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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短篇小说卷——结案风波(一)

来源:《啄木鸟》 作者:晓剑

目录

 

结案风波 / 晓剑

无罪辩护 / 孙红旗

凝聚力 / 宗利华

新闻发言人 / 张策

空位 / 冉利敏

老民警遇到新问题 / 张秀莹

英雄论 / 易凡

人命关天 / 孙明华

总有一种力量令你前行 / 唐六勇

老警 / 吴全礼

还债 / 邢根民

最初的约定 / 宋丽娜

红营盘 / 刘昆鹏

商水河之恋 / 郝昕

直觉 / 平萍

 

结案风波

 晓剑

 

过生日不一定就是什么好事。

我的生日是阳历9月11日。我所务职的城区派出所在我五十七岁生日那天,没送蛋糕,送来的只是一个大信封。

信封里没有生日贺卡,更没装什么钱。我见过用信封送钱的,往外一倒,起码几万,要是省政府办公厅用的那种大号信封,倒出十万来都没问题。不过,我见是见过,但不是受贿,而是保释金,犯罪嫌疑人家属送来的,交钱把人领走,我则把钱交给所里,所里怎么处理,我从来不过问,那是领导的事。

我忙得忘了生日的这一天。所里给我的信封里装的是一张表,不是发奖金的表,不是提干的表,不是住房面积的表,不是思想汇报的表,不是家庭财产的表,连计划生育的表都不是,而是退休登记表!

“老木,表下来了,明天就要交上去。”给我表的是副所长,我的徒弟,叫我叔叔都不够辈分。不过,他自从官比我大了之后就不叫我叔叔了。

当时我愣了一下,太阳穴上的伤疤发烫了。我气、我怒、我火、我恨、我恼的时候,伤疤都会发烫,说明那里已经通红一片了。

这伤疤是十五年前抓一个毒贩子落下的,一点儿不英雄,见人都不好意思讲,因为那毒贩子跑了。那个打猎出身的小混蛋隔河冲我开了一火枪,我以为是想要我的命,其实是救了我的命,那颗大号铅丸打在了我身后一只突然出现的狗熊身上,那狗熊临死前狠狠地扑了上来,一爪子撕开了我的头皮,给我留下了一个终身纪念。

这纪念在一个警察额头上,通常属于英雄标志,而对于我,只能是耻辱。尽管那天在河边的现场没有任何目击证人,可我不敢编谎话,说自己与歹徒英勇搏斗,歹徒放出了凶残的藏獒把我抓伤,在我昏晕之时趁机逃窜。

我知道有编这种谎话的同事,还为此立功受奖;也知道有喜好这种谎话的领导,并为此大肆张扬。可我不敢。我属于胆小怕事之辈,关键是小时候跟阿爸撒了一回谎,把老师臭骂我说成是表扬我,结果被阿爸吊在房梁上打得皮开肉绽,这使我牢牢记住了阿爸的教诲:扯谎就是做坏人的开始!

我绝不想做坏人,因而,哪怕不立功受奖、不提干加薪、不出人头地、不流芳百世,也不扯谎!

同样基于这个原则,我没有利用职权把户口簿和身份证进行修改,使年龄被减去十岁。我知道有一个女局长,通过我们派出所一下子年轻了十二岁,若有人要较真,会得出她十岁结婚、十一岁生孩子的搞笑结果。她已经当姥姥了,可公开的年龄是四十二岁,正在公示要当我们的副市长。我老老实实,多少岁就是多少岁,于是在我五十七岁生日这一天,接到了退休登记表。

五十七岁“一刀切”,一律办理退休手续,这是我们这个西南边陲县级市的土政策,据说也叫改革,理由是五十七岁已经老了,应该主动给年轻人让出位置。

我不主动,我一个普通警察,虽然警衔级别相当于科长,可什么官也不是,让什么位置?给谁让位置?

“我老了,看跟什么比。跟稻子、包谷、白菜、青头菌、油菜花比,我老了;可跟石头、大山、红河、林子、部族比,我还年轻着呢!”抓着退休登记表,我冲到我们派出所副所长办公室,张嘴就喊。

所长一个月前被“一刀切”下去了,目前是副所长主持工作,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所长人选了。

“老木,别闹,我也不想所里少了你这么个干将,可这是上面的规定,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你是老同志,一定要识大体、顾大局呀。”身材魁梧得如同水牛的副所长嗓子尖细,说话像猴子叫,可表情很严肃。

“我不是闹,我是按法律办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规定六十岁退休,那我就不能五十七岁退。”

“木果同志,咱这里不是法院,什么都讲法律,杀人犯也可以‘义正词严’地为自己辩护。对不起,我只能执行上面的规定,上面的规定就是我的法律,你要折腾,就到局里、市里去折腾,我没工夫跟你啰唆。你今天填表,明天交接吧。对了,先把枪放我这儿。”副所长站起来,手一背,转身眼睛冲着窗外了。

窗外是一株夜来香,还有一棵香蕉树,果实已经被我们吃了,可没有人把它砍掉而续栽上小苗,都是只管今天不管明天的主儿。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我天生只会骂街,不会吵架,尤其是领导一说上级如何如何,我就面红耳赤,再也憋不出一个屁来。何况我在警界混的年头虽多,但没有任何可供炫耀的资本,基本上没立过功,没受过奖,没上过新闻,没得过表彰,凭什么跟领导叫板呢?

