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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短篇小说卷——结案风波(十三)

来源:《啄木鸟》 作者:刘昆鹏

目录

 

结案风波 / 晓剑

无罪辩护 / 孙红旗

凝聚力 / 宗利华

新闻发言人 / 张策

空位 / 冉利敏

老民警遇到新问题 / 张秀莹

英雄论 / 易凡

人命关天 / 孙明华

总有一种力量令你前行 / 唐六勇

老警 / 吴全礼

还债 / 邢根民

最初的约定 / 宋丽娜

红营盘 / 刘昆鹏

商水河之恋 / 郝昕

直觉 / 平萍

 

红营盘

 

这座城市三面环山,城市中间有一条大河穿过。

翻过北边的山就到了塞外。站在西山上,城里的老人讲,小时候空气没污染可以望见五台山。城市东边的山最高,很雄伟,很厚实,像老牛的脊背,登上去可以看见京包铁路和京张高速远远从冀北平原而来拥抱了城市又钻山远去。北方的山多是秃山,这座山的山顶却长了一棵松树,很茂盛。松树见证了城市的变迁。

天不亮的时候,就有一队穿绿衣服的兵从山脚不远处的红色营房里喊着口号跑上来,又跑下去。

那座山叫牛脊山,那条河叫小凉河,那座红色的营盘叫特勤中队。

 

指导员卢纪锋

还有两个月,副营职指导员卢纪锋就该升正营职了。

特勤中队是副营职单位,在中队待了十年的卢纪锋这些天一直在想如果不在中队了自己去哪里,干些什么。其实他是有过一次离开特勤中队机会的。

那是两年前,特勤中队还叫五中队,他是五中队指导员,正连满了升副营就要到消防大队了,本来他也做好走的准备了,尽管有些舍不得。可就在这个时候,五中队改特勤中队,编制为副营职单位,支队理所当然让他继续任指导员。卢纪锋很高兴,既提了职,又没离开他的中队。可卢纪锋的老婆就不干了。

大家都管卢纪锋的老婆叫嫂子,嫂子是卢纪锋老家介绍的。见面那会儿他刚转志愿兵,后来卢纪锋上了教导队提了干,老家就有许多人说嫂子命好。结婚后两口子团聚主要是嫂子来队,中队后边是支队的家属院,来得多了就和许多干部家属熟了。有的就说,这结了婚,不在一起,你又是农村的,可要看紧了啊。嫂子嘴上说我们那口子本分着呢,却在暗地里使劲,一点儿一点儿把权威树起来。等到卢纪锋发现染上“妻管炎”的时候,早已迟了。后来有了孩子,嫂子来去不方便,索性也就不走了,家里的农田给邻居耕种,在城里租了房子,过起城里人的日子。只是在农村勤劳惯了,歇不住。特勤中队临着市里主干道,往来人很多,她就在中队门口东边租了一个小门脸儿,一边带孩子一边卖小杂货,夏天还卖冷饮,见战士们打电话不方便,就又申请了一部公用电话。中队战士多,许多战士偷着溜出来给家里打电话,打完电话还顺带买点儿小零食。卢纪锋自是头疼得很,和老婆说了多少次,别开小店了,开的话也不要在中队旁边开,影响不好。嫂子说,不开小店我和孩子喝西北风啊,在中队旁边开我是想有个依靠,再说我还想有了钱把你父母都接来呢。卢纪锋争辩过几次,也没什么效果,倒是因为战士们常到她那里打电话,从她那里了解了不少战士的心事,做起思想工作来占了先机,也就由她去了。

嫂子一听说卢纪锋还当指导员,就风风火火地到队上找他。听文书李强说去训练了,就又追到训练场。正好卢纪锋在带着战士们挂钩梯,嫂子老远喊,卢纪锋你过来。你没见我正忙着吗?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卢纪锋脸憋得通红,解下腰带,摘掉帽盔,跑过去。后面几个老兵嗤嗤地笑,有两个结了婚的小声说,指导员这两天值班,晚上没回家,嫂子等不及了,于是新兵老兵都跟着笑。

接着大家就不笑了,因为他们看到两口子正说着话,男人的巴掌却向女人的脸抡了过去,女人捂着脸跑了。

那天不是卢纪锋值班,卢纪锋和中队长说晚上不回了。中队长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就找来几个老兵,劝他回去,说是劝,其实是给他鼓劲。第二天卢纪锋到队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精神状态却出奇得好,训练挂钩梯连着给战士们示范了六次都没歇一下。昨晚怎样道歉?怎样讨好?嫂子怎样惩罚他?是跪暖气片?罚站?还是睡凉地板?外人实难猜测。

这件事卢纪锋很少提起。别人问,他就一笑,岔开话题。他只和两年后从总队机关来挂职锻炼的中队长冯瑛说过。那时,冯瑛戴着一副眼镜,文绉绉的,很书生气。他俩住一个屋,嫂子来队上追问这个月工资为什么少了一百。卢纪锋说,汛期到了,小凉河下游受了灾,捐给受灾户了,嫂子没说什么。看见冯瑛白净净的,就问新来的?还没等人回答就张罗着给冯瑛介绍对象。卢纪锋说,这是总队的冯干事,来特勤中队代职的,就半年时间。嫂子不说这个话题了,寒暄了一阵就走了。冯瑛就和卢纪锋说,你很那个啊。卢纪锋的黑脸便紫了,赶紧说,她其实人很好。冯瑛就问两年前的英勇行为,说战士们都知道,说你在嫂子面前偶尔也露峥嵘。卢纪锋当时解释说,女人嘛,爱面子,不愿让我再干中队了,要死要活的。后来我就哄她,不在中队干就提不了职,提不了职,你和孩子就随不了军,随不了军,就领不了一个月二百多块钱的未就业随军配偶生活困难补助,户口也迁不到城里来。

学习、训练、执勤灭火、抢险救援,卢纪锋和他的兵们天天围着营盘转。光阴就是这样,它流动的时候,感觉不到,等到回首的时候,才惊叹两年时间就在一转眼间轻飘飘地过去了。

卢纪锋很感慨,也很苦恼,升正营职就要离开特勤中队,不当指导员了他能否放心得下这个守了十年的摊子?

晚上,战士们洗漱后熄灯都休息了。战斗员孟凡斌搬了小板凳,到楼道里写家信。指导员卢纪锋去查铺,看见孟凡斌就说,回屋睡觉去,明天再写。孟凡斌说,我再看一遍,明天早晨就寄出去了。卢纪锋说,让你写情书啊,那么认真。孟凡斌笑笑,没说什么。卢纪锋说,我可告诉你孟凡斌,战士不让在驻地搞对象。孟凡斌站起来,不是搞对象,也不是山城的,是老家的女同学。卢纪锋说我看看。孟凡斌赶紧蹲下把信封粘上了。

卢纪锋回身打算去班里转转,火警电铃就响了。

在路上,卢纪锋和指挥中心联系,指挥中心说,京包铁路线一个桥洞下液化气槽车的气体泄漏,支队首长也正往事发地点赶,指示做好特勤器材准备。

半个小时后赶到出事地点,车老远就停了,一下车,战士们就有点儿打突。卢纪锋也有点儿发毛,前面铁路线白茫茫一片,隐约能看见一个大家伙在往外喷白雾。

现场看护的民警见消防队来了,赶紧提供情况,一辆液化气槽车通过桥洞,天黑没看见限高栏,给卡那儿了,司机当时就吓跑了。现在外围警戒都做好了,群众都疏散了,铁路上也通知了,停发一切列车。

战士们心照不宣,都腻歪这种事。这要是有个星星火,就都交待在这儿了,所以战士们宁愿灭一天一夜的油罐大火,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因为那是靠力量作战,而这是靠小心。

卢纪锋镇静下来。扫了一遍来的战士,看看大家是否做好了准备,检查全身有没有能产生火花的物件。自己也检查了一遍,又互相检查了一遍,还是不放心,又逐一检查了一遍。于是就分了工,司务长张俊敏带一班出两支开花水枪驱散槽车周围气体;副中队长李志带战士吕小将利用可燃气体检测仪对现场泄漏气体的浓度不间断进行检测;他自己带战士孟凡斌对槽车及周围环境详细侦查。

这边铺水带的时候,那边吕小将拿着的可燃气体检测仪就吱吱响了。李志伸出两个手指,又伸出三个手指。大家都明白,现在液化气浓度是23%,在它的爆炸极限15%至10%之间。

卢纪锋回头问,怕不怕。水枪手米临杰说,有你呢。卢纪锋又嘱咐一句,小心。大家点点头。

于是卢纪锋带着孟凡斌往前走。

从出发地到槽车是二百米,看着他们一步步挪过去,新兵白银生就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好容易把他们盼出来,支队参谋长也到了。卢纪锋简要汇报,说是个大家伙,得有十四五吨,上面两个安全阀给限高栏刮了。参谋长说,铁道部、公安部都打来电话,关注着事件的进展,抓紧堵吧,等太阳出来,气温一高,危险系数更大。

从器材车上取出木楔子,卢纪锋说,还是我和孟凡斌去吧,情况熟一些。参谋长点点头。

又到了槽车下面,五月的天,槽车上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上罐就费了劲,好不容易上去,掏出木锤和木楔就堵,刚砸两下,噗地顶出来,撞到孟凡斌门牙上,满嘴的血。他奶奶的,我就不信了,卢纪锋铆足了劲又试了两次,都给顶了出来。只好退下来。

