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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短篇小说卷——结案风波(四)

来源:《啄木鸟》 作者:张策

目录

 

结案风波 / 晓剑

无罪辩护 / 孙红旗

凝聚力 / 宗利华

新闻发言人 / 张策

空位 / 冉利敏

老民警遇到新问题 / 张秀莹

英雄论 / 易凡

人命关天 / 孙明华

总有一种力量令你前行 / 唐六勇

老警 / 吴全礼

还债 / 邢根民

最初的约定 / 宋丽娜

红营盘 / 刘昆鹏

商水河之恋 / 郝昕

直觉 / 平萍

 

新闻发言人

张策

 

李涧峰本来这次是不想去参加雷人又不给力的同学聚会的。没意思。现在的社会复杂而又浮躁,人际关系越来越功利而又虚伪,同学聚会就能免俗?顶多也就是一个闹哄哄的马蜂窝。混得不错的,除了吹嘘自己就是想着拉关系。自认为比较潦倒的,有的索性不来,有的来了就喝闷酒、发牢骚。按说,李涧峰算是混得还不错的一类,可他烦透了同学们之间的拉拉扯扯,而且,现在他还停着职,也算是栽了不大不小的跟头,估计不少老同学也是知道的。所以,他认为自己还是回避为好。可是,前妻王婉琴律师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说是他正应该利用这个机会给自己正正名。你李涧峰犯错误了吗?没有。不仅没有,你还是立了功的,官复原职只是个时间问题。那么你怕什么呢?李涧峰说我不是怕,是烦。王律师就在电话那端冷笑了一声说:“烦,是当今社会无能者的典型表现。”这一下把李涧峰气得说不出话来,干瞪眼。

那就只好参加吧。磨蹭到夜幕低垂,李涧峰才登上了会仙楼的楼梯。二楼的通道昏暗而悠长,好像还飘浮着点儿淡淡的烟雾。李涧峰跟着服务员婀娜的身影往里走,远远听着哄笑和走调的歌声越来越近,渐渐地就清晰了起来。等到推开包房的门,酒气和歌声就一起热辣辣地扑到脸上,让他的面颊一下子就烫了。

立刻就有人上来和他握手了,还拍他的肩,摇他的胳膊,大声地问他好,质问他为什么来晚了。李涧峰挤出还算灿烂的笑容,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每一张脸寒暄,辨认着他们的姓名和模样,心里暗自感叹:跟上次聚会才隔了一年多,这帮家伙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赵多林,某商贸公司的老总,上次聚会时头发还乌黑着,现在,脑袋顶上一片光亮,在吊灯下边晃着李涧峰的眼。

齐政,某区的信访办主任,端着一杯白开水给李涧峰敬酒,说是刚刚做了心脏搭桥的手术。

“身体啊,是一年不如一年喽,”齐政感慨着,“工作压力太大。不说别的,单说老百姓的重复上访,就够我们忙乎的。拆迁、破产、纠纷……说轻了吧,不管用,老百姓还说你无能。说重了,不定就产生什么后果。现在的老百姓都精着呢,说好听的,叫法制意识增强……”

赵多林撇了撇嘴,“你还诉苦啊,你们当官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让你们哄哄老百姓还叫苦。看我们,这一金融危机,多少人差点儿吐血!知道我一晚上赔了多少吗?五百万!五百万哪……”

李涧峰哼哼哈哈地和这两位怨妇似的老同学应酬着,眼睛四下踅摸,寻找着还可以聊上几句的对象。他看见前妻王婉琴了,她远远地冲他举了一下酒杯。他也看见看守所民警田昭昭了,这个不着调的家伙正和《江洲市区报》的张总在电视机前边合唱《纤夫的爱》,很投入,但没有一个音在谱上,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

没劲,真没劲。

李涧峰寒暄了一圈,趁人们不注意,悄悄推开阳台的门,想透透空气。不料想,阳台上已经有一个人了,女的,手里举着一支烟。听见李涧峰的开门声,女人回头,灯光一闪,李涧峰看见一张不太熟悉的脸。“哟,对不起啊。”李涧峰忙说。女人一笑:“没事,你待着你的。”话语里透着一种干脆。

会仙楼是20世纪40年代的老洋房,曾经是美国在这座城市的领事馆,新中国成立后一直是政府机关占用,改革开放后不知怎么就成了餐馆。保留至今的小阳台上有老瓷砖,有铁艺栏杆,还有房檐下的雕花。阳台正对着江水,对着这几年市里精心建设的沿江路。夜色里,霓虹灯远远近近地闪动着,把一种繁荣和奢华弥漫在空气里,也在人们心中悄然徘徊。李涧峰俯在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江水的潮湿味儿直钻进肺叶深处。

女人突然笑起来:“李大处长,你真不认识我?”

李涧峰一愣,支吾着说:“好像……眼熟。你也是我们班的?”

“真差劲!”女人的笑声高了起来,伸手像男人似的把烟头弹了出去。那一点儿红亮光划过夜色,直堕入下面的江水。“我不仅是这个班的,还是你的同事呢。我是郊区分局的谢虹啊!”

谢虹当然是知道的,但不算是认识。郊区分局是市公安局里地理位置最偏远也最默默无闻的一个单位,而谢虹又是从市检察院调来不久的分局副局长。可说是同学,李涧峰想来想去也没从记忆中想起谢虹这个名字。

“别想啦,我上学的时候叫谢志红。”

“难怪!”李涧峰叫了起来,“你说谢志红我就知道了嘛。不过那时候你也是班上不大爱说话的那种人,有你不多没你不少。”

谢虹笑着不说话,掏出烟盒伸到李涧峰面前。李涧峰摇摇头,她就自己抽出一支点上。看来,她的烟瘾不小。

两个人趴在栏杆上聊了起来。都是警察,仿佛就有了共同语言和亲近感。李涧峰主动问:“以前聚会你没来过吧?”

“没有。没什么意思。”谢虹木然应着。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没意思。”

“不可能吧?你应该是最觉得有意思的啊!你们两口子算是咱们班的金童玉女了。”

“别扯了,早离了。”李涧峰突然自己也奇怪起来,为什么自己离婚没有了痛苦感呢?说起来像是说别人的事情。

“是吗?”谢虹看看他,“你还挺时髦啊,离婚这潮流你也赶。都说男人花心,你是不是也看上小三了?”

蓦地,马小凡的眼睛就在李涧峰脑海里闪了一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趴着,看江水、看灯光、看这座迷离的城市。谢虹暗自笑笑,也不再说什么,自顾自地抽着烟。身后,房间里的喧闹进入了高潮,所有的人在齐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参差不齐的歌声从门缝钻出来,很有力量地射向夜空,却又忽地一下消失了。

“很幼稚,对不对?”谢虹笑着问道。

“怀旧啊。”李涧峰说,“现在人都喜欢这个。”

“怀旧也不应该唱这歌吧?我觉得这歌是咱爹那辈儿唱的。”谢虹说着,突然扯开嗓子唱起《十送红军》来。她的嗓子不错,歌声悠扬地向江面上撞,仿佛把江浪都托起来了。

“你这歌不老啊,应该是你爷爷的爷爷唱的。”李涧峰哧哧地笑起来,一下子心情好像轻松了许多。

 

这一段时间李涧峰和小陈局长进入了一种胶着状态。他伤好后去上班,小陈看见他只是笑笑,在他肩上拍了拍,什么也没说。这让李涧峰有点儿别扭。尤其那一拍,说明什么呢?李涧峰也算混官场的人,他对这种肢体语言也是敏感的。上司对下属拍肩膀,一般是表明亲热,或表面上表明亲热,背后就不好说了。也许,这一拍还代表了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甚至和亲热相反,是一种隔膜、一种冷淡。小陈现在是局长了,他有必要和李涧峰保持一点儿距离,但这种距离的大小是不可言传的。

李涧峰没想明白这一拍的含义。而且,他也没有官复原职,没人告诉他他这个新闻发言人是不是还算数。当然,他也明白,当初说让他停职也只是小陈局长一句话,所以现在要他复职也得小陈局长来说话,别人没有办法多嘴,更不会有任何正式的通知或文件之类的。这就是一种尴尬了,像一只上了树却下不来的猫,一群人在树下边冷眼看着你,而你却百爪挠心。

李涧峰想来想去,索性不想了。好像是谢虹那一曲《十送红军》突然让他心胸豁然开朗起来。他在那一瞬间就想:扯淡,干吗要把自己想得那么被动呢?换一个角度想,我干吗不等着你小陈来找我?其实,主动权在我手里嘛,早晚有一天你会想起我李涧峰。于是,他就每天来班上喝茶看报,倒也轻松自在。