若说我将近四十年是吃饱了混天黑,那我绝对不服,只不过我破的案子确实都不大。比如,小偷抓了八千多人次,案值最多的是一千五百六十八元、最少的是五毛钱;吸毒的抓了两千多人次,真正的毒贩子只有三个;缴获毒品合计七十七克,其中七克海洛因,剩下的是冰毒;妓女和嫖客抓了一千多人次,绝大部分被处以罚款,劳教的一共九人,都是因为交不出罚金。早期还抓过投机倒把的、乱搞男女关系的、喊反动口号的、扇领导耳光的、光着屁股在街上跑的、偷看女孩子洗澡的、看电影不买票的,甚至自行车不安车灯和铃铛的、留长头发和穿喇叭裤的,还有唱邓丽君歌曲的。

反正我每天都没闲着,对得起良心和政府发的薪水。至于没破大案,那是咱命不好,碰不上,而一旦所里真有了大案要案,又迅速移交给局里的刑侦队,就是进行配合,所长也不找我。在领导和同事眼中,我是个小人物,是个窝囊废,没人会认真对待我。

 

生日没过,但填退休登记表我不得不熬了大半夜,像阿爸种木薯一样一丝不苟地填得满满当当。这一天,应该是我五十七个生日中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了。我还隐隐约约记得有一次过生日是四十多年前,那天刚好搞忆苦思甜,生产队长弄了点儿红土和树皮渣子拌一块儿,让我们吃得三天拉不出屎来。对,还有一个生日印象深刻,那就是美国两座像天梯似的大楼让飞机给撞塌了的那天。要知道9月11日会发生这种惨事,我说什么也要在我阿妈肚子里多待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我依然按时起床,特意把胡子刮干净,规规矩矩地穿上警服和皮鞋,以便交接。我不能给顶替我工作的年轻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有人说我傻,其实我就是太认真。

正准备出门,有人来找我,开门一看,是刚退休的所长的女儿阿雪。她穿着磨毛了边的牛仔短裤和紧身衫,好像人们都看不见她母马一样撅起的屁股和木瓜一样圆滚滚的胸脯似的,可她的头发又留得像个男孩子,再短就像景洪庙里的小和尚了。

“阿雪,你怎么没到省城上学去?”我记得她是在昆明读警校。

“木叔叔,我毕业了。”

“好哇,到哪儿工作了?”

“回咱们市里,我不喜欢昆明,那里太乱。”

“干什么呀?”

“跟阿爸和你一样,当警察。”她笑得像芭蕉树绽开的花儿一样灿烂,眼睛像早晨竹叶上的露水一样明亮。看来,她很喜欢警察这个工作。

我的女儿也喜欢警察的工作,可她医护中专毕业后,只能租个十平方米的小铺面卖性保健用品。看见她卖的那些玩意儿我都臊得慌。我儿子更喜欢警察的工作,他民办大学金融专业毕业后,野猫一样蹿了十几座城市,工作找了三十多个,女朋友换了二十多个,最终还是回到家乡在苗寨租了一百亩地,种木薯、包谷、香蕉和烟叶。本来他是想偷偷种罂粟的,也就是大烟,说是大烟果很受四川火锅店欢迎,结果让我把他吊起来,如同阿爸打我那样打了他一天一夜,总算打掉了他种大烟的念头。这玩意儿不能种,害人哪!警察绝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干伤天害理的事!

看见所长的女儿能够如愿以偿地干上自己喜欢的工作,我就从心里感到对不起自己的一双儿女。不过,这又能怨谁呢?只能怨自己笨蛋,没出息,像挨刀树,除了当柴火,连小板凳都做不成。

突然,我警觉了一下,半疑惑地问:“阿雪呀,你……不是来接替我的吧?”

女孩子笑得更灿烂了:“木叔叔,您真不愧是老警官,一下子就猜中了。我昨天到所里报到,副所长于叔叔说您刚好退休,让我今天来接您这摊事。”

“你……接我这摊事?你知道我这摊事是什么吗?”我吃惊地看着她,好像在看野猪爬树、公鸡下蛋、鱼儿奔跑、老虎吃草。

她一定被我看得有点儿毛了,低下了头:“木叔叔,我……不行吗?”

对晚辈我不需要遮掩,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一个女孩子家,你不应该接我这摊,整天跟我打交道的是小偷、无赖、妓女、嫖客、吸毒的、贩毒的,都是茅坑里的蛆虫、死狗身上的蝇子。你还是搞内勤坐办公室吧。你阿爸能把你安排穿上警服,也能安排你干个舒服点儿的差事。”

“是我自己愿意接您这摊的。木叔叔,走吧,我先跟您遛一趟街,希望第一天上班就让我有惊喜。”说着,她居然搀上了我的胳膊,好像我真的是因为老态龙钟了才退休。而我自己知道,就我这身子骨,再帮儿子种二十年包谷也没问题。

 

由于口岸开放,我们这个边境城市近几年扩张得很厉害,原来只有河谷间一条街道,叫河谷街,现在增加了滨河大道、半山大道、凤凰大道、中央大道,房子盖得跟昆明一样高大。据说,昆明盖得跟香港一样,香港盖得跟纽约一样。有一些学者作家对此有意见,说没了地方文化特色。其实,这有什么奇怪的,别管哪个国家,包谷和马铃薯、苍蝇和狗屎什么的,外形不也都差不多嘛!