这边也急了,堵不住,这么大的扩散面点燃是行不通的,喷雾水枪一直喷着,眼见液化气雾范围却越来越大,就都有点儿躁。卢纪锋也急得直撮牙花子,那边孟凡斌把嘴漱了,门牙掉了小半截,赶紧和旁边的米临杰说,你说门牙掉了,她会不会不理我。米临杰说,门牙掉了,命还悬着呢。孟凡斌说这要活着回去还得把牙补一下。一个补字提醒了卢纪锋,他抬眼望见路边修自行车的小店,眼前一亮,说抹点儿补胎胶水试试。参谋长问,能行吗?卢纪锋说试试吧,不行就别管我们了,我和孟凡斌一人用手堵一个就不下来了,你们这边抓紧驱散气体,没爆炸危险了就点。

白银生说我去和店主借。卢纪锋说,借个屁,人早疏散了,赶紧找了来。

找来胶水就又进去。抹了胶水,堵上去,孟凡斌手有点儿抖,看着指导员望也没望他,一直看着木楔子和漏洞,就一下一下地砸,眼见着木楔子往里走,这次算彻底堵住了,孟凡斌没忘伸出两个手指向后方晃了晃。大家都长长出了口气。接下来是防护、拖车、倒罐,等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一到中队,战士们就都瘫在了那里,累和乏倒是其次的,心里后怕啊。卢纪锋说,大家吃完饭,赶紧休息,恢复过来后再搞战评。

卢纪锋吃完了饭,回到宿舍,掏烟吸烟,一掏没有,才想起来昨晚在战前准备时都掏出来踩烂扔了。于是就喊文书李强,翻出五十块钱,说去买条烟。又嘱咐一句,别在你嫂子那里买。李强自是图省事,径直在嫂子那里买了,顺便给老家打了个电话,只是嫂子问谁买烟呀,他说是任龙买的。嫂子知道任龙在队上是个烟鬼,也就没说什么。

点着烟,卢纪锋趴在桌子上写这次救援体会。写着写着就困得不行了,笔一扔,躺在床上就着了。正睡得香,电铃又响了,赶紧起来跑下楼,上了车,问电话员,是哪里的火灾?电话员说还是昨晚那个地方,他就很纳闷,到了一看,和昨晚情况一模一样,白茫茫一片,就去堵,正向前走着,整个就爆了,觉着自己飘悠悠地飞起来了,瞬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耳朵却钻心地疼,就出了一身冷汗,立时就醒了,一看老婆来了,正拎着自己的耳朵呢,赶紧站起来。

嫂子说,都下午五点了,休息过来了没有?

卢纪锋先把门关上,倒上两杯水,自己兑上半杯凉的,咕咚咕咚喝了。

嫂子接着说,上午小孟子买雪糕和我说我还不相信,下午一看报纸就傻了,整天干这活谁放心的下。今晚我陪你去你们朱队长家,反正你在中队待了十年了,借着这次升正营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到消防大队去。卢纪锋说,等等吧。

嫂子指着卢纪锋的鼻子说,我跟你说卢纪锋,咱孩子可就要上小学了,你整天就和一帮兵伢子厮混,你长点儿出息好不好。你看人家桥东区消防大队赵克非和你一年入的伍,看看人家多风光,孩子今年也上小学,早早就定了市里最好的阳光小学了。

文书李强听见指导员办公室有声音,赶紧跑过来,推开门见指导员叼着烟耷拉着脑袋,赶紧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蹑手蹑脚地回来,贴在门板上听。

只听指导员说,我是这么想的,支队战训科科长调整到别的岗位了,战训科科长的位置一直空着,如果支队领导信任我,我觉得我是能胜任这个职务的。我舍不得这块业务,我应该搞灭火指挥。

嫂子说,亏你想得出,去什么狗屁战训科,你没有听说过家属院流行的话:消防大队的干部天天在致富,司令部的干部背心加短裤吗?我问你战训科科长胡永钊怎么不干了?那不也是清贫怕了去了消防大队,你卢纪锋这次不去消防大队你就等好吧。说着甩手出了房间。

一开门,只见门口堵着五六个清一色的平头,一个说,我找指导员借支烟,一个说,我欠指导员十块钱。嫂子哼一声,下楼了。见嫂子走远了大家又聚拢来,挤进屋子。这个说,指导员你也真是的,嫂子说得没错,借着这个机会去消防大队吧,今年我退伍了到时候还靠你呢。那个说,指导员看你那样子嫂子有那么可怕吗?赶明我教你几下子。另一个说,你也强不到哪里去,我看指导员不是怕老婆是舍不得离开特勤中队。

卢纪锋说,都出去吧。李强端进来一碗热面条,卢纪锋呼噜呼噜吃了,眼见着天黑了。卢纪锋抽了支烟,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儿步,把工作交代了一下,就向支队家属院走去。

朱峰支队长家他是熟悉的。那时朱峰还是副参谋长,去河南接兵,体检的时候,看见黝黑敦实的卢纪锋就喜欢上了。到了部队,果然没看错,后来总队每次比武,都带着他,回回都不丢人。后来卢纪锋提了干,副参谋长朱峰也逐渐走上支队长位置,除了上下级关系,在常年的执勤训练中两人还有一种淡淡的惺惺相惜的感觉。所以卢纪锋去支队长家也不见外,敲门进去,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卢纪锋先在客厅坐了,支队长家属孙展端来茶水,卢纪锋正问着孩子的学习情况,支队长就从餐厅过来了,把电视打开,说省台“警事聚焦”栏目要播液化气泄漏抢险救援的情况。卢纪锋说,我正想跟你谈谈感受。

正说着,有人敲门,卢纪锋的老婆拿着大包小包进来,见卢纪锋也在这儿,一错愕也没说什么,离卢纪锋远远地坐下。支队长哈哈一笑,说又闹别扭了,不过这次厉害了,矛盾上交了。

正说着节目开始了。嫂子看着画面上自己的男人,远远的,模模糊糊的,穿着防护服小心地向前走,就哭了,边哭边说,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娘俩怎么办啊。孙展在旁边直劝。

卢纪锋说,我倒没什么,我身后那么多小家伙,都没成家啊,我上槽车那会儿其实是最有压力的,我一失手,部队面临的是多少双泪眼啊。支队长对嫂子说,他比我强,我只是想怎样把任务完成了,他想的比我更远一步,既要把任务完成了,更要把自己的战士保护好。多年前那个断指的小黑让我心里一直有愧啊。

嫂子说,他就知道他自己,说着说着就又哭了,嫁给他就没过过安生日子,看着我悠闲,其实天天悬着心啊。

到八月初的一天,一个扛着崭新少校肩章的警官在妻子的挥手中骑上自行车融入到这个城市喧嚣的上班流中。他身后的女人看着远去的丈夫,想什么天天致富什么背心短裤,那都是男人们的事,男人的事应该由男人去决定,只要人好,他就永远是自己的,跑也跑不掉,飞也飞不了,自己要做的就是看着儿子一天天成长,等着男人下班回家团聚,这也许就是生活的乐趣。这样想着,就有一轮红日跃过城市那边的山蓬蓬勃勃地升起来。

 

战斗员孟凡斌

战斗员孟凡斌起初不想下战斗班。按照家里的说法,出去当兵了,家里的农活帮不上忙,就应该混出个样子来,考个学,学个车什么的,最次也得给首长当个勤务兵,老家有点儿啥事也能去找你,要不你就别出去当兵,书不想念了就给我好好在家种地。新训完以后,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参谋长喊,赶紧答到。下面却是四个字,特勤中队。眼见着训练成绩不如他好的要么去了机关电话班,要么去了炊事班,有的还给首长当上了勤务兵,想着父亲知道了又要说自己没好好干了,眼泪就要流出来,刚一走神儿,旁边接他们来的干部就喊,站直了!孟凡斌一激灵,赶紧挺起胸脯,两滴眼泪愣是含住了没掉下来。

上了特勤中队的车,把行李安顿好了,孟凡斌悄悄地问接他们来的于永,班长,早就听说特勤中队指导员卢纪锋是个猛男,是吗?于永说,不清楚,不过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一扭头,看见他问的干部就在身后,一脸严肃,赶紧低下头,心里怦怦直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卢纪锋?

