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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短篇小说卷——结案风波(八)

来源:《啄木鸟》 作者:孙明华

目录

 

结案风波 / 晓剑

无罪辩护 / 孙红旗

凝聚力 / 宗利华

新闻发言人 / 张策

空位 / 冉利敏

老民警遇到新问题 / 张秀莹

英雄论 / 易凡

人命关天 / 孙明华

总有一种力量令你前行 / 唐六勇

老警 / 吴全礼

还债 / 邢根民

最初的约定 / 宋丽娜

红营盘 / 刘昆鹏

商水河之恋 / 郝昕

直觉 / 平萍

 

人命关天

孙明华

 

高文远没有晚起的习惯,但这天却起晚了。一看床头上的闹钟,就知道是妻子叶梅在上面做了手脚,否则无论如何他是不会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的。起初他有点儿恼妻子叶梅,自己起床不喊他倒也罢了,还把闹钟调到十点。最可气的是,就连他一刻也离不开的手机也被关了。同时他也怪自己,咋就连梦也没做,一觉醒来,天就快中午了呢?昨晚县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下夜班回家的中年妇女被奸杀了。作为县公安局局长,是要亲自到现场指挥破案的。待出现场回来,已是凌晨三点,回到家连澡也没洗倒头便睡,没想到竟睡过了头,这是破天荒的。

从床上坐起来,高文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手机。换了以往,他要是关一会儿机,手机非被打爆了不可,但今天却静悄悄的,连个短信都没有,这让高文远很不习惯。翻开日历,竟然是星期天。他自嘲地笑一下,看来人是要休息的。慌忙跑到卫生间洗漱,再出来,收到叶梅一条短信,说她到学校看女儿了,提醒他别忘了去探望老局长。合上手机,高文远有种惭愧的感觉,是对女儿。因为工作的关系,女儿一直寄居在姥姥家。叶梅是县医院的主任医师,平时工作也很忙,但和女儿仍然保持着亲密的关系。而高文远自从去年当上了公安局局长,就很少关心过自己的女儿,甚至连面也很少跟女儿见。如今女儿面临高考,他这个当爸爸的却不能亲自去关心一下,不自责才怪呢。但一想到老局长,高文远就将女儿的事抛到了脑后。

老局长名叫尤建怀,是高文远原来的顶头上司。高文远从当警察那天起,就步尤建怀的后尘,先是派出所副所长、所长,再到县局副局长、局长。特别是尤建怀去年临退休之际,力排众议,高调推荐高文远当局长,这让高文远很是感动。按当时的情况,其他几个竞争对手也是警界的精英,能力不在高文远之下,要不是老局长,县公安局局长这个位子也轮不到自己坐。今天是老局长退下来后的第一个生日,高文远能不去吗?

早饭是现成的,还热乎着呢,高文远随便吃了两口,就拎着一盒茶叶出了门。茶叶是叶梅提前到超市采购的,也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黄山毛峰。跟随尤建怀这么多年,高文远知道,老局长爱喝茶,尤其是黄山毛峰,这次老局长过生日,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出了门,高文远被热浪推了个趔趄。原本,他打算给司机小王打电话让来接他的。但考虑到小王整天跟他一样早出晚归,听说最近又谈了女朋友,难得有个星期天,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吧。

还算好,老局长的家并不太远,抄近路也就二十来分钟的样子。高文远决定走着去,舒展一下筋骨。

七月的天像烤炉,没有风。高文远这天穿的是便装,扎在人群里很是不起眼。走了一段,汗如泉水般涌出来,他一边不停地擦脸上的汗,一边尽量拣屋檐下阴凉的地方走,这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走近道去老局长家要经过两条街,一条叫中山街,一条叫梅花巷。中山街是一条商业街,商铺店面林立,平时来购物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但今天不知怎么,整条街静悄悄的,没见几个人影儿。这让高文远很困惑,他平时很少逛街,却知道中山街的热闹。他认为,即使天气再热,中山街也从没有过几乎空无一人的时候。他抬头看天,太阳亮晃晃的,依然是那个太阳,只是比平时更白、更亮、更炙热。只看一眼,他就不敢再看了,他怕把眼睛烧坏了。

穿过中山街的时候他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司机小王打来的,问他用不用车。高文远这才反应过来说放他一天假,好好陪陪女朋友。另一个是刑警大队长吴长江打来的,说要当面向他汇报昨晚奸杀案的进展情况。高文远让他在办公室等着,说他一会儿就到。挂上电话,高文远又朝中山街望一眼,那里依旧门可罗雀。

梅花巷与中山街仅隔一条马路,相比之下却窄小、陈旧得多,是老居民区。也有临街开设的店铺门脸,更重要的,这里是个小型菜市场,摆摊的小贩特别多,沿着巷口走下去,腿时不时就能碰到那些筐筐担担。当然,除了拥挤,这里还有一个显著特征,居住的多为乡下人,他们租住廉价的房子,靠贩卖蔬菜瓜果为生。高文远早听说梅花巷要拆迁,不知为何,嚷嚷几年了巷子依然健在,小贩越来越多。

与冷清的中山街相比,梅花巷热闹得多。虽不见几个买菜的人,小贩们依然固执地守在摊子前,裸露在阳光下,仿佛他们故意与炙热的天气作对似的。对每一个过往的行人,他们均热情招揽,让人不由得多看他们几眼。他们几乎一样的破旧草帽,一样的黝黑皮肤,一样的沾满泥土和污垢、被汗水浸湿的散发着馊味的衣服。

高文远很少走梅花巷,只有一次抓捕逃犯时来过这里,还是夜间,除了脏乱差,没给他留下过多的印象。这次白天悠闲地经过这里,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高文远从一个个摊点前走过,他并不买东西,所以走得还算快,就在他刚要穿过整条巷子时,突然前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放眼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搞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吵。于是他加快了脚步,站在人群的外面探头朝里面瞧。

吵架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税务人员。中年妇女身姿丰满,守着半板车西瓜。税务人员是个嘴上没长毛的半大小子。高文远很快就听明白了,他们争吵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中年妇女刚摆好摊,半大小子就过来收税,中年妇女不愿给,半大小子执意要收,双方就吵了起来。一个说西瓜没卖一个就要收钱,还让不让人活了,另一个说她是故意耍赖,公然挑衅税法,非缴不可。

两个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情绪都特别激动,就差动手了。高文远有些看不下去了,分开人群走到两人面前,对半大小子说:“这半车西瓜需要收多少税?”

高文远穿的是便装,尽管身材高大魁伟,但脱掉警服依然很普通。半大小子大概把他当成了一个好事者,眼皮一翻说:“五块。”

高文远二话没说就掏口袋,把五块钱递给半大小子说:“这位大姐的税我替她交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高文远,那个卖西瓜的中年妇女眼睛忽地一亮:“您是……高局长?”

高文远一愣,没想到竟然被认出来了,便淡然一笑说:“我是。”

中年妇女激动了,冲上来似要跟高文远握手,到了跟前仿佛意识到什么,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说:“我是张翠花呀,您不认识我了?”

“张翠花?”高文远想了想却没想起来,“我们以前认识吗?”

“认识呀!”张翠花急忙说,“在黄集,开豆腐坊那个,大家都叫我豆腐西施。你在那儿当副所长的时候,可常去我那儿买豆腐。”

轰的一下,高文远身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嗫嚅着说:“你……你是刘全胜的媳妇张翠花?”

张翠花点头说:“对呀,是我。我在电视上见过您。”

高文远下意识地朝四周望望,要不是周围站着一圈人,他真以为大白天撞到了鬼。他将五块钱塞进半大小子手里,张翠花急忙阻拦说:“咋能让您破费呢。”

高文远没搭茬儿,打发半大小子走了,人群也就散了。高文远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盯着张翠花不停地打量着,那眉那眼那身材,的确是在黄集镇上卖豆腐的张翠花。虽然过了十年,他还依稀记得。可他仍不死心,问:“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张翠花吃了一惊,抬头愕然看着张文远,“谁说我死了?”

高文远语塞,一时不知怎么跟张翠花解释。这时,有人来买西瓜,张翠花忙着应付生意。想着自己还有事,高文远就不想久待了。

“你现在住哪里?”临走之前,高文远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儿。”张翠花用手朝一栋黑糊糊的楼房一指,“三栋一单元。”见高文远要走,忙抱着个西瓜追上来说,“这个您拿着。”

高文远还没有从刚才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说:“我要这玩意儿干啥?”

张翠花说:“吃呀。难道用它当皮球踢呀?”