街道多了,大家都高兴,可我这个整天出外勤的警察就不那么高兴了,因为要巡视的地盘就大了,要管理的人口就多了。以前一天可以围着县城转八圈,现在认真转一圈就得大半天。更关键的是,以前县城里只有八千人,谁放个屁我都能顺着声音辨认得出他。现在常住人口是八万,别说放屁,就是拿AK47冲锋枪打上一梭子,也早淹没在汽车马达、新房装修和人喊狗叫声中了。

有的警察喜欢地盘大,因为歌舞厅、发廊、桑拿中心、足疗屋多了,这些地方大多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吸毒的、卖淫的跟雨林里的蚂蟥一样,闻到人味儿就吸上去。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既可以破案立功,到县里、州里、省里、北京去参加颁奖大会,也可以敲诈勒索,中饱私囊,变成先富起来的人。像重庆那些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犯罪团伙,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也存在。不奇怪,害群之马不也什么地方都有嘛!

地盘大对于我来说,或一个字:苦;或两个字:辛苦;或三个字:太辛苦。开玩笑的,自我调侃。不会自我调侃,我早累死了,烦死了,气死了,憋屈死了!

跟着个小美女上街似乎没那么苦,没那么烦,没那么气,没那么憋屈,可也不像我出门前想象的有多少色鬼盯着看。她那样眼睛大大、胸脯高高、脸蛋白白的美女在街上目不暇接,据说这是整形美容的结果,是韩国人的功劳。不过,我的女婿和儿媳妇要是在自己脸上和身上弄虚作假,我坚决反对,日后生出和阿爸阿妈不像的孩子来,我是怀疑他们作风有问题呢,还是怀疑医院抱错了呢?

扯远了,还是回到街上来。没人盯着看,我顿时轻松了许多,眼睛也恢复了以往的敏锐。不是吹牛皮,就我这双眼睛,再干十年警察也没问题。对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来说,这不是狗眼、猫眼、狼眼、老虎眼、豹子眼,起码也是老鹰眼。只要一上街,绝不会放空,最少抓个耍流氓的。

比如有一次,不用比如有一次了,当下就有例子。我眼角一斜,那个一点儿也不贼眉鼠眼的小帅哥进入了我的视野,他的穿着和大学生没什么区别,站在一家女性内衣专卖店门口,似乎在等里面的什么人。这家女性内衣专卖店据说卖的全是从越南进口(也有走私)来的世界上最贵的三角裤、胸罩,一件就几百上千的,还展示过一百万一件的,贴着金边、镶着钻石,不仅轰动边城,也震惊省城。来这里买东西的不是官太太就是富二代,还有大款的小蜜或大腕儿的情妇,州里和省城的富婆也苍蝇逐臭一样有事没事往这里跑,说这里的货不山寨。不过,我婆娘和我女儿不会来这种地方,她们不会拿一个月挣的钱来买一条裤衩穿,她们的屁股没那么金贵。

以我的经验和常识,那个小帅哥跟店里的女上帝们肯定没有关系,因为他那模样既不像当官的,也不像富二代,更不像富婆养的小白脸儿,只能是等着有掉以轻心的女人出来去偷她们钱包的贼。

贼的眼神与众不同啊!

我一闪身,站到了一个老式邮箱的后面。这个邮箱的年头,绝不比我的年龄小,个头也绝不比我小,刚好隐蔽我那一身警服,以免惊动了贼。

“木叔叔,你干吗呢?跟我捉猫猫呀!”阿雪对我的行为没有一点儿感觉,好像她在学校里没学到什么东西。

“有情况!”我话音刚落,小帅哥对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下手了。

他那动作,差点儿把我的鼻子气歪了,毛毛躁躁,笨手笨脚,割包用的小刀片在阳光下闪出一片光斑,不像是在偷别人的东西,好像是在切自己家的黄瓜。唉,跟这个浮躁的社会一样,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钻研技术,真给这个“行业”的人丢脸。

果然,中年女子发现了小帅哥的企图,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而那小帅哥没偷成,干脆来抢的,这倒很成功,一个女式小挎包轻而易举地到了他手中。

我没必要再躲着了,一步跨到街道上,大喝一声:“给老子站住!”

这句话的结果就俩:一是贼跪地求饶,二是贼撒腿就跑。小帅哥选择的是第二种。要是我,也会选择第二种,傻子才束手就擒呢。

贼跑,警察肯定要追,这是职业本能,也是千百年来的传统。据说现在很多地方老鼠跑,猫已经不追了,我不是那种猫。我们这个地方跟着昆明学,把警察叫做猫,老猫。

“抓住他,他是个小偷!”我边追边吼叫。

这种吼叫本来是管用的,我刚当警察的时候不用自己追,就这么吼叫一声,满街筒子的居民跟野蜂一样一拥而上,先把那小偷打个鼻青脸肿,再押到我面前来。后来,干这种事的居民少了。这两年,居民们基本上都在街两边看热闹,还有起哄的问:我帮着追,算不算见义勇为?有没有奖金?