小陈扶正之后一改以前的张扬,突然就变得低调了——不上电视,也不在公开场合说话,对新闻也采取了一种控制方式。新闻发布会能不开就不开,非开不可的,也是把记者们叫来,由老丁主任塞上篇小稿子就完事,让那帮小记者们叫苦不迭。可是,李涧峰也发现,小陈的低调可不是一味的低调,他的棒槌不重,可都敲在点上。这一天,《江洲新闻周刊》就发了一篇人物专访,题目叫《低调:公安局长履新百日》,作者就是该周刊的主编韩玲。

李涧峰掐指一算后恍然大悟,市人大要开会了。于是,他给韩玲打了个电话,笑着说:“大记者,小锣边儿敲得挺响啊。”韩玲是很聪明的人,听了就笑起来问:“看了?”李涧峰说:“不能叫看,是拜读啊。很敬仰。”韩玲停了一下说道:“小陈这个人还是不错的,称职。”

李涧峰无话可说,敷衍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细想想,韩玲说得也对,小陈这家伙除了抽几支烟,不赌博,不喝酒,也没有其他业余爱好。老婆带儿子出国之后,他更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完全是个工作狂的样子,当公安局局长确实称职。

可称职的公安局长就一定要是个称职的政客吗?这个问题一浮出水面,就把李涧峰自己给吓倒了。什么逻辑,怎么能这么想?共产党的干部怎么能叫政客?资本主义那才叫政客呢。李涧峰批评了自己一顿,然后收拾了东西,倒了剩茶叶,夹起手包下班了。

已经是深秋,黄透了的银杏树叶铺满了市公安局的院子,给这个充满肃杀之气的地方平添了几分情趣。李涧峰拾起一片叶子,把玩着走出了机关大门。他没想开车,想趁着天气好随便走走,也给自己买点儿牙刷、肥皂之类的日用品。家里肥皂、洗衣粉都没了好久了,几次洗内衣都只好用唯一的一小块香皂头儿。现在李涧峰都闻得见自己身上浓重的一股香皂味儿。单身汉啊,李涧峰不禁感叹,还他妈的什么钻石王老五呢,其实谁苦谁知道。

他拐过街口,一辆轿车突然擦着他的身子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探出的竟是谢虹的笑脸。

“真巧啊,又见到你了。”

“是巧。”李涧峰看看那车,竟是一辆宝马,七系的,“你还是富婆啊!”

谢虹下了车,吩咐司机把车开走,然后说:“谁呀,我要是富婆,天下的女人就都是富婆了。借的,我的车坏了,可又急着来市局汇报个案子。”

两个人并肩走着,谢虹看看李涧峰手里的树叶,笑道:“挺有闲情逸致啊。”

李涧峰不知为什么有点儿脸红,忙把已经揉烂了的叶子扔了。谢虹见状哈哈大笑:“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李涧峰无奈,也只好跟着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意思。

“咱俩挺逗的,同学好几年吧,愣是见面谁也不记得谁,可一旦见了面,三天就碰上两次。我敢说,咱俩的缘分还在后边呢。”

李涧峰心说咱俩会有什么缘分。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怎么喜欢谢虹这种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性格。虽然那天晚上聊得挺投机,但他觉得他们不过就是过去的同学现在的同事而已。谢虹的贸然断语让他听着有点儿别扭,他只好含含糊糊地应道:“好啊,老同学嘛。”谢虹显然听出他的口气冷淡了,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说什么。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话就不多了。话一少,彼此都好像有点儿尴尬。天慢慢黑下来,路上人们的脸开始有点儿模糊。李涧峰看了谢虹一眼,发现谢虹也在看他,眼神一碰,彼此就知道该是告别的时候了。谢虹说她要回娘家看看老妈,老妈就在附近住。李涧峰自然是说要去买东西,去百货商场。南辕北辙,只好各奔东西。分了手,李涧峰看着谢虹的背影匆匆淹没在人海里,突然觉得她似乎也是勉强在和他应酬。都是同事,过去又同过学,不下车打招呼也不好。现在的人都是这样,不愿意周旋,可又不得不周旋,心里牵牵挂挂的东西太多。这样想了,他的心也就轻松了起来。

其实两个人谁也没想到,他们的缘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纠葛,还真的在后边呢。

 

第二天上班之后,李涧峰打开电脑上网,很快就看见了谢虹的照片。

是个很恶毒的帖子,说本市出了个女贪官,在检察院的时候就贪赃枉法;说这个人就是因为在检察院待不下去了,又买通了市委领导调进了公安局;还说此人生活腐化,作风放荡,等等。谢虹那两张照片一张是她从车窗里探头出来笑着,另一张是那辆车的全貌。照片下的说明是:看看吧,一个处级干部的坐驾竟是宝马!

李涧峰看着那照片时,不觉冷汗就下来了。他太熟悉这场景了,这就是昨天傍晚他和谢虹路遇的时候被偷拍的。当时,谢虹正探头出来和他打招呼。

阴谋。这是李涧峰的第一个反应。

毫无疑问,照片是跟踪偷拍的。凭着多年公安工作经验,他一开始就否定了事情的偶然性。那不可能。照片的拍摄角度和清晰度,都说明拍摄者是有备而来,绝不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这人应该是跟踪谢虹到市公安局的,然后在市局门口耐心地等到她从里边走出来。

好像是印证着他的推断,当他的手下意识地推动鼠标时,又有两张照片贴到了网上:一张是谢虹正拉开车门往里坐,另一张是谢虹在下车。让李涧峰哭笑不得的是,谢虹下车的那张照片上分明还有他李涧峰小半个身子。

有跟帖了。都是骂贪官的,有的义正词严,有的愤慨不已,也有的就是随意的谩骂。李涧峰看着,心里突然有了动摇,这谢虹也许真就是个贪官?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谢虹的形象了:大大咧咧的,叼着根儿烟,笑容里有一种男人似的放松感。

这事可是不好下结论的,说归说,不都是妄言。现在的社会处处是诱惑,处处是陷阱,谁把持不住都有可能。想想交警支队宣传科长马小凡,一个那么漂亮、那么能干的姑娘,也成了“双规”的对象,至今杳无音讯。李涧峰还认识个朋友是工商局的,收了某商人的两千美金,事没给人办成就叫人告了。朋友想着事不大,挺坦然地把两千美金交到了纪委。可那告状的商人一看见退到手的钱就说不是自己的,说自己的钱编号是多少到多少,自己有记录。于是,工商局的倒霉蛋儿受贿金额变成了四千美金。

“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当时听了朋友停职的消息,李涧峰想起了这么一句话,但忘了是什么人写的。他想把这句话告诉工商局的朋友,想想算了,别让人说自己幸灾乐祸、落井下石。正胡乱地想着,内勤小赵进来,说老丁主任找他。李涧峰愣了一下,想,这老头子突然找我干吗?是小陈有说法了?还是……对了,应该是谢虹的事。他这一段虽然没太介入工作,但耳朵还是竖着的。近来新闻发言人办公室他那些部下说得最多的一个话题是舆情控制,也就是掌握和设法控制舆论导向。李涧峰曾经认为,这是个老掉牙的议题,从他当宣传干部那时起就在干控制记者采访的事。但是,慢慢地他也认识到,这事不像当年那么简单了,因为有了网络,有了网络上动辄就铺天盖地的口水。舆论不再仅仅是报纸刊物上那些记者的稿子,而可能是任何一个普通人的言论,甭管这言论是否准确,甚至是否真实。就像谢虹的事,他想象得到,网上马上就会上升为对公安机关的质疑和指责。

他心里边嘀咕着这些事,边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拐过墙角,一眼瞥见小陈局长刚从老丁屋里出来,正一边点烟一边往自己办公室走。他“咯噔”一下站住,看着小陈匆匆走远,心里很有一点儿别扭——有什么事干吗不直接说,还要绕弯子?有了这点儿不高兴,他脸上就挂出阴云来,进了门就让一向心细的老丁看出来了:“怎么,有谁招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瞅自己不顺眼。”

老丁不理李涧峰的情绪,却径自说出一件让李涧峰根本没想到的事情来。

几天前,本市发生了一起案子:一对青年男女深夜从酒吧出来后,在男的去停车场取车的工夫,有个家伙把自己的车停在女孩面前问她是不是想搭车。女孩说自己有车,可那个喝得有点儿多的家伙仍然和她搭讪。这时候男孩子回来了,一见这情景火了,把那家伙从车上揪下来就打。那家伙自然开始反抗,结果,混战中倒是男青年被一刀扎死了。当夜雨大,扎完人的家伙撒腿就跑,消失在雨幕里。吓蒙了的女孩在赶来的警察面前根本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有那家伙扔下的那辆破奥拓车是唯一线索。可是,警察的调查还未开始,第二天,那家伙就来公安局自首了,并且一口咬定是自卫。“他先打我,打得可狠了,完全是往死里打。还说了要我的命。”