到了特勤中队,孟凡斌被分到三班,一块儿来三班的还有米临杰。见来了新兵,六个老兵就赶紧帮着收拾行李,孟凡斌赶紧摁住了,说班长您休息,我来。刚安顿好,那边哨子响了,队上开了一个欢迎会,因为总队工作组要来,欢迎会很短。卢纪锋最后说,新同志来了,老同志要好好带带,新同志也要虚心学习,尽快熟悉情况,争取好成绩,尤其是总队工作组来的时候千万不要掉链子。接下来各班又开班务会,三班长于永说大家认识一下,老兵们先介绍,米临杰也自我介绍了,最后到孟凡斌这里,孟凡斌噌地站起来,说,其实俺们家不知道我来了战斗班抱水枪,不过既然来了,俺就应该好好干。大家就鼓掌,孟凡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好好干争取年底提个干什么的,于永赶紧拦住说,提干也不是一年就能提的。孟凡斌就说,那就好好干起码对得起俺爹俺娘,还要对得起翟楠楠。老兵问谁是翟楠楠,孟凡斌说是俺高中同学,俺俩都没考上大学,俺当兵她复读。又问你俩啥关系,孟凡斌说,也没啥关系,她学文我学理话都没说过一句,俺偷偷喜欢她。大家都笑了,米临杰赶紧拽他衣角,李荣生说光喜欢不行,还要把她娶回家。孟凡斌说,米临杰你别拽我,今天不是俺媳妇,保不准明天就是了。这次米临杰也笑了。

于永把迎接总队工作组的任务进行了分工,班务会就散了。于永把他俩拉到一边,说见了首长礼节礼貌知道吗?米临杰说新训队都学了。于永说,遇事勤快点儿嘴皮好使点儿别给中队抹黑。

按照班务会分工,孟凡斌负责班里面的卫生。一扇门,两扇窗户,就反反复复地擦。总算自己满意了,把于永叫来,于永看看,说还可以,先吃饭吧。哨子响了,跑出去列队吃饭。今天是新兵来队的第一天,饭前唱《官兵友爱歌》,都吼着嗓子唱。正唱着孟凡斌远远看见一只麻雀撞到自己擦的玻璃上,显然是擦得太干净了,麻雀看不出有一层硬乎乎的东西挡着,不是撞蒙了就是激发了小家伙的倔脾气,越钻不进去就越想钻进去,在窗户上直扑棱,还急出了一摊屎。看着自己擦了一上午的窗户被糟蹋了,孟凡斌急了,当时就跑了调。好在歌马上唱完了,谁都没听出来。等这边吃完了饭回宿舍,老远就见孟凡斌拿着笤帚缠了布条守在窗台前,卢纪锋就问,孟凡斌你不吃饭在那儿干什么。

孟凡斌说,守着我新擦的玻璃,别给弄脏了。卢纪锋就感慨,这农村来的兵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总队工作组来了,带队的是总队齐参谋长。中队半小时前就接到支队电话了,提前十分钟在大门口集合了,列队欢迎工作组。孟凡斌只有在新训队开训典礼上才见到过四个星星的,很远,看不清楚,在队列里也不敢抻脖子,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这么高级别的领导,很兴奋。首长很慈祥地向大家挥着手,边走边和卢纪锋说,以后不要搞列队欢迎这些形式了。孟凡斌本来很紧张一下就放松了,看到大家鼓掌,就也使劲拍手,一边拍一边想自己什么时候也扛上那个四颗银豆子的黄牌子回家乡。齐参谋长走进院子,鼓掌自行停下来,孟凡斌却还使劲拍着,整个队列就他一个声音,很不协调,好在工作组已经进了院子,于永就瞪了他一眼,孟凡斌一愣,赶紧停下来。

工作组检查很细致,特勤中队是连续多年的标兵中队了,硬件、软件建设都很好,上级来人了,支队总安排到这里。卢纪锋对这些也娴熟了,先领首长到哪儿,后带首长看什么,在车辆前介绍什么,在俱乐部里说什么都不温不火、恰到好处。总队长、政委来过几次,当然也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老基层干工作很出色。除了师长,他还迎接过将军来检查,至于地方领导来慰问什么的就更别说了,是见过大世面的,所以他知道首长们想了解什么,工作组想看到些什么,掌握什么情况,甚至有时还故意留下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小破绽,好让工作组的检查有所成就。

看完了一层的车库,卢纪锋把参谋长一行带到二楼战士宿舍,前面参谋长进屋,工作组郭参谋就把手伸到门框上沿划一下,陪同的支队参谋长笑着说,标兵中队卫生若过不去就笑话了。郭参谋不好意思地说是是。

参谋长一进屋,任龙就喊一声起立,三班八个人便齐刷刷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说首长好。参谋长和蔼地笑笑,示意大家随便些。参谋长一边看一边问,夏天热不热,冬天冷不冷,出警回来能不能吃上热面条、洗上热水澡。看着班里面的空调和电脑,听着战士们说,参谋长就感慨,说我当兵那会儿,还住平房,夏天一下子就晒透了,冬天盖上两床被子再把大衣压上还是暖和不过来。就嘱咐战士们,条件好了,就应该把战斗力也提高上去。末了就问还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卢纪锋还没说出口,前面站着的孟凡斌说,首长你挂钩梯是不是比我们指导员还快。其实他想接着说,肯定快极了,要不怎么能当参谋长。一眼看见卢纪锋眼珠子像要瞪出来,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齐参谋长人到中年,身体难免发福,这爬梯子的话随行人员听了很尴尬,气氛就很沉闷,支队长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卢纪锋那边已经紧张得要一屁股坐到地上,孟凡斌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参谋长笑笑,没有回答,却说这个小战士有意思,就问你是哪里人,你姓什么啊。报告首长我姓孟凡斌,参谋长一愣,笑着问那你叫什么啊,就都笑了,孟凡斌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家彻底领略了农村战士孟凡斌的可爱。没事的时候,都爱逗他。一次周末,看见孟凡斌在水房洗衣服,李荣生就把自己所有的脏衣服拿到水房,一边装模作样地搓,一边说,孟凡斌你说这衣服咋就洗不干净呢。孟凡斌说,天底下哪有洗不干净的衣服。李荣生指着自己满盆的衣服说,不信你试试,我从穿它就没洗干净过。孟凡斌说,试试就试试。就丢下自己的洗衣盆,卖力气地给李荣生搓起衣服来。李荣生嘴上说我再去买块强力皂来,脚下却跑到班里和于永他们打拖拉机去了,一边打一边偷着乐,闹得对家于永和任龙还以为这小子来了两套拖拉机,就打得很谨慎。打到最后一看原本就是一副烂牌,还让他给赢了,知道真相后两人气得直跺脚。

山城盛产长城葡萄酒,色泽鲜艳,味道纯美。八一建军节的时候,共建单位送来两箱葡萄酒,晚上会餐时卢纪锋说,今天过咱们自己的节了应该庆祝一下。就让于永把酒打开,每人都倒了一碗,这边刚要举杯庆祝,刚下岗的李强就跑过来说,孟凡斌你的信。孟凡斌就追过去要。刚离开座位,任龙把他的酒碗端过来,咕咚喝下一大半,又拿起醋壶给他兑满。孟凡斌回来,这边都已经喝上了,一个个有滋有味的。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小口,噗地都吐了出去,这哪是葡萄酒,这分明就是醋!任龙紧绷着笑说,这是山城特产的葡萄酒,用不熟的葡萄酿制的,喝小口不觉得味美,一口气喝下去才知道其中滋味。孟凡斌半信半疑地端起碗,就捏着鼻子喝下去,嘴里面酸涩得不得了,直拍腮帮子,一桌人哈哈笑了,孟凡斌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也笑了,一顿饭就吃得其乐融融,格外香甜。

孟凡斌饭吃得香,觉却没睡好,因为信是父亲写来的。吃完饭打开信,父亲问,在部队干得怎么样,进步没有,是不是被某位首长看上了或者进了司机班。孟凡斌一直没敢告诉家里自己其实就是一个抱着水枪打火的兵,更没敢告诉家里每次出警都是危险重重。父亲还说,以后有亲戚出门顺道看看他。这要知道了我是个排头小兵,老爷子还不失望坏了,就心里烦。蹑手蹑脚起来跑到厕所装模作样地蹲坑,掏出烟来抽烟。孟凡斌不吸烟,但他衣兜里面常装着烟,老兵任龙告诉他,学会抽烟那简直就是学会了享受生活,打火回来累得够呛,躲在水房里抽上一支烟,那简直舒服死了,晚上站岗的时候抽上一支烟,就不觉得冷和害怕,心烦的时候抽上一支烟,那忧烦就立马烟消云散。孟凡斌受这种思想毒害,就也吸烟,但不常吸。因为每次摸着烟盒,就想起父亲为了供他和弟弟上学把抽了二十年的烟给戒了,心里就愧疚,所以他轻易不吸烟,只是晚上站流动岗才抽上一支提提神。

烟抽了两支,忧烦没减,却越抽越烦,就溜下楼到院子里转转。山城八月的深夜,寒气很重,孟凡斌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不由得又掏出烟点上,那边门岗看见火花就问是谁,孟凡斌一听声音是米临杰,就走到门岗前。在中队里孟凡斌和米临杰的关系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很铁的那种。其实刚来的时候米临杰看着孟凡斌憨憨的样子很不屑和他在一起,米临杰是城镇兵,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后来两名新同志配合着训练六米拉梯,米临杰怎么也不能在瞬间登上梯子,有一次还差点儿把裤裆扯了。卢纪锋急得直跺脚,就差骂他是笨猪头了。米临杰给自己找理由说孟凡斌扛梯子有问题,建议和于永配合。和于永配合了三遍,一遍也没爬上去,卢纪锋和孟凡斌配合着做了一遍,却出奇的快。米临杰不说什么了,老兵哧哧地笑,说毕竟是新兵蛋子,米临杰觉得窝囊极了。到晚上的时候,孟凡斌把垂头丧气的米临杰叫来,说咱们一起接着练,肯定能行的。那时还是三月份,山城春寒料峭,两个人趁着月色连着练了一个礼拜,米临杰彻底掌握了技巧,看着孟凡斌冻得流血的手指,曾经是城市酷哥的米临杰感动了,把自己掖在箱子底下的那些名牌护手霜、防冻液什么的都拿出来堆到孟凡斌手中。望着那些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孟凡斌赶紧说干吗见外,咱新兵不蒸包子也争口气。米临杰就觉得孟凡斌很男人,两个人的友谊明显要比其他人深一些。