说实在的,我不埋怨居民,他们领的薪水里不包括抓小偷的酬劳。作为警察,我理应自己去追,就像农民种地不可能让警察帮忙、工人做工不可能让士兵帮忙、教师上课不可能让列车员帮忙一样。

但我知道,以我目前的状态,追年轻小偷有点儿困难了,这是长期不锻炼的结果。派出所的警察不是特警和防暴队员,基本上没有体力训练的科目,就是打靶,一年都不一定有一次,所以,脑满肠肥的比比皆是。比如我吧,脑袋像南瓜,肚子像冬瓜,胳膊腿像丝瓜,虽然没什么毛病,可跑出去一百多米,就像太阳底下的狗一样喘个不停。不过,我没有中止脚步,我必须尽力,我不能让新分来的大学生——不论是男的还是女的嘲笑老同志。

阿雪没嘲笑我,可能她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还来不及嘲笑我。也可能这女孩子懂事,认为是我有意将立功的机会让给年轻人,因为她似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把贼擒拿住了!

这是训练有素的结果。在我那声“给老子站住”话音未落,她就跟一头豹子一样蹿了出去,也许更像苍鹰一样飞了出去,那姿势有点儿像“飞人”刘翔,动作漂亮极了。更漂亮的是,她拐了两个弯,在事发地点八百米开外,像一只饿了三天的雌猫似的凌空一跃,重重地砸在了小帅哥身上,紧接着,顶腰、锁喉、拧臂、上铐,一气呵成。

爽!爽透了!在赞叹的同时,我不得不承认应该交班给年轻人了。

 

所里没人,只有一个协警在看门,据他说是局里有个关于维稳的紧急会议,肯定又是搞城市广场被拆迁户聚众闹事了,要不就是印度尼西亚那个世界闻名的不良老板非法占用农民已经承包的林地种桉树出问题了,反正都是当官的整出来的事,给我们警察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要是警察的所有精力都用来对付坏人多好,那老百姓该多欢迎,唉……

这种会我不想参加,何况我已经是退休的人了,还是帮着新同志阿雪审贼吧,她肯定没有这方面的实践经验。

我刚要开口,阿雪伸出嫩嫩的小手把我的嘴巴一堵,居然撒起娇来,“木叔叔,今天是我第一天上岗执勤,听我的行吗?”

我最大的毛病之一就是受不了女孩子跟我撒娇,所以我基本上不审女嫌犯。卖淫女不说了,撒娇是她们赚钱的本事,有些吸毒贩毒的女孩子,撒起娇来也绝对能让男人从硬邦邦的包谷变成软塌塌的柿子,我的原则就是离她们远点儿。因此,阿雪跟我一撒娇,我也只能由她去,何况她的话里面还有她在岗我已经离岗的意思呢。

我后退了一步,把讯问的位置让了出来。我知道,这一退,我这辈子的警察就算当到头了,以后生活的内容估计就是帮女儿卖性保健品,或者是帮儿子种地去了,最好的结果,也是领着孙子外孙到河沟里捉泥鳅。

阿雪大概在高级警校模拟过讯问,她一点儿没有不好意思地让小帅哥,不,现在是贼,把兜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然后全身脱光。她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任何夹带物,再让他把衣服穿上,随即便程式化地讯问起来,什么年龄、性别、籍贯、职业、住所,以及第几次作案、有没有同伙之类。

我没兴趣听那贼编谎话,也不想做个记录员,顺手把赃物拿过来,就是那个女式挎包。我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准备登记一下,以便和失主核对。不知为什么,那个被抢了包的女人没有跟着追来,可能是跑不动了,也许是包里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哗啦”一声之后,我傻眼了,当即对我的第二种估计作出了否定。因为,包里的东西不是不值钱,而是太值钱了:美元一摞,全是百元面值的,起码五千元;百元面值的人民币两摞,不用算,两万元;卡一共九张,其中四张是消费卡,一张十万的,两张五万的,还有一张三万的,剩下的是牡丹卡、长城卡、龙卡、金穗卡、维萨卡;还有一个意大利的墨镜,一条看着像是白金的项链,一个化妆盒,一包纸巾,一个我女儿卖的那种塑料棒,还有三个进口避孕套。

“富婆,绝对富婆!”我惊叹着,同时脑子里还想着这女人真是如狼似虎,够猛的。

“也可能是官太太!”阿雪被包里的东西吸引,不再讯问小偷,也过来猜测。

“要不就是女老板!”我换了个说法。

“也可能是女毒枭!”阿雪继续推测。

“根据目前的数额,这小子没三年是出不来了。阿雪,你上班第一天就能获得全局通报表彰。”我拍拍阿雪肩膀,感到滑腻腻的。

“不,木叔叔,您退休后第一天还破了大案。”阿雪决不抢功,像女学生对待英雄一样往我胸口上靠了一下。

我摇摇头:“不到三十万,还算不上大案。”

阿雪抓起那五张银行卡:“这里面还不知有多少呢!对了,隔壁就是工商行,有银联机,我去刷一下。”

“不行,要去局里开证明。”

“不用,我舅舅是副行长,肯定支持我立功。”说罢,她跑了出去。

我盯着那小帅哥,冷嘲热讽:“看你这模样跟刘德华似的,上央视春晚都有富余,比电影明星都不差,到湖南卫视吼两嗓子就是歌星,到艺术学院让画家画几天就是著名模特,怎么就当上贼了呢?告诉你,不管在哪种制度的国家里,贼可都是坏人!”