李涧峰早就听说了这个案子,他说:“这事有什么新鲜的,不就是那个死了的小子是‘官二代’吗?他爹是省人事厅的副厅长。”

老丁说事情不那么简单。问题是现在定不了案。两个人的身份都清楚了,扎人的家伙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和副厅长的公子根本不认识。而两个年轻人家世、身世都清白,若不是这一晚的偶然相遇,他们的未来都是一片光明。这样的偶发案件,往往都伴随着一段令人叹息的故事。李涧峰捺着性子听老丁唠唠叨叨地说,终于听明白了事情的症结所在:据大学生交代,他是在脸朝下被公子勒着脖子摁在地上时,掏出刀子反手捅了骑在他背上的公子一刀的。但是,刑警却发现他的夹克前胸有一大片血迹。这似乎是两个人面对面动手时才会有的结果,那么,大学生就不一定是自卫。

“这就不一样了,对不对?”老丁说得直喘气,眼睛瞪得像牛眼。李涧峰忍不住乐了:“您别瞪我,好像我怎么着似的。”老丁也乐了:“你小子,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吧?”

李涧峰当然明白了,局里是想让他出面请他的老父亲出山。他的老父亲曾经是省里有名的刑事痕迹专家,但是现在因病提前退休在家疗养。李涧峰有些犹豫,他和父亲多少有些不和,原因有二:一是父亲反对他和王婉琴离婚;二是父亲反对他当新闻发言人。老爷子按说是知识分子,可长期的刑侦生涯让他比一线侦查员还粗鲁暴躁。听说儿子当了新闻发言人,他的反应是:“操,你小子干点儿实际工作好不好?耍嘴皮子算什么能耐!”

李涧峰还犹豫的一点是,父亲的癌症已是晚期,他活着,纯粹是精神力量的支撑。

 

在离开老丁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李涧峰迟疑了一下,说不说谢虹的事?老丁从来不上网,他大概还不知道这事。可是,他最后还是没说。他想,自己现在都悬在半空中呢,还管别人?算了,反正新闻发言人办公室的弟兄们会注意这件事的,他们现在已经学会了天天在网上趴着,有事他们会汇报的。于是,他就走了出来。事后他也想,自己的这种态度说明,其实他对于这件事当时也没太重视,或者更准确地说重视程度不够。

这年头儿,让我们事后痛心地检讨重视程度不够的事太多太多了。

李涧峰去给父亲打了电话。老爷子的手机显然破旧得应该扔了,声音吱吱啦啦、断断续续,双方嚷了半天才彼此明白了意思。李涧峰听出老头儿竟然没在医院待着,在某个动漫基地呢。李涧峰不明白,一个没几天活头的病人,跑到那么时髦的地方干什么?可他也没来得及问,因为父亲根本不给他机会问。老爷子嘶哑地吼叫着,问他有什么事。等他说完了,老爷子就说,你来个车,我马上到江洲去。

李涧峰没再问老头儿的病情。他们都是警察,他们都恪守一个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原则:在工作面前,其他的事都是扯淡。他要是这会儿问到病的事,老头儿会骂他个狗血喷头。

李涧峰回到自己办公室,一坐下就发现网上情况有些不对了。关于谢虹的帖子铺天盖地而来,越说越热闹,越说越离奇。他推动鼠标,一篇一篇地看下去,不禁有些心惊肉跳,神经也紧张起来,忍不住抄起电话给内勤小赵打,问他们注意这个事没有。小赵说:“不注意也不行啊,市委已经过问啦。”李涧峰拍了一下大腿,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是反应慢了。当新闻发言人虽然不过一年有余,他已经痛切地意识到:现在这个社会,反应慢了真还不行,领导跑在前面了,工作就被动了。

电话响了,李涧峰拿起话筒,没想到竟是小陈局长。小陈没打招呼,径直说“你过来一趟,开个紧急会”,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李涧峰本来想开句玩笑:你怎么想起我来了?可人家根本没给他这机会,把他的嬉笑生生憋在嗓子眼里。他举着电话发了半天愣,心里挺难受。

他只好走出来,想磨蹭一下,想想算了。小陈这人不是那种懂人情世故的主儿,他不会理会你的某种动作中的含义,更不会对你的含义有所响应,别自讨没趣。他只是往新闻发言人办公室拐了一下,让小赵向车队要个车去省城接老爷子,顺便通知刑侦支队也去个人陪同,然后就匆匆到小陈办公室来了。

进了门,他吓了一跳。屋里已经有了两个人,竟是局纪委的朱书记和科长小张。小张和李涧峰很熟,在市局宿舍住楼上楼下,两人常常在宿舍院的活动室里打乒乓球。此刻小张却好像不认识李涧峰似的,只是埋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李涧峰知道这小子是分管局内违纪案件的,心里马上想到了谢虹。可是我和这事有什么关系?李涧峰一时摸不着头脑。正愣怔着,门又开了,进来的人不小心撞到李涧峰后背上,李涧峰回头一看,是老丁主任。

“政治处、纪委的同志都来了,我们开个紧急会。”

李涧峰想说我算干吗的,抬头看见小陈正看着他,两人一对眼,小陈冲他一摆手,他只好坐下了。

“你们都看见了,网上正在炒咱们郊区分局的谢虹同志,什么脏话都骂了出来。市委司马书记对网络向来关注,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所以,恐怕他也是第一个看见这事的人。他刚刚给我打了电话,指示说,这个事苗头不对,如果不及时管控,结果必然不好。”

小陈的眼睛依旧是红的,像只大兔子。他捧着他的大号茶缸,声音低沉,语气干涩,好像几天没睡好觉一样。“我们得采取点儿措施,不然,下一步被骂的就是整个公安局。到时候,说都说不清楚。我说,现在调查组就算成立了,我牵头,老朱和老丁你们具体负责,小张和涧峰多跑跑。”李涧峰忙说:“我不是纪委的人,我……”小陈一摆手:“你是新闻发言人,控制网络言论你有经验。再说,参加一下调查,你心里也有点儿直观印象,下一步发言也有谱了。你现在半休养,也有时间。这会儿你让我抽别的人,我还真没有。”

话说得无懈可击。可是李涧峰还是别扭,想说,我这算官复原职了?想想算了,给台阶就下吧,别找不愉快。可是,转念一想,他说:“还有点儿问题,我和谢虹是中学同学,我应该回避吧?”

这可是大家没想到的事。愣了片刻,小陈说:“怎么没听你说过?”李涧峰说:“我也才知道。”话一出口觉得不准确,忙补充道,“过去她叫谢志红,中学毕业后我们再没联系,所以,我也是才对上号。”小陈一挥手,果断地说:“那回避什么,你就去吧。”李涧峰犹豫了一下:“可是现在这网络人肉搜索太可怕了,谁知道会不会搜出我来?万一……不是更被动了?”

大家面面相觑。说实话,对于网络来说,这群警察们还是挺陌生的。在网络面前,他们都隐隐有着一种束手无策的无奈和由此产生的惧怕与反感。

好半天,小陈局长说:“说实话,我也心里打鼓。可是同志们,打鼓归打鼓,事还得办,还得办好。就算这网络是张开了就等咱们钻,咱们也得钻进去拼它个鱼死网破。我不包庇任何人,我也不想让我任何一个部下受委屈。谁想说啥就是啥?这国家还是共产党领导的吗?这社会还有良心和正义吗?我就不信,我自己站直了,谁能把我摁趴下!”