孟凡斌掏支烟要给米临杰点上,米临杰一看是山城两块钱的钻石牌烟,就说抽我的吧,掏出自己的新石家庄,点上一支,把剩下的半包烟塞到孟凡斌的衣袋里,孟凡斌也没推托。米临杰就问这么晚还没睡有心事?孟凡斌说老爷子来信了还是那事,你说我该怎么办。米临杰有些老成地说信来得正是时候,今天听文书李强说,支队选拔新司机呢,中队有四个名额,我看这是个好机会。孟凡斌说你看我行吗?米临杰说不好说,试试吧,高卫华和李雪双是总队的关系,孙欣欣是财政局的关系,剩下一个名额就看你怎么争取了。又说,通融通融指导员应该差不多。

正说着卢纪锋来查岗,见他们俩在这里,就问是谁的岗。孟凡斌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指导员我想学车。卢纪锋说,大晚上的说这些干什么,赶紧回去睡觉。孟凡斌说,家里来信了说盼着我出息呢。卢纪锋说,今年恐怕不行,明年再说吧。孟凡斌心里就凉了半截。

躺在床上,听着旁铺李荣生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就琢磨指导员的话,啥意思呢,是给我某种暗示还是指导员有顾虑?都知道卢纪锋是个生猛的男人,从来不讲歪的邪的。就胡思乱想,掂量高卫华、李雪双和孙欣欣,哪个也比不了,要是自己也是个关系兵该多好。就有点儿灰心,盘算着怎样写封信给父亲解释,不都是当兵吗,在哪儿都一样。后来又想正是秋收时节,天不亮父亲母亲就要起床,套上牛车,装上满满一车大粪赶到田里,把粪撒了,再装上一车玉米回家,等大粪和玉米都拉完的时候,就该耕地播种小麦了。小伙最怕过麦收,老牛最怕过秋头。父母岁数大了,不容易啊。自己今年都二十了,作为长子没尽孝心,作为大哥没考上大学没给弟弟带好头。又想那个女同学翟楠楠,给她去过一封信,音都没回,就发了狠,牙齿咬得格格响,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争口气。恰好旁边任龙起夜小解,就嘟囔一句,这小子怎么也睡觉磨牙?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任龙就说孟凡斌你赶紧吃点儿打虫子药吧。还没等孟凡斌说话米临杰问为什么,任龙说我昨晚听见他磨牙了,这晚上磨牙定是肚子里有虫子。孟凡斌说我没虫子。任龙说,我没当兵的时候晚上也磨牙,我妈给买了打虫子药,第二天就拉出来一团虫子。旁边于永说,恶心。大家都停下筷子,瞪着任龙,只有孟凡斌依旧闷着头两眼无神地吃他的饭。任龙似乎成心要给大家的早餐添点儿作料,接着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你想吃到肚子里的饭都被虫子吃了,你能好得了?

任龙哪里知道,一句堡垒从内部攻破点醒了孟凡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任龙再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只是想着吃饱了请假去办自己的事。

三天无事。到第四天早晨检车的时候,卢纪锋骑着自行车来了。李荣生见了老远喊一句,指导员早啊。卢纪锋却阴着脸,早个屁,告诉值班员集合。

队伍集合好了,卢纪锋走到前面,眼睛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却不说话,背着手在队列前走了两趟。都毛了,预感着指导员是不是又要发飙了。发飙是任龙他们那批兵的说法,因为他们觉得指导员狠起来有壮士扼腕或者勇士去秦的那种悲壮慷慨。他们见过三次指导员发飙,一次是在那年总队大比武中,卢纪锋有一个表演项目,单杠大回环,上了杠子就开始转,转到一百五十圈,只听卢纪锋一声大吼,声振四方,又转了两圈脱手空中翻转两周稳稳落到沙地上,一下就把其他支队给震了,都问这是外借来的吧。总队机关通讯班的小女兵们更是不顾及在主席台上观看比武的各级首长欢呼雀跃起来,到比武结束的时候,有两个女兵还追到卢纪锋面前非要签名不可。又一次是在火场上,那次特勤中队出火警,小凉河边四合院着火,任龙和于永先进去侦查,一开始有点儿轻敌,打算把水枪架进去打火,进去一看就慌了,一个液化气钢瓶正着得欢,瓶身已经吱吱响,知道这是爆炸的前兆,跟进来的卢纪锋大吼一声,趴下!冲进去拎起钢瓶就往外跑,几步跑到河边往水里一投,刚入水就爆了,溅起老高的水花,任龙和于永半天没回过神来。还有一次,是卢纪锋正带着战士们训练,忽然接到老家的电话,没人注意他脸色的变化,据当时站岗的任龙说,卢纪锋愣愣地走到中队西北角的围墙,默立片刻忽然大吼一声,一拳捣出去,那块墙砖竟齐整整地被从墙上打出,露出外面的马路来。后来大家才知道是卢纪锋的祖母病危,让他赶紧回家,卢纪锋考虑到马上年终落实《纲要》验收了,又是老兵退伍的关键时期,忠孝难两全,就硬生生地把痛苦埋到心里了。

果不其然。只见卢纪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啪地摔到地上,不像话,简直不像话,就为一个学车名额都找到我老婆那边了,还挺有策略,别以为我怕她,在原则问题上我卢纪锋宁死不屈。我卢纪锋是有的时候顶不住上级领导的压力,但起码你应该把工作做得大家都服你。哪次入党、学车、转士官不是大家选?是关系兵不怕,只要你把工作做上去了,没有关系更不怕,跟我卢纪锋当兵只要当好了,我卢纪锋不会对不住你们。都知道我卢纪锋不吃这一套,今后就少来!说到这里他指着不远处自己摆摊的老婆说,更不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传到不懂文化的娘们儿那里。谁的东西谁拿回去,好好写份检查。

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议论,也没有人注意孟凡斌当时的脸色和午饭后他干了什么。

到吃晚饭时,米临杰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孟凡斌中午出去还没回来,卢纪锋脑袋嗡的一下也大了,赶紧派人里里外外地找。中队院子里自是没有,就问中午谁的岗。于永说,中午站岗时孟凡斌说去超市买点儿东西,跟指导员说过了,一会儿就回来。

卢纪锋说,他哪里和我说过,出示假条了吗?

于永说,以为他和你说了,又能看见他,就没要。从超市出来见他拎着个袋子往山那边走了。

卢纪锋带着于永、李荣生、米临杰就往山上跑。

到了半山腰的小亭上,一看没有,就继续向上找。跑到山顶那棵松树下,李荣生用手电一晃说好像有个人。就围过去,正是孟凡斌。见他斜靠在树干上,衣衫已被露水打湿,右手紧握着的是板城烧锅酒的酒瓶子,只剩下个瓶子底,人早已酣睡不醒了。

大家替换着把他架起来往山下背。秋风吹来,松涛阵阵,瑟瑟地冷。看着山下城市阑珊的灯火,卢纪锋很伤心,多年前自己不也是这样求成心切吗?却没有像他这样,只是发狠怎样把挂钩梯突破十六秒,就很感慨,这时代真是不同了。

回到中队卢纪锋说,把孟凡斌安排到我房间睡。战士们就把孟凡斌衣服脱了,拿出棉被盖上。卢纪锋就守在床边,到了后半夜就听到孟凡斌嘴里呜噜呜噜说起话来,起初卢纪锋以为说的是梦话或醉话,后来一摸孟凡斌的额头竟是发起烧来。赶紧把卫生员叫来,给吊上药瓶子输液,卢纪锋也忙着给孟凡斌摩挲耳朵败火,渐渐地烧退下去天也就亮了。

中队起床号一响,孟凡斌一骨碌爬起来找衣服,看见卢纪锋靠在椅子上,很吃惊,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卢纪锋站起来伸个懒腰,说你小子害得我一宿没睡,别动先歇着。就让炊事班先给孟凡斌做碗热面条,卧上两个鸡蛋。

吃完早饭,卢纪锋召集开了个支部会。散时卢纪锋提议召开全体军人大会,李强就吹哨把战士们集合到中队三楼学习室。大家都知道昨天的事,孟凡斌坐在后排,谁也不好意思议论什么。

卢纪锋和其他中队干部进来,学习室便更静了,李荣生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卢纪锋上了讲台,两个拳头支在讲桌上,今天召集大家开会,议题只有一个,我向大家检讨,昨天我处理问题太武断、太粗暴,使战士受委屈离队,我这个指导员极不负责任,没有顾及战士的感受。

说到这儿卢纪锋停顿下来,环视了一下学习室,我来特勤中队时,也是一名水枪手,当时我和我的老班长说这有什么出息?后来我发现老班长的左手无名指短半截,就问他怎么回事,他总是笑笑不告诉我。直到我第一次出火警,抱着水枪看着大火纷飞怎么也不敢向前冲,老班长从后面过来,左手托着我的胳膊,右手紧攥着水枪,说,卢纪锋你知道你的职责吗?你不抱枪,我不抱枪,谁来灭火,谁来打仗?他左手放下我的胳膊,把那个残缺的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你不是想知道手指是怎么断的吗?我告诉你。这时火势一下子大了,呜呜直响,老班长却向前跨了两步,接着喊我这个手指就是抱水枪灭火时被烤炸了的窗户玻璃砸下来割的,卢纪锋你敢不敢跟我向里冲?

