吧。

这条大道宁强走了无数次,一旁是新开发但还没有住人的门面屋。开发的时候热闹不已,马路上拖建材的车一辆接一辆,民工三三两两地在大道上行走。等到这一切重归平静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招商了。很宽的马路,很开阔的视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些人气。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很不错的开发区,就像其他城市的开发区那样,新奇而又充满生机。走的多了,哪里有沟壑,哪里有树林,在宁强的脑中就像GPS一样可以做到准确无误。但是他只是清楚而已,在风景的背后是什么,他一无所知。

下午,是市局指挥中心接到的报警。有个路人发现路边那片矮树林里,有个像书包一样的东西,仔细看似乎还有一个人形的物体。路人胆小,但是责任心挺强的,虽然他没有走过去看,但是他拿出了手机。

报警电话被迅速转到宁强所在的派出所。宁强不是当天值班的,但是听说自己辖区里有这样的事情,他放下手里的案件,随同事孙四真一起来到现场。报警的路人等在那里,看到警车忙不迭地挥手。

“你看到的那个东西在哪儿?”宁强问。

“喏,就在那儿,刚才还能看到的,可能是我换了个位置,你跟着我,走到那个位置就能看到了。”

宁强和孙四真跟着报警人走了几步,果然看到有个奇怪的物体。可能是所处位置的缘故,假如不是走到这个位置,假如没有朝那个地方望,肯定是发现不了的。

这恐怕是宁强警察生涯中最伤感的一个现场了。还没走到矮树林,宁强就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宁强一下子也说不上来。孙四真走在他的后面。“老宁,咱们不会是白来了吧。”小伙子挺乐观的,因为大家都很清楚,自己辖区发生了命案意味着什么。之前也有人报警说发现类似是尸体状的人形物,他们出警后才发现不过是被商家丢弃的塑料模特,包括大型的娃娃抱枕。或者是醉酒的人倒在地上酣然入睡。怀着紧张的心情出警,到了之后发现是虚惊一场,那心情绝对爽。

但是这一次宁强知道他们不会再有爽的心情了。因为他们在看到书包之后马上就看到一具尸体,确切地说是一具孩子的尸体。宁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空气会与往常不同,因为有血腥味。那个孩子的脑袋在流血,从血的颜色上看,显然有段时间了。这样的话,打120显然没有意义。宁强拿出手机,按下了指挥中心的电话号码:“指挥中心吗?我是向阳所的宁强,我已经到了现场,有一具死亡的尸体,通知刑警队吧。”

肖长军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死者家属。他得到的消息是,儿子出了点儿事情,虽然到现场之前他并不清楚后果有多么严重。宁强只是告诉他一个具体的方位,让他赶快过来。不管在哪里,哪怕是有笔上百万的生意要谈也必须马上赶过来。

本来肖长军自己是有车的,去年新买的三菱帕杰罗,蛮符合一个矿老板的身份,开起来很神气,但是他没有自己开车过来。他从宁强说话的口气中感觉到了什么,有点儿与往常不大相同,他太熟悉宁强了。虽然平时很严肃,说话有条有理,大道理比谁都会说,但是一遇到大事,说话就不很利索。这份情绪也感染了他,他已经坐到三菱帕杰罗的驾驶室里,想了想他又下车,顺手就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现场已经用蓝白色警戒带围了起来,分局刑警队的几个刑警正忙着勘查现场。由于地处偏僻,围观的群众不是很多。宁强他们派出所也几乎全所出动了,他们的任务是走访现场和外围的控制。几个人维持秩序,看见肖长军走下出租车,宁强迎了过去。肖长军显然一直是在支撑着,见到宁强的那一刻,他的腿一下子软了。宁强很迅速地伸出手,一把搀住了自己的兄弟。

“长军,你如果想哭就哭吧,我都想哭。”

“宁强,我哭不出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样的事情。”

这是宁强和肖长军见面后的第一句话。那一刻,肖长军已经全部明白了。因为他看到,敞开着的现场勘查车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书包,很熟悉,那是儿子的。早上自己还帮着儿子拎到楼下,现在却孤零零地躺在警车中。

在宁强看来,整个勘查过程非常凄惨,肖栋梁幼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孩子的头上被石头打开了几个口子,血流了一地。身上的衣物倒是很完整,也没有泥痕。因为这是一片矮树林,草长得很茂盛,所以几乎不可能留下脚印或者其他的痕迹。刑警队的人仔仔细细地勘查了三遍,可能不死心,有人又翻来覆去地查看草地,然后摇摇头。那意思宁强很清楚,也就是说,现场的情况不好。这对破案来说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干了那么多年的警察,这点儿知识还是有的。

本来,宁强的职责是维护现场秩序,但是他认识死者肖栋梁,也确实是他第一眼就发现了死者。不然的话,单是确定死者身份就要花费很多工夫。再加上他和肖长军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关系,刘副局长给他一个临时任务,那就是照看好肖长军。这是一件必须去做,但是又非常痛苦的事情,宁强别无选择。

 

案情侦破现场会在夜幕中召开了,这时候幸福大道只有他们这群人。大道两边的街灯亮了,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大家都是一脸的严肃,现场还在保护着,由宁强他们所的两个同事负责。孩子的尸体已经妥善处理了,草地上的血迹还在。在刑事勘查照明灯的照射下,暗红的血迹让人感觉到惨白。

刘副局长是案件的第一责任人,也是专案组的组长。他说:“今天我把大家召集到现场,是想听听大家对这个案件的看法。你们知道,这起案件非常恶劣,对我们是个挑战。我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侦破此案,为死去的孩子,也为所有的孩子,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回声很低沉,但是透露出刚毅。

宁强被分在现场走访组,组长是大案队的副队长陈劲。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刑警学院毕业的科班生。过去和宁强是同事,现在成了领导。不过宁强一直都很佩服他,两个人的合作关系挺不错。只是,在案件的侦破方向上,宁强和陈劲有了分歧。陈劲认为,没有人会舍得对一个孩子下杀手,除非有很大的仇恨。当务之急就是要从孩子的家长身边入手,了解他们的社会情况,有没有结下仇人,这是破案的关键。

而宁强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事有些蹊跷。肖长军的圈子自己比较清楚,他原先是一家企业的职工,后来企业不景气,他买断工龄后自己创业。现在有一家两百人的厂子,谈不上很富有,但是生活条件是相当不错的。他为人也不错,没听说他和谁有仇。就算生意上的仇恨,也不应该报复在孩子身上。

至于肖长军的妻子何菊花,她是一个没有脾气的女人。原先是肖长军的同事,肖长军买断工龄之后她也跟着买断。两个人一起创业,后来肖长军的厂子逐渐走上正轨,何菊花就没有再做了,专心在家带孩子。这两年何菊花迷上了打牌,经常一两天不回家,输赢也挺大,但是牌友相对固定。除了这个不良嗜好,她再没其他的社交活动,与人结仇的可能性不大。

“那么,你认为谁是凶手,难道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陈劲听完宁强的分析反问了一句。

“这……这,我也说不清,直觉就是这样。”

“算了吧你的直觉,我算是见识了。那年我们去广东抓逃犯,你的直觉是逃犯肯定会坐火车逃跑。于是我们就守在火车站,结果守了三天,逃犯却乘汽车在千里之外被当地的检查站抓获了,你说直觉管用吗?”

对于这个影响力比较大的信息,报纸是不会放过的。问题是怎样操作才既传递信息,又不使人产生恐慌,报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事先也征求过警方的意见。毕竟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案件,假如捂着未必会好。在不知道凶手作案动机以及其他因素的情况下,尽可能地简单报道,这也是一种提醒。所以,晚报在第二天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大意是有个孩子被人杀害,警方现在正在全力破案云云。

宁强看到报纸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一夜没睡,在案发现场开完分析会后,他们这个组又接着开会。他们这个组不直接接触受害人的家属,但是必须从肖长军、何菊花以及肖栋梁身边的人员入手,具体到每一个人,一个不漏地进行分析。几经分析和否定,一份名单就拿出来了。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几个人才靠在桌子边打了个盹儿。天一亮就分头去找人。宁强和陈劲负责去调查肖长军厂子里的情况。因为老板家里出了事,厂子里除了值班的人以外,就没其他人了。好容易问到了几个人的地址,这时,宁强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电话是妻子孙悦打来的,她说话有些不利索,“看到了吗,报纸登出来了。我好怕,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强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倒是比较镇定地问:“什么报纸,你说什么我不懂,浩浩上学去了吗?”