李涧峰的心里热了一下,他没想到小陈会这么激动起来,这种激动让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小陈,不那么世故的小陈。一瞬间,他心里的疙瘩好像消失了。

 

李涧峰回到新闻发言人办公室,布置内勤小赵立即把网上对谢虹的攻击进行分类整理,又安排人死盯着网,要求网上有什么动向务必随时报告。安排完了,小赵见屋里没人,便神秘地问道:“头儿,你复职了?恭喜啊!”李涧峰一愣,拍他一掌说:“别废话,干活儿!”他转身出门,又回来,问道,“去省里的车安排好了?”小赵说:“早出发啦,这会儿都应该到了。”

李涧峰出来,下楼往纪委的办公室走。走着走着,想起了一件事,便给前妻王婉琴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的父亲要来江洲了。王婉琴一听就骂道:“你真是糊涂,你还嫌老人死得慢啊。”

李涧峰说:“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好不好?我们这儿有个案子,非老爷子办不可,我也没办法。给你打电话也就是这个意思,我忙,得麻烦你……”王婉琴叫道:“哎,咱俩可是没关系了,现在我连叫爸的权利都没有了。”李涧峰只好装着嬉皮笑脸:“不叫爸也没关系,反正老头儿从小就疼你比疼我多。”话出了口,不知为什么心却疼了一下,停住了,不知该往下说什么。王婉琴那边也没声音,半天,她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是哽咽了一下,就挂断了。

李、王两家曾经是老邻居,李家没女儿,李涧峰的父亲就把王家闺女当成了自己的。李涧峰记得,小时候,星期天父亲若是高兴,带着去看电影的准是小婉琴而不是他李涧峰,常常把他气得偷偷往小公主的书包里放癞蛤蟆。

往事如烟啊。李涧峰的感慨随风而来,又随风而逝。这年头,世事无常,感慨也是奢侈品了,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让你胡思乱想。纪委的办公地点是公安局大院里的一栋独立小楼,仿佛体现着纪检工作的严肃性。李涧峰一出主楼的门就看见纪委的小张还是那么不动声色地在院里站着,显然在等他。在小张身边,车已经发动,司机正倚着车门抽烟。

上了车,李涧峰说:“你倒真是雷厉风行啊。”小张淡笑,不说话。车就这样在沉默中拐出了公安局,往郊区开去。城市不大,转眼间,车少了,人少了,江面却宽了起来。过桥的时候波光粼粼的,晃着人们的眼睛。岸边出现田地了,还有种菜的大棚。李涧峰往车窗外看着,心里突然一动,忙叫道:“停!停!”小张睁开眼,问道:“怎么了?忘带东西了?”李涧峰说:“不是。我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直接开到分局去。”小张没听明白,瞪大了眼睛。李涧峰便说了网上照片的内容,说了自己的推测。他说,照这个想法推测下去,郊区分局的门口八成会有什么人蹲着。“咱就这么去,网上很快就会贴出帖子来:公安局在调查谢虹。而且,还会有人认出我来,接着就该说调查从一开始就是包庇性的,因为去的那小子和谢虹是熟人。”

小张被他说愣了,半天不说话。司机扔了烟头,骂了一句:“操,咱倒成了地下党了。”

有时粗鲁人的一句话,往往是一语中的的感觉。李涧峰愣了一下,回想这些年,公安工作真的是越来越难做了,政府不满意,老百姓不买账,有时候工作起来还真像地下党,有点儿躲躲闪闪的。总说警察的尊严,说公安工作的严肃性,可到了操作层面,做起来和说的可能完全是两码事。李涧峰想着,渐渐心乱如麻。看看小张,见这家伙也在发呆,一支烟烟灰老长,也没有弹掉。纪委工作压力也重啊,李涧峰想,就像谢虹这种事,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突然地,司机推开车门下车了,说:“妈的,还没入冬,就这么冷了。”小张点了点头,说:“这么着,你和谢局熟,你一个人先去好不好?”李涧峰瞪起眼睛:“我直说我怕被人认出来,你倒让我——你什么意思?”小张四下瞧瞧,好像怕被人听见:“这事太……我是纪委的,去了怕太敏感。”

李涧峰无语。

风卷着尘土和草根,在他们的脚下打着转。凉气从裤脚处往上钻着,钻得李涧峰心都冷了下来。他看看小张,小张急忙把眼睛挪开。他又看看四周,空旷的田野在淡白色的阳光下显得冷峻而无趣。“好吧,”李涧峰说,“我先去看看也行。可是,要是正式谈话还得你们来,程序不能乱了。”说完,他也不再看小张一眼,就径直向郊区分局的方向走去了。

“不坐车啦?”司机在他身后嚷道。

他没回头,摆摆手。

走着,他把夹克领子竖了起来,掏出开车用的墨镜戴上,又尽力把头往衣领里缩了缩,揣摸着自己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转念想想,自己干吗把这事儿揽过来?自己是不是有病啊?这事和我有关系吗?没有!一点儿没有!他站住了,想往回走,一转脸,看见小张和司机还在那儿站着,孤零零的像两棵寂寞的树。他的心又软了,掉头,继续走,感觉得到后背背着小张复杂的目光。

他突然灵机一动,掏出手机拨了谢虹的号码。那天晚上同学聚会,他们相互留了电话号码。电话通了,响起的是一阵乐曲,还是《十送红军》。看来谢虹太喜欢这首曲子了。红军给送了一遍又一遍,谢虹却不接电话。李涧峰想,她这会儿心情一定特别沮丧。一个女人,一个还是有点儿成绩的女人,哪里承受得了这样泼污水。他听着《十送红军》,又想:她到底是不是个贪官呢?

 

当天晚上他们回到城里的时候,李涧峰心情沉重。谢虹始终没有见他们,只给李涧峰发了短信息,说是不见为好,别给他人惹麻烦;说自己现在就是过街老鼠,只剩下挨打的份儿了;还说,她可以对着党旗发誓,她绝不是网上说的那样。

李涧峰反复看着她的信息,有点儿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最后,给谢虹发了两个字:保重。

小张始终不说什么。好像是因为临阵退缩,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缩在车的一角装睡。车子进城,碰上晚高峰,堵在街口,李涧峰索性下车,到报亭买报纸。一张《江洲市区报》刚拿到手,大标题就触目惊心地撞进眼帘了:“网上揭露女贪官:宝马座驾豪华住宅”。标题旁边就是那张他早熟悉了的照片,谢虹的笑脸被打了马赛克。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掏出手机就给《江洲市区报》的采编部主任打电话,劈头就说:“你们疯了?核实了吗,就敢往外发?又找公安局跟你们急了吧?”

采编部主任丝毫不生气,笑嘻嘻地说:“没什么犯规的呀,我们没点名,照片也处理了,不会有人认出她是谁。”

李涧峰很想啐他一口,主任却笑哈哈地把电话挂了。李涧峰愣在原地,卖报的伸手拍他:“哎,买不买啊?您光在这儿看可不成啊!”李涧峰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恶狠狠地说:“着什么急?一张破报还能少了你的!”没想到卖报的并不害怕,反而瞪起眼说:“急什么呀,有火你跟贪官发呀,和我们小老百姓牛什么?”

李涧峰扔下一块钱转身就走,只听见卖报的在身后吆喝:“看报了啊,看本市女贪官啊,看贪官的嘴脸哟!”

不知为什么,李涧峰的脑袋嗡嗡地疼。他愣愣地在人流中穿行,肩膀和别人的肩膀不时碰撞。有人瞪他,有人甚至会嚷一声:“没长眼睛啊!”当然,也有人见他直眉瞪眼的就畏缩了,不吭一声地走了。他不饿,只觉得渴,嗓子不知为什么干疼干疼的,像有刀子在割。他把那张报纸团成了一团,在手里攥着。耳鸣,好像老有人在耳边吆喝卖报。他捂住耳朵,像逃跑似的钻进胡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韩玲。“正为谢虹的事挠头吧?”韩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网上炒得天翻地覆,现在又见报了。”

李涧峰不知说什么,举着电话不吭气。

“我认识谢虹,她在检察院的时候我采访过她,这个人不错。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

李涧峰哼了一声:“好朋友有什么用?你不是要告诉我你那周刊也要发表点儿什么吧?”

韩玲叹息着:“落井下石?我不会干这种事。但是,你得警惕,网络可是不负责任的地方,谁都可以随便说话的。”

李涧峰冷静了一下,心里转了一转,问道:“听你的口气,你了解谢虹?”