张翠花的表现跟刚才吵架时判若两人,说话也似有几分幽默,的确是那个卖豆腐的张翠花。高文远的心情忽然沉重起来,他坚决谢绝了张翠花的西瓜,一路心思恍惚,不知怎么到的老局长家。

房门是敞开着的,高文远进去的时候,正赶上吕茹兰出门,两人走个对头。吕茹兰说:“是小高呀,来就来了,还拎啥东西。”

高文远说:“给老局长拜寿,不拿点儿东西,您还不得把我轰出去呀。”

吕茹兰说:“我是那样的人吗?你呀,啥时候学得油嘴滑舌了。”

高文远从警就跟着尤建怀,自然跟吕茹兰很熟。平时他称吕茹兰为嫂子,吕茹兰随尤建怀称他小高,跟一家人似的。高文远一边换拖鞋,一边问吕茹兰:“你这是干啥去,慌慌张张的。”

吕茹兰笑道:“就知道你要来。我去买菜,中午你跟老尤喝两杯。”

高文远沉吟一下说:“今天怕是不行了,我还有事。”

吕茹兰说:“又去破案是吧?我看你们警察啊,就是劳碌的命,一刻也不得消停。”

高文远说:“这不能怪我们,是不法分子不消停,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呀。”

“他们要是消停了,那要你们警察干吗?”吕茹兰说着,还是下楼去了。高文远没有阻拦,他知道凭老局长的人脉,前来拜寿的人肯定不少。

高文远走进客厅,尤建怀从书房探出头,满面红光:“小高快来,瞧瞧我的书法有没有进步。”

尤建怀退休后,迷上了书法。他拜县里一个著名的书法家为师,整天乐在其中。

高文远把茶叶放在客厅桌上,走过去见尤建怀写的是“公正廉明”四个大字,虽不能称为精品,却也遒劲有力、像模像样,想必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就连声说不错。尤建怀老顽童似的,得意扬扬地晃动着手中的毛笔说:“这一生,我总结了,不贪不占,兢兢业业。小高,你最了解我,你说在公安事业上,我是否配这四个字?”

在未遇到张翠花之前,高文远是相信老局长配这四个字的。不仅配,甚至老局长所做的远超过这四个字所涵盖的内容。但是,他碰到了张翠花,这不得不让他慎重思量。

高文远的踟蹰,尤建怀看在眼里。他有些失落,放下毛笔递一支烟给高文远说:“有心事?”

高文远沉默着,一时不知怎么跟老局长说。两人来到客厅,坐下来抽烟。高文远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是为昨晚那起案子?”尤建怀不喜欢婆婆妈妈,率先打破了沉寂。不愧是老局长,足不出户,连昨晚发生的案件都知道,可见他对公安工作的关注和热爱。

高文远不得不开口了,说:“不是。”

“那为什么?”尤建怀提高了声音。他对高文远的优柔感到不满。平时高文远也不是这个样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高文远心里也不得安宁。他小心谨慎地说:“您知道张翠花这个人吗?”

“张翠花?”尤建怀说,“不知道,怎么啦?”

高文远盯着尤建怀的脸,“刘全胜您总该记得吧!”

尤建怀说:“记得呀。不就是黄集镇杀害老婆被判了死缓的那个吗?”

“对,就是他。张翠花是他老婆。”

尤建怀看着高文远,脸上有点儿冷:“小高,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高文远实话实说:“张翠花还活着。”

“什么?”尤建怀腾地站起身,膝盖碰翻了茶几,茶杯、烟灰缸摔了一地。

 

尤建怀夜里没睡好,早上起床两眼肿得像核桃似的。他没像往常一样到书房练习书法,而是拎着菜篮子去买菜,这让吕茹兰感到十分惊诧。在家里,尤建怀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冷不丁地食起了人间烟火,弄得吕茹兰很不习惯。

昨天,自从高文远来了之后,吕茹兰就发现尤建怀不太正常,先是取消了晚上的生日宴会,后是莫名其妙地发呆,在那儿一坐半天,话也不说一句。吕茹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问尤建怀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尤建怀结婚三十多年了,她了解丈夫的脾气,不该问的不要问。可是,那是在以前,尤建怀在职在岗,工作上的事她不便打听。但是,现在不同了,尤建怀退休了,已经离开了工作岗位,吕茹兰就不能不管了。

吕茹兰给高文远去了电话,问他跟尤建怀谈了什么让他如此失落。高文远声音疲惫地说他正开案件分析会,等有时间再给她解释。吕茹兰知道刚发生了一起命案,这两天老百姓早议论开了,所以她不得不等下去。她透过窗户望着尤建怀蹒跚的背影,仿佛一夜之间尤建怀就老了,头发也全白了。她的眼睛湿润了。

天阴沉沉的,却仍然燥热。尤建怀慢腾腾地走着,腿如灌了铅般沉重。其实梅花巷离他家很近,缓步走来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但今天他却用了足足二十分钟。

或许是早上的缘故,梅花巷异常热闹,赶买赶卖的摩肩接踵,摆摊挑担的比比皆是,夹杂着南腔北调的吆喝,有种说不出的温馨。这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工作过的黄集镇。那里也有这么一条类似的菜市街,逢集的时候也是同样的繁华热闹。他每天都去固定的摊位吃早点,边吃边看街上的风景。

想起黄集镇也就想起了豆腐西施,不,是张翠花。张翠花当时二十七八岁模样,因为颇有几分姿色,人们都称她为豆腐西施。那时候,往街上一站就能听到豆腐西施响亮的吆喝声和爽朗的笑声。要不是后来豆腐西施出了意外,尤建怀怎么也不会与她扯上关系。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霜,街上飘着缕缕薄薄的雾。尤建怀照例去吃早点。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要的是油条和豆汁,吃了刚一半,就听见有人议论:“这个豆腐西施咋不来了呢?”

他这才漫不经心地朝豆腐西施的摊点望去,果然豆腐西施没来,摊点也是空的。按说,豆腐西施偶尔不出摊也十分平常,谁家里没个事情,生意也不是一天做的!也许她进城了,生病了,走亲访友了,都有可能,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一晃半年过去了,豆腐西施一直没再出现,这就奇怪了,直到有一天发现了她的尸体。

案发现场是在镇东一块麦田地头的废井里,来报案的是镇上有名的屠户李大头。他慌慌张张地到所里报案时,尤建怀正在睡午觉。李大头有副公鸭嗓子,喊起来特别尖锐,进了派出所的大门就声嘶力竭道:“尤所长,不好了,出人命了。”

井里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已经高度腐烂了。根据头发和衣服判断,死者应为女性,三十岁左右。为了查找尸源,尤建怀让刚当上副所长的高文远用镇里的有线喇叭广播了好几天,却毫无结果。这时有人联想到了半年前失踪的豆腐西施,就偷偷到派出所找尤建怀反映。尤建怀也觉得奇怪,就带上高文远到豆腐西施家走了一趟,没想到还真发现了线索。

张翠花的家不在镇上,是离镇五里外的红柳村。村名虽说叫红柳,满村却找不到一棵柳树,据说原来是有的,“文革”期间全部被砍光了。张翠花的丈夫叫刘全胜,身材矮小,獐头鼠目。刘全胜高中毕业后在村里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后因未转正,被学校清除出教师队伍,自此便愤世嫉俗,自暴自弃。家里的一切开销全靠张翠花卖豆腐维持。

刘全胜的家在村中央,三间正房两间配房,外加一个砖墙小院。或许是房子过于陈旧了,灰头土脸的,透着一种破败之气。尤建怀和高文远进门的时候,刘全胜正在用脚踢一只羊。那是只母羊,像是要下崽,挺大个肚子,也不知怎么招惹了他。看见有人进来,他不踢了,瞪着眼打量着来人。他并不认识他俩。

尤建怀掏出证件开门见山地问:“张翠花呢?”

“死了。”刘全胜没好气地说,回头又去踢他的羊。那只羊被他踢得满院乱窜。

“死了?”尤建怀和高文远同时吃了一惊,对视一眼,尤建怀问:“怎么死的?”