孟凡斌慢慢站起来说,对不起,指导员,是我不争气。

卢纪锋示意他坐下,慢慢把拳头张开,双手垂下来。接着说,那次仗打得异常艰难,我们组织了八支水枪火势也没见小,那会儿我感觉脸上的皮一层一层地往下掉,耳朵嗡嗡直响,嗓子也哑了,看着旁边的老班长那么沉着、那么坚毅,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消防兵,什么是天职。就在这时头顶一根横梁带着火往下掉,我当时就蒙了,立在原地,老班长把我向后一推,横梁就下来了,老班长就再也没出来。卢纪锋慢慢垂下头。十年了啊。

所有人第一次见到两滴亮晶晶的眼泪从铁汉脸上流下落到地上。后排坐着的孟凡斌已经啜泣有声了。

 

乡村邮递员翟楠楠

到转过年来天气变暖的时候,战斗员孟凡斌已经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水枪手了。

优秀水枪手孟凡斌每天都是快乐着的,因为他爱他的水枪,爱他的部队生活。直到有一天在水房洗漱时米临杰说自己的大学生笔友又来信了,顺便又问了一句,你的翟楠楠也不知道考上大学没有?一句话勾起了孟凡斌的伤心往事。去年来到三班,都熟了后,一次周末熄灯后等李志查完铺出去,三班周末卧谈会如期进行。年轻的小伙子们一扎堆,说起感兴趣的话题那自是都兴奋得很,一个比一个能想象,一个比一个能说。平时苦于白天训练,晚上一边睡觉一边竖着耳朵听火警铃声,早晨还要出早操,晚上闲谈时间长了,白天影响工作,班长于永就把晚上的卧谈活动扼杀了,但也不是完全扼杀,每周只保留周六晚上,毕竟于永也是年轻人。

那天的话题是李荣生发起的。李荣生脚臭,臭得出奇,刚来的时候人也懒,几天不洗一次脚,大家一开始还不熟,抹不开面子说,就在这种常温无色、燃烧与否、爆炸浓度不明、无毒却有强烈刺激性味道的气体严重超标的空间里麻醉着自己睡觉。直到有一天卢纪锋查铺刚推门差点儿没熏个跟头,看到除了李荣生其他人都是蒙头大睡,就问这是谁的脚这么臭也不洗,大家遇见救星一样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李荣生!卢纪锋把李荣生从被窝里揪出来,让他拿了小马扎和脚盆在水房泡了一个小时的脚,并告诉他再不坚持洗脚中队就垒个猪圈让他养猪。李荣生在这种喝令声中不情愿地把不洗脚的毛病改了。

李荣生洗完脚从水房回来,说这要是娶媳妇先要看她给不给我洗脚,不洗就不要她。于永接过他的话茬说,那你应该找给护彤做广告的李丹丹那样的,贤妻良母型的。李荣生赶紧说你快拉倒吧,李丹丹的脸长得像萝卜疙瘩似的,就凭咱这身材怎么也得找像宋湘那样的主持人吧。任龙说美的你,你给人家洗脚估计都没机会。米临杰说,这找老婆啊其实就是一个缘分。几个人就开始说找老婆怎样才能一箭命中,让对方乖乖地跟自己走,不时穿插点儿下流小玩笑,爆笑一声,又怕队部听见,赶紧用被子堵住嘴哧哧地笑。

所有的人似乎都忽视了孟凡斌的存在,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插过一句言。李荣生看到孟凡斌翻个身,就说孟凡斌你怎么不说话?任龙说他才不屑和咱们说呢,咱们是光棍一条,人家可是有了主的人。孟凡斌从被窝一下子坐起来赶紧辩白,任班没有依据可不兴乱说。孟凡斌初来时称呼每一名老兵都叫班长,后来为了区分又显得尊敬,就加上姓,再后来进一步简化直呼其为某班。任龙说,怎么没证据?你自己说的那个叫翟什么来的,对,翟楠楠,不是你老婆吗?孟凡斌脸腾一下就红了,可惜天黑谁也没看到。嗫嚅着说我只不过说我喜欢人家,至于当老婆还需要时间和努力。米临杰就说那赶紧努力啊。孟凡斌说,老实说她都没有正眼瞧过我,我更没和人家说过话。大家都笑了,笑过之后就怂恿孟凡斌写求爱信。孟凡斌吓一跳,求爱信?不至于吧,写封信问候问候还差不多,求爱不求爱的以后熟了就好说了。于是大家又来了劲,探讨这写情书的技巧,孟凡斌没掺和,钻进被窝却竖着耳朵听,盘算着要是写信的话该说些什么。

第二天上午,孟凡斌真的铺开信纸,一笔一画地写起来。李荣生要去二班打拖拉机,边走边说,你应该这么写,于是把脖子抻起来,酸酸地念,啊!我心中的楠——我是多么的想你,你可知道远方有一个消防兵对你是多么的渴望,渴望!因为你就像我水枪中的水对我至关重要,啊!楠……到这一句他故意加上颤音——我对你的爱海枯石烂,至死不渝!至死不渝!还要接着往下拽,孟凡斌赶紧说,李班求您了,您快去打牌吧,我早饭快呕出来了。

信写好了,孟凡斌满怀希望地把信寄出去。一周以后就天天问李强有没有他的信件,一等就是一个月,马上到高考时间了,还没有收到回信,孟凡斌一边训练一边安慰自己,许是学习太忙了,等高考过后就来信了。快过八一了还没有来,就有点儿沉不住气,到八一会餐时终于盼来了一封信,却不是翟楠楠来的,是自己老爷子来的。就有点儿失落和绝望。后来就发生了醉酒事件,再后来孟凡斌心无旁骛,一心训练,成了中队的业务尖子。

米临杰在水房无意间的一句话,孟凡斌就很感慨,说写过一封信可惜人家没回。米临杰就劝,兴许是根本没收到呢。对,我怎么没想到,有这种可能,我在二中上学时就常看见有无聊的学生拆人家的信件,尤其是女孩子的信件。

于是就又鼓足勇气写了一封。在信上重点介绍了他的指导员,说但愿有一天也能成长为一名卢纪锋式的铁汉,顺带问了问去年这个时候寄出去的那封信是否收到了。填好了信封寄翟楠楠村子,翟楠楠家离孟凡斌家不远,只三里地,以前孟凡斌去姥姥家都要经过她们村,而且要经过她家大门口,每次走到她家时,孟凡斌就心跳,跳得厉害,怕突然遇见翟楠楠,等走过去又觉得万分遗憾,怎么翟楠楠也不出门上街啊?就很怀念那个怀着朦胧梦想的少年时代。信寄出去了,孟凡斌有点儿后悔,人家会不会说我神经病?就在这种忐忑中,孟凡斌终于盼来了他有生以来第一封女孩子的来信。

翟楠楠的字很难看,刚换完岗的米临杰把信递给孟凡斌说。在特勤中队有一种信是不能看的,就是家信。还有一种信是小范围公开的,就是女孩子的来信。一开始站岗没人情愿,后来收发室改到岗亭,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的岗就有人争,因为那个期间正好是邮件来的时候,一看是那种娟秀的字体就把信掖起来等换了岗再去敲诈一笔,一般来说从卢纪锋的老婆那里买上一袋方便面、两根火腿肠就可以换回,对于比较重要的代价就要大一些,米临杰的女笔友来的信就让李荣生敲了一笔,周六两人同时请假上街,在肯德基狠狠吃了一顿,吃得米临杰眼睛都红了。为把自己的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他少点了两个上校鸡块,却把李荣生吃剩下的鸡骨头拿来嚼了,等信从满嘴泛着油花的李荣生手里拿过来,他就算计着下次逮住机会非让李荣生请吃必胜客不可。

字写得难看的女孩子一般都比较漂亮,米临杰补充一句。孟凡斌笑笑,算是默许。接着就问米临杰,你说她说这句是什么意思?米临杰看过去,见信的末尾写到,愿你不要被杂事所纠缠,早一天成长为你们指导员式的英雄人物。孟凡斌接着问,你说这不要被杂事所纠缠是不是以后不让我给她写信了?米临杰说不应该吧。就把信从头看了一遍。

翟楠楠在信中说,上一封信真的没收到,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上学了,原因很简单,在法院上班的叔叔给找好了工作,去镇邮电所当了一名邮递员。尽管现在邮局效益不是很好,但想想考大学要是再考不上会是什么情形,要是考上了现在这么高的学费自己父母也够呛,而且念四年书还不知道能不能分配,或者能分配到什么单位。你没有复读当了兵,也算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以后抓住机会留在城里可不要忘了老同学。末了就说了那句令孟凡斌很困惑的话。

米临杰说,以我同时和三个女笔友书信往来的经验我觉得你应该再去一封信试探试探。孟凡斌就又写了一封,大意是说上学时有无聊的家伙给编了顺口溜,说什么南来双飞燕,东去为采莲,把文科班比较出众的刘艳、高飞燕、阎冬、张素彩、白莲等女同学都包含在内,这打头的就是你。所以我当时就也很注意你,而我就不同了,平凡得自己都有些自卑,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现在的消防兵曾经的理科生。

乡村邮递员翟楠楠借助职业的便利很快就来了第二封信。顺口溜?没听说过,不是你给编的吧。孟凡斌是注意过的,当时上学的时候很老实,学习成绩一般靠上,只是没想到这当了兵胆子就大了,是不是天天打火练的,主动给女同学写信。胆子大了,不知容貌变没变,最好给寄张照片来。

米临杰看了信,说跟你要照片是想和你进一步沟通,我看这事有戏,继续努力啊。孟凡斌就决心再写一封,写长一些,写好一些,先在草稿纸上写,再一笔一画地往信纸上誊。就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发生了那次液化气槽车泄漏事故。信和凳子一撇就下了楼登上车。等抢险救援回来那信早被先一步上楼的任龙捏到手里了,非要拆看。孟凡斌顾不上疲劳去嫂子那里买了一打冰糕,嫂子边开冰箱边问怎么才回来,孟凡斌心思也没在这上面就简要说了说情况赶紧回去赎信了。

京包铁路线抢险救援后,铁道部感谢,公安厅致电慰问,特勤中队也觉得荣耀得很。战评结束后,支队来电话说,总队给了一个二等功的名额,让中队上报。中队就搞了一个民主评议,卢纪锋的票最多,孟凡斌比他少五票。卢纪锋说总队有政策,连续三年标兵中队的主官年底可以立二等功,我这次不打算要了,把这次立功名额让给孟凡斌你们看行不行。卢纪锋其实知道今年中队评上标兵中队他也不是中队的人了。

功报上去之后,孟凡斌很是美了一阵。四中队比他早三年的老乡哈聪杰说,这二等功可不是谁都能立的,立了二等功,县里面要敲锣打鼓去你家报喜,按照政策还可以给你安排工作呢。为什么?就因为你那金灿灿的军功章,就因为你是功臣!