“我、我也不想当坏人呀,可、可我太想钱了,做梦都想……为了钱,我以前当过鸭,可挣钱慢,累得半死不说,那些臭婆娘也给不了多少钱。我母亲得癌症了,我父亲是残疾,我妹妹有白血病,我想考研究生,研究云南少数民族到底是从南边来的还是从北边来的,填补学术空白……”

我打断了他的话:“你就编吧。编,继续编,看韩国电视剧看多了吧?对,对,中国也出了个电视剧《娘》,据说每集得哭五次。考研究生?难道你已经是大学生了?是高学历小偷?哦,北京‘天上人间’曾抓出了好几个大学生妓女……”

“教授都有当贼的,剽窃别人的学术成果,这其实算大偷!艺术系的女讲师也有当交际花的,高级妓女!”

“偷思想不归我管,我也管不了,我只管偷钱偷物偷女人……”

我的话被兴冲冲跑回来的阿雪打断了,她激动得满脸通红:“木叔叔,是大案啦,你知道这五张卡里一共有多少钱吗?”

“多少?八十万?”

“六百八十万!”

“特大案,罪刑够判无期呀!”

那贼一下子瘫倒在地,跟刘德华演电影时中枪倒地的姿势一模一样。

 

主持工作的副所长肯定没开完会就跑了回来,因为其他同事没有跟来。

“木果同志,你抓贼了?”副所长瞪着我,好像我惹了什么大祸,也好像是我拆了他们家屋顶上的瓦。

“是、是啊,不不,是新来的警官阿雪抓的。她头天上班就立功了。”对领导的瞪眼,我从来都不敢横。同时,我有点儿奇怪,副所长怎么会知道我和阿雪抓了贼,而且会连维稳这样的重要会议都不参加了,跑回来询问。不过,以我几十年的经验,马上明白了失主一定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追不上贼,但有能力第一时间找到管治安的领导,要求他迅速破案,找回失物。

“不,是木果叔叔发现的,我就是干了点儿力气活。”阿雪站过来,实事求是地说。

副所长点点头,轻轻吐了口气,看了小偷一眼:“好,好啊,人赃俱获啊!对,只要在岗一分钟也不能忘了警察的职责,虽然是个司空见惯的小案子,可也值得表扬,晚上搞个老木退休聚餐,算是对他的奖励,也算是给新同志接风。”

阿雪小嘴一撅,说:“报告副所长,这不是小案子,是特大案子——案值七百多万,应该给木果叔叔请功!我听阿爸说过,超过五百万案值就可以申报二等功。”

副所长本来像孙红雷般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了赵薇似的眼睛了,而且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七百多万?干什么的?贩毒吗?不对,一个女人用的小挎包里放了七百多万?日元啊?里拉啊?越南盾啊?要不就是巴西的钱啊?”

“人民币!不全是现金,里面的银行卡有六百八十万,剩下的才是现金。对,还有消费卡。”阿雪有点儿得意扬扬。

“怪不得惊动了市长……”副所长自言自语。

“那……那女人,不,那失主第一时间找到市长了?”我也似乎是自言自语。

“这是你该问的吗?”副所长又瞪了我一眼。

“与案情有关的都应该问。”阿雪不在乎领导瞪眼。

“好,从现在起,这案子移交!”副所长当机立断,也算应付了阿雪。

我明白,立功跟我又一次而且是最后一次擦肩而过了。

但阿雪不依不饶:“副所长,这么一个简单的盗窃不成而变成抢劫的案子有什么值得移交的?我和木果叔叔已经搞明白了。”

“阿雪,你刚来,不懂,这种大案咱们基层派出所处理不了,必须移交局里。”副所长还不敢跟阿雪瞪眼,只能耐心解释。

“这不是抢功吗?副所长,我知道木果叔叔当了一辈子警察没破过大案,这次这个大案算是退休前给他个机会吧。”阿雪绝不是外表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的傻姑娘,她似乎摸到我的痒痒虫,神秘地继续说,“看这贼的模样不像是老手,可那卡里的六百八十万……是什么人这么有钱?这钱来路正当吗?不说是贪官污吏,就是偷税漏税也是罪呀!再说,没准真的是个女毒枭。”

借着阿雪的话茬儿,我也上了劲:“副所长,我一天之内保证结案,顺藤摸瓜,彻底调查出这六百八十万的来龙去脉,看见老鼠屎了,离老鼠洞就不远了。咱们所里要是能够抓出一窝老鼠来,那也是你副所长……”

副所长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号码,立刻接听:“是,是我,抓到了,东西一点儿不少,六百八十万的卡全在……啊,不是六百八十万?是,不知道多少钱。知道?对对,知道是六万八,他们多看了几个零,有小数点的。对,完全是小盗窃案,破案的是马上要退休的木果和刚报到的阿雪……他们要求由他们来结案。什么,不行?是,是,我明白了。”