“孩子你就不要操心了,他还好,昨晚很晚才睡着,我陪着他睡的。我说的是,栋梁的事情今天的晚报登出来了,同事们都在议论。他们都说我们这儿出了个变态杀手,专门盯着小孩子。而且来无影去无踪。单位也说了,只要是因为接送孩子迟到或者早退,一律放行。”

“你就那么容易相信?我们正破案呢,哪有什么变态杀手,电影看多了吧。”宁强没好气地回了句,然后挂了电话起身去找今天的晚报。

报摊上已经没有今天的晚报了。宁强有些无奈,往常他是很少看晚报的,不是不想看,而是没有时间。家里倒是订了一份,除了周末,宁强很少有时间看。不过妻子孙悦却是天天看,但是她只关注购物和娱乐版,社会新闻那一版她几乎不看。

现在宁强最希望能马上看到报纸,但是报摊上没有,回家去看或者回单位,这都是不现实的。这时候,宁强看到路边有个老人在低头看报,他凑了过去。想从报纸上看到他希望看到的东西,但是老人拿报纸的手是弯曲的,宁强看不清楚报纸上的内容。这时,老人忽然把报纸递给宁强说:“我知道你是想看这个吧?给你,我们这儿发生的大事,那孩子真是可怜啊。”

报纸上的字很小,但是宁强一眼就看到了,正是这篇关于幸福大道案件的报道。虽然没有写明是谋杀,但是宁强从字里行间感觉到了谋杀的存在,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陈劲就站在宁强的身后,他也看到了报纸上那条新闻。陈劲没有宁强的体会深,毕竟他现在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来履行他的职责。他不认识肖栋梁,也不知道他的生活。唯一知道的是他现在被害了,作为警察就要抓住凶手,将凶手绳之以法。

压力,从当警察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没和这两个字分开过。现在他们更加感觉到了压力的存在。还了报纸,宁强拉着陈劲上了车。时不我待,他们都很清楚,排查得越仔细,破案的概率就越大。

现在,他们要找的人是肖长军厂子里的一个老职工,姓孙名大珠。他的家就是幸福村的,以前就在幸福大道的位置上。最近一段时间才搬迁到别处,但是离案发现场也不远。当然,这不是被列为嫌疑人的主要原因。据反映,孙大珠和肖长军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孙大珠是一个伤残军人,五年的西北高原军旅生活,养成了他大大咧咧、敢做敢说的性格。再加上他的一条腿因公负伤,所以他更有不服软的资本。当初肖长军和幸福村联合办厂的时候,幸福村提出的一个条件,就是要一辈子照管好孙大珠,肖长军答应了。他自认为自己办的有色金属机械加工厂还是有很大市场的,赚大钱那是迟早的事,所以不在乎多养一个人。那些年他也确实做到了。孙大珠没什么技术,文化也不高,但是他很认真,所以肖长军安排他做门卫。每个月有近一千元的收入,养家糊口是足够的了。孙大珠也比较满足,虽然对肖长军的态度不像其他人那么恭敬,但是面子上还过得去。

肖长军也想自己的企业越来越红火,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先是市里将他的厂子划进了开发区。在这个开发区里,所有的企业都要经过规划,这样才能体现出城市的现代化。所以,就现在的厂子来看,肯定是不合规定的。要么拆迁重建,要么换个地方另起炉灶。这对大企业来说是比较简单的,但是对肖长军来说就是一个大问题。那么多的投资,不能说没就没了的,新建厂子需要钱,这笔钱从哪里来?虽说自己是个账面上的百万富翁,但是自己的实力自己知道,没有扶持,自己绝不可能草鸡变凤凰的。

好在市里的开发区建设也是分几步走的,拆迁的事情就那么挂着,厂子还在照旧生产。谁会想到,国际大环境越来越严峻,上游的原材料价格不断上涨,下游的产品找不到销路。虽然肖长军每天都在忙着,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维持。最明显的举动是一些职工下岗回家了,他还准备继续裁员,这其中就有孙大珠。孙大珠可不是省油的灯,他骂骂咧咧地对肖长军说:“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等着吧!”

说这话的时候,孙大珠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地朝着肖长军的影子砸过去,很多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原以为孙大珠不在家,找到他需要花费一些工夫,但是当宁强和陈劲站在孙大珠家门口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两个人的心里一阵轻松。因为孙大珠在家,这就意味着这个上午他们俩没有白跑。

这是一幢平房,和其他楼房相比显得寒酸。大门是木头的,对于看惯了防盗门的人来说有些不适应。门是开着的,孙大珠就在厅房中间。他斜靠在一个小板凳上,目光有些呆滞。看到宁强他们走进来,他没有任何表示,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警察来找他。

一进门,宁强就闻到了屋内散发出的一种异味。那一刻他的鼻子很不适应,应该是那种屋子常年不见阳光,生活气息不能及时排出以及屋内东西杂乱所造成的。之前就听说孙大珠家庭状况不好,自己是残疾,老婆身体也不好,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全家就靠孙大珠一个人的工资生活。既是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人,又是主要的经济支柱,所以孙大珠的脾气不是很好。独断且任性,家里面都是他说了算,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难怪陈劲在去的路上说:“这样的人,即使违法也不足为奇。”

宁强没有正面接陈劲的话。当然,警察办案以证据说话,有罪推定是不行的,但是说点儿个人的看法不为过。办了这么些年的案子,好人坏人大致心里有个谱。

“孙大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们肯定第一个怀疑我。要抓就把我抓起来,我也不说什么了,你们想怎么调查就调查吧。”孙大珠的语气很不好,虽然他的嫌疑很大,但还不是犯罪嫌疑人,所以没有使用强制措施。这也是宁强和陈劲上门调查的原因,虽然他们设想了孙大珠可能会为自己辩解的场景,但是这种情况却没有料到。

谈话进入僵局,陈劲向宁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宁强以管段民警的身份和他聊聊,打消他的敌对情绪。

对于孙大珠的家庭情况,宁强是知道一些的。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孙大珠是自己管段内的居民。自己有时间就泡在社区里,社区对这个人的情况多少有点儿反映。当然,主要的来源还是肖长军那里。好几次和肖长军聊天,聊到他厂子的时候,肖长军就会愤愤地说:“我们厂子的那个孙大珠真不是东西,经常把厂里的东西拿回家。这也就算了,还总是当面让我下不了台,你们警察能不能管一管?”宁强笑着回了一句:“你以为老板是这么好当的,自己厂里的人都搞不定,你真以为警察什么都管啊。”

调查不是讯问,所以,现场气氛没那么严肃。宁强找了个凳子坐在孙大珠的面前,开始了他聊家常的拿手活。孙大珠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在回答了几个不相干的问题之后,他说:“宁警官,我知道你,你就别兜圈子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来之前,宁强和陈劲做了分工,陈劲毕竟是专业搞刑侦的,又是分局专案组的负责人之一,他对整个案件掌握的情况比较多,所以由他来主问,宁强负责记录。陈劲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他也找了个凳子坐下:

“说说你对肖长军的印象吧,他是你的老板。你们接触的机会比较多,你应该比较清楚。你对他这个人有什么看法也可以说说,我们不是讯问,而是聊天,你既然知道我们来的目的,我相信你不会有所隐瞒的。”

“怎么说呢,他一办这个厂我就在了。别看厂子不大,换的人倒不少,前后有两三百人吧。我算是老员工了,他这人看似挺豪爽,但是有些小心眼。真的,我见过不少老板,没见过他这么小心眼儿的。上次家里漏雨,我拿了点儿厂里的沥青,准备修补一下屋顶,他揪住我不放。不但让我把沥青送回来,还要罚我的款,我要有钱还会拿厂里的吗?”孙大珠有些愤愤不平地说着。

“这么说,你和肖长军的关系不好,我可以这么理解吗?”陈劲顺着孙大珠的话接了这么一句。

孙大珠低下了头,他小声说:“是不好,我都这样了,他也没怎么照顾我。但是我保证,孩子不是我杀的,我没那个胆。”

这次调查一直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孙大珠坚持自己只是恨肖长军,也承认恨肖长军的家人,但是他没杀人。至于案发那段时间,他说他在家里睡觉,却又没有任何证据。这点上,宁强和陈劲的意见相同。那就是,不可信但是也不能否定。当务之急是要落实孙大珠说的每一句话,尽量发现更多的证据。不过,他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尽快和名单上所列出的嫌疑人见面,为破案提供依据。

虽然,中午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但是两个人还没觉得饿。他们简单梳理了一下刚才的调查,决定去找下一个嫌疑人。肖长军的妻子何菊花的牌友,一个四十多岁、没有固定职业,但是却挺有钱的男人李树材。将他列为嫌疑人,这是宁强提出来的。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听说过。除了他没有经济来源、喜欢赌博外,主要原因是他和何菊花的关系有些暧昧。这点肖长军并不知道,他也从没在宁强面前提过。但是哪有不透风的墙,宁强的妻子孙悦就好几次看见两人在一起,有时候很亲密,有时候又是在吵架,回家之后告诉了丈夫。宁强听完之后叮嘱妻子不要在外面说,这种事情还是少说为妙。毕竟两家的关系摆在那里,事关家庭的稳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在路边摊儿上买了几个包子,边走边吃,算是午餐吧。连口水都没喝,宁强和陈劲马上去了李树材常去的那个茶楼。