“这……”刘全胜不踢羊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跟两个警察说话,立刻警觉起来,改口说,“她死了才好呢。”

刘全胜因涉嫌杀人被刑事拘留了。之所以确定他杀人,基于两点:一是在井里打捞出的尸体虽然辨不出是谁,但穿的衣服却是张翠花的;二是有很多村民证实,在张翠花失踪的前一晚,刘全胜家曾发生过激烈的争吵,之后张翠花就去向不明。对此两点,刘全胜均矢口否认,但没人相信他的话。不久,刘全胜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此后不久,尤建怀调离黄集镇,到县局任职。所长由高文远接任。这起案件一直是时任刑警大队长的程先锐和尤建怀主办,高文远并没过多参与,但他也没认为有什么不妥。

可十年之后,尤建怀得知张翠花竟没有死。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尤建怀猝不及防。假如这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但偏偏出自高文远之口。

昨天高文远走后,他的心再也没能平静下来,就连过生日的心情也没有了。自己在公安战线上一干三十多年,虽不能说功绩卓著,却也是兢兢业业、披肝沥胆。尤其是侦查破案这类人命关天的大事,他更是谨小慎微,唯恐哪点把握不好,出了冤案。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自以为可以无愧无悔地退出历史舞台,偏在这时,获知自己曾经办理的案件出了冤情,而且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心痛伴着懊恼,让尤建怀一大早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梅花巷,他要亲眼见见这个死而复生的张翠花……

西瓜摊摆在巷子偏西头,张翠花站在那里不停吆喝,在她的背后还有半平板车的西瓜,个个翠绿浑圆。尽管十多年未见,尤建怀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虽然跟以往相比,她略显衰老,有些变黑发胖,但她的嗓音没有变,依然那么清脆嘹亮。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小褂,黑色细腰筒裤,脚穿高跟皮凉鞋,虽说是个卖西瓜的小贩,却也收拾得干净得体。恍惚间,尤建怀仿佛又回到了黄集镇,张翠花摇身变成了豆腐西施。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尤建怀鼓了几次勇气,费了好大劲才来到张翠花的摊点前。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多少钱一斤?”

“六毛。”张翠花刚打发走一拨客人,习惯性地介绍道,“个儿大皮儿薄,来一个吧,大叔。”

尤建怀缓缓抬起头,与张翠花热切的目光相遇。瞬间,张翠花就愣了。但她马上反应过来,一脸惊喜:“尤局长,怎么是你呀!”

尤建怀脑子里迅速翻转着,最终他还是把这次出门变成偶遇,迟疑着说:“你是……”

“我是黄集镇的张翠花呀!尤局长,您不记得我了?”

“记得,记得。”尤建怀满脸堆笑,“你不就是那个豆腐西施吗?”

“是呀。”张翠花说,“我这是咋的了,两天遇到俩熟人,还都是局长。您说我是不是要发财了?”

尤建怀故作不知:“你还遇到谁了?”

“高文远高局长,您的部下呀。”张翠花说,“他还替我交了税解了围。不然,今天我连摊也摆不上了。”

尤建怀说:“你怎么知道我俩都是局长,我们可十多年没见了。”

“在电视上看的。你们不是经常侦查破案吗?我在电视上都看见你们几回了。”张翠花笑嘻嘻地说。

尤建怀也笑了:“是吗?不过,我现在退了,已经不是局长了。”

张翠花说:“不是局长也是贵人,我说今天的生意怎么这么好呢。”说着用手朝摊上一指,“您要哪个,随便挑,不收您钱。”

尤建怀说:“那哪儿成。”他随便拣了个西瓜放在秤盘上要张翠花称,张翠花拗不过,只好称了。付了钱,尤建怀没有马上走开,而是说:“你怎么不卖豆腐改卖西瓜了?”

张翠花说:“这不是没地方吗?我家租住的房子既小又窄,磨不开,只好卖西瓜先将就着。”

尤建怀斟酌着又问了一句:“在黄集,你豆腐卖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干了?”这是他此次来的目的,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张翠花长叹一口气,吞吞吐吐地说:“一言难尽。我不是那什么……跟李大头好上了嘛,就跑出来了。”

“什么?”尤建怀大吃一惊,“你跟李大头?”

“是呀,我现在就跟着李大头。我们还生了娃呢。”

“你离开黄集镇就没再回去过?”

“我哪敢回呀。要是让刘全胜抓着,还不打死我呀。”

尤建怀的脑海一阵轰鸣:“刘全胜后来出的事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张翠花哼了一声:“他能出什么事?再说,他出什么事跟我有啥关系?”话虽这样说,但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尤建怀问:“李大头没给你说过?”

“没有呀。”张翠花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高局长说我死了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刘全胜这样对外说的?”

尤建怀正想着怎么跟她说,这时有人来买西瓜,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尤建怀解脱出来,思考着是不是跟她说刘全胜的事。最终他选择了不说。尽管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张翠花早已与刘全胜一刀两断,否则她不会跟李大头私奔,且一走十年不回。这让尤建怀有些释然,但隐隐地他又觉得哪儿有点儿不对劲,既然张翠花没死,井里那具女尸又是谁?

 

这天,张翠花的西瓜未到下午就全卖光了。她心情十分愉快,拉着板车回家的路上还唱起了黄梅调。她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要不是她嫁给了刘全胜,也许她会过得很幸福。张翠花嫁给刘全胜时年仅十八岁,那时候刘全胜还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张翠花的父母去世早,打小就跟着婶婶过。婶婶是个十分刻薄的人,稍有不满,对她非打即骂,还让她干这干那,把学业都荒废了。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但她对有知识的人特别崇拜。红柳村地处偏僻,有文化的人不多,刘全胜就是她崇拜的人之一。所以,当有人来提亲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时年,刘全胜已经三十岁了。婚后她才知道,刘全胜并没她想象的那么完美。

高考落榜后,刘全胜一直想通过民办教师转正来改变命运。张翠花嫁给他时,正是他踌躇满志的时候,所以对如花似玉的张翠花特别好,也让张翠花体验到了初为人妻的幸福与快乐。但好景不长,他被清除出了教师队伍。巨大的落差,让他整个人都蔫儿了,动不动就冲张翠花发火,后来到了动手的地步,性格也变得自私乖戾。最让张翠花不能容忍的是,他总怀疑张翠花对他不是真心的,哪怕张翠花多跟哪个男人说句话,也会招来一顿拳脚。

那时,为了贴补家用,张翠花已经开始学着磨豆腐,要想卖,必须到五里外的镇上去,难免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这让心胸狭窄的刘全胜变本加厉,于是二人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张翠花由开始的忍让,到后来的绝望,直到忍无可忍,夫妻的那点儿情分荡然无存。张翠花曾无数次想到离婚,可刘全胜却扬言说,只要他活着,她就休想离开半步。

刘全胜经常跟张翠花吵闹,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婚后张翠花一直没有生育,刘全胜就骂她是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张翠花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曾背着刘全胜到龙城县医院查过,医生说她身体没问题。张翠花就动员刘全胜也去做个检查,可刘全胜死活不去,还骂她不会下蛋就别怨这怨那。

出事的那天晚上,累了一天的张翠花正想躺下来休息,刘全胜就厚颜无耻地扑过来想干那事。张翠花说没兴趣,刘全胜就破口大骂,问她跟谁有兴趣,话说得越来越恶毒。张翠花实在听不下去了,两人就厮打起来。可张翠花毕竟是女人,哪打得过丧心病狂的刘全胜,就瞅准机会抄起床头上的烟灰缸砸在他的头上,然后夺门而出。刘全胜捂着流血的脑袋,冲着她的背影叫嚣道:“死婊子,有种你就别回来。”

张翠花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着。春节刚过,乍暖还寒。由于出来时没有准备,身上的衣服单薄,很快她就冻得瑟瑟发抖。回去吧,落得刘全胜耻笑,不回吧,实在冻得难受。就在这时,她碰到了李大头。

李大头与张翠花并不在一个村,但因同在黄集镇街上做生意,彼此较熟悉。李大头望着衣衫不整的张翠花,问她怎么了。张翠花是个肚里藏不住话的人,当即把自己的委屈和盘托出。李大头听了说:“是这样啊。难道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张翠花赌气说:“死也不回去了。”

李大头眼珠转了转:“要不,你先到我家躲一躲,明日再作打算?”