通话结束后,副所长脸色阴沉,冷冷地说:“好了,移交都不用了,失主报案,丢失了六万八,你们抓到了小偷,现在就结案,普通盗窃案。把包给我,一会儿失主来,我亲自交给她。这个贼拘留十五天。”

听到这个结果,我突然爆发了,当警察几十年,第一次跟领导红脸了:“不行!我一定要追查到底!蹊跷呀,明明六百八十万,怎么就变成了六万八了呢?赵本山少看了一个零,就闹腾了全国人民一个晚上,这一下子要少两个零,咱们全市是不是要乱套了啊?再说,再说一辈子了,我立功的机会终于来了,就这么算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干什么?对抗领导?”

“我退休了,没领导了。我是私人侦探,我是美国大片里被排挤的落魄警察,靠个人力量维护正义!”

“我开除你!信不信?”

“那我就更不怕了!跟你说,兔子急了都咬人,老水牛急了还顶人,狗急了也上墙,鸭子急了也会飞,苍蝇急了也能撞碎玻璃!本来没事,小偷人赃俱获,失主拿东西走人,可你这么神神秘秘、奇奇怪怪、鬼鬼祟祟,我还真觉得这五张卡里的钱来路不正了。你说,这失主是谁?为什么把六百八十万说成是六万八?”

“你竟敢盘问我?”副所长暴跳如雷。

“现在我谁都敢问!”我也气急败坏。

“不跟你胡搅蛮缠了。木果,本来你可以颐养天年,现在,你就等着被收拾吧!哼!”副所长拿起那女式小挎包,准备离去。

我用最后的勇气奋起一跃,把那女式小挎包抢了回来:“这是赃物,没搞清楚来路之前,谁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副所长愣住了,阿雪悄悄地笑了,而那个贼一脸迷茫……

 

半个小时之后,我开始后怕了。先是所里开会回来的同事们谁都不理我,如同我是阶级敌人,是被双规分子;也好像我是麻风病人,是艾滋病患者、肝炎病人,要不得了非典……显然他们已经风闻,不,他们已经得知我因为想立功而和副所长唱对台戏。也许他们还得知副所长将怎样对付我。想到副所长将怎样对付我,我浑身冒了冷汗,不能不患得患失了。处分?降级?留职查看?开除出警察队伍?或者说我有以权谋私行为,收过歌舞厅、桑拿中心、黑网吧、黄发廊的黑钱?甭管有没有证据,先规起来再说?

我不能出事。我出事了,我们家就跟闹地震、来洪水、发生泥石流或喷山火一样,肯定一塌糊涂。尤其是我老婆,因她阿爸“文革”时期说错了一句话,被整成精神病,所以她一辈子胆小怕事。要是我出事了,恐怕她也得神经了。唉,不就是个二等功嘛,几十年没得不也过来了?起码没人说我是坏警察,更没人形容我是警匪一家,是黑保护伞。这就对得起良心了。是的,我怀疑那六百八十万来路不正,但也可能来路很正——她不愿意露富,所以报案说是六万八。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阿雪毛毛躁躁,真的看错了数额,把小数点后面两个零当成了整数。

就在我决定找副所长认错的时候,局长电话通知我马上带着赃物到局里去,找我谈话。一时间,我的屁股和手机一同落到了地上。局长找我,不但说明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了,肯定是最严厉的惩罚在等着我。一瞬间,我觉得同事们看我的眼光都变成幸灾乐祸、冷嘲热讽、不怀好意,只有阿雪带着点儿同情,还有支持。

从所里到局里的距离是九百三十八米,平常我不到十分钟就能走到,可今天估计走了半个多小时。一进局长的办公室,精干消瘦得像根实心竹扁担的局长看看手表,板着面孔说:“老木啊,干吗?抓了个贼就成大爷啦?局长请你都摆架子?”

“没,没有……我拉肚子,半路上了个厕所。”几十年来,我第一次撒谎。难道退休了,我就不怕成坏人了?

“情有可原,不过要爱惜身体呦。这往后几年,身体对你很重要。”局长的目光和口气都令人捉摸不定。

我的心却颤抖起来,浑身发冷。今后几年“身体对你很重要”,这是什么意思?只有一个,蹲班房,因得罪了领导而蹲班房!没有一个好身体,在监狱里确实不好挨。可……得罪领导就是蹲班房的罪吗?我想起一个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局长,我……”我终于忍住了,才没有暴跳起来。其实,我是不敢在局长面前大喊大叫的,可我……要申辩。

“老木,坐,你是老江湖了,什么事没遇到过?别激动。”局长一挥手,没给我申辩的机会。

我像宠物狗一样,乖乖地坐下了。

秘书给我倒了杯茶水,怪怪地冲我眯了下眼,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局长沉思了一下:“老木啊,局里认为你是个好同志,接到退休命令了,还坚持上街带新同志,并且能够当场擒获嫌犯。好,必须大力表彰!更关键的是,五十七岁‘一刀切’是历史造成的土政策,这不符合劳动法。劳动法规定,男性六十岁才退休嘛。因此,对于有业务能力、有魄力、大公无私、对党忠诚的同志,我们不但要继续使用,而且还要用得其所。该到重要岗位就到重要岗位,不因年龄关系就不使用了。老木,你正科级待遇多年了吧?而且年年考核都优良,把你放到代理所长的位置上也不算提拔,不需要公示,局里直接任命就行……”