茶楼的名字叫阳光茶楼,在一些民房和商品房挨着的地方,相对于市中心来说位置比较偏。看上去生意应该不是很好,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虽然现在不是周末而且是中午时分,茶楼里竟然人多得找不到空位子。有的是喝茶,更多的是打点儿小牌。永远有那么些闲人无所事事,打牌玩耍成了唯一的生活。这种情景,在大城市是看不到的,在沿海城市也看不到,甚至在西部城市也看不到。而这却是中部很多地方的特色,尤其是城乡的接合部。大量的农民土地被占用,他们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农民了,但又不是正常情况下的工薪阶层。他们需要有打发时间的东西,也可以说是找一种娱乐的方式吧。

平时李树材喜欢和一些朋友在这个茶楼打小牌消磨时间,但是两人没有在茶楼里找到李树材。根据掌握的户籍信息资料,李树材离婚后卖掉了自己的房子,带着孩子搬回去和父母住在一起。他的父母是矿山的退休职工,住在矿家属区内,相距不是太远。随后,宁强和陈劲去了李树材父母的家。同样,在父母家里也没见到他。他的家人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说有两三天的时间没有露面了。宁强随口问了句:“这么大一个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们是家人,难道不着急吗?”

“着急,他回来我们才着急,习惯了。反正这个家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客栈,孩子也不管,都丢给我们了。”李树材的爸爸说。

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和人,这是专案组全体人员下的决心。决心好下,具体做起来却很难。宁强和陈劲通过很多关系人,掌握了李树材的电话号码,但是打过去发现已经关机,再打还是如此。李树材神秘消失了。知情人最后见到他的时间是12月11日,也就是肖栋梁被害的前一天。说看样子比较落泊,和他打招呼也不答理,精神比较恍惚,和往常有很大的不同。

“心里没有鬼,不怕鬼敲门。”陈劲在发泄心中的怨气。宁强和他肩挨肩,当然听得很清楚,但是他没有答话。

“心里没有鬼,不怕鬼敲门。”这句话在电视上的刑侦剧中很流行。通常都是在讯问出现僵局的时候,神探们经常用这句话来刺穿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但是宁强没想这么多,他觉得这其中有联系,也可能没有联系。要知道世间上的巧合实在太多,办案不是一两天了,巧合的情况有,但是不巧合的时候更多。按照常理,做了坏事,第一个需要做的就是躲起来。躲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最好警察找不到。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但是躲起来和消失并不是一回事。宁强直觉认为,李树材和这事应该没多大关系。

 

找人是个体力活。老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铁鞋都禁不起找人,更何况是脚下的皮鞋了。但是,从某个角度来讲也是一个智力活,有的人花再多工夫也找不到需要找的人,但是,有的人就可以拐弯抹角找到。而且,有些关系都是想都没想到的,简直就如当年“丐帮”眼线上千那样。

陈劲现在一门心思要找到李树材,从中发现案件的突破口。他也有自己的直觉,但是他是个很不喜欢外露的人,这点和宁强有些相像。陈劲没说出来过自己的直觉,其实他也是很相信自己直觉的。当年毕业的时候,他要求到刑警队。本来安排他的工作是派出所内勤,但是看他那么坚决,领导同意了他的要求。别人不知道,陈劲自己知道,这就是直觉,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会是一个优秀刑警。

这一干就是将近十年了,比起市局刑侦支队来说,分局一级的刑警破的都是一些小案,很难遇到这样的大案,所以陈劲的兴奋点被调动起来了。他希望自己能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找到一个坚固的理由。他选择宁强做自己的搭档,就是知道宁强和自己一样在等待兴奋点的到来。两个处于工作兴奋中的人,是没有什么可以称作困难的,但是宁强似乎不是很积极,他似乎有些自己的想法。

“你我也不是外人,咱们交流交流吧。不是案情分析会,也不是谁带着谁的关系,你不是喜欢直觉吗?咱们就说说直觉吧。”

“有什么好说的,你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想破这个案子,也是我的孩子啊。”

“为什么认为李树材不可能作案呢?”陈劲不想绕圈子,单刀直入地点出了这个问题。

还是说到关系上,假如李树材不是被传言和何菊花有不应该存在的暧昧关系,他也就不可能被列为嫌疑人。他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日子过得如何以及有没有钱都不被人关注,就算消失几天也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一旦扯上了关系,很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为情所困制造犯罪的情况存在,大案小案都有,但是,情案也不适合所有的案件。

何菊花这人宁强还是了解的,她挺好形容的。对感情看得很淡,护家爱家,典型的小市民。她对自己丈夫和宁强的关系不理解,虽然两家走动较多,但是她几乎都是被动的。不像宁强的妻子孙悦,即使“假”也要去做一下,让大家脸上都过得去。比如说孩子过生日、逢年过节打个电话,等等。何菊花就不行,她从没主动上宁强家来闲聊过。对于两个孩子的交往,她不支持也不刻意反对,她有她的想法。至于吗,不就是同学,怎么可能凝结成那么牢固的关系。她初中毕业上技校,技校毕业上班,然后就是遇到丈夫肖长军,两人结婚生子。她也有同学同事,但都不过是点头之交。以她的文化程度来理解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儿困难。如果没有后来的创业那段,她不知道生活还有精彩之处。还以为,人生就是那么简单。

 

冬日的下午很适合回忆,尤其是有点儿淡淡的阳光,寒冷中带着一丝暖意。回忆不外乎是温馨或者伤感。很久没有这么孤寂地静静坐下了,肖长军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脸颊上留着泪痕。之所以他没有在家待着,是因为那个地方太让他伤感了。妻子一刻不停地号啕大哭,看见任何一样属于儿子的东西都让做父母的揪心。上午在公安局做完材料,他本想在殡仪馆的停尸房陪着儿子,但是警察说他在那儿不合适,随时都会找他核实情况,所以最好待在家里。他选择了待在自己的厂子里,虽然空无一人,但是很适合宣泄情感。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现在正躺在冰冷的殡仪馆的停尸间里,他的心就一阵阵痛。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把自己和中年丧子联系起来。儿子现在不过是在上课,自己回家之后就能看到。某一时刻,他用这个解释来为自己宽心。

但是,宽心显然是没有作用的,只会加重悲伤。

肖长军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果说自己生意上有仇家,或者自己因为言行不当与人结仇,或许出现这种事情他还能预感。毕竟在社会上待了那么多年,都说经商是最锻炼人的,察言观色以及与人相处,哪一样都需要谨慎。肖长军不说是个老社会,至少也不是新手。他懂得那些看不见的“潜规则”,他一直在小心做事,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可以说,他虽然很忙,但是还算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不想自己的孩子因为父母太忙而被冷落,所以,平时只要没有应酬,他都回家陪着孩子。陪孩子做作业,陪孩子在周末远足,家长会从来没落下一次。这方面,宁强就差太多了。他的教育理念还停留在传统阶段,总以为家长的威信是最高的。很少和儿子交流,却不允许儿子有任何错的地方。一旦错了非打即骂,像是对坏人一样。肖长军几次开玩笑:“哥啊,不就是一个警察吗,你别把自己当成除暴安良的‘蝙蝠侠’好不好?就算要当,那也是上班时间。回家你就是爸爸,对咱们的浩浩好一点儿,这孩子太压抑了。栋梁都跟我说了好多次,让我教育教育你呢。”

“得了吧,我爸就是这样教育我的。这不,有多好。”这是宁强的回答。

也正因为肖长军为孩子操心太多,妻子何菊花倒显得有些闲了。除了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她有大量的空闲时间。这也正是她热衷于打牌的原因之一。对于妻子的这个“爱好”,肖长军是不支持的,但是他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自己不可能让妻子再去当朝九晚五的工人,再说,家里也不缺钱。

 

“谁害了自己的儿子”,自从得知儿子被害的那一刻,除了悲伤,肖长军始终在想这个问题。因为不能在殡仪馆陪着儿子,夫妻俩回到了家。何菊花除了哭不会干别的。自己也哭,但是他还是没想放弃盘踞在自己头脑中的那个问题。趁着妻子哭泣的间隙,他问妻子,“实话告诉我,你在外面有过仇人吗?”