于是孟凡斌就美,从心里往外美,甚至做梦都想到戴着大红花,就像当兵走的时候那样,被乡亲们簇拥着,走到翟楠楠面前让她猜拳头里面攥的是什么,翟楠楠把他的拳头掰开就展出了金灿灿的军功章。醒了后他就感激指导员卢纪锋,没白下战斗班立了战功。

当然,他第一时间是给家里写信,说了情况,特意嘱咐他娘,屋子和院子要勤打扫,免得县里去报喜,脏乎乎地没法坐。末了没忘嘱咐弟弟好好学习,说自己学没白退,兵没白当,立了战功,弟弟也应当一鼓作气考上大学。

给不给翟楠楠写信,他犹豫了。给不给她写信她都会知道的,因为立功喜报要经过她手里才能送到家,不过告诉她可以让她提前欢喜欢喜。

信写完了,就连同照片一同寄出去,照片是新照的,专门从指导员那里借了凡尔丁的夏常服,很精神,就是嘴唇绷得太紧,生怕漏出那半颗牙来。信寄走了干起工作来就加倍努力和勤快。不想过了几天,在厕所遇到米临杰,米临杰神秘兮兮地说,小道消息,参谋长今年面临提职,把那个名额占了,支队报的是参谋长立二等功。孟凡斌当时腿就有点儿打晃,二等功立不成了,和人家炫耀过了,我怎么向她解释啊。

三天后,总队政治部孙处长来支队考察立功,参谋长是救援那天的值班首长,情况又比较熟悉,就陪同考察,先去现场看了看,后又来到特勤中队了解情况。卢纪锋先做了汇报,又让孟凡斌进来说说当时的情况。孟凡斌一进队部,先看到参谋长也在座,至于总队政治部的领导他没注意。他走到参谋长面前说,参谋长我对你有意见。参谋长脸腾地红了,其他人也愣在那里。孙处长就问你这个小战士对参谋长有什么意见。孟凡斌看了看后面的中校,不认识,就说立功名额本来说是给中队的,怎么给支队占了去?孟凡斌想直接说是参谋长占了去,后来一想那样说参谋长会不会很生气?就又说占了去我也没意见,但是应该跟我说一声。参谋长这时明白过来,说你个孟凡斌,见识你啦!就让随行来的支队政治处李干事把上报总队的立功请示让孟凡斌看。参谋长接着说,原来党委是有这种考虑的,但后来党委达成共识,最辛苦、最危险的还是战士们啊。这次轮到孟凡斌脸红了。

二等功批下来后,支队奖励了一千元钱,孟凡斌先是去嫂子那里给老家打了个电话,回来后把钱分成三份,自己留下三百,给家里寄回五百,剩下的二百他买了两条烟,专程到支队给参谋长拿去道歉。据说参谋长收下了,其实参谋长不吸烟,收下是因为孟凡斌说了一些话。

孟凡斌说,老家有个女同学听说我在部队立了二等功,高兴得不得了,她让我来的,说参谋长不收下就是没有原谅你,没有原谅你就是以后你在部队别想混好了,混不好了你回来就别找我。我和她说了,找不到你我就去找参谋长要人!

 

挂职中队长冯瑛

挂职中队长冯瑛在来特勤中队之前是总队机关政治部的干事。

他来特勤中队报到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正好是于永的岗。于永把他拦住要查看他的证件,冯瑛说,我是来这里代职的,证件不小心放到行李箱中了,过几天托运来,只带了背包和洗漱用品。于永说,同志那不行,没有证件我不能放你进去。自从有了上次孟凡斌的教训,只要是于永的岗,天皇老子来了也要先看证件。

冯瑛说我真的是到你们这里来代职的冯队长。

于永说你说你是来代职的,我不信,哪有新来的干部没有支队领导送的道理?

冯瑛笑了,说这样吧,你把今天值班干部叫来吧。

于永说不行,我们这可是部队啊,大晚上的我一扭头你扔个炸药包谁受得了。

正说着,中队点名,都到楼下集合,听见这边吵闹,卢纪锋就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于永就汇报了情况。这边冯瑛说,卢指导,我是政治部的冯干事。

卢纪锋端详半天想不起来,冯瑛就说去年总队基层建设大表彰,你佩戴红花在主席台上领奖是我给你照的相。卢纪锋还是想象不出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人穿上军装会是什么样子,说,冯干事先这样,我给主任打个电话吧。

政治处胡主任一听说政治部冯干事已经到了特勤中队,就说赶紧把人先请进去,我马上到。卢纪锋放下电话也觉得很尴尬,说冯干事你看,我们也不了解实情,您先到队上吧。

冯瑛说,主任要过来咱们就迎他一下吧。

不一会儿胡主任的车就到了,一下车胡主任拉着冯瑛的手很歉疚地说,冯干事你看这是怎么说的,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去车站接你。

冯瑛说,咳,别提了,火车晚点了,我本想先去支队,后来考虑到大晚上的你们都有家有口的,就谁都没打扰,直接来特勤中队了。

胡主任问,吃饭没有?冯瑛说在火车上吃过了。胡主任说,那哪行?非要拉出去吃烧烤,说山城的烧烤很有特色,还有一道炖鸽子味很纯,这个点去了正是好时候。冯瑛说,刚刚来特勤中队什么都不熟,影响不好,再说坐了一天的车有点儿累了,明天还有工作,到周末再去吧。

见冯瑛坚持不去,胡主任也就不勉强了。把冯瑛领进中队先安排到客房,冯瑛说就睡干部宿舍吧。卢纪锋说干部宿舍都满了,要不让副中队长李志先搬出去。冯瑛问,搬出去,搬到哪里去?卢纪锋就说三班有个战士休假了,先住班里面。冯瑛说费那事干吗?我住班里面不就行了吗。胡主任在旁边说开什么玩笑,山城支队再穷也不能让总队政治部来的领导住战斗班啊,让别的支队知道了还不笑话我们,让上级机关知道了谁还来我们这里代职,谁还来给我们指导工作。冯瑛赶紧解释,这次是总队首长让我们几个地方院校来的干部体验一下部队生活,主要目的是学习和锻炼,可没有别的意思。时间是半年,命令是代职中队长,你看我现在能干得了中队长吗?说着扶了扶鼻子上比瓶子底稍薄一些的眼镜片,更加显得有股子书生气。住班里最好,我从最基础的学起,争取这半年时间都学得来。

这么说着,人就寻着三班找。胡主任和卢纪锋也就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只是把班长于永叫到一边,嘱咐好好照顾,特殊对待。

晚上睡觉时,三班每个人都觉得既新鲜又不自在,又不好意思主动说话,不知该说些什么。李荣生赶紧又到水房用香皂把两只脚搓了又搓,最后用毛巾擦干净了,用手在脚心抹一下送到嘴边使劲抽抽鼻子,感觉没问题了,这才蹑手蹑脚地回来。回来一看他们新来的冯队长已经沉睡梦乡了,看来坐了一天的火车真是累了。

第二天起床号一响,大家赶紧起来,冯瑛也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在机关工作惯了,晚上加班,早晨起得晚一些,这听号起床还真有些不适应。戴好帽子扎好腰带就问今天早晨什么训练项目。孟凡斌说,今天周四,应该是铁人三项,着装是背心短裤。问什么是铁人三项。孟凡斌说指导员为增强我们体质,周二和周四都来一个铁人三项。这三项啊其实很简单,就是跑步、爬山、游泳。冯瑛说这还简单啊。又问怎么还有游泳?于永说现在天暖和了,快到汛期了,小凉河常有溺水的。指导员说这段时间救援比灭火任务重,就也侧重游泳训练。冯瑛就把行李中的训练背心和短裤换过来。

一边说着一边下了楼,卢纪锋早已起来在楼下等着了,就问冯干事休息好没有。冯瑛说一觉到天明,就是起早还不习惯。卢纪锋赶紧解释特勤中队周二和周四早起半个小时,因为一周就这两天早晨训练任务重,点完名冯干事接着休息就行。

队伍集合好了,卢纪锋简要做了介绍,说冯干事是大机关来的,大机关的干部水平都很高,大家一定要好好向人家学习。就请冯瑛讲话。冯瑛到队列前,还真有点儿紧张,一想自己上大学竞选班长时不也这样吗?就放松了。说很高兴来到特勤中队挂职锻炼,也很高兴和大家认识,希望在半年的时间里大家多帮助、多批评、多指导。