我以为是在做梦,在做那种经常偷偷做的梦。当代理所长?我这辈子还能当上代理所长,管二十七个同事?只能是做梦!可局长似乎就是在说让我当代理所长的事,而不是副所长明示的那样要惩罚我,给我什么处分。也许当代理所长就是惩罚和处分?这……这应该是我神经了。

局长继续说:“老木啊,你表个态,要是任命你当了代理所长,是不是就要一心一意干工作,执行组织纪律,坚持组织原则,无条件听从上级的一切指示?”

“我……”我咽了口唾沫,如同小时候听到阿爸说要让我上学一样既兴奋又怀疑,因为我小时候寨子里一大半儿孩子都上不了学。

“现在,我代表局党委告诉你,你们那里空缺的所长就由你来代理。给我表个态吧!”局长的口气俨然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

而我热泪盈眶了……要不是五十七岁了,我肯定像当年给我阿爸下跪一样给局长下跪:“局长,我……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局长松了口气,一脸威严的样子:“好!木所长,从现在起,你就是城区派出所正科级代理所长了。任命书正在打印,随后送到你们所里。你要迅速熟悉这个岗位的工作,当好带头人,加大治安治理力度,维护和保持城区社会安定和谐。”停了几秒钟后,局长放低了声音,“另外,交代你个具体事,就是关于你和阿雪抓贼的案子,马上正式结案。不要胡思乱想,失主身份与你无关,属于局里的机密,其实和我都无关。你不要再追查,问都不要问。最关键的是,也不能散布,简单地说,到此为止!明白吗?”

我愣了一下,但马上把赃物放到局长办公桌上,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而且还为领导分忧般地补充道:“所里关于此案的记录我马上让阿雪送到局里来。”

“不开窍,没有记录!”

 

晚上所里的宴会依然举办,不过内容不再是欢送我退休,而是迎接我上任。副所长又像二十年以前那样对我满脸笑容,而且改口叫叔叔。三杯酒下肚,我随口问了一句:院子里那棵香蕉怎么还不补栽上?副所长像接了圣旨似的,放下酒杯就打电话。十分钟后,不知从哪儿被抓差来的农民扛着十棵香蕉苗在院子里种下了。

阿雪不明就里,一连几天总找空向我打听怎么会出现这种戏剧性的结果。我当然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这是组织决定。其实,我也一头雾水,只是本能地觉得和那桩不能彻底破获的简单盗抢案有关。我悄悄分析过,那个不能表明身份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可能是个有后台的富婆,可能是安全部门派遣人员,可能是打入贩毒集团的卧底警察,可能是大国企女老板,可能是有身份的海外侨胞,可能是……咳,管她是什么呢,反正因为她的被抢,我不用五十七岁就回家抱孙子了,而且还达到了我人生的顶峰期。

半个月后的一天,市里举办了一个涉及十亿美元大项目的签约仪式,我被局长通知参加了内部警卫工作。在签约酒会现场巡查时,我无意中看见了被抢女式小挎包的女失主,她依旧一身雍容华贵、面带微笑地端坐在主宾台上。听主持人介绍,她此时的身份是州里某位主要领导的夫人。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而后,我的第一冲动就是要往局长身边凑,准备向局长汇报我的重大发现。但马上,我低头悄悄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骂自己是憨包、傻兔、蠢猪、笨驴——这还用向局长汇报吗?他肯定早就知道那女人的真实身份了,所以才会有中止我退休、任命我为代理所长的结局。

不,不能是结局,绝不能是结局!

假如我永远不知道那女人的真实身份,可能这事跟红河里的旋涡一样,转两圈儿就没有踪迹了。不过,让我发现了这个猫腻儿,那这事就得弄个水落石出,不见真章不罢休了。

一个地级领导的太太,凭什么有六百八十万元的存款?六百八十万,够我挣十辈子的,够我们寨子一百户人家全体住上砖瓦房的!

我再一次凝视了那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官太太一眼,迅速溜出会场,把穿着警服在外面巡查的阿雪招呼进来,我示意她观察台上的人物。

阿雪比我沉得住气,她肯定一眼就认出了那女人,可她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的模样,只是微微点点头,小声问:“木叔叔,您准备怎样干?”

我像所有国产破案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假装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回答:“我没准备怎么干,只是想让你看了以后,别再追着我打探了。”

阿雪暧昧地笑了。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确实老了,老奸巨猾了。我曾经对局长有过诺言,不再追查此事,因而,我不能亲自出马。人不能不讲诚信哪。但是,警察自有警察的道德底线,所以,阿雪去追查,我不会反对,而且我可以肯定地得出结论,她一定会追查到底。她浑身上下流淌的都是警察的血液呀!

 

一个月之后,局长又把我招到他的办公室。

“老木!”他先是狠狠地一拍桌子,如同县官审案拍惊堂木一样,“你给我从实招来!”