“你还怀疑我,肯定是你做生意得罪了人。现在的生意场比战场都激烈,要不是当初你非要辞职出来创业……你还我的儿子。”何菊花像母狮子一样扑向丈夫,又是打又是踢,肖长军连忙躲到卧室,何菊花这才停下来。

等妻子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一些,肖长军又回到妻子身边。他是丈夫、是男人,这个时候他不能倒下,也不可能倒下。

“菊花,你说的也对,我不是正想着自己哪方面有与人结仇的可能吗?光我想是不够的,你也想想,仔细想想,咱们想得越仔细,栋梁的仇报得越快。”说这句话的时候,肖长军已是泪流满面。

“我就是爱打点儿小牌,懂吗?小牌,输赢不大,都是些街坊或者熟人,就算吵架也是隔天忘的。”何菊花给自己下了总结,但是她隐瞒了一些细微的东西。那就是,她和李树材的关系,她以为自己的丈夫不知道。在她的心里,自己和李树材不过是同学关系,很多年前的同学,一直都没有联系。然后在某一天忽然遇到,又正好有爱打牌的相同爱好,所以走得就近了些。实事求是地说,李树材追求过她。说她很有女人味,丈夫又忙着生意,肯定冷落了她。何菊花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传统观念却很强,当时就将李树材的美丽肥皂泡打碎了,这种话没让李树材说第二次。

然后,两个人就那样处下去。直到李树材向自己借钱,二十万。他说是去做生意,自己当时也借了。为还钱的事情两人吵过几次,就这么简单。但是却不能对丈夫说,她心里也很苦。

肖长军坚持认为,自己可爱的儿子是被与自己有仇的人所害。可是谁又和自己有仇呢?商业经营中信奉的是:没有永远的对手,也没有永远的仇人。

至于自己厂子的工人,孙大珠算是一个吧,但也不是深仇大恨。工人对自己有意见的多了,谁不想工作轻松,收入又高呢?但是办企业不是“办家家”,私营企业机制灵活,也不可能一团和气。自己是从国有企业出来的,对企业中那种看不见但是确实存在的上下级关系很反感,他想生活在一种比较宽松,没有多少拐弯的环境中。不过这只能是一种幻想,该得罪的人还是要得罪,就差没有动手了。在分局刑侦大队会议室里,他望着不断进进出出的警察,有好几次他拉着路过自己身边的警察,想问问从孙大珠那调查的情况,但是他没能如愿。没人能准确地告诉他任何一点关于案件侦破的具体情节。只是告诉他,“请放心,我们一定会侦破此案,相信我们。”

相信,那是必须的。更何况有自己的兄弟宁强在其中。肖长军现在只想把这些年的记忆滤一滤,为宁强他们多提供一些线索。当然,这也是为自己、为妻子,更是为爱子肖栋梁。

 

天快黑的时候,宁强和陈劲回到了单位,五层小楼里灯火通明,警车在门口进进出出,看来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到碰头会的时间了,各个组都聚集在会议室里,他们要汇报自己一天来的调查情况。晚餐是盒饭,先来的先吃,有点儿凉也无所谓。大家都对吃的感觉麻木了,这可能就是警察才有的习惯。大家边吃边说,是汇报更是分析。

宁强仔细地听着,一个组是调查肖栋梁当天活动情况的,他们去了学校和案发地幸福大道。当天上午,肖栋梁正常在校上课,没有什么异常。学校老师反映,这孩子比较单纯,学习比较好,胆子也比较小,和同学的关系都不错,有走得比较近的同学,宁浩浩是其中一个。当天中午他是正常时间出门的,也就是上课前半个小时。出门时是一个人,也没告诉父母是不是和同学一起上学的。本来幸福大道不是他上学的必经之路,他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但是他却在那里遇害,这点不知怎么解释。

走访了现场,除了报警人,现场附近还有一个流浪的妇女。报警人的确是那时候路过现场,有证据能够证明。流浪妇女没有固定场所,大多数时间都在那个路段徘徊,所以认定她当时是在场的。至于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在那里出现的。周围人说她年前就在那里了,除了捡垃圾外就坐在路边一言不发,似乎精神有点儿问题。

这个流浪的妇女宁强是知道的,以前还知道她的名字。因为他曾经和同事送这个女人回过家,没多久她又跑出来了,精神上倒是没有问题,就是心理压力很大,不和任何人交往。就算她当时在现场看到了什么,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其他几个组分别汇报了自己调查的东西。陈劲汇报了自己和宁强的工作。在没有找到李树材的情况下,他们返回孙大珠的家,对孙大珠的材料进行核实。虽然孙大珠说整个中午自己都在午睡,家里没有其他人,但是他没法提供证明人。他们在走访中却了解到,当天村里有个人准备到孙大珠家借东西,走到门口又不想借了。虽然这人没见到孙大珠,但是听见屋里传来很大的鼾声。而孙大珠打鼾打得很厉害,所以从这一点上,孙大珠的嫌疑可以暂时排除。

至于另一个嫌疑人李树材,他们已经得知他向何菊花借钱二十万元的事实,也知道现在除了这笔钱之外,他还参与了地下非法集资。因为上端的集资人被打击处理,事实上他的欠账不止二十万,他现在急需要钱,而且又失踪了,所以他的嫌疑上升。

刘副局长以及其他同事都对这个分析认可。轮到技术队汇报了,技术人员在市局刑侦支队的帮助下,在现场带回来的石块上找到一个比较模糊的指纹。通过对伤口和石块形状的比对,已经认定这个石块是造成肖栋梁死亡的凶器。现场没有其他人,指纹又是沾上血迹留下来的,可以认定是凶手留下来的。现在指纹已经送到省里请专家进一步认定,一旦认定之后,就通过指纹搜索,希望能从技术角度上破案。

 

虽然宁强已经给妻子打过电话,告诉妻子孙悦自己不能回家,家里的事情让妻子多操心一些。尤其是儿子的情绪,不但要帮着稳定,还要注意观察,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但是,他还是趁着会间休息的时候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妻子简单地说了下家里的情况。也说了她今天去看了肖长军一家,那是一个她不愿再回想的过程。到现在心里都是空荡荡的,不过自己还好,让丈夫不要担心。

虽然宁强知道,客气话还是要说的,对于属于自己的那个家,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家里到底有哪些事情,一日三餐怎么解决,电器坏了怎么办,等等,他还真不清楚。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说习惯也好,说是条件反射也好,反正自己只有两件事最清楚。一个就是案件,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他忙个没完;另一个就是值班,派出所只有十个人,每天值班的人数不少于三人。加上协警,自己每周要值班两天。家对他来说就像是旅馆,困了累了就去休息一下。别人都不理解,有这么忙吗?既然这么忙,那应该有不少钱吧?或者就算没有多少钱,至少也应被提拔吧?挂着三级警督的警衔,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很高。其实宁强自己知道,到顶了,快四十岁的人,机会不多了。

当然,宁强可没有在意自己的职级待遇,单位里又不是只有自己是这样,很多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当年和宁强一起毕业的同学,有的当了官,有的殉了职,还有的进了监狱和曾经被打击的对象关在一处。想想自己其实是很幸运的,一生平安,一生幸福,这是花钱也买不来的啊。

会开完了,各组接着忙自己的事情。陈劲叫住了准备起身的宁强,“老宁,我们到我办公室再商量商量吧。”宁强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叫自己“老宁”,这么多年,自己一直对“小宁”和“宁强”两个称呼起着反射,冷不丁听见“老宁”还有些不习惯。

“我知道你对我们现在工作的方向有想法,路上我就看出来了。你干这个的时间比我长,经验也比我多,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你能不能和我说说?”陈劲把宁强让到本属于自己的椅子上,自己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到宁强身边。

“你瞎琢磨什么啊,你们是专业队伍,我是外行。说吧,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你认为我们继续大海捞针去找李树材,还是去另外发现线索?”陈劲反问了一句。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说说我的看法。李树材的嫌疑足够大,问题是他现在躲起来了,要找到一个刻意躲起来的人,你很清楚这是很难的。我的感觉是,孩子那么小,不是深仇大恨的仇家,不可能把罪恶的手伸向孩子。那么,可不可能是意外,一个我们想不到的意外?不过,在情节上我还没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宁强终于说出来了。

陈劲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反驳,房间里静悄悄的。

 

“太离奇了,意外?自己不小心跌倒,然后又很凑巧地碰到一块石头,恰好身边没有任何人。那石头上的淡淡指纹是怎么回事?再说了,那地方去的人少,虽然很空旷,很多孩子喜欢在那里玩。你要说是春天去那里踏青或者放风筝我倒是相信,这冬天里,谁会去那里玩?我觉得李树材的嫌疑最大,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有据可查的因为赌博被拘留就有两次,现在又躲了起来,你说这怎么解释?”陈劲把自己的思路理了理,开始了自己的反驳,说的也就是他在会上的观点。

宁强正陷入给自己的推断找一个合理解释的亢奋中,他没回答陈劲的问话。

在很短的寂静之后,陈劲站起身来,拍拍宁强的肩膀说,“兄弟啊,虽然我不认可你的思路,但是你这种大胆的想法令我佩服,走吧,干事去!”