“了解有什么用?谁会信呢?”韩玲沉吟了一阵,说,“我分析,是她在检察院处理的案子把她缠住了。你知道吗?她是被迫离开检察院的。”

李涧峰又想起了网上那些照片。他把照片的事告诉了韩玲。韩玲听了,说:“照片我也看到了,你分析得对,她是撞上对头了。”

李涧峰说:“你既然了解她,你就应该帮帮她。我们不是包庇贪官,我们是在保护好人。”

“话说起来简单,可是……”韩玲还是那样,欲言又止,把电话挂了。

李涧峰在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清冽的水流进嗓子,吱吱地响,好像嗓子是块烧红的铁,在冒着烟。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突然想起父亲要来的事,忙拨通了父亲的手机。

也许是因为人已经到了江洲,电话里的声音清晰了许多。老头儿告诉他,他已经在刑侦支队了,正忙着呢。

“您自己注意点儿。”李涧峰说。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老警察有了活儿干心情不错,父亲在电话里居然答应了一声。听见老头儿语气和缓,李涧峰就有点儿蹬鼻子上脸,埋怨道:“您说您不好好养病,去什么动漫基地啊!看机器猫?小丸子?还是葫芦娃啊?真是老小孩儿。”父亲在电话那边哈哈笑道:“这你小子就不懂了。可是我告诉你,正是因为我去了动漫基地,这回你们这案子,大伙儿心里马上有底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你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

李涧峰无可奈何,心说我咋不务正业了。知道和老爷子没道理讲,他只好换个话题,让老头儿注意休息;还说自己忙,准备让王婉琴这两天照顾照顾他。老头儿一听声音就严厉起来:“你不和人家好好过,我凭什么让人家照顾?你拿人家当保姆?”李涧峰知道说不通,含混两句后便关了机,索性退避三舍。

天光暗了下来,胡同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院门里透出的民居灯光在胡同路面上闪闪烁烁。李涧峰眯起一只眼睛,瞄准,然后把空矿泉水瓶子扔向垃圾桶。没扔准,瓶子在桶沿儿上蹦了一下,落在地面上乱滚。他骂了一声,只好起身捡了瓶子,重新扔进垃圾桶,心想: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越想做好越做不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但是事情还是要做啊。他叹息着,拨通了小陈局长的电话。小陈马上就接了,好像就是在等他。听了他的汇报,小陈沉默半天,问道:“凭你新闻发言人的经验,你看怎么办?”

李涧峰苦笑了:“我有什么经验呀。我这个新闻发言人还不是赶鸭子上架的。上次听公安部来的领导讲课,就知道了个危机公关处理,听得似明白似不明白的。我就知道这事儿处理得快,越慢越被动。”小陈那边声音马上高起来:“那你们为什么还没找到谢虹,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回来了?”李涧峰还想辩解,小陈没好气地说:“我不管你是不是会被人肉搜索,这会儿整个公安局就在人家枪口下边,你就不能当回黄继光?”

李涧峰一愣。小陈的话不知为什么像一把刀,狠狠地刺了他一下。小陈把电话挂断了,他却仍然举着手机发愣。

网络、网络,网络现在已经是很多人须臾不可离开的玩意儿了。这个所谓的虚拟世界,似乎比现实社会更加现实,更加丰富多彩,更加具有诱惑力,因而也更具有危险性。可是,我们这些警察知道多少网络里的奥妙啊。在网络面前,我们好像就是一群笨蛋。

路灯“叭”的一声亮了,不知为什么只有远近这一盏,屁股大的一片光,显得很孤独。江洲的市政建设还是落后。

 

只是一夜的工夫,谢虹的事情在网上成了挡不住的狂澜。不仅是江洲,全国各地都有帖子在飞舞着。

刚上班,市委书记司马林的车就停在了市公安局门口。有人说,司马书记的脸色极为不好,他一声不吭地径直上楼,直扑小陈局长的办公室。公安局虽说是严肃的政法机关,但也不乏小道消息的传播。不到中午,李涧峰就听说了,司马书记严厉批评公安局对待新媒体关注不够,处理危机动作迟缓。现在市人大马上要开会了,这样关键的时刻,你们就放任有人故意给市人大会议制造话题吗?

昨天成立的那个调查组,一个个端着饭碗被小陈局长派人从食堂揪到了他的办公室。小陈的脸色好像倒比昨天好了一些,他挺平淡地传达了市委领导的指示,然后说:“现在看,我们的思想确实落后了。我们不能因为不懂网络就害怕,就退缩。我记得老局长说过,现在我们就是光着屁股站在群众面前,哪儿有个疤瘌人家都看得见,咱不能遮遮掩掩,遮也遮不住。”李涧峰看着他,心想这家伙还是有城府,事到临头他倒镇静下来了,就不由得佩服起小陈来了。想着,他就接着小陈的话向大家介绍了一下当前的情况。说实在的,网络的速度真的是快得惊人,仅仅一天,现在炒的内容又翻新了,一个突出的帖子是说谢虹家是两代贪官,她父亲当年就是死在监狱里的。另一个帖子是直接捅出了谢虹的家庭住址、爱人姓名,甚至小孩儿在哪儿上学。

李涧峰看到,听了他的介绍,在座的各位面色都有点儿灰白。

半晌,小陈局长说:“她调公安局的事我可以证明,没有任何幕后的操作,完全是正常工作安排。”纪委朱书记苦笑了一声:“你证明,网民们信吗?”小陈的脸腾地红了,眼睛瞪得老大,却没说出话。李涧峰忙说:“说还是要说的,是事实总会有人信。而不说,才更麻烦。”话音才落地,手机响了,他接了,脸色也有点儿变。

“又有事?”小陈问道。

“是那个省人事厅副厅长儿子的案子,网上也开始炒了。说我们屈服副厅长的压力,包庇‘官二代’,公报私仇,非要把那大学生定成故意杀人。”

小陈一拍桌子,大茶缸在桌子上蹦了一下。

屋子里的气氛沉重极了,仿佛空气已经凝固,每个人都像上了岸的鱼,干张嘴喘不上气。小张起身打开了窗子,冷空气冲进来,大伙儿都哆嗦了一下。“今年冬天,准比去年冷。”老丁主任嘀咕了一句,有点儿缓和气氛的意思,但没有效果。

“开发布会吧。”好半天,小陈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李涧峰想说我也是想到了这一招,可没敢说。他只是带着请示的口吻问道:“那,两件事一起说吧?”

小陈不理他,抓起电话拨给刑侦支队,找支队长老冯,直接就问“官二代”的案子怎么样了。李涧峰听见老冯在电话里哇里哇啦地喊,模糊间听到说到自己老父亲的名字。小陈局长看了李涧峰一眼,放下电话,说:“刑侦那边说案子还不能往外说,证据还不足。”

李涧峰是想两件事一起发布,可以用刑事案子调动记者和读者的兴趣,冲淡一下谢虹这件事的影响。所以,他有点儿不甘心,说:“先表明个态度吧,就说我们公安机关绝不会……”小陈说:“还是别留尾巴。要说就一次说死,让谁也无话说。谢虹的事本来就说不清,这事就更不能说不清了。”李涧峰想想小陈说的是对的,就没再吭声。可是心里还是放不下,出了门,就给父亲打电话。他想象得到,刑侦那边这么坚决地不让说这案子,准是老头子发话了。

手机铃声响了半天,老爷子才接了,劈头就说:“你没事别闲得老打电话,我死不了,正忙着呢。”

李涧峰忍着气说:“是陈局长问案子,这儿想开新闻发布会呢。”

“案子不扎实你开个屁发布会?别总想着出风头。”

李涧峰只好把现在的被动情况和开新闻发布会的目的说了。老爷子听着,沉思了半晌,说:“涧峰啊,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可是再难,咱们也不能在案子上干猫盖屎的事儿。既然群众有说法,咱们就更得给群众一个让他们信服的说法。越是局面乱,你就越得有主心骨,得沉住气。不然,咱们还是共产党领导的公安局吗?啊?”

李涧峰听着,仿佛看得见父亲那深邃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杂乱并且花白了的胡子,还有因为病而瘦得只剩下一窄条的脸。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是疼,又像是苦,还有点儿敬佩。他尽量缓和了口气,说:“我知道了,爸。”老爷子在那边停顿了一下,说:“你告诉小陈,放心。我拼了老命,也会尽快给他一个结果,真实的结果。”

李涧峰无话可说了。他只好再次嘱咐父亲注意身体。父亲笑起来,告诉他王婉琴也来了电话了,晚上她会给他接风,还会到医院找大夫给他检查一下。“你也来,全家人一起坐坐。”说到这个话题,老爷子的口气又是斩钉截铁的了。李涧峰无可奈何,说:“爸,我们毕竟离婚了。”老头儿说:“离了就不能一起吃饭了?你们年轻人不是老说什么夫妻做不成可以做朋友吗?你小子还不如我开明呢。”李涧峰马上转移话题:“说案子,说案子,晚上的事晚上再说好不好?”