张翠花想反正没地方可去,到李大头家住一宿也是个办法。再者,凭她的了解,李大头为人仗义,并不是个坏人,于是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回了家。

李大头老婆去世早,有个女儿住在姥姥家,平时家里就他一个人,靠杀猪为生。当晚,李大头为张翠花重新铺了张床,孤男寡女共居一室,居然一夜相安无事。

次日,张翠花很早就起了床,做饭扫地,俨然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没有一点儿想回的意思。李大头也没问,吃完饭抹嘴去了哥哥家。李大头的生意是和哥哥一起做的,哥哥杀猪,他卖肉,挣的钱平分。这晚回来,他本以为张翠花已经走了,没想到她居然还在,还做了香喷喷的饭菜等着他。

凭空多了一个女人,让李大头心花怒放,一种久违的家的感觉油然而生。但他不敢造次,也没弄明白张翠花为啥不走。常言道,夫妻吵架,床头打,床尾和,但看张翠花,没有跟丈夫和解的意思。

事情发生在一星期后的那天晚上,李大头喝了点儿酒,就有些兴奋,在床上烙烧饼。张翠花赤着身子抱着棉被来到他的床边,说天太冷了,想跟他挤一挤。后来发生的事顺理成章,干柴遇烈火,于是李大头就爱上了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女人。为了长相厮守,张翠花在李大头家住了大半年,因怕被人发现,她从不出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一概不知。后来,她就跟着李大头离开了黄集镇,先是到广州、深圳等地打工,后又辗转各地做点儿小本生意。一年前,李大头因一场大病,觉得人生苦短顿生思乡之情,要回家探望女儿。张翠花拗不过他,只好陪同前往,但她不敢回家,就住在县城等着。可李大头自从看过女儿之后,再也不愿过漂泊的生活,他们只好在县城租房暂住。张翠花是个闲不住的人,也是为了生计,她把跟李大头生的儿子送进了寄宿学校,利用租住地离梅花巷较近的优势,做起了摆摊卖瓜的生意。

这天张翠花是哼着小曲回到家的。李大头在床上躺着,问她怎么这么早就收摊了。张翠花说,卖完了不回来干啥。李大头哦了一声,不再吱声。自从患病,李大头面容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做事老是提不起精神。

张翠花放下板车就忙着准备晚饭,嘴里的黄梅小调依然没停,李大头欠身又问:“啥事,看把你高兴的。”

张翠花漫不经心地说:“遇到贵人了呗。”

“贵人?啥贵人?”李大头警觉起来。

张翠花也没隐瞒,就把两天先后遇到高文远和尤建怀的事说了。李大头听着,脸色变得煞白,又问:“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

张翠花一边淘米一边说:“还能说什么,叙叙旧呗。”

李大头从床上坐起来,不相信似的说:“人家是局长,跟你叙旧?”

张翠花背对着李大头,没注意到李大头脸上的表情。她把米放进电饭锅里说:“当再大的官又怎地,他们可不像某些领导,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见了平头百姓,趾高气扬,六亲不认。”

李大头沉默了。他低下头思考着什么。张翠花盖上锅盖,插上电,回头看着李大头说:“不过,他们见了我都很吃惊,还说我死了什么的,你说奇不奇怪?”

李大头打了个寒噤,盯着张翠花问:“他们真这么说的?”

张翠花说:“还能有假?是不是你对外说我已经死了?”

李大头脸色急速变换着:“我可没这么说。”

张翠花嘀咕:“不是你还会是谁呢?我还听他们说,为这事,刘全胜被抓起来了,判了无期。”

李大头惊讶道:“是吗?这都是他们告诉你的?”

张翠花点头:“事情怎么会这样呢?要是刘全胜因为我蹲监狱,岂不太冤枉了。”

李大头醋劲儿十足地说:“你还惦记着他?”

张翠花扑哧笑了:“怎么会呢?我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他。”

李大头不动声色:“我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是一条人命。”

张翠花瞪大眼睛问李大头:“照你这样说,刘全胜真是冤枉的?”

李大头回避着张翠花的目光:“谁知道呢,我又不是刘全胜。”

张翠花急切地说:“我在你家躲了半年,对村里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你始终在卖肉啊,怎么会不知刘全胜出了什么事?”

李大头不高兴地说:“我们私奔时,刘全胜还没出事。后来我们一走十年,也从没跟家里联络,怎会知道?”

张翠花说:“那上次你回家呢,就啥都没听说?”

“没有。我看了女儿就回了,没敢在家多待。”

张翠花想想也是,就不再说什么了,忙着炒菜。她没注意到,李大头此时已经满头大汗,手脚都在不停地抖。

 

死者郝丽娜,女,现年三十岁,是龙城县葡萄酒厂的工人,生前曾遭到抢劫和性侵犯,案发地在距郝丽娜家不远的城乡接合部,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左右。尸检报告上说,郝丽娜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到暴力袭击的,现场没有留下凶器,也没有目击证人。经检验,受害人是在昏迷的状态下遭到强奸的,体内留有嫌疑人的精斑。现场除了郝丽娜的尸体,还有一只被洗劫一空的钱包。据死者家人及厂里的职工介绍,郝丽娜常骑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上下班,但在现场却没有发现那辆自行车,想必是被什么人骑走了,而被凶手骑走的可能性较大。

那天,高文远从尤建怀家回到局里后,就忙着侦破这起凶杀案。死者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菜农,自打郝丽娜无辜惨死后就水米未进,见高文远一次就下跪一次,要他缉拿凶手,给死者一个交代,高文远的压力很大。据吴长江带人调查走访得知,郝丽娜生前是个善良之女,并没与人结怨,夫妻关系和睦,仇杀和情杀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犯罪分子是流窜作案。但像这样的恶性案件在龙城县却不多见。

为尽快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从丢失的自行车入手,全面展开调查,可三天过去了,依然没有眉目。高文远正为案子的事愁眉不展,尤建怀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空,想跟他聊聊。电话里尤建怀声音沙哑,像是患了重感冒。高文远忙说有空,便想起公安局对面的茶楼,两人相约在那里见面。

高文远赶到时,尤建怀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进了一个包间,高文远要了杯柠檬汁,尤建怀喝的依然是绿茶。尤建怀明显瘦了,脸色晦暗。高文远知道,自从他告诉尤建怀张翠花没死那天起,那个乐观向上的老局长就没有了。他很后悔因考虑不周给老局长带来了麻烦,可是不说,他又如鲠在喉,这是关系到人命的大事。

“我见到张翠花了。”尤建怀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没有死,跟李大头生活在一起。看得出来,她并不知道刘全胜因为她进了监狱。她生活得很好。”尤建怀接着说,“我想去向纪委说明情况。”

“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高文远几乎是脱口而出。

尤建怀苦笑:“刘全胜是我抓起来的,责任理应由我承担。现在人家还在监狱受罪,而我却坐在这儿喝茶,于情于理都不公。”

高文远说:“老局长,您说得对。可这不光是您一个人的事,追查起来,得牵扯多少人。再说,茹兰嫂子怎受得了这个打击……”

“你嫂子会理解的。”

“可是,”高文远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原来和您一起办案的程先锐要当县长了。”

“这个我都知道。可我不能昧着良心做事呀。”

尤建怀怅然地走了。高文远没有送,望着这个昔日老上级孤寂的身影,他不禁仰天一声长叹。这时手机响了,是吴长江打来的:“高局长,大事不好了,有人越狱了。”

高文远赶忙回到局里,吴长江正在办公室门前等他。“究竟咋回事?”

吴长江说:“刚才接到龙湖监狱的电话,他们那里逃脱了一个犯人,让我们协助抓捕。”

高文远皱着眉头说:“他们咋知道逃到我们这地方来了?”

“因为犯人就是我们县的人,他们认为逃回老家的可能性较大。”

“我们县的?叫什么名字?”

“刘全胜。就是您曾经工作过的黄集镇的。”

“啥?刘全胜?”高文远手一哆嗦,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吴长江有些吃惊:“高局长,您没事吧?”

高文远自嘲地笑一下,弯腰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没事,继续说。”

吴长江说:“他们说,刘全胜是趁外出看病时从医院逃脱的。”

高文远已恢复了平静,坐在椅子上说:“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个星期了。”

“这么久才通知我们?”

吴长江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据说是刘全胜跑了以后,监狱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而是派出狱警四处搜捕,结果人没逮着,见隐瞒不过,才四处通缉。我们也是刚刚接到通知。”

高文远说:“龙湖监狱离我们这儿不远,刘全胜要是跑回来,这会儿也该到了。这样,你先通知黄集派出所,到他家里摸摸情况,看他回来了没有,一旦发现其踪迹,就地抓捕。其他派出所和刑警队也要马上通知到,以免他在别处落脚。”

吴长江答:“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高文远问:“还有事?”

吴长江说:“那辆自行车找到了,经死者家属辨认,是郝丽娜的。”

高文远精神一振:“在哪儿找到的?”

“在黄集镇北边不远的一条臭水沟里,是当地一位老乡发现的,然后报了警。”

“怎么又是黄集镇!”高文远盯着吴长江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也正纳闷,咋会这么凑巧呢?”

高文远鼓励他说:“大胆推理一下。”

吴长江说:“我想会不会跟刘全胜有关呢?您看,他前脚刚逃出来,后脚就出了这起命案。按他出逃的时间算,三天前就会到达本县。”

“刘全胜是不会杀人的。”高文远突然脱口而出。

“怎么不会,他不是因为杀人被判刑的吗?”