两个人出了大门,朝着那个并不确定的目标走去。今晚他们的工作重点很明确,那就是他们要去找李树材。虽然他们知道结果可能不会好,要是真的能找到,下午就找到了,又何必等到晚上呢。

阳光茶楼的生意依然很好,宁强和陈劲已经联系上了李树材的一个牌友。两个人关系比较好,走得很近,本来说好去他家的,但是他不想让警察上门,所以约好在阳光茶楼见面。就算他不清楚李树材在什么地方,至少也知道一些他的为人以及交际范围。

会面的时间没有预计的长,李树材的朋友很忙,正在牌桌上打着小牌。他的心挂在牌桌上,所以三句两句就把所有的问题回答完了。

“李树材这个人啊,心眼儿小,有脾气,但是胆子小。大一些的赌博都不敢参加,怕输,怕被抓,呵呵。”

“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他这人不爱和人聊天,心里有话不会说出来。除了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让我帮他办点儿事,我这几天都没看到他。”

“你们说他和那个女的事情啊,我知道一点儿,没什么的,真没什么。李树材和老婆离婚很多年了,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有点儿想法也是正常的,但是听说那个女的对他没意思,人家是有家的。”

再问,没有了,他还要打牌,这对他来说是大事。管他是不是涉及朋友以及案件,他要乐趣。陈劲冲着宁强摇摇头,两个人出了茶楼。

不过他们没有白来,从李树材朋友的手里他们得到了李树材的电话。这个电话和他们从何菊花那里得到的不一样,那个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而这个号码是他昨天亲口告诉朋友的。让自己的朋友送一些钱到家里去,孩子要交补习班的费用,都说了一个星期了。李树材就算跑到外面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孩子,从这点来说他算是一个好爸爸。

快到午夜的时候,宁强他们还在路上,找了几个与李树材平时有交往的人,都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信息。又去了一次他的家,同样,家里也没有和他联系上。这时候,陈劲接到分局的电话,马上赶回去,分析会马上就开。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二次案情分析会了,但是,这次明显气氛要紧张许多。你想想,连分析会都改由市局刑侦支队队长主持,说明了案件的重要性。在这个信息传递之快,快得难以停留的网络时代,虽然本地报纸上透出的信息量很小,但是报上的信息是网络共享的。一经推出,信息很快被几个重要的门户网站转载。与此同时,网上的评论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达到了上千。是家长的,不是家长的,都对这起恶性案件表现出超常的关注。外面热,里面也不冷清。本地论坛本来是比较冷清的,灌水帖多过言论帖,但是这件事一出,论坛马上出现一些帖子,各种议论都有。虽然没有明指公安局,但是很多网民已经把这起案件和社会治安联系在一起。已经有家长开始丢下工作一天两次接送自己的孩子,天刚一黑路上就很少看见行人。市领导专门作了指示:不遗余力尽快破案,为群众营造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

压力,空前的压力袭来,外人可以泰然处之,但是作为压力圈内的人,谁也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这么一大帮子警察,都是或者即将是为人父的人,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谁都希望能用自己的行动告慰九泉之下的孩子。宁强站在这群人中间,没有任何特殊性。因为他是警察,就算与死者素不相识,他也要百倍地付出。

再调查,再勘查现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每个组的人都在忙碌着。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很多时候,努力都是看不到效果的,找不到切入点,事情就没有转机,这也许就是警察忙碌的所在。

即使没学过唯物论的人也知道,领导的批示不能破案,但是却可以让破案变得没日没夜。天快亮的时候,专案组的人才各自找地方休息,会议室里躺得到处都是。宁强睡不着,他想在陈劲的办公室再仔细琢磨一下材料。陈劲眯缝着眼睛说:“帮帮忙吧,你把灯开得这么亮叫我怎么打瞌睡?我都困死了。”宁强没说什么,拿着材料到了走廊。走廊的光线不是很强烈,但是足以看清材料上的字。不到十份材料,半个小时就看完了。没有发现,翻遍了所有的材料,宁强都找不到一点儿头绪。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看法,陈劲说是想象力够丰富,一定是爱伦·坡的侦探小说看多了。其实他还真没看过多少侦探小说,总认为那是不真实的。现实中有那么多值得探究的案子,又何必去看稀奇古怪的侦探小说呢。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刘副局长急匆匆地走来。宁强认识刘副局长已经很久了,像这样的急促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快,把陈劲叫起来,李树材有下落了!”

“这个时候,他在哪里?”宁强收起手里的材料,边开门边问。

“刚才接到兄弟分局的通报,他们接到一个限制人身自由的报警,去了之后发现报警人是李树材。他被债主找到了,正逼着他还钱。算这小子机灵,趁着债主打瞌睡之机报了警。你们马上去,越快越好。”

 

平时半个小时的车程,宁强和陈劲一刻钟就赶到了。车是陈劲开的,事后想起来陈劲都有些后怕。长这么大冒险的事情做了不少,开车也不是一两年了,但是开得这么快还是第一次。不过,当时在车上两人并没感觉到车有多快,只想在最快的时间里见到李树材,也许答案就在他的身上。

李树材蹲在分局值班室的椅子边,把头埋在两腿间,并没有用眼睛看站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虽然面前的年轻人没有穿警服,但是他知道他们的身份,就像他知道自己肯定会被问那个问题一样。

“李树材,你很清楚我们为什么找你,对!就是幸福大道发生的那起案子。据我们调查,你和孩子的母亲关系不错,而且还有经济上的联系,是这样的吗?”虽然宁强觉得这样问有些唐突,不符合办案的程序,但是案情紧急,刘副局长以及市局刑侦支队的人还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调查结果,所以也就直奔主题了。

调查肯定不会那么顺利,但是没想到这么不顺利。李树材才被从限制自己自由的人手里解救出来,精神还是恍惚的。听到问话,他立刻站起来,“你们是什么意思,我是杀人犯吗?何菊花的孩子死了,我也很伤心。我有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杀人,更何况是我朋友的孩子,我们是朋友,懂吗,友谊!”

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不是很连贯,但是宁强和陈劲听出了话里的含义。这一次,两个人的直觉竟然相通了。

在值班室里,李树材详细讲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高中毕业后上了一个自费大学,毕业后分到父母所在的企业,那是一家国家特大型炼钢企业。先是在矿山,后来调到机修厂。企业很大,能人无数,像他这样的人多的是。他本想好好地干出一些名堂,但是因为性格上的缘故,玩瘾大且不擅长处关系,所以逐渐对上班失去了兴趣。这时候,老婆也下岗了,后来去沿海打工认识了一个有钱人,两个人的婚姻于是走到了头。这些年,李树材一直在做一些小生意,直到遇到一个自称能赚大钱的人,那就是非法集资。在尝到一些甜头之后,他越陷越深,连朋友何菊花的钱都不能还。为此两个人吵了几次,案发后,自己接到孩子老师的电话,让他到学校去一趟。那时候他已经在躲债了,为了孩子他还是冒险去了。当他得知何菊花的孩子出事之后,他还想到现场去看看,因为听人说这案子肯定是和肖长军夫妇有仇的人干的。自己和何菊花算是有仇吧,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见何菊花,再加上债主在四处找他,所以就躲起来了。

宁强和陈劲失望了,李树材并没有给他们想要的答案。虽然之前他们也多次设想过审查的结果,包括李树材与案件无关,他不过是这起案件中意外出现的插曲。但是当事实降临,他们还是感觉到无比失望。

二十一

和来的时候不同,半个小时的车程,两人开了四十多分钟。天已经快亮了,这个时候正是人犯困的时候,就算再精神的“熬夜专业户”也需要休息。而且路上的行人以及车辆也多了起来,赶早卖菜的农民以及锻炼的市民,冷不丁就从黑暗中出现在车灯里。陈劲开车开得很小心,发动机的噪声响得让人的耳膜感觉到疲劳。

当然,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开车和心情有关。这也许就是交通法则中严禁开赌气车的缘故吧。为什么开得这么慢,原因就不用多说了。对于警察来说,特别是正在破案的警察,没有比案件碰壁更让人灰心的事情了。两人上车的时候都感觉到腿部无力,李树材在他们身后问:“能不能带我一起回去,我想看看孩子。”

本来他在这边的被调查已经结束,办案的同仁们准备对限制李树材人身自由的人报拘留。幸福大道谋杀案中李树材的嫌疑可以暂时排除,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李树材的生活是正常的。他可以跟宁强他们一起回去,但是宁强不想,陈劲也不想带着他。怎么说呢,一看到他,两人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是具体气什么,心里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想见到他。因此,两个人都没回答李树材的请求,和值班人员耳语几句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驶出了大门。

办公大楼里静悄悄的,忙了这么久,总要休息一下,白天还有白天的事情。不过,刘副局长站在门柱旁,显然他站了很久。虽然靠近南方,但是气温仍然很低,刘副局长不时跺着脚,用以驱赶寒意与困意。

他在等宁强和陈劲,虽然陈劲已经在电话里将调查情况全部汇报了,但是他还是觉得不放心。他心里对李树材的疑点其实也很大,所以在通知两人赶过去的时候才会失态。但是结果不在自己预料之中,这让他有些接受不了。在刑侦副局长这个位置上,他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算起来也干不了多长时间了。对于这个年龄和地位的人来说,提拔似乎很遥远,但是他也不想和某些人那样等待退休。他想干些事情,比如说破几起大案。有的人可以就此写书,或者退休后去炫耀一番,但是刘副局长只想办好自己手中的每一件事,不给自己的人生留遗憾。

笔录材料有十几页,刘副局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递给宁强,“你们的意见呢,李树材是不是可以排除?”