老父亲骂了一声娘,告诉李涧峰他退休后没事干,陪着李涧峰姐姐的小女儿看动画片,就注意到了美国的动画片里人物的动作很准确,举手投足显然是经过电脑设计的。他就联想到刑侦工作里常常要对案件还原的难题了。“你也干过两天刑警,一说你就明白。就像这起案子,两个人的厮打过程是什么样的?那个被捅死的家伙是不是真的要置大学生于死地?大学生胸前的血是怎么来的?他算不算自卫?你光听嫌疑人交代,肯定不行。”

忍着病痛,老退休警察和动漫基地的年轻设计师们泡上了。他掰开揉碎地给摸不着头脑的年轻人们讲他的想法,给他们看他搜集来的资料,终于让他们明白了他的企图,也为他的执著所感动了。他们和他一起利用业余时间搞出了一套刑事动作模拟软件,可以在输入案件基本情况的基础上自动模拟当时嫌疑人的动作和状态。

“通过这套软件,我们现在已经模拟出那个大学生说的话基本是真的,他确实是在被压在地上的情况下反手捅了对方一刀,痕迹鉴定也对得上。软件还模拟出了他胸前的血是怎么来的。被捅伤的人一痛,压他的劲就松了,他一翻身,对方的血正好喷在他胸前。”

李涧峰听愣了。他没想到,生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的老父亲,竟然咬着牙关做了这样一件大事情。他的眼眶刷地一下热了,喉咙也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好半天,他勉强平静了自己,尽量平稳地问:“可是,您的这套软件模拟得到有关方面认定了吗?它的模拟能够成为证据吗?法院能认可吗?”

老爷子沉默了一阵,说:“当然,还得找证据。说这个现在还为时过早。要是老天爷再给我半年时间……”

李涧峰终于忍不住了。他捂住嘴,努力让哭泣停留在嗓子里,直到浑身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起风了。有点儿冬天的味道了。

王婉琴陪同前公公到医院做了检查,还及时地输了液。说是陪,实际上和“绑架”差不多。老爷子说什么也不去,说现在是案子的关键时刻,说刑警们都撒出去找案件目击者了,说他的身体现在一点儿事没有。但当王婉琴瞪起眼睛的时候,老头儿终于屈服了:“你这丫头,和小时候一样不讲情面,难怪你当律师了。”

本来还想请老人上饭馆的,见他虚弱的样子,王婉琴临时决定把他送回了李涧峰的家。

李涧峰赶回家的时候,发现除了前妻在厨房忙活,屋里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是韩玲,另一个是谢虹。

谢虹仍然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弄得屋子里像着了火。李涧峰想说老爷子病了,受不了,别抽了,父亲却制止了他,说:“闺女心烦,就让她抽吧。”看来他已经知道了谢虹的艰难处境。

李涧峰发现,仅仅几天的时间,谢虹已经瘦得变了样,头发乱蓬蓬的,两个眼圈也是黑的。他暗暗叹了口气,问道:“你家里还好吧?”

谢虹苦笑了一下:“能好吗?房门上喷了血淋淋的大字:贪官该死。锁眼里还塞了火柴棍儿。”

韩玲在一旁说:“我已经把她的孩子和老妈转移到我家了,他们躲在省里好一些。”

谢虹把烟掐灭,说:“我好像已经不知道我活在什么地方了,还有什么地方安全……我在街上一夜一夜地走,问我自己:我是谢虹吗?我是公安局局长吗?我好像是逃犯?”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又马上像个小男孩似的一把抹去,好像不愿让人看见她的痛苦。

李涧峰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没错,我爸爸当年……他当时是区委书记,收受了贿赂,给……他被带走的那天,下大雨,我正在大学里和同学们排练话剧。真可笑,我那时候完全不谙世事,正在演《简·爱》里罗切斯特的疯妻子,在台上蹦来蹦去……老妈打电话来,我完全呆了。我记得我也是在大雨里走了一夜,一下子长大了。我从那天开始抽烟,从那天以后再没上过舞台。我发誓,我恨透了贪污腐败。”像是自言自语,谢虹就那样低声说着,手颤抖着点烟,火柴灭了,再划一根,又灭了。

“你不应该借那辆车……”韩玲低声说,“留下口实了。”

“满脑子都是工作,哪想那么多……”谢虹说,“案子不等人,市局催得厉害。”

“那是圈套!”韩玲少有地激动了,“谁借你的车?邵春山。他是干什么的?地产商。他干吗和你来往?他是马来福弟弟的连襟!”

谢虹一下子站了起来。一瞬间,李涧峰看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警觉。悲伤没有了,痛苦没有了,就在这一刹那,谢虹完全变回了一个干练的女公安局局长:“你说什么?”

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王婉琴接过话:“你对马来福的调查使你被迫调离了检察院,可他们没放过你,他们利用了邵春山。你的车是被破坏的,姓邵的借给你车后马上通知了马来福的弟弟马来喜。这一切,韩玲都调查清楚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层关系?”

“邵春山一直在外省发展,回省里不过几个月,他被授命接近你不过两个月!”

“难怪……我太大意了……”谢虹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李涧峰痛心地暗拍大腿,就这么一时的疏忽大意,现在,谢虹有嘴也说不清楚了。网络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网络上的口水淹死人不偿命。

“闺女,还是太嫩啊。”老爷子倚在床头叹息。

谢虹绝望地捂住脸:“我怎么想得到?邵春山是我大学同学,他……”她撕开一包烟,抽出一支,可没点火,愣了半天,把烟揉碎了。

“吃饭吧。”在沉重的气氛中,王婉琴把菜摆好了,为老人倒了一杯白开水,又为大家都倒上了葡萄酒。紫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闪着光,几个人却动也不动,谁也没心思拿筷子。

“吃吧,身体要紧。”王婉琴低声劝谢虹。

韩玲突然起身,冲到阳台上去了。王婉琴叹了口气,摘下衣架上韩玲的大衣,扔给李涧峰。李涧峰愣了一下,明白了前妻的意思,抱着大衣也上了阳台。

韩玲在擦眼泪,头也不回。

“你既然调查清楚了,就应该帮帮她,也是帮我们公安局。”李涧峰把大衣递给她,小声说。

“没用!你不了解网络,你不知道网络上有多少人是带着坏情绪的,是怨天尤人的,甚至……他们不认识谢虹,他们也没必要认识她,不想认识她,他们只是发泄,其实他们发泄的是他们自己。”

冷风一阵一阵地吹来,一片落叶打在李涧峰的脸上,竟然有点儿疼。

“再说,我们确实有那么多的贪官。”韩玲的话带着深深的无奈。

李涧峰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知道韩玲说得没错。

“就说你们公安局的蔡胖子。我认识他时他还不是胖子,也不是副局长,只是交警支队的办公室主任。他带我下基层采访,沿着公路采访山区交警,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路边店的馒头。他告诉我,他肚子上有一个枪眼,是有一年在路上抓个逃犯留下的,他为此立了二等功。想得到吗?他现在,贪污受贿……”

李涧峰眼前又闪过马小凡的眼睛了,只是一闪,像谁深夜里抽的香烟,咂一口就亮了一下,然后就淹没在夜色里。

“可谢虹不应该承受这一切。应该承受这一切的是马来福他们,他们才是真正的贪官污吏。你不是都调查清楚了吗?你不是新闻周刊的主编吗?你不是一向号称‘针砭时政,揭露内幕’吗?你应该站出来!站出来!”

韩玲回头,定定地看着李涧峰:“我是问了,也问清楚了,可谁会给我真正的证据?谁会答应出来作证?我要是说出他们的名字,他们马上就会否认,说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我!你说马来福是贪官,我也知道,谢虹也知道,可是,谢虹为这个离开了检察院!”

“一个清查贪官的女检察官、公安局局长,现在却成了人人唾骂的贪官!你不觉得悲愤吗?”

李涧峰觉得胸中有一股闷气,这股闷气使他难受得不得了,仿佛稍一用力,整个人就会爆炸。他不想再说什么了,转身想回屋里去。他觉得累,太累。

屋里,突然响起了谢虹的歌声。还是那首《十送红军》,她唱的声音并不大,还有些哽咽,但此时此刻,她的歌声里有了真正诀别时的那种哀苦和凄凉。

 

新闻发布会还是开了,没办法,网上的风暴让公安局的每一个人都开始感到胆战心惊。会开的时间很短,仅用了十分钟。关于谢虹,李涧峰宣布,市纪委高度重视网络上的揭发和评论,已经委托公安局纪委全面开展调查。关于省人事厅副厅长儿子的案子,他指出,不管当事人有什么背景和什么身份,公安机关一定会秉公执法,绝不姑息。

这样的发布会对记者们来说当然是不解渴的。李涧峰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得出不满,但他不想多说,也不能多说。发布完毕,他起身往外走,听见背后有人故意高声说道:“这样的官话还不如不说,你们以为老百姓会满意吗?”