高文远一时语塞。

吴长江接着分析:“假如三天前刘全胜来到本县,白天肯定不敢回家,只有走夜路。而县城离黄集镇足有三十里,走着回去显然不切实际。于是他需要借助交通工具。据调查,刘全胜不会开机动车,自行车倒是会骑。刘全胜身单力薄,男性他不敢贸然下手,就有可能选择单身的骑车女性,偏偏遇到了下夜班回家的郝丽娜。为防事情败露,就来个杀人灭口。”

“那强奸又是怎么回事?”高文远不动声色地问。

“这很好解释,性饥渴呗。你想啊,刘全胜在监狱待了这么久,见到女人不动心才怪呢。”

高文远点头说:“你的分析不无道理,但也不能过早下结论。这样吧,你带上几个民警,咱们一起到黄集镇走一趟。”

 

尤建怀的睡眠坏到了极点。不是睁着眼睛睡不着,就是睡着了被噩梦惊醒。梦里他看见刘全胜浑身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高喊:“我冤枉!我冤枉!”每次被噩梦惊醒之后,他都大汗淋漓。这让吕茹兰很心疼,她问:“你到底怎么了?”但尤建怀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就是不说。

吕茹兰决定去找高文远问个明白。来到公安局,局里人说高文远下乡办案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吕茹兰便掏出手机,摁了几个号码,又放弃了。她想,高文远在办案,这个时候打扰他明显不妥,还是等回来当面问他的好。于是又往家赶,到门口发现有一封信。她拆开一看,信上竟然写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想保住老命,准备十万块钱,否则后果自负!”后面是一个银行账号。

吕茹兰大吃一惊,这分明是一封敲诈信。敲诈谁呢?信封上没留下地址,也没留下姓名,而信却放在自家门前,不言而喻对方是冲她家来的。

搁以往尤建怀当公安局局长时,收到的恐吓信倒是不少,而敲诈信却从没收过。如今退休了,倒被敲诈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吕茹兰拿着信寒着脸进了屋,尤建怀正坐在客厅抽烟,烟灰缸里满是烟头。吕茹兰把信往茶几上一摔,没好气地说:“抽,就知道抽。给,你的信。”

尤建怀不明就里,把信拿过来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吕茹兰哭出了声:“你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让人家找上门来了?”

尤建怀不是不想给妻子说他曾经犯过的错误,而是怕说出来吓着了妻子。吕茹兰心脏不好,曾做过搭桥手术,受不了这个打击。此时,他的大脑飞快地旋转着。信是打印的,瞧不出笔迹。是谁知道了内情,写了这封敲诈信?到目前,知道内情的只有自己、高文远和张翠花。高文远断不会做这样的事,难道是张翠花?

尤建怀不禁打了个寒战,来不及安慰吕茹兰就夺门而出,他想这个事情得和高文远商量商量。

此时,高文远正站在刘全胜家院里指挥吴长江他们搜集线索。刘全胜家的房屋由于久无人住,早已破败不堪。但他们还是在布满灰尘的屋里找到了新鲜的脚印,这就证明短期内院里有人来过。高文远他们来时,院门是锁着的,进来的人是翻墙而入,他们找到了翻墙留下的痕迹。高文远和吴长江分析刘全胜十有八九是回过家的,但也不排除别人进来的可能。为了保险起见,高文远让人留下来蹲守,一旦发现刘全胜,立即抓捕,他则开车返城。路上,他接到了尤建怀的电话。他们还是相约在公安局对面的茶楼见面。

高文远赶到时,尤建怀已在一个包厢里等他。包厢里很暗,烟雾缭绕的,高文远在门口站了几秒才看清蜷缩在沙发里的老局长。他顺手把墙上的灯摁亮:“您怎么不开灯?”

尤建怀有气无力地说:“我忘了。”

高文远在老局长的对面坐下,服务员进来问他想喝点儿啥,高文远说:“两杯绿茶。”

服务员很快把茶端上来,高文远对她说:“我们谈点儿事,不叫你,就别进来了。”

服务员是位挺漂亮的姑娘,脆脆地答应着:“哎。”退出去把门关上。

高文远不放心,起身把门锁死,这才回头对尤建怀说:“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尤建怀从兜里掏出那封敲诈信:“你看看这个。”

高文远把信展开一看,顿时大怒:“谁这么大胆,竟敢敲诈您?”

尤建怀说:“我也正纳闷呢。信是你嫂子发现的,早上她出门还没有,回来时信就在门口了。”

高文远皱着眉头说:“您的意思是这信是大白天放的?”

“对,就今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我问过小区的保安,也查看了小区的监控录像,这个时间段是有一个陌生人出入,但他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材倒是能看出来,有点儿胖。”

高文远用手托着下巴:“是不是跟张翠花有关呢?”

尤建怀说:“我也这么想。但我看张翠花做不出这样的事。再说,从监控里看,送信人应该是个男的,一米七左右。”

高文远一时没吱声,他想到了刘全胜。但刘全胜刚越狱,不可能做出这种自投罗网的事。还有,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尤建怀的家。但刘全胜越狱的事,高文远不想隐瞒,因为尤建怀在公安系统工作这么多年,即使自己不告诉他,他也有别的途径知道。于是他说:“刘全胜越狱了!”

“什么?”尤建怀正在点烟,浑身抖了一下,火苗一偏,差点儿烧了手。

“我也是刚知道,现在我们正在到处找他。”

“你怀疑是刘全胜干的?”

高文远摇了摇头:“刘全胜不会这么蠢。我想是另有其人。”

尤建怀说:“我想也不会是他。但会是谁呢?”

高文远抿了口茶,说:“我们还忽略了一个人。”

“谁?”

“张翠花现在的姘头李大头。”

“不会吧,他敢敲诈我?”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但是我敢断定,这事跟他有关。您想过没有,既然张翠花没有死,那具水井里的女尸又是谁?再说,当初是李大头报的案,并且一口咬定那人就是已经失踪了的张翠花。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掩人耳目。说不定李大头也是个杀人凶手。”

尤建怀说:“但是当时没听说谁家少了人,何况是一个女人。”

高文远说:“如果李大头杀的是个过路的外地女人,就无人知晓了。”

尤建怀点头表示赞同:“看来只有抓住他才能真相大白。”

高文远摆手说:“现在还不能抓他。我想张翠花肯定是把我们见到她的事告诉了李大头。李大头知道罪责难逃,但同时他也抓住了你的把柄,所以才敢实施敲诈。如果你报案,就鱼死网破,如果你沉默,把钱给了他,就证明你想息事宁人,他才吃了定心丸。我看他要钱是假,试探是真。”

“他休想得逞。”尤建怀铁青着脸说,“我待会儿就去纪委说清楚。”

高文远递过去一支烟:“您先消消火。纪委那边肯定要去,我陪您去。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是刘全胜越狱了,等抓住了他再去纪委也不迟;二是现在又出了命案和敲诈的事,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三是程先锐那儿还要事先协调,他刚当上代县长,听说两个月后开人代会才正式任命。因为案件牵扯到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定要慎重。”

高文远说的是实情,尤建怀不是个糊涂人,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便垂下头说:“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先把敲诈您的人抓住。”

 

高文远调了几名民警在尤建怀居住的小区蹲守,自己则陪尤建怀在家里聊天。为了不让吕茹兰担心,他和尤建怀都没告诉吕茹兰真相。一连两天,小区里毫无动静,敲诈信也再没出现。这期间,高文远接到吴长江的电话,说已经发现了刘全胜的踪迹,但他逃进了距黄集镇不远的深山,请求增派警力实施围捕。高文远马上调集黄集镇附近两个派出所的警力,并强调,一定要活捉刘全胜。

本来,作为一局之长,高文远是应该坐镇指挥抓捕刘全胜的,但考虑到尤建怀的心情一直很糟,他还是选择留下来破这起敲诈案。

第三天,小区里来了一个收破烂的老人。他拉着一辆板车,满小区吆喝。起初,这个其貌不扬的收破烂老人并没有引起高文远等人的注意,但偏偏尤建怀对门邻居有些破烂的东西要卖,就把收破烂老人喊上了楼。待收了破烂过后,尤建怀家门前赫然又出现了一封敲诈信,内容和上一封相仿,只是多了一句:“今天是最后期限,如不把钱如数奉上,我将把知道的‘真相’公布于众。”

高文远和尤建怀几乎同时想到了收破烂的老人,他们马上通知在小区布控的民警,将刚离开小区的收破烂老人抓住。老人吓得体若筛糠,连声说不关他的事,街上一个矮胖男人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把信放在尤建怀家门口。高文远详细询问了那人的相貌特点,然后望了一眼在一旁倾听的尤建怀,四目相对,两人异口同声:“李大头!”