“嗯,暂时吧。他的动机和时间不明显,指纹我们也取回来了,等一会儿送技术队甄别。天亮后我们去学校找他孩子的老师核实,现在他还在那里。我们交代了,暂时不要让他离开。”宁强回答着。

“好吧,你们是主办侦查员,你们自己决定侦查方向。现在,你们和我一起到市局刑侦支队领导那里去汇报。记住,言简意赅,要说出理由和依据。”

二十二

汇报一直到了天亮,大家都是一夜未睡。专案组的领导要将材料整理,然后去市里汇报,刘副局长也一起去。临出门,刘副局长命令宁强和陈劲马上去办公室。条件不好,只能靠在沙发上了,把空调打开,关上门什么都不要想。睡两个小时,然后再去工作。宁强说了句我们不困,刘副局长厉声说:“不困,骗谁?我又不是没有熬过夜,现在已经是一身病了,你们还年轻,不要硬充好汉!”

说实话,窗外是明媚的阳光,给这个冬日的清晨带来一丝温暖。已经是上班时间了,其他部门的同事进进出出地忙着工作,脚步声不时传来。显然,这个时候是很难睡着的,更何况心里还有事,但是宁强和陈劲知道刘副局长的良苦用心。干了这么多年的刑侦,他知道其中的苦,他已经透支了太多自己的身体,他不想自己的手下也同样透支。

竟然睡着了,这让宁强很奇怪。假如不是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肯定还在沉睡中。在睡梦中,他感觉自己就像蝙蝠侠一样,总是在犯罪的第一现场出现。几乎不用激斗,他就能迅速扭转整个局面,救下正在遭受侵害的被害人。铃声将他从梦中惊醒,他感觉很奇怪,自己很少做梦的。也许是白天太累的缘故,倒在床上他就能很快进入梦乡。就算做梦也不会是这种带有幻想性质的,自己又不是个孩子,看卡通片、打怪兽的年代自己没赶上。倒是儿子对这很在行,好像最近又迷上了网络游戏,说的梦话都是战斗、宝物,等等。

电话是妻子孙悦打来的,一说话宁强就觉得不对劲。孙悦平时说话很快,一字一句,典型的北方人习惯,但是电话里的孙悦说话有些不连贯:“儿子,儿子不见了,没去上学。”

宁强心里一阵紧张,这个时候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类消息,但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宁强冲着电话吼起来:“别那么啰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急死人了!”声音之大,连本来还在睡梦中没听到宁强手机响声的陈劲都被吓醒了,在一旁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孙悦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

朋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当父母的最担心孩子心里放不下。不过,这两天儿子浩浩还算正常,肖栋梁的事情似乎对他影响不大。今天早上起得还挺早,说是今天轮到他扫地,要提前到校去打扫卫生。孙悦不放心,说要送他去,浩浩不答应。孩子平时被惯的,他不愿意的事情,别人是无法说服的。于是孙悦给孩子准备了早餐,吃完之后浩浩就上学去了。哪想到,九点多钟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孩子今天没有去学校,是不是不舒服,要是不舒服不能上学也应该请个假。现在学校对孩子的安全抓得很紧,班主任的责任很大,家长要是再不配合,班主任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听得出班主任是在发牢骚,却没想到,孩子真的是不见了,就在这个早上。

二十三

宁强很不愿意在破案的时候请假,这是他当警察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自己的事情再大,也没有破案重要。凭着这个理念,他坚持到现在,虽然没有得到提拔或者重用,但是他觉得问心无愧,有这就足够了。

但是事关自己的孩子,他不能不破例。妻子孙悦已经哭着求他了,甚至她都打电话给了肖长军。肖长军接了电话,二话不说,擦干眼泪就开着车去找孩子。自己是父亲,但是绝不是一个冷酷的父亲。宁强打电话向刘副局长请假,刘副局长比他还着急:“那你还待在办公室干吗?找去啊!”陈劲也说:“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叫上几个兄弟,人多范围大。”

“算了吧,都有事,我自己去就行了。估计不会到哪儿去,肯定是贪玩忘了上学。”宁强嘴里说得挺轻松,但是心里却十分沉重。

夫妻俩在说好的地方碰了面,两个人一起赶到学校。学校已经得知孩子出门上学却没有到校的情况,也非常着急。班主任等在门口,见到夫妻二人,连忙迎了过来,直接将他们带到了教务处。

孩子只是没有到校,本来这样的事情学校经常遇到。因为肖栋梁的事情,学校不敢马虎。将浩浩所有科任老师以及平时玩得比较好的同学都叫到一起,大家集中分析孩子的去向。本来宁强的头还在痛。也许是没有睡好,也许是为孩子担心,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一边听大家的分析,一边琢磨儿子会跑到哪去。

从家里到学校这段路,孙悦已经走了两个来回,孩子的影子根本看不到。如果孩子是被坏人带走,这段时间也足够离开了。当然,还有一个好的假设,那就是孩子去哪个地方玩,夫妻俩对这个情况一无所知,唯一可能知道的就是孩子的同学。问了半天,有个同学说他知道浩浩这段时间迷恋上了一种网络游戏,以前放学时他们到网吧玩过,不过没有被家长发现。又是网吧,宁强心里暗暗骂了句,身为管段民警,他对辖区的网吧了解得太多了。常常有家长到派出所报案,孩子不见了,警察于是到处找,结果最后在网吧中找到了。一见面都不成人样,都是熬夜玩儿游戏玩儿的。宁强对浩浩在电脑上控制很严,家里的电脑几乎不准孩子碰。除了找资料,孩子想每周玩一下游戏也不行。以为这样可以控制孩子的网瘾,但是网吧却没有那么多规定,二十四小时随时都是敞开大门,难怪孩子会意志不坚定了。

大家分头到网吧去找,不管怎么说,这是目前唯一可以做的。第一家没有,第二家还是没有。走进第三家网吧,宁强看了一下大厅,里面稀稀疏疏地坐着几个上网者,没有儿子。正想出门的时候,两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走进来,冲着老板说:“老板,密室伺候!”

就是这句话,宁强在网吧的密室中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当时儿子正背着书包,精神高度集中地盯着电脑屏幕,根本就没看到站在门口的老爸。

二十四

算起来,父子俩有几天没见面了,应该是一个小别。父子见面,本来是很温馨的,但是网吧中的密室那种拥挤且昏暗的环境没有给他们创造出这个条件。浩浩还是对父亲的叫声很敏感的,宁强只叫了一声,浩浩马上就僵在屏幕前了,看得出身子还在微微地发抖。

找到了儿子,宁强没有再去学校。此时,他觉得带着背着书包的儿子走进那个地方是耻辱。现在正是上课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在教室里上课,自己的儿子却逃课去玩电脑。如果不是在网吧里,他肯定忍不住会发火。当了多年的警察,训不安分的孩子不是第一次,但是这一次他觉得无法开口。

在带儿子回家的路上,他分别给妻子和学校还有肖长军打电话,简单说了声已经找到孩子了。上午的课已经上了大半,他们上午就不去学校了,他要和孩子好好谈一下。学校倒是没意见,他们处理这类事情已经很有经验了,几乎每个星期都会遇到家长从网吧将孩子拉到学校的事情。老师该教育的都说到位了,学校也专门组织老师到网吧巡视。在对待有网瘾孩子的问题上,学校更希望家庭教育能够起到作用。妻子和肖长军在得到消息之后的表情几乎一样,先是长出一口气,接着就是叮嘱宁强:“找到就好,孩子小不懂事,你一定要好好说,千万不要动手打孩子。”

当爸爸的不打孩子的很少,宁强自己就是在爸爸的打骂中成长的。不过,宁强真的很少打浩浩,总的来说浩浩还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虽然成绩不是很好,性格也不是很开朗,但是不怎么惹事。再加上宁强在家里待的时间不多,所以他承认在教育孩子上是不合格的。虽然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但是现实却不容乐观。

父子间的谈话像是做笔录,一问一答。

“为什么不去上课而去网吧?”