他一时忍不住了,不顾老丁扯他,转身又站到了台上。全场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他突然地镇静了,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不是官话,而是一个政府机关负责任的话。我,我们公安局党委一班人,我们公安局大多数民警和大家一样,和广大人民群众一样,痛恨贪污腐败,痛恨徇私枉法。如果我今天的答复群众不满意,我会一次一次地来答复大家,直到大家满意为止。”说完,他站定了,坦然直视会场上的人群。人们不作声,会场一片寂静。

李涧峰转身就走,身后的寂静依然。

刚出新闻发布厅的门,调到振动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颤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刑侦支队老冯的电话。

“案子有眉目了?”他接了电话,劈头就问。

“先别管案子。”老冯急火火地说,“老爷子接了个电话,和人吵起来了,一下子就晕过去了!”

李涧峰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吼了一声:“老冯,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老家伙没完!”

“我自己跟我自己都没完!你快去医院吧!”

来不及换下警服,李涧峰开上车就往医院赶。路上王婉琴也来了电话,说老爷子不要紧,现在已经清醒了。李涧峰挂了电话突然想,为什么她倒先知道消息而且先赶到医院了呢?莫名其妙。

赶到医院,李涧峰在观察室门口又惹了一肚子气。

他想从在门口站着的一堆人中间挤过去,有人在他身后冷冷地说话了:“警察你就可以耍特权啊?”

李涧峰一惊,也没看清说话的人,连忙解释道:“抱歉,我要看个急病人。”

“谁家的病人不急呀!医院都不让进,你凭什么进去?”这回看清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冷冷的眼神在镜片后面盯着李涧峰。

李涧峰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可是,看看周围人明显偏袒的沉默和年轻人挑衅的目光,他只好咬咬牙,转身走开。

回到车上,正脱警服,王婉琴的电话又打进来了:“你怎么还没到?”李涧峰一下子爆发了:“我让人家给轰出来了!我这个警察现在是过街老鼠!”王婉琴明显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说:“算了算了,你上院办,找林主任,让他带你过来。”

“不去!”李涧峰大喊,“我还没让人家说够啊?”王婉琴气恼地说:“耍什么小孩儿脾气。好吧,反正老爷子吵着要回家,我们家里见吧。”

出来得匆忙,李涧峰没带便服,就这么穿着白衬衣在车里坐着,呼呼地运气。天是有点儿冷了,光穿件衬衣有些凉。愣了半天,他发动车子拐出停车场,由于打喷嚏,差点儿撞了车场的门柱。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还是连连地打喷嚏。前妻瞪了他一眼说:“怎么了?想传染给人家呀?”恍然间口气竟有些当年的味道,让李涧峰愣了一下。他也差点儿脱口而出些当年常和对方调侃的话来,一愣之间,才想起现在物是人非,耳鬓厮磨的事儿早已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赶紧去看父亲。老爷子倚在床上,嘶哑着嗓子说没事,累了,躺一会儿就好,他还得回刑侦支队去。可是李涧峰从老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怒火,不过压抑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您到底是怎么了?我听说您接了个电话?”

“谁告诉你的?嘴真快。”

原来,老人接的电话,竟然是那个被扎死的小子的父亲、省人事厅的钱副厅长打来的。

“他?您还认识他?”李涧峰很惊讶。

“他当年是我的徒弟,跟我学痕迹。”老头儿说得轻描淡写,李涧峰却恍然想起,是曾经听说过父亲有个学生,后来中途转行。他想象得到,这一定又是个很俗套的见异思迁的故事,没什么可多说的。可是世事轮回,这家伙却又以这样的身份和当年的老师联系上了。这个电话的内容可想而知。

“接他的电话,我就想起了谢虹,这儿,就疼。”老人拍着胸口,痛心地说,“当年虽说有点儿好高骛远,可人还是好人啊!是我从基层派出所千挑万选才调上来的啊!”

老头儿的声音低下去了,头也垂了下来。李涧峰吃惊,叫:“爸……”王婉琴过来看一眼,小声说:“是止痛药起作用了,让他睡吧。你别以为他是健康人,没这个药顶着他就……”

李涧峰叹了口气:“麻烦你了。”前妻看他一眼,没接他的话,把他拉到客厅,才告诉他:“你和你们陈局长通个信儿,钱副厅长给爸打电话可放了狠话了,说是他儿子的事处理不好就别怪他不讲情面。好像你们局正和省里要编制,他的话里可是有点儿什么意思。”

“什么玩意儿!”李涧峰骂道。

“老爷子还说了,他的模拟大家都认可,可是到了检察院、法院不行了。所以,这两天大家都上街找目击证人呢,他说肯定会有人看见什么的。也就是说,有人可以证明那个大学生应该是正当防卫。当然,可能有点儿过当。”

两个人悄悄地在沙发上坐下。老人睡着了,轻轻的鼾声平稳但是显得有几分虚弱。他们静静地听着,仿佛一时间都回到了童年。李涧峰记得,父亲睡觉总是打鼾的,只是那时的鼾声远比现在要大得多,而且显得勃勃有生机。母亲说,是父亲太累了,上了案子就是黑白天地连轴转,案子破了就只有睡觉。每逢这时,母亲就把小涧峰和姐姐轰得远远的,连常来李家玩的小婉琴这时也不许进门了。而那时的小婉琴天真烂漫,她只觉得李叔叔的呼噜很好玩。

“那会儿,我爱去你们家听叔叔打呼噜。”王婉琴悄声笑着说。李涧峰看了她一眼,也笑了:“你呀,什么事都与众不同,太特别了。”

“你后来不就是爱我的特别?”

“可再后来你的特别就……”李涧峰不敢往下说了。

王婉琴也不再接他的话。

 

新闻发布会等于把谢虹的事公布于众了。可大家没想到的是,舆论却没压下去,有些媒体反而堂而皇之地开始质问公安局了。省里的一家报纸就说:江洲市公安局的解释是说不过去的,因为群众关心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答复,即:谢虹到底是不是贪官?本市《江洲市区报》先发了篇稿子,轻描淡写,呼吁网民保持理性,然后又言辞激烈地载文批评公安局的新闻发布会是避重就轻。李涧峰则又一次成了新闻焦点。他在发布会上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被多家媒体全文照录,其照片也被大幅刊登,他脸上的神情在印刷物上一览无遗。

老丁主任笑嘻嘻地抖着报纸说:“我闺女说,你李涧峰现在是她的‘呕像’,记住,是呕吐的呕。”李涧峰问:“什么意思?”老丁说:“我也不知道。人家现在都说网络语言。”李涧峰也没心思追究,他这会儿的心情像一只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起起伏伏。

上网。李涧峰突然发现网上有了个新的帖子,竟然是谢虹自己贴上去的。她公开说明自己就是谢虹,说自己欢迎网民的监督。她说明了那辆宝马是借的,还详细公布了自己的经济收入。最后,她说: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她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忘记党的宗旨和自己的职责。

有大量的网民很快跟帖了。有的说欢迎谢虹的态度,相信她的话是真的。但是,大多数跟帖的还是不相信,有的说她在掩盖自己,有的骂她虚伪;更有的冷嘲热讽地说:哪个贪官不给自己说好听的呢?

有一个帖子让李涧峰看得很无奈。这个叫“剧中人”的网民说:谢虹可能不是贪官,但是,在今天这个复杂的社会里,不当贪官也是需要智慧的。如果谢虹在借那辆车的时候多想一想,后来的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李涧峰叹了一口气。谢虹又上网了。她说:她同意“剧中人”的说法,为此,她很难过,也准备无条件地为此付出她应该付出的任何代价。

又有人上网发帖了,说是公安局就是黑窝,说公安局里没好人。李涧峰看得火直往上蹿,一冲动也想上去说几句反驳的话。还没动手,发现谢虹已经说话了,而且也是带着火药味:你们说我什么我都可以不计较,但你们不能以偏概全地说公安局如何如何!不错,公安局是出过败类,但是绝大多数公安民警是好的!我们在为这个社会的安宁流汗流血,甚至付出我们的生命。

李涧峰觉得眼睛有点儿湿润。想想这个有点儿男人性格的女同学,这个他前两天还不大喜欢的女局长,他突然觉得她是那么坚强,那么令人尊敬。

同时,他又有点儿担心:她这么强硬,会不会又招来更多的非议呢?他突然觉得有点儿恐惧,好像害怕在网上再看见那些言论。他下了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心里突然想:我们这样的土包子,也许永远都适应不了现代化吧。就像一个出了国的人,为了活下去每天都要吃西餐,但即使已经觉得自己适应了西餐,心底却永远会觉得汉堡包不如家乡的大饼好。也许,现代化就是西餐,而我,永远是个吃大饼的脑袋。