李大头是在家中被抓获的,高文远和尤建怀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客厅里惬意地啃着西瓜,看见几个人冲进来,他手里的半块西瓜啪地掉在地上。

讯问李大头是秘密进行的,只有高文远和尤建怀两人。刚被带进讯问室的时候,李大头浑身不停地哆嗦,但见屋里只有高文远和尤建怀,他很快镇定了下来。

“说吧,为啥敲诈?”高文远率先打破了沉默。

李大头咧嘴笑了笑,说:“高局长,你给我支烟抽我就说。”

高文远就掏出一支烟递给他,还给他点上火。李大头贪婪地吸了两口,高文远沉着脸说:“快说吧。”

李大头瞥了尤建怀一眼:“这心知肚明的事还用说嘛。”

尤建怀冷笑:“什么心知肚明,我不明白。”

李大头盯着尤建怀好大一会儿方说:“刘全胜是冤枉的,他没杀人。”

高文远说:“我们当然知道他是冤枉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对于高文远的反应,李大头有些吃惊,他瞪大了眼说:“你们知道他没杀人还关他?”

“我们也是刚知道的。怎么,这就是你敲诈的理由?”

李大头微微低下头:“其实我没想敲诈,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们的反应。”

“是为了掩盖你杀人的罪行?”尤建怀冷笑道,“你也太小瞧我了。”

李大头脸上的肌肉明显一紧,急忙说:“我没杀人。”

“井里的女尸是咋回事?”尤建怀步步紧逼。

“这……”李大头顿时没了刚才的傲慢与沉着,“那女人根本就不是我杀的,她本身就是个死人。”

“什么?”高文远和尤建怀都吃了一惊。

据李大头交代,自他与张翠花苟合后,两人如胶似漆,再也不想分开。怎么才能长相厮守,又不让刘全胜发现呢?李大头苦思冥想了几个月,也没想出妥善的办法。直到有一天,邻村因病死了一个寡妇,由于婆家不想花钱火化,就连夜匆匆将她掩埋了。碰巧李大头与那寡妇的婆家沾点儿亲戚,就被喊去帮忙,碍于情面,李大头也没推辞。待将寡妇草草埋掉后,李大头突然心生一计。拿定主意,他连夜将寡妇的尸体挖出,又悄悄溜回家中偷拿了张翠花的衣服鞋袜给寡妇换上,然后扔进井里。三个月后,他觉得尸体腐烂得差不多了,就去派出所报案,说发现了一具女尸。寡妇的身材与张翠花相仿,又穿着张翠花的衣服,使人误以为死者就是张翠花,就连尤建怀也被他骗过了,因此错抓了刘全胜。之后,李大头携张翠花进城打工,要不是他患了肝病,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回来的。万没想到,张翠花竟然碰到了高文远,接着尤建怀的出现,更让李大头惶惶不可终日。为防罪行败露,才导演了这出贼喊捉贼的闹剧。他知道,在办理刘全胜杀人这起案件上,尤建怀是犯了错误的。要想不被拆穿,只有乖乖地按照他的设计,破财消灾,自己还可以捞上一笔。他心里十分清楚,办错案是要追究责任的。李大头认为尤建怀不会那么傻,自找麻烦主动纠正过去的错误,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但没想到,尤建怀偏偏就这么傻。

从讯问室出来,尤建怀满脸疑惑,他问高文远:“李大头说的是真话?”

高文远沉思片刻:“是真是假,我们核查一下就知道了。”高文远派人去了李大头所说的寡妇居住的刘村。中午时分,派出去的人回话说,刘村是有个寡妇病死后没火化就下葬了,但要证明井里的女尸就是那个寡妇,尚需开棺验尸做DNA鉴定。高文远立即派法医去了现场,不久检验结果出来了,女尸的DNA与寡妇儿子的DNA完全相符。

李大头被拘留了,尤建怀就考虑去纪委的事,高文远说:“我陪你去。”

在去纪委之前,他们商量先去程先锐那儿一趟,让他有个准备。十多年前,程先锐是龙城县公安局的刑警大队长,后来不知通过什么关系脱掉警服进了县委,由秘书做起,一路飙升,现在已经是代理县长了。尤建怀和高文远平时没少与他打交道。

程先锐的办公室在县政府五楼。高文远和尤建怀敲门进去的时候,程先锐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高文远和尤建怀都认识,是自己的部下看守所所长毛玉柱。看见两人进来,毛玉柱急忙伸出手说:“两位局长咋来了?”程先锐没有起身,冲两人点头让他们坐,一边摆手让毛玉柱出去。毛玉柱只好冲高文远和尤建怀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黯然离去。

尤建怀和高文远坐下,程先锐沏了两杯茶,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尤建怀没有喝,急着把刘全胜的案件讲个清楚。尤建怀讲述的时候,程先锐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他眉头紧锁,始终没发一言。高文远稍有不安地看看程先锐,又看看尤建怀,茶也没品出个滋味。尤建怀讲完了,程先锐似乎毫无察觉,他止住步目光盯向窗外,仍是一声不吭。尤建怀没注意到程先锐的表情,讲完了,见程先锐没动静,就急着问:“程县长,你看现在怎么办?”

过了好久,程先锐才慢慢转过身,冲两人勉强一笑:“这起案件,现在看来当时办得是有点儿仓促,但是受条件限制,也不是你我个人的过错。再说,李大头故意栽赃陷害,而刘全胜又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才造成了这起冤案。要说追究责任,也是李大头造成的,跟我们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尤建怀很冲动地站起来:“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作为办案民警,我们怎么能推卸责任呢?确实是我们办错了案嘛!”

程先锐不动声色:“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咱们一起到纪委讲个清楚嘛。”

“到纪委?”程先锐说着点上一支烟,“尤局长你先别激动,这事咱要从长计议。李大头虽然已经招供,但也不能仅凭他一面之词就盖棺定论,待把刘全胜抓住,问清楚了,再去纪委也不迟。”

高文远在一旁打圆场:“程县长说得对。虽说刘全胜没杀张翠花,但这次越狱罪过也不轻,何况他还跟杀害郝丽娜有关。我看,还是先按程县长说的办。”

程先锐问:“郝丽娜是咋回事?”

“就是前几天城南被杀的那个下夜班的女工,我们在黄集镇附近发现了死者的自行车,恰巧是刘全胜越狱回家期间丢在那里的,他有作案嫌疑。”

程先锐一惊:“你说啥,刘全胜越狱了?”

“是,我们正全力搜捕。”

程先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李大头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我已叫人把他拘留了,现羁押在看守所。”

这时,有人敲门,几人扭头一看,又是毛玉柱,高文远和尤建怀只好起身告辞。

出了程先锐办公室,尤建怀就埋怨高文远不该向着程先锐说话。高文远苦笑:“我看程县长说得有道理,刘全胜还没抓住,早一点儿晚一点儿去纪委有啥关系?”

尤建怀痛苦地说:“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是咋过的,早把问题说清楚,无论组织上怎样处置,我都接受,起码我能睡个安稳觉。”

 

刘全胜被击毙了。高文远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去县城一中的路上。女儿参加高考,他这个当爸爸的要尽点儿义务。车还没到校门,就接到了吴长江的电话,报告了这个消息。高文远车也没下,就让司机小王掉头,直奔黄集镇方向。

现场位于黄集镇西的深山里。高文远没想到最终是这个结果,他在刘全胜的尸体旁边蹲了半晌,才起身问吴长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长江刚要开口,站在他旁边的一个民警赶紧说:“他拒捕,所以我们就开了枪。”

“他怎么拒捕?”高文远依然寒着脸。

“他用石头扔我们,吴队长就开了枪。”那个民警说。

高文远扭过头,瞪着吴长江:“什么?你开的枪?”

吴长江垂下头:“是……是我开的。”

高文远十分恼火,手点着他的额头说:“你……我不是说过要活的吗?”

吴长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涨红着脸说:“怪我一时冲动,我愿意接受处分。”

高文远沉吟一下,见吴长江两眼通红、面目憔悴,知道他这几天为了抓捕刘全胜没少费力,顿时心一软,放缓了语气说:“刘全胜临死之前都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吴长江说。

“没说什么你就把他击毙了?”高文远心中的火又被重新点燃了,“你这个刑警队长是怎么当的!”

刚才说话的那个民警急忙打圆场:“吴队长离得远,没听见。我跟他讲话了,他说他是被冤枉的,没杀过人。我说既然你没有杀人,为啥越狱。他说没人相信他,被逼无奈才走到这一步。”

吴长江说:“一个越狱犯的话你也相信?”

那个民警说:“谁相信了,他那是为自己辩解。”

高文远问:“他没说自行车的事?”