我慌了,不知招什么。尽管我很清楚自己自从当了代理所长以后,绝没有干过任何昧良心的事,可难保有人诬陷污蔑我。还是那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局长,我……”我不知如何应答。

“你不是给我保证过,不再追查那桩抢劫案了吗?”局长盯住我的眼睛。

“我……没追查呀。”我回避着局长的目光。

“不认账是吧?阿雪的出差费是谁报销的?那个已经被释放的贼是谁批准又拘留的?”局长怒气冲冲了。

我知道可能是阿雪那边出了什么破绽,但我绝不能出卖她,所以必须装傻充愣:“局长,阿雪年轻,跑远路就抓她的差。那个贼嘛,唉,不思悔改,又犯事了。”

局长冷笑了:“老木,跟领导还不说实话?看来你这身皮我要给你扒啦!”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要开除我?好啊,那我就一个人把罪顶了!”喘了口气,我继续吼着,“局长,这事跟阿雪没关系,全是我自作主张。我发现了那女失主的真实身份,觉得这个案子不那么简单,也就是您常跟我们讲的‘要透过事物现象看本质,小案后面有大案’。可是,我又向您保证过不再追查,所以,我就暗示,不,纵容阿雪继续调查。现在,不用麻烦领导开除,我自己辞职。辞职前,我下最后一道命令,中止阿雪的行动,我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身份对涉嫌贪污受贿的人进行个人调查,有了结果,马上向纪委举报!”

说完,我准备脱警服了。

局长哈哈大笑起来:“老木,别脱了,你那身还没糯米粑粑硬实的肉,真给你们寨子的山民丢脸。”

我面红耳赤,抗议道:“局长,您可以开除我,但不能侮辱我。这身肉怎么啦?比你们有骨气,比你们能扛事!不就一个官太太吗?看把你们吓的,好像她就是你们的亲妈、亲奶奶似的。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中国就没有一个共产党的大官支持我,就没有法律支持我。老实说,就算在咱们这小小的县级边陲市,敢跟着我揪贪官的也不是少数!”

局长又拍桌子了:“好!老木,我没看错你,看来让你当代理所长太对了!”

我一下子如堕入五里雾里,木木地望着局长,看他跟我演什么戏。

局长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放低了声音说:“老木啊,你别以为就你一个人有良心,别以为咱们局里就你一个忠诚的共产党员,别以为咱们市里的警察都变成了贪官的保护伞。告诉你,破案也要讲策略。让你中止破案,是为了保护你,同时也是为了保护局里和市里的领导,更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终究那个女人的丈夫是州里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啊。”

“那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是不是牵连了局里、市里的领导?局长,您放心,出了天大的事都推到我身上。”我做出一副慷慨赴义的悲壮姿态。

“都推你身上,那你不更看不起我了?”

“不会,我一辈子没干一件漂亮事,都五十七岁啦,也算了个夙愿。局长,当警察的,谁不想在有生之年破桩大案呀?”

“那我向你宣布:那位女失主和她的丈夫,涉嫌贪污受贿三千七百万元人民币,已经一同被纪委‘双规’。”

一听这话,我的眼泪刷地流淌了出来,顿时号啕大哭,哽咽着说:“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一看我落泪,局长抱住我,也泪流满面,抽泣不止。

“局、局长,您怎么也……”

“木果老哥啊,你就知道自己顶压力,受委屈。可你知道,我们顶着多大的压力啊!我们受了多少委屈啊!市民老百姓骂大街,同事战友不理解,上面一天一个电话,有说情的,有威胁的,老婆孩子都睡不了安生觉,可我们表面上还得跟没事人似的。这是什么日子啊!可那也得挺住,还不能跟任何人发牢骚。老木,咱也是人,不是石头,不是铁块子,趁着没人看见,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局长的眼泪跟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淌。

蓦地,我不敢再哭了。要是这时突然有人进来汇报工作,看见我跟局长抱在一起哭得要死要活的,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儿了。我倒无所谓,可局长的形象会大受影响。要知道,局长在省里都是出了名的硬汉。

我赶快转移话题:“局长,您说这纪委还真给力。”

局长擦擦眼泪,说:“促使纪委下决心的关键证据,是由阿雪提供的。”

我兴奋了:“我就知道阿雪是好样的!局长,那阿雪立了大功了吧?”

局长一推我:“放屁,她差点儿打乱了省纪委的部署,我要处分……”

我扑通跪了下来:“局长,别,千万别,她还年轻,今后的路还长,刚上班没几个月就背个处分……”

局长一把拉起我:“我说处分她了吗?是处分你!因为是你这个代理所长暗示了她,按你的话叫纵容她干的!”

我做出委屈样:“局长,我是个警察啊。您说,警察发现了案子,不就跟狗看见了骨头一样吗?”

局长一板脸:“别废话!我郑重地告诉你:鉴于城区派出所对破获此案起到了重要作用,局里将给城区派出所报请集体三等功,给见习警官阿雪报请个人二等功。另外,由于代理所长木果同志没有无条件执行上级命令,给予警告处分。”

我孩子似的欢呼起来,因为我觉得,这警告处分在我的警察人生中绝不是耻辱,而是骄傲和自豪。

 

(原载于《啄木鸟》2011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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