这就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了。看着窗外肃杀的风景,李涧峰心里也是沉甸甸的。一群乌鸦慢悠悠地从公安局大院上空飞过,偶尔哇哇地叫两声,像是很傲慢的样子。他目送着那些黑糊糊的影子远去,觉得时间一时仿佛慢了下来,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让人恍若沉入梦境。

梦要是不醒,也许很好。想想一个人的一生,会做多少梦呢?李涧峰想起自己和王婉琴恋爱的时候,整天沉浸在一种梦一般的感觉中,满脑子都是姑娘的倩影。其实,他和王婉琴青梅竹马,从穿着屁股帘在一起玩到高中毕业,按说熟悉得不行。可是,不知为什么,从他们挑明了恋爱关系起,从他第一次握住姑娘的手起,他们好像才彼此真正认识了对方。好像窗户纸一捅破,儿时的梦才醒了,真实的王婉琴才出现了。可是,爱情的突然降临,又像另一场梦的开始。一切都似乎美化了,一切都似乎虚幻了,一切都让今天的李涧峰想不明白当时是真的春天还是自己给自己画的一道风景。现在,婚离了,梦也醒了,却发现王婉琴的好与不好才真实了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涧峰自己把自己唤醒了。西餐就是西餐,好吃不好吃都得吃。事情就是这样,人永远是社会潮流中的漂泊者。改造社会是人类的伟大梦想,但一个凡人只能在社会里随波逐流,包括跟着改造社会的潮流走,带着希望和几分无奈。这一刻的放松已经是弥足珍贵了,难道还想着……

就像呼应着李涧峰的心理活动,电话在这一刻响了。

竟是小陈局长。他的声音明显低沉,还有几分颤抖:“涧峰,告诉你个事,坏事——谢虹的爱人昨晚自杀了,是跳楼。”

一股冷气从李涧峰的脚底慢慢升起。梦境的余波彻底粉碎,只留下冰冷的碎片,倒更像是残酷的点缀了。他忘了说话,就那么举着电话愣住。小陈在那边喂了两声,听他不吭声,知道他的心情极坏,也不再问什么,叹了口气要挂电话。就在这时,李涧峰却脱口问道:“怎么没听谢虹说过她爱人?”李涧峰的问题实在有点儿文不对题,可小陈显然是理解的。他说:“这人得抑郁症多年了,据说自杀了几次都没成功。这回小谢从一开始就防备着他看见网上的事,把电脑都锁起来了,可是……小谢也真是命不好。”他的声音在李涧峰听来显得空洞而乏味,好像随时要睡着似的。两个人沉默,却都没挂电话,就那么愣了一会儿。李涧峰又说:“谢虹刚才还在网上。她不知道……她爱人的事?”

没有回答。李涧峰也不想听回答。他慢慢放下电话,上网。他盯着页面在他眼前闪动,泪水流了下来。他就这么流着泪在键盘上打下了这样一行字:

谢虹同志的爱人昨晚跳楼自杀。你们似乎没有错,但是,一条人命因你们而消失了。

网上,是一片长久的死寂。

 

十一

刑警们扎实的工作使第二次新闻发布会开得很顺利。有三名目击证人证明了钱副厅长的公子当时处于暴怒状态,喊叫着“弄死你”,死死地把大学生压在地上,紧勒他的脖子。公子的女朋友也在惊魂稍定之后,承认了是公子先下的狠手。一切都和电脑的模拟一致。一份份的证言,一个个的指印,让记者们长枪短炮地哗啦啦拍了个够,闪光灯闪成一片。不用李涧峰再多说什么了,他站在记者们身后冷眼看着他们折腾,片刻,转身走了。

他高兴不起来。

他的老父亲在工作结束后的那一刻再次晕倒了。他从医院要了一辆救护车,请了医生,准备亲自送父亲回省里住院。救护车就停在公安局门口,李涧峰从会场出来,直接上车回家。

老头儿还是倔,不住医院,住儿子家里,说是家里的床舒服。车在大街上走,蓝灯无声地闪烁,有一种凄凉感。到了住家楼下,李涧峰一下车,就发现刑侦支队以老冯为首的主要人物都在院里站着,像是接受领导检阅似的肃穆。他的眼睛一下子热了,低下头,什么也没敢说,匆匆就往楼上走。他身后也没人说话,只听见有人也跟着他上楼。

几个小伙子和医生一起抬着老人下了楼。老人很虚弱了,闭着眼睛不说话。人抬进了车,医生正要关车门,忽然老冯大喊了一声:“敬礼——”

老人一下子好像就醒了。

他缓缓地起身,想坐起来,但他的体力实在不足以支撑他的身体。他起不来了。李涧峰伸手扶他,他推开了儿子的手,硬撑着坐了起来。当然,坐得不直,坐得有些摇晃,但他举到额头的手却是一个标准的敬礼——警察的敬礼。

车门关闭,把警察与警察的情感交流隔断。李涧峰抓住父亲的手,那手有些冷,但仍然有力。车开出院子,拐上大街,李涧峰低声让司机开慢些,一方面是为了减轻父亲的疼痛;另一方面,他知道父亲再回江洲的可能性不大了。

老人是知道儿子的心意的。他微微侧脸,看着窗外。李涧峰听见父亲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把耳朵凑上去,叫了一声:“爸。”老人点点头,这回说得清楚了许多:“婉琴呢?”

“她有案子,今天开庭。”

“你们好好过……”李涧峰听父亲这样说,迟疑了一下,说:“您放心,我们都会过得很好。”

“还有谢虹。”

李涧峰没有告诉父亲谢虹的事。可是,显然老爷子还惦记着她。他只好说:“您放心,她很坚强。”

“坚强有什么用,一个女孩儿……”老头儿的声音又不清晰了,像是有口痰在嗓子眼里翻涌,把话堵住了。医生俯身劝说:“老同志,别说话了,休息吧。”老人固执地摇头,终于鼓起力量,说:“要是你和婉琴真的走不到一起了,你就和小谢……过吧。”

李涧峰吓了一跳。他端详着父亲,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不明白他是意识不清还是真的这样想。他犹豫了一下,说:“人家有爱人的。”

父亲摇头:“去世了,是自杀,我知道。”

李涧峰无语。

父亲仿佛睡着了。他消瘦的脸在车窗外光线的变化中忽明忽暗。李涧峰看着父亲,看着他凌乱的花白头发,看着他脸颊上大块的老人斑。从上车开始,医生就为他吊上了点滴,现在,一滴一滴的药水正缓慢地流入他的血管,挽留着他即将逝去的生命。李涧峰转过脸,把视线投向窗外,街道上仍然是熙熙攘攘的,每一个影像都似乎是生命勃发的象征。人们笑着,走着,没有人知道从他们身边开过的车子里有一个生命垂危的老警察。

李涧峰又想到父亲说的话了。他忽然明白,老人绝不是呓语,那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其实,父亲知道他和王婉琴是不一样的人,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回头的。父亲在临终的时候,为他做了一个父亲所能做的事——尽管是荒谬的打算。李涧峰感到哭笑不得,同时,也为父亲而感动。他忽然想起十几天前谢虹大大咧咧的玩笑话:“也许,咱们俩的缘分还在后边呢。”

手机上有提示音。他看了看,是谢虹的短信:听说你父亲今天回省里,替我问候老人,祝他早日恢复健康!他反复看着,终于给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车子已经出城了,司机提了速,窗外的风景也好像着急起来,快速地向后跑走。手机又有提示音了,还是谢虹的短信:“我从老人身上学会了坚强。”

李涧峰想了想,看了看父亲,拨通了谢虹的电话。《十送红军》的曲子刚一响,谢虹就接了:“喂!”

李涧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虹又喂了两声,见李涧峰不说话,也不再说,等着。

“你还好吧?”许久,李涧峰压低着声音问道。

“还好。我要告诉你,我辞职了。”谢虹的声音很平静。李涧峰愣了一下,问:“真的辞了?”

“真的。我还想说,谢谢你的帮助。”说完,谢虹挂了电话。

其实,李涧峰已经知道谢虹辞职的事,是小陈局长在新闻发布会前告诉他的。市纪委对谢虹的审查结论已经出来,但谢虹不顾司马书记的亲自挽留,坚持辞去了郊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的职务。下个月,她将去省委党校学习。李涧峰把玩着手里的电话,抬头时突然发现父亲已经醒了,一双平静的眼睛正看着他。

“爸,你……”

“你知道爸为什么让你和谢虹……因为,你们都是警察。”

李涧峰看着父亲。老人又闭上了眼睛。李涧峰看着他,心生一份莫名的悲凉感:他老人家这次会不会不再睁开眼睛了呢?

(原载于《啄木鸟》201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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