那个民警说:“说了,他说他没杀那个下夜班的女工。他路过那儿的时候,那个女工已经死了,他就顺便把自行车骑走了。后来,怕人发现,就扔进了黄集镇北边的臭水沟里。”

“后来呢?”

“后来我就借机向他靠近,被他发现了,他就向我扔石头。吴队长跑过来,想开枪吓唬他一下,没想到他却将大半个身子露出来,正好击中了胸部……”

这时,法医赶到了。高文远让他们验了尸,然后把刘全胜的尸体运回县城。刚回到局里,就接到看守所打来的电话,说李大头疯了。

“什么?”高文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仅两天时间,怎么就疯了?

高文远脑袋有点儿短路,一时转不过弯来,马上驱车去看守所。直到打开监室的门之前,他都不相信李大头会疯,但监室的门一开,他顿时傻眼了。

李大头仰躺在地板上,只穿一条裤衩,蓬头垢面,浑身是血。高文远扭头问跟进来的看守所所长毛玉柱:“你们打他了?”

毛玉柱躲开高文远犀利的目光:“没,没有,是他自己撞的。”

高文远不相信:“把你们的管号民警叫来。”

旁边一个挺瘦的民警往前一站说:“我就是管号民警。”

高文远指着李大头说:“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管号民警浑身一哆嗦,快速瞅了毛玉柱一眼,毛玉柱装作没看见,管号民警这才说:“毛所长说得对,是他自己撞的。”

高文远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救人要紧,急忙道:“赶快把他送医院。”

毛玉柱一摆手,过来两个民警将李大头架起就要往外抬。不料此时李大头却醒了,一下挣脱民警的手,双手抱着头,退缩着大叫道:“别杀我,我什么都不说!”

高文远上前一步:“李大头,看看我是谁?”

李大头浑身哆嗦:“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求求你们别杀我。”

“没人想杀你,李大头,我是高文远呀!”

“高文远?”李大头惊恐地抬起头,“高文远是谁,我不认识。”

这时,毛玉柱冲两个民警发火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弄走!”

两个民警连拉带拽把哭号着的李大头架上警车,高文远亲自把他护送到医院。经医生诊断,李大头患了精神分裂症,是惊吓过度才变成这个样子的。高文远不相信李大头患了这种病。对于一个屠户来说,杀生如同家常便饭,虽不说参透生死,却也不能说疯就疯了呀。高文远想不明白。

鉴于李大头的病情,高文远派了两个民警看护,然后返回看守所调取监控录像。但让他异常吃惊的是,监室里的录像竟然一团漆黑。毛玉柱解释说,摄像探头坏了,没来得及修理。高文远不相信,却也毫无办法。

刘全胜和李大头的事很快传到尤建怀耳朵里,同高文远一样,他也难以相信。夜里,尤建怀又做噩梦了。他梦见吴长江向刘全胜开枪,子弹穿透了刘全胜的胸膛,鲜血喷射出来。一辆辨不清颜色的轿车猛撞过来,他哎呀一声惊叫,看见躺在车下的竟然是李大头……

 

第二天早上,尤建怀感到浑身无力,精神恍惚,脚下似踩了棉花般站立不稳。吕茹兰找出体温表一量,有点儿发烧,吕茹兰就强行带他去医院挂门诊。医生给他吊了两瓶水,尤建怀才感觉好受些。从医院出来,吕茹兰要打的回家,尤建怀却不想打的,说找高文远有事,让她先回去。吕茹兰知道丈夫的脾气,他决定的事就是十八头牛也拉不回来,见他病情无大碍,也只好由他了。

尤建怀说了谎话,其实他并不是想找高文远,而是想独自一人待会儿,好好理理自己的思绪。刘全胜的死、李大头的疯,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猝不及防,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但深深的愧疚却填满了他的胸腔。他觉得对不起刘全胜,如果当年办案能再细心一点儿,工作再踏实一些,或许不会造成这起冤案,现在刘全胜也不至于死于非命。还有李大头,虽然在这起案件中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却不该莫名其妙地变成疯子。他一度怀疑李大头是装疯,但听了高文远的描述又觉得不太像,何况李大头身上有伤。他身上的伤因何而来?如果是被看守所的人打的,又是谁这么胆大妄为?刘全胜的死也充满了疑点。吴长江身为刑警队长,办理案件经验丰富,怎么就轻易开枪把人打死了呢?尤建怀百思不得其解。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尤建怀突然发觉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又走过两条街,那人依然跟着。尤建怀心里直犯嘀咕,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看清了那人的长相:二十四五岁,不胖不瘦,头上染着一缕黄毛,脸黑且长。尤建怀趁那人低头点烟的工夫,转身进了右边的小巷,躲在一堵墙后面,盯着巷口,想看那人究竟要干什么。

不大一会儿,那人急匆匆跑过来,东张西望一阵,没发现尤建怀,似乎有些着急,掏出手机便打,好像向什么人汇报这里的情况。尤建怀屏住呼吸,极力想听见点儿什么,但终因距离太远,只隐约听见那人说了句:“程县长……”

尤建怀一惊,联想到刘全胜的死、李大头的疯,现在自己又被跟踪,顿感背脊发凉、冷汗直冒。

那人没找见尤建怀,悻悻地走了。尤建怀从墙后出来,刚想转身朝回走,就听见有人喊:“老局长,您在这儿干什么?”

尤建怀扭头一瞧,竟是高文远的妻子叶梅。“你怎么会在这儿?”

叶梅笑着说:“我家住在这儿呀!”

尤建怀四下一瞧,果然离高文远家不远,一时有点儿不好意思,自己刚才光顾着躲避那个跟踪的人了,竟忘了看路。为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忙问:“你这是去哪里?”

叶梅说:“去医院呀!”

尤建怀想起叶梅是县医院的主任医师,顿时灵机一动,说:“小叶,你稍等一下,我有点儿事请你帮忙……”

中午,考虑到尤建怀身体虚弱,吕茹兰煲了鸡汤。可在家左等右等却不见尤建怀回来,打他手机,他却忘了带。正暗自着急,家里的电话响了,一接,竟是叶梅。叶梅在电话里说:“嫂子,你快来医院吧,老局长患了脑溢血,快不行了……”

吕茹兰一听,感到天都要塌下来了,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却见尤建怀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罩,忙哭着问叶梅是怎么回事。叶梅说:“我在上班路上碰到老局长,他跌了一跤,就成了这个样子,再晚送来半个小时,老局长就性命不保了。”

吕茹兰说:“你跟小高说了吗?”

“说了,他一会儿就到。”

没过多会儿,高文远旋风一样冲进来:“老局长怎么样了?”

话没落音,吕茹兰的眼圈就红了:“你大哥他……正在重症病房急救呢。”接着眼泪就下来了。

“什么?”高文远就要冲向重症病房,被叶梅拦住了,说病人正在抢救,这会儿不适宜探望。

高文远急忙问:“怎么会这样?”

叶梅摘下口罩,略带诡秘地冲高文远一笑:“是没休息好,你知道的,老局长有高血压。”

吕茹兰在一旁垂泪说:“最近不知怎么,老尤是吃不好睡不好,晚上还常做噩梦,今天早上还发烧,我就知道要出事。”顿一下,又说,“噢,对了,我正想问你,最近你和老尤神神秘秘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高文远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你们有事瞒着我,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跟那封敲诈信有关。”

叶梅忍不住好奇,问:“什么敲诈信?”

高文远把眼一瞪:“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叶梅吐了一下舌头:“好好好,我不打听。但女儿的事你总该关心一下吧。要是因为缺失的父爱影响了她的考试成绩,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高文远自知理亏,只好低声说:“知道了,我抽空陪陪她。”

出了病房,高文远刚想透口气,就见走廊上一阵大乱,有人高喊:“快,抓住他!”高文远愣神的工夫,只见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定睛一瞧,竟是李大头。还没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身后追来的两个民警喊道:“高局长,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高文远撒腿就在李大头后面追,边跑边喊:“李大头,你给我站住!”