值班员蒋晨光问今天是否按计划进行。卢纪锋悄悄和冯瑛说,今天你刚来还不熟悉,我们去训练,你先熟悉熟悉情况。冯瑛说没事,你看衣服都换了,我也尝尝这做铁人的滋味。

队伍就带开了。山城东边就是牛脊山,所以天亮得稍晚一些,路灯却在这个时刻熄了,冯瑛在队伍里面感觉景物影影绰绰,只听见队伍整齐的跑步声,不见队伍的形和影。看着山那边一片亮光,这边却还很黑,就望着那黑魆魆的山跑。跑到山脚下,感觉步子明显乱了,有点儿跟不上。就问从中队到山脚有多远。卢纪锋说,七里半,山高六百米,从山脚到山顶是五里。冯瑛一听就有点儿后悔,真应该在中队休息。爬山是最累的,跑步爬山可想而知,冯瑛已经汗流浃背,快喘不上气来了,感觉自己的两个肺火辣辣的,眼镜片上模糊成一片,人远远地落在后面了。卢纪锋让队伍压住步子,等等冯干事。冯瑛追上队伍,把眼镜擦一擦,浑身的汗也没地方擦,重又戴上,天已经亮了。怎么样,冯干事,要不你在这里等等,我们上去就下来,卢纪锋把冯瑛拉到一块石头边。冯瑛犹豫了一下说,继续上,第一次当铁人的滋味真难熬。就继续向上跑。

跑到山顶上,感觉阳光一下子就泻下来,山城顿时亮堂起来。冯瑛弓着腰喘气,战士们已经向山下跑了。冯瑛没来得及看一眼天边的彩霞,用背心擦一把汗也跟着跑下来。向下跑就顺畅多了,也过了那个难受期,勉强能跟上。

一口气到了小凉河边。卢纪锋让战士们把汗擦擦,稍微放松一下。转过头来对冯瑛说你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就不要下水了,免得让水激出病来,看着我们就行。冯瑛身上的汗已经湿透,就问刚跑完了就下水战士们能行吗?卢纪锋说活动活动还可以。

战士们就在岸边活动,卢纪锋先下了水,也不脱衣服,八十米宽的河道游了六个来回。上来后就让战士们分成两批下水,都是六个来回,他在岸边保护。冯瑛就感慨总在机关还真不知道战士们的体格这么好。

回到中队,冯瑛的腿都快抬不起来了。卢纪锋说把湿衣服都换了,就解散了,水房里就传来战士们凉水冲身子的声音。冯瑛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点儿劲儿来,就回班里换衣服。到班里一看,任龙正给自己叠被子,就说自己来,赶紧洗漱吧。任龙说班长交代过了,这种事不用您动手。

冯瑛边叠被子边说,那我不是来享清福来了吗。任龙挤挤眼想说,你还以为你真的是来当队长来了啊。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吃早饭的时候,卢纪锋说,冯干事你来得正是时候,马上半年验收了,你是大机关来的,多帮助我们加强各项软件建设吧,争取使中队建设不断进步。冯瑛说,其实我没有基层经验,我是作为一个学习者的身份来特勤中队的,不过为中队出力献策是应该的。冯瑛又问政治教育是卢指导上课吗?卢纪锋说,别提了。这政治教育我最头疼了,让我带着战士们火场冲杀我一点儿都不怕,就憷头这政治教育课,我上学喝的那点儿墨水早都用光了,现在的兵哪个不比我文化水平高?对了,今年还来了两个大学生士兵,李刚学法律,白银生学哲学,平常训练不说什么,这一上课他两个就是主角了,我要是不小心被绕进去就夹杂不清了。原来上课我还认认真真写教案,穿插一些自己知道的小例子或者谈谈自己的感想,现在不行了,我只能照着上级发的教材念,书本总是没错的,我自己都觉得课讲得平淡枯燥得很,可又有什么办法。冯瑛就说,战士们文化水平高了是好事,但同时也出现了对德育逆反的现象,我没在中队待过,但是我觉得在思想政治教育上就看咱们干部怎么引导了,应该最大限度地发挥他们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让他们由原来的被动学转变为主动学。

卢纪锋放下筷子,说冯干事你说得太对了。我总感觉这课上不好愧对战士们,但是我深知身教重于言教,所以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都很谨慎,中队五十多双眼睛在盯着啊,就怕战士们学了不好去。应该说我们每年制订教育计划,筹划教育方案,上级机关在这方面的初衷是好的,可就是在执行起来各级曲解了,造成基层形式主义泛滥。你比方说昨天接到通知为迎接验收中队要把笔记补全,特勤中队训练和执勤任务重,却让我们去注重那些形式上的东西,我们想发挥一下,在启发引导上下下工夫,可哪有时间!就我个人感觉,这基层的政治教育这几年从形式上说是说教而非培养,灌输而非熏陶,从效果上说是重短期轻长期,重眼前轻长远,部队服役期间积极向上就是好样的,出了部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部队政治教育在战士一生当中应起什么样的作用确实值得我们深思啊。

冯瑛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回想起自己参加验收工作组时验收政治工作也仅仅停留在笔记、教案等表面的东西上,对深层次的东西没有挖掘、没有体验,甚至没有扑下身子一探究竟的欲望,额头就冒出汗来,脸也不知不觉红了。

上午的训练冯瑛没有参加,确实早晨的长跑和爬山对于他来说运动量太大了,腿疼得都快上不去楼了。他只好到队部先熟悉熟悉情况,顺便把下午的课准备一下。看着队部战士们码成一摞一摞的各类笔记本、档案盒,冯瑛就感慨,不在基层不知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什么时候基层能真正减负减压啊。

下午的课上得很顺利,冯瑛完全脱稿讲的。先从道德起源和古代美德讲起,又从法律和道德的关系区别讲到当代道德,阐述作为消防官兵应该树立什么样的职业道德。最后,冯瑛给战士们背诵了一段军事题材小说中的人物刻画作为军人道德的形象化补充。课上完了,卢纪锋说我也受了一次深刻的教育,可惜没录下来,整理一下你的讲稿我今后当做一个范本。战士们也说大机关来的干事就是水平高,讲课能讲到动情处,我们听这样的课很过瘾。连李刚和白银生也对这堂课表示赞许,说师兄确实是有真水平的,白银生则从道德的哲学角度和冯瑛探讨了两个小问题,末了就问师兄很推崇的那两本《高山下的花环》和《寻找驳壳枪》的书在哪里能找到。

到休息日的时候,冯瑛去车站把托运来的行李取回来,三班休假的战士也回来销假了。冯瑛就搬到卢纪锋的宿舍,原打算再加张床,卢纪锋说,别加了,对付一阵吧,咱俩先在一个屋,让李志先去客房睡几天。问为什么?卢纪锋说,过了七月份我就该走了,党委定了的。

冯瑛这才意识到卢纪锋要当战训科科长了。

卢纪锋说,冯干事有句话我不知该说不该说。冯瑛就说卢指导员你莫见外。

卢纪锋接着说,中队辛苦,没有人愿意来。山城经济欠发达,各方面福利本来就不好。干部缺编,党委也想配齐配强基层干部。可稍有点儿关系的在基层就是待不住,甚至在山城支队也待不住。我不知道你来是镀金还是为了什么,若仅仅为了凑日子我看冯干事也不必来这特勤中队,太辛苦了。

冯瑛说,那你看呢?卢纪锋说,我觉得我没看错,冯干事也是个干事的人,我走后是能放心得下的。

书生的手就和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代职中队长冯瑛很快融入到特勤中队中。卢纪锋走后,副中队长李志任指导员,尽管冯瑛是临时代职,但是大事小情两个人勤商量,下决心在卢纪锋走后标兵中队的荣誉不能丢。

天转眼就凉了。过了国庆节冯瑛代职特勤中队中队长职务已经四个多月了。代职中队长冯瑛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和战士们打拖拉机,最有成就感的时候就是在讲台上看着战士们专注地听他讲课,最自豪的时候就是和战士们坐着消防车凯旋,最不服气的时候就是看孟凡斌做单杠大回环自己也要试试结果差点儿从杠子上摔下来。他也有低沉的时候,每个休息日他都去牛脊山上散步,看着夕阳胡乱地涂抹着山城,小凉河像一条带子一样闪着亮光穿过城市,望着京包铁路和京张高速公路像两条绳索一样伸向远方,想这路的尽头那个叫刘耒的女孩子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大学毕业时自己执拗地来到消防部队,而她去了北京,从此断了音讯,就有一种淡淡的哀伤和惆怅……

又是一个周末,冯瑛见天不错,就把被子抱到晾衣场晒被子,远远望见白银生一个人在训练场上席地盘腿而坐,头顶上是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就走过去问你这么怪异在干什么?白银生说我在晒被子啊。晒被子?晒被子也不至于人坐在地上顶着被子晒啊。

可是我同时在思考问题啊。白银生认真地说。

冯瑛笑了,问,你这个学哲学的怎么也来当兵了?白银生说,老师说我读哲学书不拐弯,直来直去,去年部队去咱们大学接兵,老师建议我到部队长长见识,我自己也觉得应当到部队锤炼一下,西方许多哲人都有过当兵的经历,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睿智的贤人。

还要说下去,冯瑛赶紧拦住,问那你来部队学到东西了吗?