“我本来是想玩一下就去上课的,只要不迟到就行了,可是一玩起来就忘了看时间。”

“什么时候迷上那个的?”

“没多久,同学带我去玩了几次,我自己就会了,然后就自己去玩。”

“家里不是有电脑吗,你说要玩电脑游戏,我们也没有反对,不都让你玩了吗?”

“家里的电脑只能玩一些小游戏,而且你们又是限定时间又是不时过来查看,根本没多大意思。网吧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会的地方还有人教。”

宁强想改变一下这种程式化笔录的问法,想了解一下孩子的内心想法,但是他触及成长中的问题,儿子就不做声了。怎么说都不愿意开口,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宁强的心里很烦躁,还没动手打,儿子就这副模样,气得他连打孩子的心思都没有了。就在这个时候,门忽地开了,很急促,孙悦急急忙忙地冲进来,连鞋子也没来得及换就走到父子俩面前,一把抱住正在流泪的儿子。抬头盯着宁强说:“不是让你不要打吗?你这个‘暴君’爸爸,哪有这样教育孩子的?”

二十五

妻子的埋怨是很正常的,哪个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虽然孩子犯了错,但是刚刚从儿子失踪的心情中看到儿子,错误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第一次听妻子叫自己“暴君”爸爸,宁强当然觉得有些委屈。自己一直在和儿子谈心,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哪里谈得上动手打孩子。不过宁强此时不想解释,他转身进了卧室,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冲着抱着哭成一团的母子说:“别光顾着哭了,教育教育孩子。小小年纪就开始有心机了,都知道和父母打时间差去上网了。我去单位了,有事给我打电话。还有,我没有打孩子,别把我当成‘暴君’。”

丈夫是不是专门和孩子过不去的“暴君”,妻子当然很清楚。爱孩子,丈夫甚至比自己还要多一些。也许是父爱不善于挂在嘴边吧,在家里宁强很少逗孩子玩耍,这也和他的性格有关。他好静不好动,如果不是当警察,宁强或许会是一个耐心的教师或者医生。想当初,他的脾气之好在大院里的孩子中是有名的,长大之后也没怎么变化。不过,当他见过太多的事情,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心境也跟着变化了。虽然没有人指出,但是作为妻子,孙悦还是能感觉到丈夫情绪上的变化。有些压抑又有些无奈,要么不发火,一发火就是大火。

家里只有自己和儿子了,孙悦恢复了母亲的威严。将儿子拉到书房,让他写检查。把自己怎么迷上网络游戏、逃了多少次课、上网的钱是哪来的,全部都写清楚。儿子眼泪还没干,抬头问妈妈,“要是不会写的字怎么办?”

“查字典啊,不是刚学过吗?实在不会就用拼音。”孙悦狠狠地说。

这期间,何菊花打电话来问孩子的情况,肯定是肖长军让她打的。他在殡仪馆陪着儿子,是听说浩浩不见了才强打精神出来找孩子。现在孩子已经找到,肖长军又到殡仪馆陪儿子去了。原本是想上门看看浩浩,但是这个时候显然是不适宜的。孙悦告诉何菊花,孩子没事,教育了一番现在知错了,下午就可以去上学。宁强现在回单位了,末了孙悦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电话里何菊花从抽泣到号啕大哭,孙悦也忍不住跟着掉眼泪。

几天过去了,已经临近元旦,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人们从外表到内心都流露出对新年的盼望和喜悦。对于专案组的人,特别是宁强来说,喜悦的日子已经不属于他们了。忙,不是假忙。每天的工作都是满满的,但是假如忙能起到作用的话,警察是最想忙的。因为至少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很多时候,警察的忙只有自己知道,没有一个结果的忙在很多人眼里等同于不忙。

在灾难救援中,有一个黄金时间,也就是说在灾难发生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是救援的最佳时间。过了这个时间,救援所面临的困难会逐渐增大。同样,破案也是这个道理,离着案发时间越近,破案的线索就越多。这么多天,他们不断地否定,又不断地重新提出,可是,案件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二十六

一般来说,忙起来的人是不知道日子变化的。如果不是有人提醒,陈劲都忘记明天就是元旦了。他又提醒了宁强,宁强也是一脸的诧异。这是一个法定的节假日,一些部门已经开始安排值班人员。不值班的则可以和家人一起度过新年来临的那一刻。现在,专案组的人没有刚开始那么多了,从其他部门临时抽调的人已经归位,留下的都是些骨干。

时间疗伤的作用真的很大。十天前,幸福大道的那起案子让很多人惶恐不已,特别是有孩子的家庭。现在,人们逐渐从案子的压抑中走出来,生活仍将延续。大案成了历史,大家都忙着购买东西,迎接新年,见面的时候说的都是开心的话。大街上随处可以听到孩子玩耍的欢笑声,此时此刻,谁又会记得幸福大道曾经带给人们的不幸福呢!

但是宁强他们却不能放假,别的部门可以放假,专案组不能松懈。虽然现在已经进入案件侦破的“瓶颈”,分析的时间远远多于跑线索的时间,但是他们不想松下来,即使让他们放假,他们也未必肯。

没想到,刘副局长真的给他们放假了。半天时间,从三十一日的下午正常下班,一直休息到第二天上午,下午开始投入工作。新年的第一天希望能以新的面貌出现在大家眼前,绝口没提案件的事情,这让他们很意外。要是在过去,破案就是破案,其他与破案无关的事情一概回避,就算是节假日也照常,谁叫你是警察呢。

本来,大家都觉得少了自己,家里人一样能过好节日。现在听说可以放假半天,马上想到自己在家里是多么重要,恨不得马上回家和家人团聚。现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宁强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换洗的衣服妻子孙悦已经拿回去洗了。自己本来告诉她过节不回家,现在看来计划要变一下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足够陪儿子和妻子逛街了。不过,一想到好朋友肖长军,宁强的心里就痛得厉害。离开儿子陪伴的第一个节日,这个大男人会不会哭,还有何菊花,想孩子想得住院了。虽然不想去打扰他们的回忆,但是作为好朋友,宁强觉得应该去看看。

肖长军本想去殡仪馆陪伴孩子迎接新年,但是殡仪馆有自己的规章制度,外人不能在里面过夜的,所以肖长军和何菊花在家里设了一个祭台。两人坐在祭台前,看看儿子的照片,看看对方,谁也没哭,宁强进门他们也没发现。

“哥啊,对不起,我没用,不能帮栋梁一点儿忙。”宁强用自责的口气说,这也是他的真心话。肖长军摆摆手说:“你有什么错,要错也是我有错啊。带孩子到这个世界上来却没有保护好他。”说话间眼泪又流了出来。

宁强本想多待一会儿,见这情景,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二十七

和妻子孙悦通话的时候,她说晚上要带儿子去岳母家吃饭。这个时候回去家里肯定没人,宁强不想马上回家,家里太安静会让他的精神受压抑。他想散散步,没有目的。也不知怎么搞的,他越来越发现身边的景物有些熟悉。这是哪里?他擦了擦眼睛,忽然他明白了,他现在正站在幸福大道上。和往常一样,除了远处正在建设的工地以及开工不久、还没走上正轨的厂房,这条有着好听名字的路其实很荒凉。

过了今晚,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宁强没有往常迎接新年的喜悦。只感觉到自己生活、事业上的无力,具体到哪一点,自己也说不清。往回走的时候,宁强想起陈劲家就在这附近,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于是他拿出电话打给陈劲。往常,陈劲的电话从来不关机,即使凌晨也能一打就通。他总在电话响起一声后迅速接听电话,不管他在干什么,哪怕是洗澡,他也会把电话带在身边。从这一点来看,他是一块干刑警的材料。但是电话却没人接,确切地说,响了之后马上挂了,再打竟然是关机。这有些反常,再打陈劲家里的固定电话,是他的妻子接电话。告诉宁强,陈劲刚到家就接到单位的电话,说是有急事,饭也没吃就走了,这个时候肯定是在单位。

奇怪了,单位找陈劲有急事,自己是他的搭档,没理由还能这么悠闲地散步。宁强查看了自己的手机,百分之百可以肯定,从他离开单位到现在没有接到任何电话,难道陈劲又接到了新的任务,自己不在知道者的范围内?只能这么解释了,宁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他拨通了刘副局长的电话,电话里刘副局长依旧很沉稳。他对宁强说:“对,我们给陈劲安排了新的工作,你现在不用到单位来。”