但李大头却充耳不闻,一边飞奔一边喊:“别杀我,我什么也不说。”

眼看李大头跑出了医院,奔上马路。高文远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就在他要抓住李大头的刹那,一辆黑色轿车迎着李大头撞了过来。李大头就像一个被抛向空中的气球,瞬间飘了起来。

 

刘全胜死了,李大头也死了。最蹊跷的是,李大头被车撞死后,高文远想应该通知张翠花一声,但派出去的民警回来说,张翠花失踪了。自打李大头被抓,她就没在街上露面,她租住的房子也是大门紧锁。还有尤建怀,咋就突然得了脑溢血了呢?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显得那么不真实。高文远理不出头绪。

这天刚上班,他接到吕茹兰的电话,说尤建怀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县医院条件有限,要转到省城治疗。由于高文远要破那起奸杀案,不能亲自送老局长去省城,就让司机小王陪他们前往。

尤建怀刚被送走,高文远就接到通知,他被停职了,工作由一名副局长代理。通知高文远停职的是市公安局纪检的两位同志,高文远不太熟。两名纪检的同志很客气,说很快就会有结果的。但高文远心里清楚,对于李大头和刘全胜的死亡,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看来自己这个局长是当到头了。这样一想,心情也就放松了许多,只等市局对他的处理结果了。

女儿高考结束了,高文远被停职的事对她似乎毫无影响,反而很高兴,毕竟爸爸能有空陪自己了。妻子叶梅却没那么高兴,尽管高文远整天为了工作忙,不顾家,但夫贵妻荣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可为了减轻高文远的心理压力,她把所有的不快和失落都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专门请假来陪高文远。

高文远干脆带妻女旅游去了。他们先去了黄山,后去了西藏,再去了新疆,一路下来,一个多月过去了。待回到家里,听说程先锐已如愿当上了县长。

这天晚上,叶梅上班去了,女儿去了同学家,高文远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家里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自称是省纪委的,开门见山向他询问刘全胜案件的来龙去脉及李大头的死亡经过。高文远很纳闷,这事咋惊动了省纪委呢?他没有隐瞒,如实说了。

又过了半个月,龙城县新任县长程先锐突然被停职了,同时被停职的还有刑警大队长吴长江、看守所所长毛玉柱。

这一切都出乎高文远的意料,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依然是那爽朗的笑声:“小高吗?过来喝酒。”

高文远一下跳了起来:“老局长!您好了?”

尤建怀哈哈大笑:“我根本就没病,何谈好与不好?”

高文远几乎是飞奔着到尤建怀家的。此时尤建怀已摆上了酒菜,仿佛专门等着他似的。高文远还没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问:“快说说,老局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尤建怀把高文远面前的酒杯斟满,方才不紧不慢地说:“程先锐被停职立案查办,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不仅是他,还有吴长江和毛玉柱,好几个呢。”

“他们之所以被停职,这中间就没有什么联系?”

高文远顿悟:“你是说跟刘全胜和李大头的死有关?”

尤建怀自饮了一杯:“对了。你想啊,我们刚把情况反映给程先锐,吴长江就开枪打死了刘全胜,看守所逼疯了李大头,难道这是巧合?程先锐为了逃避责任,保住头上的乌纱帽,他想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整垮整倒,永绝后患。”

高文远说:“他对您也下手了?”

尤建怀笑笑:“那倒没有,不过他派人跟踪我,被我发现了。我知道他接着该对我下手了,于是就来个装病,麻痹一下他的神经。”

“你装病难道茹兰嫂子不知道?”高文远问。

“这都得托叶梅的福,她演得太像了。”

“你装病叶梅一直知道?”

“知道。”尤建怀又倒上一杯酒,“没有她帮忙,我哪能装得下去。”

高文远笑着说:“这个女人,连我都骗了,害得我着急上火。”

“这你可不能怪她,是我不让她告诉你的。”

“咱不说她了。还是说说吴长江和毛玉柱,他们为啥要死心塌地帮程先锐呢?”

尤建怀掏出一根烟递给高文远:“这个你就没我清楚了。吴长江是程先锐的亲外甥,由于父母去世早,自幼跟着程先锐长大,感情很深。”

对于吴长江和程先锐的关系,高文远还真不知道。吴长江是半年前从邻县调来的,当时高文远作为局长的候选人,到省城培训去了,回来后才听说这事。再加上吴长江比较内敛,凡事不喜张扬,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和程先锐的这层关系,要不是老局长今天提起,高文远还蒙在鼓里。

吴长江还算是个不错的警察,高文远有点儿为他惋惜。这时,又听尤建怀说:“我想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报恩。”

“报恩?”高文远说,“为了报恩,难道连国法都不顾了?难怪事后他吞吞吐吐的,原来是做了亏心事。那毛玉柱呢,是不是为了他家的生意?”

尤建怀点头说:“这你说对了。为了抢占县城的房地产开发市场,我听说他两口子没少在程先锐身上下工夫,自然对程先锐言听计从了。”

毛玉柱的老婆是县城有名的富婆,原来做海鲜生意,后来又搞房地产开发。为了生意,毛玉柱整天帮着老婆跑东跑西,出入各个部门,活脱脱一个公关先生。有人曾劝他别干警察专心去做生意,可他却舍不得脱这身警服。尤建怀在任时对他这种行为曾多次批评,但毛玉柱充耳不闻,仍我行我素。高文远当局长后,曾打算以警察不得经商为由把他撤换掉,但党委会上没有通过,有人说经商的是他老婆,法人代表也是他老婆,说他经商有些牵强,谁规定警察的老婆不能经商了?再者,他工作上又没有什么过错,随便撤人家的职有失公允。此事不了了之。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高文远问。

“据我所知,在击毙刘全胜之前,吴长江接了程先锐一个电话,让他对刘全胜下手,造成刘全胜拒捕被杀的假象。毛玉柱没有亲自下手,而是让牢头狱霸对李大头进行了非人的折磨,逼疯了李大头,只是没想到李大头从医院逃跑时出了车祸。我还听说,为了让吴长江和毛玉柱痛快下手,程先锐承诺吴长江帮助他在仕途上有所发展。给毛玉柱许诺的好处是,保证他老婆的公司在县城黄金地段房地产开发中中标。只是他们利欲熏心,却忘了人命关天。”

自从尤建怀发现被人跟踪后,他联想到刘全胜和李大头的遭遇,就怀疑是程先锐所为,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为此,他求叶梅帮忙,假装生病住院,企图麻痹对方,同时暗中搜集程先锐的犯罪证据。不料,他前脚刚住进医院,后脚李大头就遭遇车祸身亡。为防不测,尤建怀以病重转院为名来到省城,瞒着吕茹兰去了一趟省纪委,先把自己的问题讲清楚,然后就说出了他的怀疑。省纪委十分重视,立即展开了调查。

听了老局长一席话,高文远既佩服又担心:“老局长,您这样做可也毁了您一世英名……”高文远眼圈一红,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尤建怀苦笑:“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还冤屈之人一个公道,个人得失算得了什么。怕只怕程先锐之流,明知有错,却还变本加厉,残害无辜。什么也不要说了,事已至此,给我任何处罚我都能接受,谁叫我犯了错误呢。”

两人默默干了一杯,尤建怀说:“这酒咱们不能再喝了,要喝也得捎带着一个人。”

“谁?”

“刘全胜。我要当面向他赔罪,否则以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高文远说:“对,我们这就去。”

两人起身刚要走,忽然听见门铃响,高文远快步去开门,门外竟然站着吕茹兰和张翠花。

看见吕茹兰他倒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看到了张翠花。“你……不是失踪了吗?”高文远瞪大了双眼。

“要不是尤局长,我怕是永远失踪了。”张翠花说。

尤建怀说:“这里也有叶梅一份功劳。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怕他们再对张翠花下毒手,就让叶梅把她藏在了医院里。”

两人打的直奔红柳村。在红柳村的后山上,埋着冤死的刘全胜。到了山下,高文远让司机停车在山下等,两人徒步来到刘全胜的坟前。尤建怀把一瓶酒洒在地上,无比真诚地说:“刘全胜,我代表程先税、吴长江、毛玉柱给你赔罪来了。”然后深鞠一躬,久久未起。

有风吹来,扬起了尤建怀满头白发,显得无比悲壮和庄严。高文远知道,尤建怀之所以捎带上程先税、吴长江他们,是代表着龙城县全体公安民警向刘全胜赔罪、忏悔。他眼睛一热,泪水涌了出来……

不久,高文远被重新任命为龙城县公安局局长。他很忙,很少能陪尤建怀喝酒聊天了。这一天,他率人抓获了一个盗窃犯,没想到一审,竟然有了意外收获,郝丽娜是该人所杀……

据凶手交代,那天晚上他本打算去偷东西,却意外碰到了下夜班的郝丽娜,瞅瞅四下无人,顿生歹意。没想到郝丽娜护住包就是不撒手,还大喊救命。凶手既恼又怕,抄起随身携带的铁棍朝着郝丽娜就是一顿猛砸……

等候处理的尤建怀很少去打扰高文远,书法也不怎么练了。他每天很早就起床到梅花巷去买菜,特别是一个豆腐摊点,他常去光顾。摊点的主人叫张翠花,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人们都称她为“豆腐西施”。

 

(原载于《啄木鸟》201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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