怎么没学到,感性的东西当然很多了,理性的东西也不少,比如上个月卢纪锋还是我们指导员这个月却不是了,孟凡斌没考上大学我考上了可是我未必就比他聪明,起码我没他勇敢,他敢上液化气槽车我却不敢。我越发能辩证发展地看问题了,你看这天秋阳高照,可是你怎会知道它一会儿会不会翻脸?所以我顶着被子等变天了好跑。

冯瑛说那就是偶然和必然的关系了。

谁都没意识到哲人白银生的这些话竟成了那次救援的谶语。

吃过午饭,大家都在休息。天突然起了风,白银生抱着被子跑来喊,冯师兄赶紧收被子吧,变天了。冯瑛来特勤中队上第一节课,李刚和白银生就纳闷这是哪来的牛人,水平这么高,一问还是同一个大学的同学,只不过年龄稍长,专业不同,两个人就亲热地称呼师兄。冯瑛来部队五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也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可一想这是部队啊,就赶紧拦住说,师兄是不错的,可是不应该那样称呼,应该叫我冯干事或者冯队长,再不行的话也应该叫我同志啊。谁知这两个家伙既不叫冯干事冯队长也不叫师兄了,见了冯瑛却捏着嗓子唱着打招呼——同志哥!白天还好点儿,晚上脊梁沟就有点儿冒凉气,冯瑛只好以牙还牙:I彻底服了You!你们还是叫师兄吧。当然这都是在非正式场合,在正课时间是断断不行的。

冯瑛一边应着一边说还真偶然成必然了?赶紧出去抱被子。出来一看,城市西北角的山头上已经黑压压一片了,隐隐有雷声传来,就说都快入冬了怎么还打雷。

冬雷震震夏雨雪都是神话传说中的事,就是这次老天爷突然变脸也是百年不遇。这当然是冯瑛后来看报纸见《山城晚报》这么写的。受高压槽和强冷空气共同影响,山城西北部气团骤变,一场灾难已经悄无声息地袭向了山城。

也就是一支烟工夫,那西北角的黑云就压了过来遮在了头顶,却变了颜色,黄彤彤一片。一道红色的闪电从云层后面炸起,像疾跑的银蛇和火树连向了西北角的山头。战士们都出来看天,孟凡斌就说,要下雹子不成?孟凡斌从农村来,他最清楚农民最怕这屎黄色的天。

话音未落,铜钱大的白色雨滴落下,砸在大家向上仰着的脸上,雨点儿冰凉,寒彻肌肤。雨点儿降过,头顶的黄云就更深沉了些,而且突然降低了许多,天与地似乎就要贴上。冯瑛看到牛脊山上的松树已经扎到黄云里面,雷声隆隆不断,闪电漫天乱窜,接着就有更大的雹子砸下来。赶紧往楼道大厅跑,李荣生一看还有刚刷的鞋没拿进来,就要去拿。冯瑛一把拽住,你不要命了!

听着房顶劈劈啪啪的声响,战士们很兴奋,有蹦进大厅的雹子,捏起来放到手心里,凉乎乎的就喊,这雨怎么七月份不来,穿毛衣了却来了。

只有冯瑛和孟凡斌拧着眉头盯着乱蹦的雹子,不理解天气为何如此反常。

黄乎乎的天重又变成黑色,风就小了,雹子也不下了,倾盆的雨却下来了,不一会儿训练场上的雨水就淹没了两指厚的雹子。

天更冷了,一张嘴便呼出白气来。

倾盆的雨下了十几分钟,就小了下来,却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

冯瑛他们不知道此刻在离他们不远的城市边缘地带山洪狂泻,滚滚激流涌入市区,河西区小营坊一带已是一片汪洋。

中队接到报警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事实上大家都忽视了这次救援,汛期都过去两个月了,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雨?可这次市政府是真急了,城市防洪预案在这场灾难面前根本发挥不了作用。河西区小河套九百间房屋瞬间进水,几百人被困!

车走在马路上,碾着没有融化的雹子,咯吱着响。雨水漫过车轱辘,路上已经有底盘低的车熄了火停在马路上,司机蜷缩在路边的商店门口瑟瑟地抖。雨打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马路边支离破碎的灯箱牌,战士们不说话了。到了小凉河边,却哪里还有河,咆哮的洪水从上游泻来漫过河堤,连成一片,发了疯似的向下游滚去。

过了河走不远就是小河套。小河套在西山脚下,最开始是小凉河故道,后来小凉河改道,城市也在发展,小凉河基本上就在城市中间,城市以此为界分为河东区、河西区。小河套由于地势低洼就成了城市发展的盲区,基本属于贫困地带,住所大多是平房。小河套有雨即灾,市政府是有过开发计划的,打算把居民整体搬迁出来,建设山城的城市公园,种种原因计划进展不顺利,所以这次山上的雨水从西山泻下,大部分居民都被困在家中了。

特勤中队到的时候,一中队、四中队、战训科科长卢纪锋已经到了,朱峰支队长和武依然政委也到了。西山脚下是环山马路,已塌了方,小河套就在环山马路的下面,山上的水还在往小河套流,眼见着这一带的平房就泡在雨水中,那水深的地方已经没过了窗户,水面漂浮的是各种各样的垃圾。市委和政府领导也到了,用高音喇叭喊着,居民们不要慌,政府来救你们了,沉住气啊!

雨小了些,山上的水却还向下流着,丝毫没有减小,夹杂着小石子和杏仁大的雹子。车都停在环山公路上,人从车上下来,就打个冷战。李刚抽抽鼻子要打喷嚏,却打不出来。那边低矮的墙头已经有倒塌的了,不知谁家的香椿树上挂着一个鸟笼子,一只金丝鸟像落汤的鸡蜷在支架上,闭着眼打哆嗦,间或一鸣,哀伤地睁开眼看看这个水汪汪、冰冷冷的世界。这时小河套中间的一所住户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有妇女在喊救命。朱峰支队长和武依然政委见形势危急手一挥,同志们下水吧。就从环山公路上跳进水中向小营房危房走去。

冯瑛把眼镜扶了扶,也下了水。刚下水,就感觉两只脚已不是自己的了,走到齐胸深,浑身上下就感觉像有一万根针在扎自己,牙就不自觉地往一起碰,一心想从水中蹦起来。回头看看,李荣生、任龙、于永都下了水,高卫华、李雪双和孙欣欣也下了水,李刚和白银生也跟在了后面,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却是坚毅的。刚一沉吟,他左后方的卢纪锋就喊,冯干事小心!冯瑛一愣,就感觉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眼见着前方不远处水打着旋涡往下渗,水上的塑料袋和泡沫垃圾转几圈就下去了,脑袋嗡得一下就出了一身汗,眼镜也模糊了。卢纪锋几乎是从水上跳过来一把把冯瑛拉住,往回拽了一大截。冯瑛心里扑腾扑腾跳着,摘下眼镜擦擦,手却有点儿不听使唤。卢纪锋说好险。就喊大家把导向绳解开,注意下水管道和危房。

朱峰支队长已经把孩子接过来,孩子脸冻得通红,他把马裤呢冬装解开把孩子揣在怀里;后边跟过来的于永把妇女从窗台背出来;武依然政委命令其他战士两人一组逐户搜查被困人员。

当把第七十八名群众背出去的时候,就见小河套地势低洼带一所瓦房的水就要没上房顶,已经有点儿摇摇欲坠,一个老人端坐在屋顶上却不为所动。李荣生远远地喊,大爷别慌,我们来救你了。慌,我才不慌呢,死了最好。李荣生游过去就要登着窗户上。房顶上喊,别上来,上来我就一头扎下去!卢纪锋也喊别扒窗户,危险!

大家就都聚拢到房前边,不知怎么办才好。水在一点儿一点儿涨着,除了冷就是紧张。武依然政委说,老人家先下来吧,有什么情况好好说。

让市长来,我要和他说两句话。就说两句,两句话说完,我死了也不遗憾。我和市里反映过多少次,要么就早点儿搬迁,要么就把排水设施修好了,为什么非要等到这一天啊。老人一边说,一边擦眼泪,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老人一脸沧桑。

就这样僵持着。水却还在上涨,个子矮点儿的李刚被水没到了脖子,只好往回退了几步。卢纪锋就和任龙说,快拿单杠梯。单杠梯拿来了,卢纪锋和武依然政委说,先救人吧,来不及了。

卢纪锋就和孟凡斌爬上西面地势稍高些的房顶,老人见拿了单杠梯就问干什么,卢纪锋单杠子一戳说看看这边房顶结实不结实。嘴说着话,单杠梯一劈就架到那边房上,人就过去了,背起老人就往这边奔,孟凡斌在这边接应,把老人抱下来,老人嘴里还唠叨着,那房子眼见就塌了,溅起三道水花。武依然政委带着人已到了这边房下接应,从这个人的肩膀到那个人的肩膀,老人连衣服都没湿。冯瑛看到那脊梁连到一起就是一堵遮风挡雨的墙,眼镜片儿后就又一次模糊了……

 

故事该结束了。需要说明一下,那个挂职中队长就是我,我就是冯瑛。

当我结束了这次挂职经历,重又坐到有些陌生的办公桌前时,看着机关大院的杨树被冬阳涂抹了一层金黄色,两名换岗的警卫班战士威武地从大院中心道穿过,就想那座山、那条河、那座红色的营盘,还有营盘里面的那些人,心中就有了一种希望。

 

(原载于《啄木鸟》2011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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