越是这么说,宁强越觉得不踏实。除了幸福大道谋杀案,其他的都是些小案,这个时候不会把侦破主力调走。再说了,刘副局长的话里似乎有隐情,是一种针对自己的隐情。

宁强加快了脚步,走到大道与中心干道交会的地方。这个地方可以打到出租车。很快,宁强站到了分局大楼前。

大楼里人来人往,看不出正在处于放假之中。一个小时之前才分手的那些同事们都在忙碌着,包括陈劲。当然,他们不是在忙其他案子,还是幸福大道谋杀案。看到宁强,陈劲没吃惊,他拍了拍宁强的肩膀说:“对不住了,领导交代,电话里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其实,也不用怎么说,因为宁强在陈劲的桌上看到了一个书包,沙漠迷彩的颜色。不像别的孩子都选择卡通图像,这个书包宁强非常熟悉,它是自己买给儿子浩浩的。这个时候书包应该躺在小主人的书桌上,但是,现在书包却在这里,而在隔壁的房间里,两个同事正在儿子面前记录着什么,妻子孙悦就坐在儿子旁边。

二十八

当前,宁强最想知道的是自己的儿子和案件是什么关系。过去自己审查案件的时候最烦嫌疑人的家人打听这些情况,但是轮到自己了,他变得有些婆婆妈妈,总想将所有的疑问一下子解开。

和自己的谈话是在刘副局长办公室进行的,刘副局长脸色要好很多。他告诉宁强,这个案子出现了转机。就在专案组的人放假回家之后,值班的刘副局长接到一个举报电话,举报人是幸福大道附近一家企业的办公室主任。案发那一天,办公室正好买了一部摄像机。作为主管,他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试着新买的机子,虽然不是很熟练,但是拉近放远这些功能他都试了。之后他就交给保管员。这些天,保管员出差了,他一直没有用摄像机。今天下午,他准备拿机子去拍单位的迎新年联欢会。摄像机还是保持他试用过后的状态,没有删除任何文件。猛然间发现摄像画面里有几个小孩儿,他想到了幸福大道谋杀案,显示的日期又正是那一天。于是他打电话报警,想知道这个画面对破案有没有用处。

宁强没有看到摄像画面,只知道,经过放大的画面里,可以看到有四个孩子。包括肖栋梁、浩浩和另外两个。四个人走得不是很靠近,似乎在说着什么。后来,另外两个孩子将浩浩赶走了,他们拉着肖栋梁走,画面就此结束。

先得到信息的是另一组的同事,他们拿着打印出来的照片到学校和社区走访,很快确定了浩浩。当同事们得知浩浩是宁强的儿子时,他们有些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通知宁强。还是刘副局长拍了板,他指示手下暂时不要告诉宁强。不管怎么说,浩浩是案件的知情人,宁强应该回避。不过,他们通知了宁强的妻子孙悦到场参与调查,毕竟浩浩还是一个孩子。

几个组的人都在忙,只有宁强一下子闲了下来,他坐在值班室内等结果。另外两个孩子也已经找到,就住在幸福大道附近。这两个还是辍学在家的孩子,父母的企业不景气,下岗之后到外地打工。孩子由老人带着。因为没人管教,他们经常在一起玩耍。主要的据点就是那些没有招牌或者有招牌却管理不严的网吧。没钱就去找更小的孩子要。那一天他们盯上了肖栋梁,当时肖栋梁正和浩浩在一起。可能他们一次只想惩罚一个孩子吧,他们赶走了浩浩,留下了肖栋梁。逼着他拿钱,肖栋梁不答应,其中一个孩子气不过,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了肖栋梁一下,肖栋梁捂着肚子趴在地上哭。

案情就是这样,浩浩算是一个知情人。但是他却像是没这回事似的,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和肖栋梁之死有任何关系。这真是让人伤心,尤其是宁强,心都快碎了。如果不是在单位,他肯定会大声质问儿子,“为什么不去帮助栋梁,你们还是朋友吗?就算不是朋友,总该有热心吧!”

二十九

原定的放假成了一年当中最忙的加班,不过,一想到案件出现转机,大家的心情都挺轻松。浩浩做完调查之后被孙悦带回去了。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在案情没有彻底查清之前,宁强继续回避。本来已经在回避中,不应该过问案件的情况,但是他不想走,即使没有安排工作他也想待在这个环境中。

两个孩子承认用石头打了肖栋梁,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会将肖栋梁打死,而且打完之后他们就离开了现场。据他们说,当时肖栋梁还好好地活着,所以他们没想到是自己杀害了肖栋梁。到底是孩子,不知道害怕,其实也谈不上害怕。因为这些天除了上网,他们几乎不和其他人来往,所以也不清楚有这么一起案子。

致命的石头也经过了辨认,的确是那一块,按说案情应该是明朗了,但是每一个人都是一脑子疑问。为什么石头上会有那么多血迹?为什么留下一个成年人的指纹?太多的为什么,让大家本来有些轻松的心情又压抑了。

当然,最压抑的人还是宁强,破案有眉目了,作为案件的侦破者之一,作为受害人的亲近人,宁强可是一点儿都不轻松。虽然这个案件结果和自己之前推断的特殊的意外有些相似,想起和儿子的谈话,宁强就觉得不是个滋味。

自己曾经最为欣赏的兄弟情谊,亲如手足、互相帮助,儿子竟然会如此漠视。其实,浩浩和肖栋梁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平时在一起玩得比较多,但是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浩浩不喜欢父母总喜欢将自己和肖栋梁相比。他的学习比自己好,自理能力比自己强,等等。听了这话浩浩就觉得反感,从小到大都是在夸奖中长大的孩子,很不习惯别人比自己强。在学校,老师同学们也都知道两个孩子的关系,所以也经常互相比较。浩浩觉得很烦,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冷漠。出来在一起玩耍,一旦分开就不去想肖栋梁的任何事情。这也许是现如今孩子的通病,宁强之前隐约感觉到一些,但是没想到问题会这么严重。

打开了一扇门,面前又出现另一扇门,这是案子所面临的境遇。现场证据是真实有效的,调查的结果也是缜密完备的。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个差异,大家的心里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分析会又开了。宁强没有参加分析会,但是他能想象出分析会上每一个人的表情。因为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宁强来到幸福大道,他希望这里的树或者草能够告诉他答案,对他来说,答案真的非常重要。

虽然是新年的第一天,大道上依旧没有多少人。宁强顺着大道边走,看见了那片熟悉的灌木林,很荒凉,没有人气。唯一活动的物体是那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然后狠狠地砸下去。宁强走过去,想让女人停下来,但是走到跟前他却大吃一惊。

三十

地上是散乱躺着的一个脏兮兮的玩具娃娃,有五六岁正常孩子那么大。形象很逼真,大大的眼睛上还粘着长长的睫毛。也许曾经摆在婚床上,被当成一种美好的希望,现在却被遗弃,成为脏兮兮的垃圾。女人认真地从地上捡起石头,然后狠狠地砸下去,嘴里发出一阵听不清的开心呓语。

宁强突然记起来,自己曾经和同事送这个女人回家,当时听她的家人介绍过病情。好像是说女人本来并不疯,还读过高中。结婚后很快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很可爱,女人把孩子当成宝一样爱着。有一天,孩子和其他伙伴在门前的马路上玩游戏。这时来了一辆货车,没有大人在场,汽车开得很快,在场的孩子们惊慌失措地四散躲避。别的孩子都躲开了,女人的孩子却不幸遇难了。

这本来就是一起交通事故,肇事司机受到了应有的惩处。时间这时候应该起到疗伤的作用了。女人却固执地认为都是其他的孩子不好,不该带自己的孩子到路上玩。更不该在躲避汽车的时候推自己的孩子,让自己和孩子从此分离。那以后,女人在没有看到孩子的时候基本正常,但是一看到孩子,她就会去打。村子里都不欢迎她,家里人也没办法,与其待在村子里还不如到外面去流浪,这也是宁强他们再没送那女人回家,默许她在这个区域流浪的原因。看到地上的玩具娃娃,宁强忍不住和肖栋梁的案子联系起来,为什么之前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很快,送到省厅的指纹比对的结果出来了,致肖栋梁死亡的凶器是一块石头,上面留下的指纹和精神有问题的女人相同。可以肯定,那一天她正好在场。事后大家也从女人的口中了解到,当两个孩子打完肖栋梁之后离开,肖栋梁躺在草地上哭泣的时候,女人看到了这些。她不知道谁好谁坏,但是她知道,地上躺着的那个男孩儿就是和自己儿子一起玩儿的。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她忍不住怒火发作。于是她捡起石头,一下,两下。砸下去的时候,她耳边只听到自己的儿子在叫自己,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幸福无定数,没人能左右它。但是,幸福却可以争取。虽然大家推测宁强不会再当幸福大道社区的片儿警,但是推测失败。就算再不想面对,宁强也必须坚持,这也许就是人生吧。永远不可能一成不变,永远朝着好的方向变化。多年之后,幸福大道成为一个欣欣向荣的工业区,灌木林早已不见踪影,那些承载着许多人心理压力的荒地和青草,永远都见不到了!

(原载于《啄木鸟》2011年第3期)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免责申明 - 招聘信息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京ICP备1302317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